过金鱼池 其二

作者:戴亨(清代)

违俗原无意,馀生自有涯。谈经寻僻地,沽酒就晴沙。

野日迟菱浦,风泉落涧花。但教予性适,谁识世情赊。

973

戴亨

戴亨,字通乾,号遂堂,汉军旗人。康熙辛丑进士,官齐河知县。有《庆芝堂诗集》。

其他诗经

寄李道士

作者:贯休(唐代)

寄李道士,唐代,贯休,

常见高人说,犹来不偶然。致身同槁木,话道出忘诠。
长啸仙钟外,眠楂海月边。倘修阴姹姹,一望寄余焉。

983

南歌子(呈叶宪)

作者:洪适(宋代)

南歌子(呈叶宪),宋代,洪适,

多病都缘老,寒阴可惜春。栽桃种竹怕因循。移转篮舆藤杖、未开门。
真率须如约,安排欲效颦。莫将筝笛损精神。自有啼莺舞鹤、解随人。

850

蝶恋花

蝶恋花,宋代,周邦彦,

鱼尾霞生明远树。翠壁粘天,玉叶迎风举。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剪水双眸云鬓吐。醉倒天瓢笑语生青雾。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

467

八声甘州(竞渡)

八声甘州(竞渡),宋代,姚云文,

卷丝丝、雨织半晴天,析歌发清舷。甚苍虬怒跃,灵龟急吼,雪涌平川。楼外榴裙几点,描破绿杨烟。把画罗遥指,助啸争先。
樵悴潘郎曾记,得青龙千舸,采石矶边。叹内家帖子,闲却缕金笺。觉素标、插头如许,尽风情、终不似斗赢船。人声断,虚齐半掩,月印枯禅。

854

杂剧·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杂剧·救孝子贤母不认尸,元代,王仲文,

第一折

(冲末扮王脩然领张千上,云)老夫乃王脩然是也,自出身以来,跟随郎主,累建奇功。谢圣恩可怜,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老夫今奉郎主之命,随处勾迁义细军。不敢久停久住,收拾鞍马,便索走一遭去来。(诗云)上马践红尘,勾迁义细军。亲承郎主命,岂敢避辛勤。(下)(正旦扮李氏领外杨兴祖、杨谢祖、旦儿王春香上,正旦云)老身姓李,夫主姓杨,亡过二十余年也。有两个孩儿,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年二十五岁,学一身好武艺;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年二十岁,教他习文。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唤做春香。他爷娘家姓王,在这东军庄住,俺在这西军庄住。俺是这军户。因为夫主亡化,孩儿年小,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养蚕缫丝,辛苦的做下人家,非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家业消乏,拙夫亡化,抛撇下痴小冤家,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

【混江龙】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我看的似掌中珠,怀内宝,怎做的眼前花?一个学吟诗写字,一个学武剑轮挝,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一心待货与帝王家。时坎坷,受波查。且浇菜,且看瓜,且种麦,且栽麻。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今日个茅檐草舍,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

(杨兴祖云)母亲在上,您孩儿想来,咱这庄农人家,有甚么好处?(正旦唱)

【油葫芦】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那里也有人笑话?想先贤古圣未通达。(杨谢祖云)母亲,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正旦唱)有一个伊尹呵,他在莘野中扶犁耙。有一个傅说呵,他在岩墙下拿锹锸。(杨谢祖云)这两个都怎生来?(正旦唱)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带云)休说这两个人。(唱)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

【天下乐】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杨谢祖云)母亲,您孩儿想来,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正旦唱)哎!你个儿也波那,休学这令史咱,读书的功名须奋发。得志呵做高官,不得志呵为措大。(带云)你便不及第回来呵,(唱)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王脩然领张千拿杂当上,云)老夫王脩然,奉圣人的命,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恐怕有司家扰民,老夫亲自勾军。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有一家儿人家,姓杨,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我拿住这厮道,杨家两个孩儿,成人长大,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兀那厮,此话是实么?(杂当云)并无虚言,是实。(王脩然云)既然如此,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张千云)杨家有人么?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杨兴祖云)理会的,我见大人去(做见王脩然跪科,云)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王脩然云)兀那小厮,你是杨家的,你家里再有甚么人?唤出来!(杨兴祖做报正旦科,云)母亲,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正旦云)孩儿也,洒扫了草堂,我自接待去咱。(正旦见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正旦云)老身家便是。(王脩然云)老夫勾迁义细军,拿住这个小厮,他说道是贴户,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你为甚么要他替来?(正旦唱)

【忆王孙】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王脩然云)小厮每长立成人也。(正旦唱)今日个长立成人,俺可也合替他。(王脩然云)你家里丁产多?(正旦唱)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王脩然云)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正旦唱)则他这数年家,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

(做拜谢杂当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为何拜他?(正旦云)大人,这军身元是俺家的。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王脩然云)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有了军身,也放了那小厮。你自营生去。(杂当云)谢了爷爷。不要孩儿每当了军,我也无甚事,卖葱菜儿去也。(下)(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有两个小厮,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正旦云)请大人下马来,到草堂上坐。老身有两个孩儿,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王脩然云)兀那婆子,老夫随处迁军,不曾停一时半霎。你请老夫下马来,到草堂上,两个小厮,随分拣一个去。老夫便下马来,到草堂坐一坐,咱做甚么?(王脩然做坐科。正旦同杨兴祖、谢祖叩头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老夫公家事忙,两个小厮,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正旦云)老身有两个孩儿,论礼呵,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的是,我就依着你,着大的个孩儿去。兀那小厮,你可肯去么?(杨兴祖云)大人在上,小人是杨兴祖,从小里习学武艺。兄弟是杨谢祖,从小里颇看诗书,岂不闻家凭长子,国凭大臣。这军役是俺家的,小人合该当军去。(杨谢祖跪,云)大人在上,小人杨谢祖,从小里看书,虽然不会武艺,比及大人今日来,小人夜得一梦,跟着大人出征,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王脩然云)你记的么?(杨谢祖云)记得,早间抄写在此,大人是看咱,小人正该当军去。(王脩然云)有写本将来我看。(念科)昨梦王师大出攻,梦魂先到浙江东,屯军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嗨!这小的有这等气概,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这等呵,着小的杨谢祖去。(正旦云)大人,小的个孩儿软弱,他那里去得?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他会甚么武艺来?(正旦唱)

【醉中天】大孩儿幼小习弓马,武艺上颇熟滑。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宜攒带,堪披挂。(王脩然云)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正旦唱)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则合向冷斋中闲话,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王脩然云)兀那婆子,端的着谁去?(正旦云)大的个孩儿有膂力,去的;小的孩儿软弱,去不的。(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去的;小的软弱,去不的?(正旦云)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王脩然云)噤声!这婆子,你元说道两个小厮,随老夫拣一个去,那小的个杨谢祖,他梦见老夫迁军,做下四句气概诗。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可多得用处,你左来右去,则着大的个孩儿去,说他有膂力,可去得,小的个孩儿软弱,去不得。我想这大的个小厮,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不着疼热。那小的个孩儿,是你亲生嫡养,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以此上不着他去。(诗云)老婆子心施巧计,将老夫当面瞒昧。两三番留下小儿,必定是前家后继。兀那婆子,你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张千,准备着大棒子者。(正旦云)大人,都是老身的孩儿,着老身说甚么那?(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你若不说呵,将大棒子来打呀!(正旦云)大哥二哥儿也,我说也,说则说,你休怨者。(王脩然云)如何?我说前家后继么!(正旦云)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老身说一遍咱。亡夫在日,有一妻一妾。妻是老身。妾是康氏,生下一子,未曾满月,因病而亡。这小的孩儿杨谢祖,便是康氏之子。未及二年,和失主也亡化过了。亡夫曾有遗言,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经今一十八年,不曾有忘。此子与老身之子,一般看承,则是不别夫主之言。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阵面上有些好歹呵,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大人,道不的个公子登筵,不醉即饱;武夫临阵,不死则伤。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有些好歹,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老身死后,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只此老身本心,伏取大人尊鉴。(王脩然惊科,云)婆子请起,这等是老夫差了也。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三家店内有贤人。依着你,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可准备军装。(杨兴祖云)恁的呵,谢了大人。(杨兴祖做与旦儿刀子科,云)大嫂,你近前来。我这把刀子,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我不曾与他。今日我当军去也,你若回家去时,就带这把刀子,与你兄弟去。(旦云)杨大,我问你咱。你与我这把刀子,奶奶知道么?(杨兴祖云)不知道。(旦云)小叔权知道么?(兴祖云)也不知道。(旦云)杨大,你好粗鲁也!你与

我这把刀子,奶奶不知,叔叔也不知,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王脩然云)甚么人这般闹?(正旦云)你为甚么这般闹?(旦云)为这把刀子。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杨大今日临行也,与我这把刀子,着与俺兄弟。媳妇儿便道,奶奶和叔叔知道么?杨大道,不知道。媳妇儿道,既然不知,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正旦云)可打甚么不紧。大人,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旦跪科)(王脩然云)这妇人是谁?(正旦云)这个是杨大媳妇儿。(旦云)大人,俺这把刀子,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杨大今日临行也,与我这把刀子,着与我兄弟去。媳妇儿便道,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杨大道,不知道。媳妇儿道,既然不知道,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王脩然云)嗨,这小的又贤慧。春香,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好!是把镔铁刀子。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久以后便有些争竞,到于官府中,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这把刀子,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旦云)谨依大人钧旨。(正旦云)孩儿每将酒来。大人,村酒不堪奉献,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王脩然做饮酒科)将酒来。兀那婆子,老夫随处迁军,水也不吃人的,你是个贤孝的人家,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我吃了酒,你有甚么话,分付你那杨兴祖,我便索去也。(旦云)杨大,你饮过酒者。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再也不要吃酒了。(正旦云)孩儿也,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唱)

【后庭花】得志呵,你上金銮,斟玉啰,赐宫花,簪髩发。不得志呵,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看看那蒺藜沙上花。(杨兴祖云)母亲,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正旦唱)欲要那众人夸,有擎天的好声价,忠于君,能教化;孝于亲,善治家;尊于师,守礼法;老者安,休扰乱他;少着怀,想念咱;这几桩儿莫误差。

(杨兴祖云)母亲,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正旦唱)

【青哥儿】儿呵,你不索问天、问天买卦,也只为人消、人消的这物化。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见孩儿攀鞍跨马,披袍贯甲,臂上刀扎,腰间箭插,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情牵挂。

(杨兴祖云)则今日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也。(正旦云)孩儿,路途上小心在意。杨谢祖,别了你哥哥者。(杨谢祖云)哥哥,路上小心在意者。(杨兴祖云)兄弟也,你在家中,好生侍奉母亲。(正旦唱)

【赚煞尾】大的儿前赴战场中,小的儿且在寒窗下。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九死一生不当个耍。(杨兴祖云)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若到阵上一战成功,但得个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正旦唱)我也不指望享荣华,只愿你无事还家。(做拿锄头科,唱)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杨兴祖云)母亲,收拾农具,可是为何?(正旦唱)大哥也,恐怕你武不能战伐,文不解书札。(带云)还家来,有良田数顷,耕牛四角,(唱)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正旦同杨谢祖、旦儿下)(王脩然云)杨兴祖,你休烦恼。我与你一封书,见兀里不罕元帅,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必然抬举你也。(杨兴祖云)多谢大人,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王脩然诗云)今日勾军在路途,杨家子母世间无。(杨兴祖诗云)归来身佩黄金印,方表英雄大丈夫。(同下)楔子

(卜儿王婆婆上,云)老身东军庄人氏,王婆婆。有个女儿唤做春香,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女婿当军去了半年,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拆洗衣服。说了一个月,不见回家。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取那女孩儿去。(诗云)今去取春香,归家拆旧裳。关锁门和户,亲自到西庄。(下)(正旦领旦儿上。云)自从杨大当军去了,可早半年光景也。亲家母常时寄信来,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孩儿,无人送的你去,怎好?(旦云)奶奶,着小叔叔送我家去,怕做甚么?(正旦云)也道的是。唤秀才哥哥来。(杨谢祖上,云)小生杨谢祖。哥哥当军去了,我在书房中攻书,母亲呼唤,不知有何事?(见正旦科)(正旦云)孩儿也,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拆洗衣服,我不曾教去,如今又来取。争奈农忙时节,无人送去。孩儿也,你休避辛勤,送您嫂嫂去咱。(杨谢祖云)别着个人送去也好。母亲寻思波,嫂嫂年幼,哥哥又不在家,谢祖又年纪小,倘若有那知礼者,见亲嫂嫂亲叔叔,怕做甚么?有那不知礼的,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恐怕惹人笑话。(正旦云)。儿也,便好道顺父母之言,呼为大孝。依着我的言语,走一遭去。(杨谢祖云)母亲的言语,不敢有违。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正旦云)你送到林浪嘴儿边,可便回来,叫嫂嫂自去。(杨谢祖云)理会的。(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带云)待不教你去呵,(唱)争奈我许的他明白,等收了蚕麦,直送到庄宅。

【幺篇】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日离了看书斋,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带云)但送过山坡,望见庄宅,(唱)教他独自去,你便早回来。(下)

(旦同杨谢祖行科)(杨谢祖云)嫂嫂,我依着母亲,送嫂嫂去。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请嫂嫂先行。(旦云)我依着叔叔先行。(杨谢祖云)说着话,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嫂嫂,这包袱你自将去。(旦云)叔叔,过了这林坡,望见庄宅也。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杨谢祖云)嫂嫂,母亲的言语,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不争送将过去。回家时母亲若问我,谢祖难回话也。(旦云)叔叔说的是,请回去罢。(杨谢祖云)嫂嫂,亲家母行多多上复,无事早些来家,休教母亲盼望。嫂嫂请行,谢祖回去也。(下)

(净扮赛卢医领哑梅香上,诗云)我是赛卢医,行止十分低。常拐人家妇,冷铺里做夫妻。自家赛卢医的便是。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我看上他家个梅香,被我拐将出来。到这半路里,他要养娃娃,他是个哑子,我怎么看得他。则在这里睡着,等他养了再做计较。(见旦忙起科)大嫂拜揖。(旦回礼科)(赛卢医云)大嫂,我有一个老婆,他要养娃娃。你是一般妇人家,烦你替我看一看。(旦儿云)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赛卢医怒科,云)你不肯么?这里无人,我便打杀了你!(旦儿云)哥哥休闹,我去看他便了。(看科,旦慌科,云)哥哥,他不死了也!(赛卢医云)好、好、好,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我活活的个人,他要养娃娃,你就一刀杀了他,便待干罢。你跟的我去,万事皆休。不跟的我去,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旦云)哥哥是甚么话!饶我性命。(赛卢医夺刀科)(旦背云)他如今行凶了,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我且跟将去。一路上若有官府处,我可告他。杨兴祖,则被你痛杀我也!罢、罢、罢,我跟将你去。(赛卢医云)待我剥下你的衣服,将来与梅香穿上。就着这把刀子,划破他面皮,揣在怀里。你休言语,跟着我走。(旦儿云)杨大也,则被你痛杀我也!(赛卢医诗云)这个妇人家生得好,跟我去不用恼。前路上撞着人,快些儿跑、跑、跑。(同下)

第二折

(正旦上,云)媳妇儿去了半月也,再没一个消息,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卜儿上,云)转过隅头,抹过屋角,此间便是杨家门首。我自入去。(见科,云)亲家母,好么,好么?(正旦云)亲家母,多时不见。(卜儿云)亲家母怎生失信?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拆洗衣服,可早一个月也。(正旦云)便是一月由他住。(卜儿云)我女孩儿不曾来。(正旦云)不来也罢,且教孩儿你家住者。(卜儿云)亲家母,你好葫芦提也。(正旦云)我怎葫芦提?(卜儿云)亲家母,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你只是不肯着他来。我今日亲自来接他,你倒说在我家里。这不是葫芦提那?(正旦云)亲家母,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卜儿云)你教谁送去来?(正旦云)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半个月也。你不见呵,可那里去了?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杨谢祖云)小生杨谢祖,正在书房中攻书,母亲呼唤,须索见去。(做见科,云)母亲,你孩儿来了也,有何事分付?(正旦云)杨谢祖,我着你送嫂嫂去,你送到那里回来了?(杨谢祖云)领着母亲的言语,送到那林浪嘴儿,谢祖回来,嫂嫂自去了。(正旦云)孩儿,你敢做下来也?(卜儿云)亲家母,有甚么难见处!他哥哥不在家,你着他送去,他又青春,我女孩儿年少,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嗔怪不肯,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杨谢祖云)兀的不冤枉杀我也!(卜儿云)你知书不知礼,我和你见官去来!(正旦云)亲家母且休闹,咱寻去来。媳妇儿春香!(卜儿云)女孩儿春香!(杨谢祖云)嫂嫂春香!(连叫科)(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只我那腹中愁,心头闷,也何如大限临身。(带云)便好大限临身呵,(唱)合着双眼都不问,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

【滚绣球】儿呵,咱子母们紧厮跟,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恨不得播土扬尘。又无个过往的人,左右的邻,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越寂寂四野无闻。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凝望见,段段田苗接远村。(带云)媳妇儿呵!(唱)知他那里也安身。

(做到林子前科)(丑扮牧童同伴哥上,云)伴哥,咱放牛去来。(杨谢祖云)哥哥每,你曾见个妇人来么?(牧童云)我见来。(杨谢祖云)在那里?(牧童云)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杨谢祖云)哥哥,那个不是死的?(牧童云)谁曾见那活的来?伴哥休惹事,咱回去来。(下)(卜儿云)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准是我那女孩儿的。俺是看去咱。(做看科)(正旦唱)

【倘秀才】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觑不的尸虫乱滚。疑怪这鸦鹊成群,绕定着这座坟。尸骸虽朽烂,衣袂尚完存,见带着些血痕。

【滚绣球】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悠悠的唬了魂。(杨谢祖云)母亲,你怕怎么?(正旦唱)儿呵,怎不教你娘心困。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卜儿云)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正旦唱)媳妇儿也,你心性儿淳,气格儿温,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也枉了你这芳春。(卜儿云)还说个甚么?我女孩儿现今没了,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净扮孤同丑今史,张千、李万冲上)(孤诗云)小官姓巩,诸般不懂,虽然做官,吸利打哄。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一来下乡劝农,二来不见了个梅香,我如令就去寻一寻。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卜儿跪下告科,云)好冤屈也!(孤云)你告甚么?(卜儿云)告人命事。(孤云)外郎,快家去来!他告人命事哩,休累我!(令史云)相公,不妨事,我自有主意。(孤云)我则依着你。张千,接了马者。(令史云)相公下马来,整理这公事,张千,借个桌子来,等相公坐下。张千,拿过那一起人来、(做拿众跪科)(孤云)外郎也,你不放了屁也?(令史云)不是我。(孤云)我闻一闻,真个不是你。哦,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外郎,你问他,我则不言语。(令史云)相公且住一边,待我替你问。兀那婆子,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卜儿云)正是为这个尸首,(令史云)谁是尸亲?(卜儿云)婆子是尸亲。(令史云)兀那婆子,说你那词因来。(卜儿云)大人可怜见。老身乃东军庄人氏,姓王,有个女孩儿是春香。(令史喝云)噤声!老弟子说词因,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你慢慢的说!(卜儿云)大人可怜见。老身是东军庄人氏,姓王。我有个女孩儿,唤做春香,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杨兴祖当军去了,有小叔叔杨谢祖,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见他不肯,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望大人与我做主咱!(令史云)兀那婆子,这尸首是么?(正旦云)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令史云)怎么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你说我是听咱。(正旦唱)

【倘秀才】被鸦鹊啄破面门,狼狗咬断脚跟,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孤云)依着我则是打。(正旦唱)官人休发怒,外郎你莫生嗔,且听咱从长议论。(令史云)兀那婆子,人命的事,待议论甚么?(正旦唱)

【滚绣球】人命事,多有假,未必真。(令史云)我务要问成也。(正旦唱)要问时,则宜慢,不可紧。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令史云)我是六案都孔目。(正旦唱)休倚恃你这牙爪威,(令史云)我这管笔,着人死便死。(正旦唱)休调弄你,这笔力狠。(令史云)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正旦唱)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杀人呵须再不还魂。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休屈勘平人!

(令史云)张千,打着他认那尸首去!(孤云)你休打他,你打死了他,你便偿他的命。(正旦唱)

【叨叨令】这关天的人命事,要您个官司问。又不曾检验,怎着我尸亲认。现如今雨淋漓,正值着暑月分。那尸骸全毁烂,都是些蛆螬粪。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

(杨谢祖拿刀子科,云)母亲,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正旦云)儿也,休觑他。(令史云)相公,你见么?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这小厮看见,就害慌了也。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兀那婆子,这刀子是你家的么?(孤云)将来我看。倒好把刀子!总承我罢,好去切梨儿吃。(正旦云)这把刀子是,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令史云)兀那婆子,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正旦唱)

【四煞】俺媳妇儿呵,脸搽红粉偏生嫩,眉画青山不惯颦,瑞雪般肌肤,晓花般丰韵,杨柳般腰枝,秋水般精神,白森森的皓齿,小颗颗的朱唇,黑鬒鬒的乌云。这里又离城侧近,怎不唤一行仵作,仔细检报缘因。

(令史云)兀那婆子,你着我检尸,这夏间天道,你着我怎么检?检不的了也!(正旦唱)

【三煞】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为甚来行凶?为甚来起衅?是那个主谋?是那个见人?依文案本,遍体通身,洗垢寻痕。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令史云)噤声!这婆子好无理也。我是把法的人,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你也晓的,春正夏四,秋九冬十,才是检尸的时分。如今正是六月天道,雨水也下了几阵,暑气蒸,蛆虫钻,筋骨凋零,眉目难分,爪发解脱,难以检覆。张千,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着这婆子画一个字,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正旦云)烧不的!(令史云)怎么烧不的?(正旦唱)

【二煞】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便做道尸首伤残,爪发难脱,筋骨凋零,眉目难分。(令史云)可知检不得了也。我照觑你,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正旦云)烧不的,烧不的!(唱)你道是难以检覆,照觑尸亲,许令烧焚。我只道不如生殡,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

(令史云)快烧了者。(正旦云)烧不得!(唱)

【煞尾】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令史云)天色晚了也,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做押起杨谢祖科)(正旦唱)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下)

(令史云)相公,这人命的事,非同小可。且到衙门里,慢慢问他。(孤云)外郎,这场事多亏了你。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与你吃咱。(同下)

第三折

(孤同令史、李万上)(孤诗云)我做官人只爱钞,再不问他原被告。上司若还刷卷来,庭上打的狗也叫。小官夜来劝农回家,那一起人告状的,都与我拿将过来。外郎都凭你,我则不言语。(令史云)相公,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我务要问成了。将那一行拿上庭来!(张千押正旦同杨谢祖悲科,上)(正旦云)天那,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唱)

【中吕】【粉蝶儿】不知那天道何如?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人命事不比其余,若是没清官,无良吏,教我对谁分诉?早是俺活计消疏,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

【醉春风】天那!这冤枉儿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做跪科)(令史云)兀那婆子,是个刁狡不良的,左来右来,不肯认这尸首。这婆子,你差了也。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怕你知道,就杀了他嫂嫂。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无这一场官司事也(正旦唱)

【迎仙客】怕不要倩外人,那里取工夫?正农忙百般无事处,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您娘亲面嘱付,送嫂嫂到一半路程,便回来,着他自家去。(令史云)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正旦唱)

【红绣鞋】他叔嫂从来和睦。(令史云)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正旦唱)俺姑媳又没甚伤触。(令史云)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杀了他嫂嫂也。(正旦唱)若说他发意生情,半星也无。(带云)大人啊,(唱)您揣明镜,悬秋月,照肝胆,察实虚,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

(令史云)相公,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左来右来,不肯招。我支转这婆子,那小厮好歹招了。兀那婆子,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正旦云)我的孩儿,我怎生保不得?(令史云)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领的你这孩儿出去,可不好么?(正旦云)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杨谢祖云)母亲你休去,他要打我也!(正旦云)外郎哥哥,老身去了时,你休打俺孩儿。(令史云)我不打他。(又回科)(令史云)兀那婆子,两次三番的,你就是不去,我也要打他,你也护他不得。(正旦云)孩儿,我去也。便打死。你也休招。(正旦下)(令史云)祗候人,把了门者。兀那小厮,你招了罢。(杨谢祖云)你着我招个甚么?(令史云)不打不招,只得打!(做打科)(杨谢祖云)我委实不省的,你着我怎么样招?(令史云)兀那小厮,你来。我教你。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我来到这无人处,我调戏嫂嫂,嫂嫂不肯,我拔出刀子来,止望唬吓成奸。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就杀了嫂嫂。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待三两日后,我着人保你出去。(杨谢祖云)这等,你就替我招了罢。(令史云)干我甚么事,替你招?张千,打着者!(打科)(杨谢祖云)我有何面目见母亲、哥哥。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云)兀的不打俺孩儿哩?(祗候云)不是打你孩儿,别问事哩。(正旦云)哥哥也,是打俺孩儿咱。(祗侯打拦云)你休过去,别问事哩。(正旦唱)

【普天乐】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祗候做唤科,云)杨谢祖苏醒着!(正旦唱)你看么,揪头发将名姓呼,喷冷水将形容来污。打的来应心疼痛处,怎不教我放声啼哭。常言道做着不避,避着不做,(正旦做打闪过跪科,唱)我可便死待何如?

(令史云)张千,拿过那厮来。我着你把着门,你怎么放过他来?(孤做怒喝祗候科,云)好打!(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欢喜咱,有了杀人贼也!(正旦云)外郎哥哥,那杀人贼有在那里?(令史云)你孩儿对我说来,他道送嫂嫂回去,中途调戏嫂嫂,他坚意不肯,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招了个欺兄杀嫂也。(正旦云)外郎哥哥,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令史云)您家里有这般勾当!(孤云)我家倒有。(正旦叫冤科,云)人命事关天关地,不曾检尸,怎成的狱?(令史云)且莫说尸首毁坏,难以检覆,现有衣服、刀子。就是证见了也。(正旦唱)

【上小楼】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焚烧了无个显故。你道是招呼尸亲,审问明白,止不过赃仗衣服。这件事有共无,总是个疑狱,且停推再三思虑。(令史云)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正旦云)外郎哥哥,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令史云)傻老婆子,你使他东头去,他出的门往西去了,你怎么得知道?(正旦唱)

【幺篇】种地呵,莫过主。知子呵,莫过母。俺孩儿若犯了王条,违了法度,我便与了文书。着他来,偿命去,别无词诉。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偿他媳妇。

(令史云)兀那婆子,招状是实了也,怎生饶的?(正旦叫冤科,唱)

【满庭芳】似这等含冤负屈,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令史云)泼婆子,你敢怎的?(正旦唱)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刬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

(令史云)兀那老婆子,你是个乡里村妇,省的甚么法度?(正旦唱)

【耍孩儿】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有句话实情拜复: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发一语须谈孔圣书。俺孩儿不比尘俗物,怎做那欺兄罪犯,杀嫂的闪徒?

(令史云)这小厮,又不曾打他,他自招了来。(正旦云)都似你这般打来,怕不招了?只是招便招,人心不服。(唱)

【五煞】人死者个复生,那弦断者怎再续?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都只是捉生替死,屈陷无辜。

(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正旦唱)

【四煞】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批头棍下脑箍。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方信道人心似铁,你也忒官法如炉。

(令史云)兀那婆子,数长道短,好生无礼。我不怕你,他便是死的人也。(正旦唱)

【三煞】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洒着泪衔冤挝怨鼓。(令史云)你告呵,告着谁?(正旦唱)单告着你这开封府,令史每偏向,官长每模糊。

(令史云)将枷来,枷了这小厮,下在死囚牢里去。着这婆子随衙听候。(做枷杨谢祖科)(孤云)休着他带这个轻枷,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正旦唱)

【二煞】我明明的眼觑着,暗暗的心自苦。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透枷拴深使钉来钉,侵井门窄将印缝铺,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望后来怎禁推抢,待向前去又被揪捽。

【尾煞】叫丫丫苦痛杀我儿,哭啼啼没乱杀母。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去。(做叫科)好冤屈也,好冤屈也!(唱)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下)(令史云)相公,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如今赃仗完备,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孤云)外郎,这多亏了你。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还要做个准备。(诗云)正是一不做二不休,攒就文书做死囚。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同下)

第四折

(净赛卢医拿棍领旦儿挑水桶上)(赛卢医云)自家赛卢医的便是。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他百般的不肯顺我,更待干罢!白日里五十棍,到晚也五十棍,每日着他打水浇畦,我直折倒死他。春香,我如今吃杯酒去,回来打死你也!(下)(旦儿云)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为我不随顺他,朝打暮骂,着我打水浇畦。我待要告他,争奈走不出去。似此怎了也!(杨兴祖领随从上,云)自家杨兴祖的便是。自拜别了母亲,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见了兀里不罕元帅,看罢书呈,元帅大喜,不着我做散军,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托祖宗馀荫,到于阵上,三箭成功,做了金牌上千户。我今元帅跟前,告了限期,回家探望母亲去。小校,远远的是一眼井儿,就着妇人的水桶。与我饮马者。(旦见惊科,云)兀的不是杨大?(杨兴祖云)兀的不是大嫂?(旦儿做哭科)(杨兴祖云)大嫂,你怎生到这里来?(旦儿云)自从你当军去了,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谁想撞见贼汉,他唤做甚么赛卢医,强要我为妻,见我不随顺他,他将我朝打暮骂,着我每日打水浇畦。今日幸遇着你,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杨兴祖云)原来有这般勾当!那贼汉那里?(旦儿云)他便来也。(赛卢医冲上,云)恰才饮酒回来,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旦云)杨大,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杨兴祖云)小校,与我拿住这厮!我试问他咱。(做拿赛卢医跪科)(杨兴祖云)兀那厮,这妇人是谁?(赛卢医云)是我的老婆。(杨兴祖云)是我的浑家,你如何拐将来?(赛卢医云)是你的老婆?这等呵,我可也原封不动,送还你罢。(杨兴祖云)这厮无理,拐带良人妻子,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同下)(王脩然领张千、李万上)(王脩然诗云)王法条条诛滥官,为官清正万民安。民间若有冤情事,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自迁军回来,累加官职,赐与我势剑金牌,先斩后奏,专一体察滥官污吏,采访孝子顺孙。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我在郎主跟前,保奏过了。领郎主的命,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争奈审囚刷卷,是国家的大事,不敢差误。且待我审了囚,刷了卷,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今日升厅坐衙,当该令史那里?(张千云)当该令史安在?(令史上,见科)(王脩然云)令史,你知道么?我奉郎主的命,着我审囚刷卷,便宜行事。我将着势剑金牌,先斩后奏,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我先切了你颗驴头。将文案来!(令史云)理会的。我先将这宗文卷,与大人试看咱。(令史做递文书科)(王脩然云)是甚么文卷?(令史?

?这是巩推官问成的,杨谢祖欺兄杀嫂。(王云)这个名儿,我那里听的来……(做沉吟猛省科,云)哦,是、是、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是杨谢祖。令史,你问成了,那赃仗完备么?(令史云)完备,有赃仗。(令史递刀子,衣服科)(王脩然云)这的是行凶的刀子?做看刀子科,云)我那曾见这刀子来……(做寻思科)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休问是与不是,将这杨谢祖拿出来,我是问咱。(张千拿杨谢祖带枷上)(今史云)张千,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杨谢祖跪科)(王脩然云)兀那小厮,抬起头来者。(杨谢祖做抬头科)(王脩然做惊科,云)可知是这个小的。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若是郎主知道呵,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想人也有见不到处。兀那小厮,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我跟前伸诉,我与你做主。(谢祖云)小的每西军庄人氏……(令史打掺云)西军庄人氏,哥哥杨兴祖,兄弟杨谢祖,哥哥当军去了,他调戏他嫂嫂不肯,他杀了他嫂嫂也。(王脩然云)谁问你来!兀那小厮,你说。(杨谢祖云)西军庄人氏……(令史云)西军庄人氏……(王脩然云)张千,采下去!着他口中衔着板子,吊下来便打。兀那小厮,你说。(杨谢祖云)小人是西军庄人氏……(令史又掺科)(王脩然云)张千,与我打这厮者!(打令史重衔板子科)(杨谢祖诉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小人细说缘故。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侍奉着年高的老母。更有个嫂嫂春香,嫡亲的四口儿家属。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勾到俺同居共户,道他贴了二十余年,到今年你索当做,俺哥哥赴役当军,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要他的女孩儿家去。那时是五月中旬,正是农忙时务。无人送俺嫂嫂回家,书房里来唤谢祖。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你回来着他自去。多不到半月十朝,亲家母又来探取。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亲家母和俺唱叫,须索便与他寻去,他两个前面先行,小人在后面跟觑。便和俺厮拖厮拽,又无个寻觅去处。撞见着放牛牧童,向他行问个前路。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不知他为何身故。亲家母觑了容颜,便和俺争官告府。正撞见劝农官人,官人行不容分诉。便将我吊拷绷扒,打的无容针处,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葫芦提取下招伏。到如今苦陷囚牢,请大人心下忖虑,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怎生敢提刀狠毒。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大人也,委实的衔冤负屈。(王脩然云)律意虽远,人情可推。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搁不住落于地上,直至九泉,其?

厣徊荩凶龈泻薏荩岢梢蛔樱缥嗤┳哟螅杜荒芩椋巢荒芸斓匚匏剑员ㄈ绱恕0痴庋妹湃绻钜话悖羧巳绻谥蠛蛉吮茸挪裥剑钍繁茸殴牵醯彼裥届嘀耍杏辣徽飧嵌ǎ龉龇蟹校荒艹銎舫芍槎谀枪巧系蜗拢陀肽乔羧讼巫旁┩鞯卫嵋话恪?诗云)泪滴枷稍恨已深,气藏胸腹苦难禁。口中不语垂双泪,表出衔冤负屈心。这公事前官问定也,曾有准伏来么?(令史云)不曾有准伏支状。(王脩然词云)但凡刑人,必然尸亲有准伏,方可定罪。这小厮厅前跪下,搁不住眼中垂泪。他本是一个寒儒,怎犯下十恶大罪?方信道日月虽明,不照那覆盆之内。我为甚重推重审,却不道人性命关天关地。张千,且把犯人带去,待我再问者。(张千带杨谢祖同下)(令史做慌科,云)唤李万来。(李万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令史云)李万,好兄弟,你将着这纸笔,不问那里,寻着那杨谢祖的母亲,赚他画一个字。杀了那小厮,也完了这一桩事务。(李万云)着我拿一张纸去,赚那婆子画一个字。你家里也养着那好儿好女哩!便好道人命关天,我赚他画了这个字,杀了他孩儿,便是我杀了他。外郎也,你便会做这些好勾当,我去不的。(令史做怒科,云)你说,这厮无理么?张千!(张千上,云)哥哥,你唤我做甚么?(令史云)你去赚那杨谢祖母亲,画一个字,将那小厮杀了,也完了这一桩事务。以后有好差使,我养活你几遭。(张千云)哥也,打甚么不紧。这个都是一衙门的事务。我走将去,便叫那婆子画个字来。哥,你则放心。(令史云)好兄弟,你则疾去早来。(张千下)(李万云)张千,这钱这等好使!令史使我不肯去,你就肯去?张千,你家里也养着好儿好女哩!比及你出衙门时,我绕着那前街后巷,先寻着那婆子,着他死也不要画这一个字,人生那里不是积福处!(下)(正旦上做痛哭科,云)杨谢祖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双调】【新水令】为两个业冤家,使我一日泪千行,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想那叶军的临战场,坐牢的赴云阳,急的我寸断肝肠。这把老骸骨着谁葬?

【驻马听】可着我半路世孤孀,临老也还行绝命方。-家冤障,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云)夜来则是半夜前后。(唱)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当军的释放还乡党。(云)兀的不是大哥!兀的不是二哥!恰待抱头相哭,(唱)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呀,原来梦是我心头想。

(张千拿纸笔上,见正旦科,云)兀的不是那婆子!我那里不寻你到,你欢喜咱。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来来来,画一个保状,保出你那孩儿来。(正旦做画字科)(李万冲上,去)兀那婆子,你休画字!你画了这个字呵,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张千,你做的好事那!(正旦唱)

【乔牌儿】天那!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说的来语言儿诳。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

【水仙子】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张千云)李万,你做的好勾当也!(正旦唱)呀,也要你儿孙向上长,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我手脚儿不知高下,身肢儿没处顿放,空教我腹热肠慌。

(张千揪李万云)李万,你……好好好!外郎使我来,赚这婆子画一个字,你走将来,和这婆子说了,不肯画这个字。我和你见外郎去!(李万揪张千云)你要见外郎去,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同下)(王脩然云)令史,准伏有了么?押过那小厮来者。(张千押杨谢祖上科)(王脩然云)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令史云)张千,好不会干事!眼见那婆子也来了,只这一个字,便这等难画?(正旦慌上,磕令史头科)(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慌怎么?(正旦云)你道我慌怎么?(唱)

【沽美酒】做儿的上法场,做娘的痛着忙。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

【太平命】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去来波,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正旦拖令史见官跪下叫屈科)(唱)大人呵,你下笔处魂飘魄荡,刀过处雪飞霜降。休道是棍棒拷伤,我这脊梁呀,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

(叫屈科)(王脩然云)怎生冤屈?(正旦云)外郎不曾检尸,又不曾招呼尸亲。(王脩然云)令史,他说你不曾检尸,又不曾招呼尸亲哩。(令史云)小人招呼尸亲,识认的明白了也。(正旦云)你招呼那家尸亲来?(令史云)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认识的明白了也。(正旦云)他爷娘家是尸亲,俺公婆家不是尸亲?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大人,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俺是这乡里的婆子,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王脩然云)似这等呵,着老夫怎生下断。(杨兴祖同旦儿上,云)大嫂,你则在衙门首住者,我见大人去。张千,报复去,道有杨兴祖来见。(张千云)理会的。喏,报大人得知,有杨兴祖求见。(王脩然云)是杨兴祖,快着他过来!(张千云)着过去。(杨兴祖做见科,云)大人,杨兴祖回来了也!(王脩然云)兀的不是杨兴祖!得了甚么官那?(杨兴祖云)兴祖赖大人虎威,见了兀里不罕元帅,一战成功,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王脩然云)你欢喜么?(杨兴祖云)可知欢喜哩。(王脩然云)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你是看咱。(杨兴祖云)兀的不是母亲!(正旦云)兀的不是杨大!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王脩然云)杨兴祖,兀那个带枷的人,你再看咱。(杨兴祖云)兀的不是兄弟!(杨谢祖云)哎哟!哥也,苦痛杀我也!(王脩然云)兀那杨兴祖,他是你的仇人哩。(杨兴祖云)大人,这是我的亲兄弟,怎做的仇人?(王脩然云)你当军去,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杨兴祖云)大人可怜见,春香现有哩。(王脩然云)春香在那里?快唤将来!(旦儿做见正旦悲科,云)母亲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正旦云)孩儿也,你在那里来?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则被你想杀我也!(杨兴祖云)母亲,被一个贼汉赛卢医,将春香拐带去了,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王脩然云)张千,与我拿过这厮来者!(张千做拿赛卢医上,见跪科,云)大人可怜见。拐了巩推官的梅香,也是我来,强要春香做老婆,也是我来。大人饶便饶,若不饶我,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煎与我吃。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王脩然云)一行人听我下断:本处官吏刑名违错,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强夺妻女,市曹中明正典刑。王氏妄告不实,杖断八十。(旦儿云)告大人,母亲年老,春香替杖。(王脩然云)这媳妇直恁般贤孝!姑看春香面,罚铜折赎。有罪的断遣分明,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杨兴祖,为你替弟当军,拿贼救妇,加为帐前指挥使。春香,为你身遭摅掠,不顺他人,可为贤德夫人。杨谢祖,为你奉母之命

,送嫂还家,不幸遭逢人命官司,绝口不发怨言,可称孝子,加为翰林学士。兀那婆婆,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着前家儿在家习儒,甘心受苦,不认人尸。可称贤母,加为义烈大夫人。(正旦等拜谢科)(唱)

【收江南】呀,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谢你个大恩人在上,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王脩然云)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窨下酒,卧番羊,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你道为甚么来?(词云)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

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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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剧·海门张仲村乐堂

杂剧·海门张仲村乐堂,元代,未知作者,

第一折

(冲末扮同知同大旦、搽旦、净王六斤、张千上)(同知云)花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鱼腥。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鹅班将相孙。小官完颜女直人氏,完颜姓王,仆察姓李。自跟着狼主,累建奇功,加某为蓟州同知之职。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我有两个夫人,大夫人张氏,二夫人王氏腊梅。这个是我大夫人带过来的,姓王,是王六斤。我有个岳父,是海门张仲,在朝为官,因年老,如今致仕闲居。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同僚官都来与我贺寿。大夫人,我则怕你父亲来。他来则说闲话,搅了我酒席。王六斤,但有人,都请过来;则有我那丈人,休着他过来。(王六斤云)理会的。(防御上,云)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头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小官蓟州防御是也。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擢用。今圣恩可怜,加小官为蓟州府尹之职。今日是同知相公生辰贵降之日,与他上寿,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有小官在于门首。(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防御大人在于门首。(同知云)道有请。(张千云)理会的。有请。(防御见科,云)相公,今日是相公寿诞之日,小官特来相贺。(同知云)量小官有何德能,着相公用心也。(做递酒科,云)将酒来,相公满饮一杯。小官也饮一杯,慢慢的饮酒,看有甚么人来也。(正末扮张孝友上,云)老夫姓张名仲,字孝友。幼年曾为县官,因为老夫年迈,致仕闲居,在南宫蓟州城南海门临村,盖了座堂,名曰是村乐堂。老夫有个女孩儿,嫁与这蓟州同知。今日是同知生辰之日,老夫遣些酒礼,与同知上寿,走一遭去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乐矣忘忧,暮年衰朽,甘生受。虚度了春秋,每日家诗酒消白昼。

【混江龙】遣家童耕耨,老夫则待爱庄农种植乐田畴。我无福穿轻罗衣锦,有分着坌绢粗绸。我则索睡彻三竿红日晓,觉来时一壶浊酒再扶头。我将世事都参透,幻身躯似风中秉烛,可怜见便似兀那水上浮沤。

(云)想俺这闲居的是好快活也。(唱)

【油葫芦】每日家遥指南庄景物幽,指望待住的久,这的是祖宗基业子孙收。我和这等愚眉肉眼难相瞅,凡胎浊骨难相守。世间有三件事,我如今都一笔勾。到如今世财、红粉、高楼酒,休争气看看白了少年头。

【天下乐】休、休、休。人到中年万事休,我如今孤也波身,孤身可便得自由,端的是飘飘一叶不缆轻舟。假若我便得些自由,没揣的两鬓秋,争如我便且修身闲袖手?

(云)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有老夫在于门首。(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老相公来了也。(同知云)道有请。(张千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同知云)呀、呀、呀,父亲,请、请、请。(大旦云)父亲来了也。父亲万福。(正末云)老夫今日备了些酒礼,特来贺寿。将酒来,我与同知递一杯。(同知云)量您孩儿有何德能,着父亲用心也。(正末做递酒科,云)同知请。再将酒来,老相公满饮一杯。(防御云)老相公请。(正末云)老相公请。(饮酒科)(正末云)将酒来,孩儿饮一杯。再将酒来,王都管吃。(王六斤云)您孩儿不敢。(大旦云)父亲,小夫人不曾吃酒哩。(正末云)一来老夫年纪高大,第二来与府尹相公攀话,忘了与二夫人把盏,夫人休怪老夫。(搽旦云)不敢,不敢。(同知云)下次小的每,看酒来。(正末云)休把盏,我与老相公闲攀话者。(搽旦背云)一席好酒,走将这老子来,又打搅了。(防御云)住、住、住,小官久闻老相公村乐堂的景致,你说一遍,我试听者。(正末云)老夫那村乐堂上,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有景致。听我慢慢的说一遍者。(唱)

【村里迓鼓】正值着那丽人天气,恰正是那太平的时候。趁着他这花红和柳绿,绕着这社南社北。他每则在兀那庄前庄后,他每都携着美酝,穿红杏,拖翠柳。我直吃的笑吟吟,醺醺的带酒。

(防御云)老相公,夏间再有甚么景致?说一遍者。(正末唱)

【元和令】锦模糊江景幽,翠峻峭远山岫。正是稻分畦,蚕齐簇,麦初熟。我是个老人家闲袖手,就着这古堤沙岸那答儿绿阴稠,缆船儿执着钓钩。(防御云)老相公收纶罢钓,新酒活鱼,是好幽乐也。(正末唱)

【上马娇】我将这锦鲤兜,网索收。就着这村务酒初熟,恰归来半醉黄昏后。暮雨儿收,看牧童归去倒骑牛。

(防御云)秋间可是如何?(正末唱)

【游四门】秋间恰正是败荷萍里正方秋,呀呀的寒雁过南楼。恰正是荷枯柳败芙蓉瘦,风力冷飕飕,看霜降水痕收。

(防御云)老相公,这秋间的景致,还有几般清幽?再说一遍者。(正末唱)

【胜葫芦】我则见浅碧粼粼露远洲,滴溜溜红叶一林秋,怕的是明日黄花蝶也愁。仿孟嘉庄上,就渊明篱畔,老夫酒醒时节再扶头。

(防御云)冬暮间天道,可是怎生也?(正末唱)

【后庭花】冬间老夫待寻梅访故友,踏雪里沽艳酒。宝篆焚金鼎,浊醪饮巨瓯。我和你意相投,酒筵中不够,者莫再约住林下叟,就村务将琴剑留。(防御云)酒够了,老夫告回也。(正末云)早哩,且坐的也。(唱)

【柳叶儿】直吃到二更时候,笑喧哗交错觥筹,直待吃的月移梅影黄昏后。心相爱意相投,醉时节衲被蒙头。

(同知打净王六斤,云)王六斤,我分付你甚么来?不应亲者强来亲也。(正末云)可不道对客不得嗔狗。我本待去了来,恰才王都管吃了几下打,我试安抚他者。王都管,(唱)

【单雁儿】我向来打了个稽首,你身上的是非只为我恰才多开口。这的是我做下事可着你承了头,可你敢休和老夫记冤仇。

(王六斤云)老相公,您孩儿不敢也。(正末唱)

【尾声】我见他呵羞,我则推个逃席走,(防御云)老相公,再饮几杯。(拖下坐科)(正末唱)请你一个府尹官人放手。(云)同知!(唱)你可怎全不提防你那脑后忧,这的是你恋着金枷玉锁遭囚。我则怕你久已后,枉丁将你闲忧,我正是莫与儿孙作马牛。你如今贪杯恋酒,(云)你到的卧房中,将的镜子来,照你那面皮去波。(唱)则被这酒灌的你来黄干黑瘦,你正是养家活计下场头。(下)

(防御云)相公,酒够了,多多的定害。左右,将马来,回家中去也。(下)(同知云)大夫人,我说你这父亲不达时务,来便则说闲话,把我那一席好酒都搅了。罢、罢、罢,防御相公也去了。安排酒肴,后堂中饮酒去来。为官受禄居州郡,安享荣华乐事多。今日画堂开玳宴,洞房犹是听笙歌。(同下)

第二折

(搽旦上,云)妾身是同知相公的小夫人。有大夫人是张氏,他带将一个小的来,是王六斤。我见这小的聪明,我着他近身边伏侍我,俺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相公歇息了也,我叫六斤来者。(做叫科)(王六斤上,云)下次小的每,前后收拾,夫人叫我哩。(六斤见搽旦科,云)你叫我怎的?我打发相公睡哩。(搽旦云)相公歇息了也不曾?(王六斤云)歇息了。(搽旦云)咱这里不自在,去后花园亭子上去来。(王六斤云)也好,也好,俺去来。(同下)(正末扮曳刺上,云)洒家是个关西汉,岐州凤翔府人氏。在这蓟州当身役,与这同知相公做着个后槽,喂着一块子马。一块子好马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同知着我不将差罚当,专把征驼喂,喂的似按板肥,好马也,我与你刷刨的恰便似泼油光。索与你收拾了铺床,把骏骑牵在槽上,草料也拌上一筐。我与你拖着那半片席头,美也,我与你急转过前厅后堂。

【梁州】眷的是侧忄敝忄敝厨房中暄热,爱的是宽绰绰过道里风凉。夜深也无一个人来往。半片席斜铺在地下,两块砖掇在头行。正天炎似火,地热如炉。过道里不索开窗,洒家道来则这的便似天堂。我与你直挺挺忙拨倒身躯,就着这凉渗渗席垫着我这脊梁,美也,就着那风飕飕扇着我那胸膛。愁的是后晌,晌晌。我恰才煮料切草都停当,安排下搅草棒。喂的他槽上的征马宛有些肚囊,料煮到上半磁缸。(云)洒家与你睡一觉者。(做睡科)(王六斤同搽旦上,云)慢慢的走,赤、赤、赤。(搽旦、六斤做跳正末身上过)(打科)(正末云)哎哟,哎哟,甚么人劈劈泼泼,则管里打?(六斤云)是我都管。(正末云)都管,都管,你忒休都管了。(六斤云)夫人也在这里。(正末云)夫人,夫人,这早晚在这里。有甚么匀当?我别处睡去便了也。(下)(搽旦云)六斤也,我为你耽惊受怕,你休负了我心也。(六斤云)我若负心,我就该死也。(正末上)(唱)

【贺新郎】是谁人这早晚不寻常?俺的把曲槛斜穿,呀的将角门儿开放。是谁人这早晚往花园里撞?这嘶引定谁家一个艳妆?莫不是求食卖笑的红妆?(云)好也罗。(唱)荒淫怎坐夫人位。除了名字有何妨?着这个浪包搂一迷里胡厮谎。若拿贼做个证见,我着他望穿堂打会关防。(拿六斤科)(唱)

【梧桐树】你可便休想我把伊轻放,这公事决声扬。往往同知将他向,好也罗,将一个腌盆儿掇在他头直上。

(云)有贼也!有贼也!(搽旦云)这弟子孩儿无礼。我在这里直料来,有甚贼么?(六斤云)奶奶。与他些东西,买他不语。(搽旦云)我与他这枝金钗儿。(六斤云)兀那爪子也。你不要言语,我与你这枝金钗儿。(正末云)你做的歹勾当,倒与我枝金钗儿!(六斤云)悄悄的,休教同知听见。(正末云)同知这早晚做了个糟得恼了也。(同知上,云)兀那厮,你说甚么哩?(正末云)早是爪子不曾说相公甚么。(同知云)你也骂的我够了也。你怎么大呼小叫的?(正末云)相公,他两个在这坨儿哩。(六斤同搽旦骂科,云)爪驴!爪弟子孩儿!爪畜生!(三科了)(正末唱)

【四块玉】不索你厮掩藏,休倔强,(同知云)好是奇怪也,你回去罢。(正末云)洒家知道。(唱)我急走的去那厨房中我点着灯光,若是实呵小人请功赏。早来个可便黑洞洞的,如今照耀的来便刚朗朗,请同知觑见这二人的气象!

(搽旦云)同知,休听这弟子孩儿胡言汉语的。(同知云)气象怎的?小夫人。你在这里做甚么来?(正末云)他两个在这坨儿哩。(搽旦同六斤骂科,云)爪驴!爪弟子孩儿!俺在这里做甚么来?(正末唱)

【哭皇天】气的我一跳三千丈,(司知云)兀那后槽,有甚么勾当?你实说。(正末云)不是洒家在相公跟前说呵,(唱)相公若不信呵自觑当。不是我私过从硬主张,嗏,你莫不便要一纸从良。一个是夫人,一个是伴当。(带云)你既是夫人。更深半夜,兰堂画阁里不睡。(唱)黑洞洞的向一些花园里、花园里有甚勾当?你向那扑堂的土上,尚兀自印下这脊梁。(搽旦云)是这驴打滚来!(正末云)那个人肯做这等勾当?(唱)

【乌夜啼】请同知自向跟前望,夫人为甚么汗塌湿残妆?(搽旦云)是露水珠儿滴在我脸上来!(正末唱)都管为甚粉贴在鼻梁?(六斤云)我有些怕后,打了个白鼻儿。(正末云)夫人说波,都管说波,可怎生不言语?(唱)不似那昨来个爪驴、爪贼、爪马,叫吖吖的眼睛荒。(云)好也。(唱)不信你那扑扑的小鹿儿心头撞,打叠起无颜色,无情况,花言巧语,数黑论黄。(同知云)你说,他两人有甚么显证?(搽旦云)有甚么显证?你拿出来!(正末云)要见显证,金钗儿便是显证!(同知云)小夫人,这金钗儿不是你的?(搽旦云)我恰才着花枝儿抓在地下,这爪子拾了我的,他不还我。(同知云)夫人也,你这金钗儿吊了好几遭了也。(正末唱)

【尾声】则这金钗儿是二人口内的招伏状,更压着那十字街头犯由榜。这公事不虚诳,道得来捏住喉嗓,请你个、请你个水晶塔的官人都莫偏向。做贼来见赃,杀人来见伤。这的是都管的奸情唆狗,不是这后槽的谎!(下)

(搽旦云)相公,你歇息去。(同知云)夫人,你执料去罢,我歇息去也。(下)(搽旦云)六斤,我和你说:这等爪子在家里打搅,我明日则教同知赶了他去罢。俺两个可不自在也。(六斤云)奶奶,我则是磕头罢了。(搽旦云)收拾了门户,我歇息去也。(同下)楔子

(同知同搽旦、王六斤上)(同知云)昨日被后槽闹炒了一会也。(搽旦云)那个弟子孩儿,不似好人,偷东摸西,打发他去了罢!(同知云)夫人说的是。六斤,与我唤将那后槽出来。(六斤叫科,云)理会的。后槽安在?(正末上,云)相公唤洒家有甚勾当。我须见相公去。(六斤云)兀那爪子,为你磨了我半截舌头,要放你回去哩。(正末云)谢了哥哥。(见同知科,云)相公唤洒家有甚的勾当?(同知云)兀那厮,你当几时后槽了?(正末云)我该当一年。(同知云)当一年,还有多少时?(正末云)我当了半年了。(同知云)罢,我饶你半年,放你回去罢。(正末云)相公,我去也。我拜相公两拜。(同知云)你拜了我,你也拜夫人两拜么。(正末云)我不拜夫人。(同知云)你怎生不拜?(正末云)我曲不下这腰,洒家腰疼。(同知云)你若不拜呵,我不放你回去。(正末云)我葫芦提拜两拜罢。(唱)

【双调】【新水令】同知着洒家下班去不唤再休来,便有那包龙图把他也难赛。我则怕那王伯当,泼乔才,久后生心,(云)干我甚的事来?(唱)知他是和尚在钵盂在?

(同知云)兀那厮,去罢。(正末做叫六斤科,云)唆狗!唆枸!(六斤云)门口有传神的叫我哩。弟子孩儿,我叫做唆狗!我出这门来。(正末云)阿哥,可不道唆狗也。我去也,好处你便说些,歹处休说。阿哥,我去也。(六斤云)你去也,我知道。(三科了)(正末叫六斤云)唆狗!唆拘!(六斤云)他又叫我。我出的这门来。(正末云)阿哥。(六斤云)可早两遭也。(正末云)他是二夫人,你是伴当,你两个有这等勾当,道不的瓦罐不离井口破,我去也。(六斤云)你去罢,我知道了。(正末回头招手科)(六斤见科)(云)敢是唆狗?(正末云)这厮可搀了我的!(下)(同知云)后槽去了也。夫人,俺后堂中饮酒去来。(同下)(搽旦上,云)自家小夫人的便是。我如今和王六斤两个不得自在。我要合一服毒药来,或是茶里饭里着上,药杀了同知,我和王六斤永远做夫妻。唤将六斤来。(六斤上,云)奶奶,你唤我做甚么?(搽旦云)我和你不得自在。你合一服毒药来,药杀了同知,我和你永远做夫妻,可不好那?(六斤云)我知道。(搽旦云)好孩儿,不枉了。门首看着,则怕相公来家。(六斤云)理会的。(同知上,云)小宫衙门中回来,身子有些不好。夫人,安排一碗酸汤来,我吃者。(大旦云)我做去。(大旦拿汤上科)(搽旦云)拿来我尝一尝?没滋味。姐姐,你去取些盐醋来。(大旦下)(搽旦云)可拿那药来,放在碗里。(大旦上,云)有了盐醋了也。(搽旦云)姐姐,我才和他急聒了几句,相公有些怪我。你拿这汤去。(大旦云)相公,酸汤,你吃一口儿。(同知惊科)哎哟,怎生火光进散?谁做的汤来?(搽旦云)姐姐做的。(同知云)好夫人!我怎生歹着你,你有这等歹心?将大棒子来。(搽旦云)相公,你不要打他,他是你儿女夫妻。做这等勾当,你告他去,我是证见。(同知云)你也说的是。我家里打他,私置牢狱。我去衙门里告防御大人,走一遭去来。(下)

(防御领张千上,云)小官防御是也,今日在衙门中闲坐。令人,门首觑者,看有甚的人来。(同知上,云)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来。(做见跪科,云)相公与我做主者。(防御云)相公请起。有甚的事?(同知云)有我大夫人是儿女夫妻,他合毒药害我。相公与我做主者。(防御云)相公,你是同僚官,我难问。(同知云)相公,你若不问,我上司告去。(防御云)住、住、住,我问便问。谁是原告?相公。(同知云)我有二夫人做状头,合毒药的是王都管,药丈夫的是大夫人,并不干小夫人之事。相公与我做主者。(防御云)相公,我自有主意,(同知云)相公,回去也。(下)(防御云)这桩事我也难问。张千,说与张本,着他好生问,这桩事问成了呵,可来回我的话。将马来,我且回私宅中去也。(下)

第三折

(牢子上,云)手执无情棒,怀揣滴泪钱。晓行狼虎路,夜伴死尸眠。自家是五衙都首领。今有同知的大夫人、二夫人和王六斤,下在这牢里面。与我拿将出来!(大旦、搽旦同王六斤上)(搽旦云)俺两个又无罪过。俺这里坐的,看有甚么人来。(牢子云)不要大惊小怪,则怕有提牢官来。(正末扮令史上)(咳嗽科,云)我姓张名本,是这汾州西河县人氏,做着个令史。口则说个令史,也难。要知律令,晓史书,方可做的个令史。(做回头科,云)后兴,同知相公叫我牢里问事去,着你娘做些酷累来。我知同知家道上好生不明。正之在人,格之在己。休道前程苟贪,上察推天心,下察推地炁。明有祸福相随,暗有鬼神相报。然后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我从那幼年间将吏道文字把,我去那儒吏上少书滑。笔尖上斟量一个轻重,案款内除减了增加。我则待惜黎民户减了差徭,须是我爱庄农一犁两耙。则俺那同知好将拦状插,前厅上审问撒达。这厮每其中必暗昧,就里决争差。

【逍遥乐】我与你亲身临牢下,自审个虚实,辩个真假。

(云)来到这牢门首也。扯动这绳子。(牢子做惊科,云)来了,来了。是提牢官来了,我开门去。(牢子开门、撞正末头、倒科)(牢子云)哎哟、哎哟,可怎么好?原来是提控,撞倒他怎么了?(正末云)这个是甚么门?(牢子云)这个是牢门。(正末云)可知是牢门,牢门里门上拴一条绳子,绳子上拴着铃子,有人来扯动这绳子,里面那铃子铎琅响一声,你便不合攒出得脑来。假若有那劫牢的来,一棍子打杀你,你死不争,孩儿也,你不带累他那官长么?(牢子云)提控说的是。(牢子做拿起笠子看科,云)坏了笠子了。(正末云)着个补笠子的补了者。(牢子云)理会的。(正末云)开了这门了,我进去。(做见大旦、搽旦科)(正末云)这个是甚么人?(牢子云)这两个是夫人,这个是都管。(正末做努嘴科)(牢子做拿旦、六斤云)过来跪者。(大旦、搽旦、六斤做跪科)(搽旦云)我又无罪过。我跪者,看他怎么放我起来?(正末问牢子云)你姓甚么?(牢子云)我不醒。(正末云)你姓甚么?(牢子云)哦,你问我姓甚么?我姓王。(正末云)庞?(牢子云)王。(正末云)黄?(牢子云)提控,我写与你看:三画中间一竖。是王。(正末云)你是三画王?(牢子云)我正是三画王。(正末云)三画王,把墨来。(牢子云)这一场苦又不善了。我又不是太医,着我把脉,没奈何。官差,依着他。(牢子拿正末手把脉科,云)一肝、二胆、三脾。(正末云)你做甚?(牢子云)你说着我把脉来。(正天云)是砚瓦上磨的。(牢子云)那个是墨?(正末云)是。(牢子云)无了墨了。(正末云)土地龛子上有块墨。(牢子云)理会的。他这有心记事,我寻去。真个有一块墨。提控,有了墨了。(正末云)三画王,砚瓦上灰吹了者。(牢子向正末吹科)(正末眯了眼科)哎哟,哎哟。(牢子云)嗨,眯了提控眼也。(正末云)媳妇儿,媳妇儿,过河来打打米米。(牢子云)甚么打打米米?(正末云)拿过来。(牢子云)靠前跪着!(正末云)你姓甚么?(六斤云)我姓王。(正末云)庞?(六斤云)王。(牢子云)提控,提控,他也是三画王。(正末云)你也是三画王?(牢子云)提控,正是三画王。(正末云)王甚的?(六斤云)王都管。(正末云)你都管谁?(六斤云)家前院后,都是我执料,叫我做王都管。(正末云)写官名。(六斤云)我是王六斤。(正末做写科,云)责状人王六斤又六斤。(牢子云)没我则这般道。(正末云)兀那厮,你招了者。(六斤云)你着我招甚么?(正末云)要你招了者!(六斤云)你着我招甚么?(正末唱)

【醋葫芦】我这里轻轻的将你那手腕儿捏,款款的将他这脚面儿踏。你若是招成了,我将你厮提拔,你身上休惹的粗棍子打。啋!咱两人好生的说话,(六斤云)干我甚事?冤屈也。(正末唱)没来由村丑生叫吖吖。

(云)责状人王六斤又六斤。(搽旦云)我又无甚么罪过,谁听你那言语?我家里去也。(正末云)三画王,他说甚?(牢子云)他说他无罪过,他要家里去。(正末云)三画王。(牢子云)有。(正末云)你待开了个牢门,教他去。(牢子云)理会的。我待开开这牢门。(正末云)你去,你去。可又不敢去。你觑的我个头似土块,气的我翻上倒下的。壁上孩儿,一簇簇画的来不曾哭,手里拿定把槌儿,打你奶奶眉楞骨。这个姐姐,是个夫人,你也是个夫人。这个姐姐,似凤凰飞在梧桐树,自有傍人话短长。(唱)

【幺篇】你可休把人来厮笑话,觑的人来似粪渣。打官司处使不着你粉鼻凹,觑不的铺眉苫眼乔势杀!(搽旦做扭捏科)(正末云)我那里受的他!(唱)百忙里便吊腰撒跨,(云)三画王,将大棒子来。(牢子云)理会的,有!(正末唱)半合儿勘你个搅蛆扒。(同知上,云)小官同知的便是。有我那大夫人,因奸合毒药药丈夫。我告防御大人,谁想防御相公不整理,分付与张本外郎他问这桩事。那个人又难说话。则怕他不知道我这家务事,我与他说一声去。来到这牢门首,拽动这牵铃索。(牢子云)来了,来了。不知甚么人,拽动这牵铃索。我开开这牢门。(做开门科,云)原来是同知相公。(同知云)张千,我家那桩事,如今怎么样?(牢子云)张令史正问这桩事哩。(同知云)你说一声,道我在门首,有话和他说。(牢子云)理会的。(见正末科)(正末做写科,云)同知。(三科了)(牢子云)牢门首有同知相公有请,有说的话。(正末云)你便道,外郎,牢门首有同知相公。怎么你走到我身边厢?同知,同知,着我写了两三个同知。(牢子云)谁着你写来?相公请提控说话。(正末出门见同知科,云)相公,你来这里,有甚么事?(同知云)张本,你不知道,我家那桩事,药丈夫是那大夫人,合毒药的是王六斤,并不干我那二夫人事。我和你说一声。(正末云)相公,你既知道,你自家问了罢,我行胡揾乱揾!你不揾,三画王,你关了门者。(牢子云)开了牢门,则怕磕你一个骨都。(正末云)三画王,关了牢门。(牢子云)是,我关了牢门。(俫儿上,云)我是忄敝执法的孩儿。我爹爹在牢里问事,我娘着送饭,我去,来到这牢门首。(做见同知,与唱喏科)(俫儿云)吞之。(同知云)这个是张本的孩儿,你那里来?(俫儿云)我爹爹在牢里问事哩,我娘着我送饭去。(同知云)来、来、来,与你这贯钞,替我买个蒸饼来。(俫儿云)我知道,我买去。(下)(同知云)我支转了他,将这一饼黄金,我放在这饭罐里。他若见,自知其意。(俫儿上,云)吞之,没了蒸饼了,还你钞。(同知云)我不要,就与你罢。(俫儿云)我不敢要。(同知云)为甚么不要?(俫儿云)俺爹爹知道,则道我受私哩。(同知云)忄敝舍,着您爹爹,休嫌少。(俫儿叫牢子科,云)牢子哥哥开门来。(牢子做开门科,云)我开开这门。原来是忄敝舍。你来做甚么?(俫儿云)我来送饭来。(牢子见正末科)(正末云)王六斤,王六斤。(牢子云)忄敝舍。(正末做慌科,云)接赦,接赦,开了牢门,装香来,请官,请官。(牢子云)做甚么请官?(正末云)你道接赦,接赦!兀那三画王,你来,你来!我姓张也那我姓忄敝?(牢子云)提控,

这个是我说的差了也。(正末云)教他过来。(牢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哩。(正末云)你娘家里做甚么来?(俫儿云)俺娘家里扎麻鞋哩。(正末云)一腿子麻鞋是甚么哩?卖二百文小钞,三口子老小盘缠。是甚饭?(俫儿云)和和饭。(正末云)着你娘做些酷累来,又是和和饭夹。(俫儿云)打你奶奶嘴!胡说。吃了罢。甚么酷累、酷累。(正末做抄饭,怕科)(唱)

【幺篇】则被这金晃的我这眼睛儿花腊搽,吓的我这手脚儿软剌答,可若是官司知道怎割杀?(云)后兴。(唱)你可是那里每将来,你与我疾道者,常好是心粗胆大。天也、天也,则被些小冤家送了这个忄敝知法。

(云)后兴,你牢门首见谁来?(俫儿云)见同知来。(正末云)同知说甚?(俫儿云)他说着你爹爹休嫌少。(正末唱)

【后庭花】颇奈这个打关节的姜子牙,你待搭救这犯奸情的女浣纱。你则怕萧相国差行了事,好、好、好,哎!你个包龙图能治家。(云)三画王!(牢子云)有。(正末唱)你与我换上沉枷,(牢子云)理会的。上枷。(正末唱)你可休将人来者剌。来日个坐早衙,大人行把状插。小夫人必事发,王都管必定杀。

【柳叶儿】呀,请你个大夫人休怕,浪包搂项带沉枷,说着教他丧胆亡魂怕。休那里括剌刺,叫吖吖,合毒药则是你个蛆扒。(云)三画王,打着者。(搽旦云)并不干我事,都是大夫人来。(正末云)打着者!(牢子打六斤科,云)理会的。招了者!招了者!(六斤云)我吃不过这打。罢、罢、罢,是我来。(搽旦云)是我来,是我来。不要打,我招了便了。(正末云)他可道招了也。点了纸,画了字。三画王,将纸来,封了这罐儿者。(牢子云)将纸来,封了这罐儿。(正末云)三画王,开了牢门。(牢子开门科)(云)理会的,开了门也。(正末见同知科)(同知云)张本,你问的事如何?(正末做扯住同知科)(唱)

【尾声】向前来扯住他,这公事怎干罢?把你上梁不正相公拿,原告人一步一棍子打。把他干连人监下,折证在蓟州府尹相公衙!

(正末并王六斤、搽旦、牢子同下)(同知云)这事不中也。我去央及防御相公去者。(下)

(防御上,云)我着张本问那桩事。未知如何。怎生不见来回话?(同知上,云)我去央及防御相公去者。(做见科)(同知云)相公,这一件事不好了也。我见张本的孩儿送饭去,饭罐儿里我做上一个金子。不想张本封了饭罐儿,他如今要上司告去哩,可怎了也?(防御云)他若上司告去,你便不能勾做这同知也。则除是你丈人张仲,他若认了,你便无事了。(同知云)他如今怪我,他如何肯认?(防御云)都在我身上。俺如今同去央及张仲去来。(同下)

第四折

(张千排衙上,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府尹上,云)清廉居府治,持法敢辞难?断狱能平允,民情得自安。小官乃府尹是也。今日坐早衙,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有甚么该佥押的文书,将来我看。(张千云)告的相公得知,止有蓟州申将一纸,王六斤合毒药、用金打点那个文书来,人犯还未到哩。(府尹云)张千,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无甚事,我且回后堂中去来。一自为官十数年,公平廉谨始称贤。但得心地无私曲,功名富贵总由天。(正末扮张仲上,云)老夫张仲,在这村乐堂闲坐。观着这四面真山真水,是好景致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则见几行新雁写秋云,画堂中一天风韵。看梅山清隐隐,拖素杖那观门外水粼粼。野馆山村,便着那丹青手画不尽。

(同知同大旦上,云)夫人,这件事则除你父亲认了,俺便无事也。(大旦云)我理会的。咱见父亲去来。(同知云)俺见父亲去来。(大旦云)你则在门首,我先过去。(大旦做哭科)(正末云)孩儿,你那里去来?怎生不言语?(唱)

【步步娇】往常孩儿杨柳腰枝多丰韵,脸似桃般嫩,今日可怎生憔悴损?我则见绿惨红愁减了精神,为何因,背地里将啼痕来揾?

(云)孩儿,你为甚么来?你说。(大旦云)父亲,如今有同知的小夫人,因与王六斤做下不伶俐的勾当,合毒药下在汤内。同知看将出来,他赖是你孩儿来。有同知将俺具告到官。被张令史推问明白。有同知将金一饼,放在张令史饭罐内,救他小夫人。被张令史将金封记在官,要去上司告去。若去呵,这同知的官便难保也。怎生看你孩儿面皮,则说是父亲来。若认了这金呵,可也好也。(正末云)他如今在那里?(大旦云)见在门首。(正末云)你着他进来。(大旦云)理会的。同知,你自过去。(同知见正末科,云)父亲,这几日怎生不见你来家吃茶?(正末云)我可是敢来么那?(唱)

【殿前欢】怕不待叙寒温,(云)同知。你不知道。(同知云)父亲道甚么来?(正末唱)又着你道不应江亲者强来亲。只因咱多话着你心怀恨,休怪咱波女婿郎君。(同知云)我一径的来告父亲来。(正末云)你告我怎么?(唱)放着你那筑坟台女赵贞,索甚么闲评论!两个人相般弄,一个叠尸的伯当,一个是贤德夫人!

(同知云)父亲,有这饼金,若父亲肯认了,我便无事来。(正末云)老夫不知是甚么金子!(正末推同知出门科,防御云)同知,这一桩事如何?(同知云)相公,俺岳父不肯认这金。相公,你怎生劝一劝来。(防御云)不妨事,都在我身上。(见正末科,云)老相公,有这一饼金子,你若认了,同知相公便是无事的人也。(正末云)老夫不知甚么金子。(唱)

【川拨棹】我几曾见劝和人,打关节处厮勒掯。卖弄你巧语花言,施展精神。你常好是不依本分,这家私我无中文,掌王条理庶民。

【喜江南】过来波包龙图门中面糊盆,(做推防御出门科)(防御云)好无礼也。不认便罢,怎么推出我来?更待干罢?拿过那大夫人来,与我打着者。(做打大旦科)(大旦云)父亲救我者。(正末云)是我恶说了他来。(唱)常言道口是祸之门。打关节府尹怒生嗔,我这议论,便有那杀人的公事我招承。(防御云)既然如此,俺同见官去来。(众虚下)(府尹、张千上,云)聆音能鉴貌,奸伪自昭彰。小官府尹是也。昨日蓟州申到王六斤等一干人犯。张千,你与我律上厅来!(张千云)理会的。(做拿王六斤、搽旦、大旦、同知、张仲上)(见科)当面!(众跪科)(府尹云)合毒药是谁来?(王六斤云)是我来。(府尹云)送金是谁来?(张仲云)是老夫来。(府尹云)这桩事老夫尽知也。一行人听我老夫下断:二夫人败坏人伦,王六斤谋害情真。张孝友施仁重义,认送金回护姻亲。王同知复还旧职,大夫人无事拱明。今日个不能隐讳,将二人明正典刑!

题目古忄敝令史大断案

正名海门张仲村乐堂

484

【双调】沉醉东风

作者:徐琰(元代)

【双调】沉醉东风,元代,徐琰,

赠歌者吹箫

金凤小斜簪髻云,似樱桃一点朱唇。秋水清,春山恨。引青鸾玉箫声韵,莫不是另得东君一种春,既不呵紫竹上重生玉笋。

御食饱清茶漱口,锦衣穿翠袖梳头。有几个省部交,朝廷友。樽席上玉盏金瓯,封却公男伯子侯,也强如不识字烟波钓叟。

468

浣溪沙 嘉州

浣溪沙 嘉州,近现代,石声汉,

五鼓敲残露薄曦。匆匆推枕起寻衣。渐闻啼鸟弄晴晖。

汲罢井华僵指活,烧明冷灶倦眸眵。营门吹角报升旗。

714

南朝

作者:曹松(唐代)

南朝,唐代,曹松,

三篱盖驰道,风烈一无取。时见牧牛童,嗔牛吃禾黍。

766

题龙华山

作者:郭震(唐代)

题龙华山,唐代,郭震,

昔年曾到此山来,百鸟声中酒一杯。

最好寺边开眼处,段文昌有读书台。

918

读太平广记三首

作者:张嵲(宋代)

读太平广记三首,宋代,张嵲,

梦里空惊岁月长,觉时追忆始堪伤。

十年烜赫南柯守,竟日欢娱审雨堂。

406

恭跋思陵宕翰拓本卷后

作者:高翥(宋代)

恭跋思陵宕翰拓本卷后,宋代,高翥,

淡黄越纸打残碑,尽是先皇御赐诗。

白发内人和泪读,为曾亲见写诗时。

505

忆秦娥

忆秦娥,宋代,王千秋,

云破碧。作霜天气西风急。西风急。一行征雁,数声横笛。
挑灯试问今何夕。柔肠底事愁如织。愁如织。紫苔庭院,悄无人迹。

503

暮冬寄盐城弟二首 其一

作者:刘敞(宋代)

暮冬寄盐城弟二首 其一,宋代,刘敞,

流水应无极,东流向海城。殷勤嘱双鲤,为寄别离情。

804

谢何察推鲫鲙

作者:王迈(宋代)

谢何察推鲫鲙,宋代,王迈,

君家一箸万钱拚,分我银丝侑客欢。芳饵得来珍丙穴,金刀落处照辛盘。

腹腴差迫诗肩瘦,鳞活能生酒面寒。玉手行厨如许巧,说教鱼婢学应难。

682

进读唐书终帙

作者:宋庠(宋代)

进读唐书终帙,宋代,宋庠,

隋室重氛极,唐家景命新。

地归裂残壤,天洗战馀尘。

遂纳诸戎贡,争陪二月巡。

瀛洲登俊老,烟阁尽名臣。

轻重非关鼎,兴亡要在人。

旧都纷秀麦,前事遍书筠。

哲后疑图暇,西厢访古频。

终篇见成败,摘句屡谘询。

青史嘉遗直,元龟遗圣长。

愿将稽古意,万一助尧仁。

910

偶成

偶成,宋代,赵处澹,

风约波痕远,云含野色低。

村舂向是急,山鸟爱晴啼。

牧笛过苹渚,溪船泊柳堤。

旅魂招未得,窗草更萋萋。

877

蜡梅送东畎先生并寓探梅之意

作者:施枢(宋代)

蜡梅送东畎先生并寓探梅之意,宋代,施枢,

泽国寒深未见梅,东风何日到南枝。

玉堂应有新消息,恐是人间未得知。

974

题南园

作者:梅挚(宋代)

题南园,宋代,梅挚,

长洲茂苑足珍材,剩买前山活翠栽。

客土不疏承帝力,几多臣节共安来。

836

荷花盛开以病旬馀不至亭上偶成二唐律 其一

作者:岳珂(宋代)

荷花盛开以病旬馀不至亭上偶成二唐律 其一,宋代,岳珂,

病襟佣策杖,天镜恰开奁。青盖迷前浦,红妆间曲檐。

藻窥知鹭下,萍破识鱼潜。会看吴公阵,宫蛙奏晓严。

953
古文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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