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辛与臞元,得句犹有味。颓垣敛暝色,深竹贮秋气。
刘昂霄(1186~1223)字景玄,别字季房,陵川人。举进士不中,以荫补官,调监庆阳晕器库,不就,遂隐居洛西永宁山水间。元光二年六月病卒,年三十八。昂霄博学能文,六经百,世谱、官制、地理与兵家成败等,无所不窥。为文渊绵致密,平易而有奇趣。善谈辩,人有发其端者,徵难开示,初不置虑,穷探源委,解析脉络,旁贯径出,不可窥测,四座耸听,噤不得语。尝从李纯甫游,又与雷渊、辛愿、麻革、元好问友善。
焚黄诗,近现代,卢青山,
焚黄,焚黄,焚黄来秋冈。幽坟残毁不可见,菅茅满岭枯苍苍。
唯有西风无日夜,吹茅之浪弥天长。
焚黄,焚黄。东家昨日焚黄早,馀灰断纸犹温燠。
西家今日焚黄迟,携鞭挈纸步如捣。
焚黄,焚黄。旧径棘刺覆,向前驱我足。我足跛以前,棘刺挂我肉。
焚黄终至我坟前,隳身一跪躯已仆。
焚黄,焚黄,焚黄烟袅袅。向年焚此黄,翁魂随烟渺。
今年焚此黄,我魂随烟到。烟去何茫茫,人生同此道。
焚黄,焚黄。卧翁之墓侧,抚翁墓之土黄。生何足惜,死何足伤。
捉杯以饮,恸哭于旁。
苗先路同年寒镫订韵图即送游泲南,明代,张穆,
河间古君子,葩经少研寻。独于六义内,得其不传音。
清庙有大瑟,空山余断琴。一弹复再鼓,泠泠韶頀心。
绝学溯原始,才老初钩沈。又越六百载,魁儒出亭林。
五书初印布,天汉光珠参。吾友勤耄学,力单稽古忱。
十部稍恢廓,七韵新酌斟。乃于江段书,攻辨戈鋋森。
寒镫耿独寤,馆树巢文禽。声谐意弥惬,一笑形讴吟。
里耳苦多昧,无由测渊深。村谷有三友,廿年占盍簪。
今当数载别,离群叹曷禁。小诗极妍妙,雅奏饶古风。
时时裁寄我,无忘相砭箴。傥闻鲁丝竹,老学圣所歆。
石州引(别恨),宋代,谢懋,
日脚斜明,秋色半阴,人意凄楚。飞云特地凝愁,做弄晚来微雨。谁家别院,舞困几叶霜红,西风送客闻砧杵。鞭马出都门,正潮平洲渚。无语。匆匆短棹,满载离愁,片帆高举。京洛红尘,因念几年羁旅。浅频轻笑,旧时上二字从阳春白雪补风月逢迎,别来谁画双眉妩。回首一销凝,望归鸿容与。
青玉案(用辛稼轩元夕韵),宋代,刘辰翁,
雪销未尽残梅树。又风送、黄昏雨。长记小红楼畔路。杵歌串串,鼓声叠叠,预赏元宵舞。
天涯客鬓愁成缕。海上传柑梦中去。今夜上元何处度。乱山茅屋,寒炉败壁,渔火青荧处。
杂剧·朱砂担滴水浮沤记,元代,未知作者,
楔子
(冲末扮孛老同正末王文用、旦儿上)(孛老诗云)急急光阴似水流,等闲白了少年头。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老汉是这河南府人氏,姓王,双名从道。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孩儿是王文用,这个是孩儿的媳妇儿。俺三口儿守本分做着些营生,度其日月。孩儿也,你早间去长街市上做甚么来?(正末云)父亲。您孩儿去长街市上算了一卦,道您孩儿有一百日血光之灾,千里之外可躲。孩儿待将些小本钱,到江西南昌地面,做些买卖,一来是躲难逃灾,二来就将本求利。不知父亲意下如何?(孛老云)孩儿,岂不闻古人有言:离家一里,不如屋里;又道是:打卦打卦,只会说话。你怎么信那些油嘴的话头?叹不如在家里谨谨慎慎的消灾延福倒好。(正末云)父亲,阴阳不可不信。孩儿主意已定。装都拴就了,不如任孩儿去罢,恐怕在家里终日疑心惑志,便没灾难,也少不得生出病来。(孛老儿)既然孩儿决意要去,我也不留你了,只要你小心在意者。(正末云)则今日好日辰,您孩儿辞别了父亲,便索长行也。(旦儿云)大哥,你出路去,只是以身为本。父亲年纪高大了,是必早些回家来。若遇见便人,稍封平安信儿与我。(正末云)大嫂,你好生看觑家中,侍奉父亲,我做些买卖便回来也。(孛老云)孩儿不必忧虑,则愿你早早得利而回。(正末唱)
【仙吕】【端正好】躲非灾,离乡故,相别罢便践程途。(旦儿云)王文用,今日分别,好生凄凉也。(正末唱)方信道人生唯有别离苦,眼看着向那海角天涯去。(下)
(孛老云)孩儿去了也。媳妇儿,没事则闭门静坐,等你丈夫回来者。(旦儿云)父亲放心,您孩儿知道。(同下)
第一折
(丑扮店小二上,云)小可是店小二。在此处开着个客店,但是南来北往,做买做卖的,都来我这店里安下。天色已晚,想是没的人来了,我且关上门者。(正末上,云)自家王文用的便是。自从离了家中,直到江西南昌贩卖,利增百倍。本待要回家去,争奈未勾那一百日。打听的泗州好做买卖,我待就上泗州去。想俺这为商贾的,索是艰难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带月披星,忍寒受冷,离乡井。过于些芳草长亭,再不曾半霎儿得这脚头定。
【混江龙】你看那人间百姓,在红尘中部要干营生,两下里行船走马,各要夺利争名。船尾分开横水绿,马蹄踏破乱山青。则他这摇鞭举棹可便也休相竞,多则为两匙儿羹粥干忙了那一世,落的这前程。(云)天色晓了也,我在这店肆中觅个宵宿咱。小二哥,开门,开门。(店小二云)有人唤门哩,我开开这门来。(见科,云)我道谁,原来是老客。隔的两个月不见,一发吃的好了。老客,如今未做甚么?(正末云)我来你这店里,觅一个宿,我与你二百文房钱。(店小二云)勾了,勾了。老客请进里面来。用些甚么茶饭?(正末云)茶饭都不用。你只与我点一盏灯来。(店小二云)理会的。灯在此。(正末云)小二哥,你把房钱收去,我明日五更前后,早起便行,我也不辞你了。(店小二云)哦,你明日不辞我,天明就去。既然如此,你歇息罢。我自家睡去。(下)(正末云)我关上这门。走的我身子困倦了,我歇息咱。(做睡、打梦科)(云)王文用也,甚睡儿到的我这眼里?我开开这门,我来这里,下了两遭,倒不曾细看。可怎生这里有一个小角门儿?我开开这门,元来是一所花园。是好花也。(唱)
【醉中天】我则见牡丹花堪人赏宜人敬,可人意动人情。又则见青芍药白蔷薇红锦樱,又则见紫纹桃间着那黄花杏。(云)是好花也,我待折一朵儿咱。(唱)不由我心中自警,百般的把拿不定。(云)这所在也无人,我便折一朵儿怕做甚么?(做惊科)(唱)呀,可怎生扑簌簌枝叶凋零?
(净扮邦老闪上,做意科)(正末唱)
【后庭花】则听的擦擦的鞋底鸣,丕丕的大步行。好教我便扢扢的牙根斗,(邦老靠正末科)(正末唱)觉一阵渗渗的身上冷。(邦老做揪住正末科)(正末唱)猛见个黑妖精,似和人寻争觅竞。这埚儿里无动静,昏惨惨月半明,莫不要亏图咱性命?骨碌碌怪眼睁,早唬的咱先直挺。
【青歌儿】天也。好着我又不敢问他、问他名姓,早则是打了个浑身痴挣。(做杀正末,打推下)(正末做醒科,云)有杀人贼也,呸!(唱)我恰才哄的觉来忽的醒。(云)好个恶梦也。我开了这门。(唱)我才出门程,向花苑闲行。见风弄残灯,正月白三更。亲见个妖精,待把我欺凌。只一拳险送了这泼残生,天也,兀的不忧成我病。
(云)嗨,我做了这样一个不祥的梦。兀的不是头鸡叫?小二哥,你起来,收拾冢火,我去了也。(下)(净扮店小二上,诗云)营生道路有千条,若无算计也徒劳。为甚青年便头白,一夜起来七八遭。自家是个卖酒的,在这十字坡口儿上,开张这一个小铺面,觅几文钱度日。今早起来烧的这镟锅热,挂起望子,看有甚么人来买酒吃。(正末挑担儿上,云)王文用,你也行动些儿波。(唱)
【醉扶归】我则见那野水穿花径,村犬吠柴扃。合剌剌辘轳响,可正和着各琅琅的捣碓声,更那堪绿柳相遮映。(做见店小二科,云)这是一个小酒务儿,小二哥,有酒么?(店小二云)有酒、有酒。(正末云)小二哥,打二百文长钱的酒来。(店小二云)酒在此。你有量尽着你吃,只不要撒酒风。(正末唱)则你这醇糯酒浑如靛青。我且饮一盏消闲兴。
(云)这酒尽中用,我慢慢的饮咱。(净扮邦老上,云)行不更名,些不改姓,自家铁幡竿白正的便是。昨日多吃了几碗酒,就在那柳阴下,一觉直到天亮。猛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后生五短身材儿,黄白脸色儿,挑着两个沉点点的笼儿。那厮见了我便走,我就骨碌碌一个翻身,跳起来跟着他后面,急急的赶。不知怎的再赶不上。我则是多吃了那几碗黄汤,以此赶不上他。罢、罢、罢,前面有一个酒务儿,再买几碗酘他一酘。早来到这酒务里。店小二,有酒么?(店小二云)有酒。请里面坐。(邦老云)大碗里酾的酒来,将些干盐来我吃两碗,酘过我那昨日的酒来。(店小二做放酒科,云)没的干盐,有两块蒜瓣儿。(邦老云)蒜瓣儿也好。(正末云)王文用,看你那粗心波,不曾浇奠哩,我浇奠咱。(唱)
【金盏儿】忙浇奠谢神明,凭买卖做经营,大古来贫穷富贵皆前定。(邦老云)那壁角子里有人说话。我试听他说甚么。(正末做浇奠酒科,云)一点酒入地,愿万民安乐。两点酒入地,愿五谷丰登。三点酒入地,愿好人相逢,恶人远避。(邦老拍卓科,云)兀那村弟子孩儿,那恶人恼着你甚么来?(店小二云)老权,不要打破了我的卓子。(正末唱)我这里扭回脖颈,他那里闪双睛。(邦老云)这厮好无礼也。(正末唱)我见他忽的眉剔竖,秃的眼圆睁。唬的我腾的撒了抬盏,哄的丢了魂灵。
(正末做跪科)(邦老做扯起科,云)你小后生家不会说话,你便道好人相逢,恶人吉利。那恶人听见你这般说,他也不怪你。(店小二云)老叔,是他小后生家不会说话。(邦老打科,云)干你甚事?(正末云)哥哥教道的小人是。(邦老云)我且问尔,你做甚么买卖?(正末云)小人做个小货郎儿。(邦老云)你是个货郎儿,我也是个捻靶儿的,我和你合个伙计,一搭里做买卖去。(邦老做踢笼儿科)(正末云)哥,只是些胭脂粉儿。(邦老云)你是那里人?(正末云)小人河南府人氏。(邦老云)我和你同乡,我也是河南府人氏。(店小二云)我是陕西人氏。(邦老云)河南府那里住?(正末云)东关里红桥西大菜园便是。(邦老云)我可在西关里住。(店小二云)我可在南关住。(邦老打店小二科,云)谁问你哩?我问你姓甚么?(正末云)小生姓王,叫做王文用。(邦老云)我和你也同姓,我姓白。(正末云)哥,你姓白,我姓王,怎么是同姓?(邦老云)你却不知,我那老爷老娘可姓王。(店小二云)我姓郑,是郑共郑。(邦老云)你家几口儿?(正末云)小人三口儿。(店小二云)带我四口儿。(邦老云)那三口儿?(正末云)我有父亲,有浑家,带小人可不是三口。(邦老云)你多大年纪了?(正末云)小人二十五岁。(邦老云)不是我占便宜,我可三十岁。(店小二云)和我儿子同岁。(邦老云)打这村弟子孩儿。兄弟,我与你做个哥哥,你与我做个兄弟,我买酒和你吃。(正末云)哥哥不弃嫌呵,小人情愿与哥哥做个兄弟。(邦老云)店小二,打酒来。(正末云)不要哥哥买,您兄弟买。小二哥,再打二百文长钱酒来,我与哥哥递一杯酒。(店小二酾酒科,云)酒在此。(正末把盏科,云)哥哥请酒。(邦老吃酒科,云)我与你做个护臂,一搭里做买卖去,也不亏你。(正末云)哥哥,如今路途上甚是难行,恐怕您兄弟厮跟不的。(邦老云)唗怎么厮跟不的?(正末唱)
【四季花】哥哥你少曾出外可曾经?(邦老云)我一年三百六十日,则在外头做买卖。(正末唱)哥也我则怕沿路上歹人傒幸。(邦老云)有歹人,你敢近他么?(正末唱)若是强贼把咱来相拦定,(邦老云)他拦定你,你待怎的?(正长唱)可恼的我恶向胆边生。(邦老云)你端的怎么近他?(正末唱)我也曾拳到处倒了碑亭,我也曾匾担打碎了天灵。(邦老拿刀子科,云)比我这透心凉。可是如何?(正末唱)哥也岂不闻道杀人来须偿命?(邦老云)你如今做甚么买卖?(正末云)哥,您兄弟本钱小,(唱)是个穷货郎下贱的营生,(邦老云)你一日走的多少路?(正末唱)抬动脚二百里还余剩。(邦老云)我可两头见日走三百里。(正末唱)这些时闪了脚腕,常只是怕误了途程。(邦老云)连我也被这脚趼儿碍事。小二哥,将个针来,烦兄弟与我挑破这趼者。(正末唱)哥则被你缠杀我也七代先灵。(背云)我怎么做个计较,则除非恁的……(回云)哥,你吃一碗。(邦老云)将来我吃,兄弟,你也吃一碗。(正末云)您兄弟量窄,只好陪哥哥一小钟。(邦老云)兄弟,你坐着。(起身科,云)我如今过去,冷一碗,热一碗,灌的他醉了,挑的笼儿就走。(做入门科,云)兄弟,咱都是捻靶儿的,你唱一个,我吃一碗酒。(正末云)您兄弟不会唱。(店小二云)你不会唱,我替你唱。(做唱科)为才郎曾把、曾把香烧。(邦老做打科,云)谁要你唱哩?兄弟,既然你不会唱来,我唱一个,你休笑。(做唱科)哎,你个六儿嗏!(云)只吃那嗓子粗,不中听。(店小二云)恰似个牛叫。(邦老打科,云)打这弟子孩儿!兄弟,你好歹唱一个。(正末云)您兄弟不会唱。(邦老云)哎,你就唱一个何妨?(正末云)实是不会唱。(邦老怒科,云)你不唱?(正末慌科,云)哥也,我胡乱的唱一个,奉哥哥的酒。(邦老云)你唱。(正末递酒科,云)哥吃一碗酒,您兄弟今日与哥哥是初相会,就唱个〔喜秋风〕。(邦老云)你唱你唱,我便吃。(正末唱)
【喜秋风】睡不着,添烦恼,洒芭蕉淅零零的雨儿又哨,画檐间铁马儿玎玎珰珰闹。过的这南楼呀呀的雁儿叫。(邦老假睡科)(正末云)不中,我走了罢。(邦老云)咄,你那里去?(正末唱)则被他叫的来睡不着。
(邦老背云)白正好莽也。本要冷一碗热一碗灌的那厮醉了,挑的担儿就走,谁想他倒灌的我醉了也。我如今要歇息些儿,则除是恁的……(做扯正末科)(正末云)哥也,再吃两碗。(邦老云)兄弟,我醉了也。我如今要睡一觉。(正末云)小二哥,将个枕头来。(邦老云)我枕着您这腿睡,等我醒了时,和你一搭里做买卖去。(正末云)哥要枕着你兄弟腿睡,我依着哥便是。(邦老睡科)(邦老起身,插刀子科)(店小二云)老子也,这个人不好惹。(正末云)这贼汉枕着我这腿睡,可怎生是好?则除是恁的……小二哥,我和你两个算算酒钱。(店小二云)客官,你是个好人,只要公道算还罢。共是两番打的酒。(正末云)你也是做买卖的,我也是个做买卖的,少了你的酒钱,你不怪我。(店小二云)客官,你这一遭来,我另酾些好酒儿与你吃。(正末云)酒钱不打紧,你这酒薄。(店小二云)我这酒虽然薄,可有桩好处,刚吃到肚里就便骨碌碌的响动。(正末云)怪道我吃下去也是这般响。(店小二云)则是个酒高。(正末云)小二哥,我与你商量。(店小二云)你敢要去么?(正末云)我不去,我有些破腹,你替我一替。你不替,我就作践在这里。(店小二云)好客官,不要在这里作践,我替你。(做替科)(正末云)我还了你这酒钱。(做挑担儿科,云)我出的这门来,惭愧也。(唱)
【赚煞尾】他觑我似炉畔弄冬凌,他觑我似碗里拿蒸饼。若不是灌的来十分酩酊,怎按住他一场火气性。我如今在虎口逃生,急腾腾,再不消停,抵多少遥指空中雁做羹。比及那贼徒酒醒,我已自家胆正,遮莫他赶将来我与你先走了两三程。(下)
(邦老醒科,云)兄弟,与你一搭儿买卖。呀,他倒做个金蝉脱壳计去了也。打你这弟子孩儿,你怎么放了他去?(店小二云)他破了腹,要阿屎哩。(邦老云)他如今那里去了?(店小二云)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他又不知我一搭儿做买卖,我怎知他上南落北?(邦老打科,云)唗!我儿也,一拳儿好买卖在我手里,放的他走了,更待干罢!我如今赶着去,若赶的上呵,万事罢论,若赶不上呵,回来一把火烧了你这草团瓢,把你一家儿都杀了。王文用也不远哩,我不问那里,赶将去来。(下)(店小二云)可不是悔气,好没生惹这一场惊怕,我也不卖酒了,背巷里卖酸醋去也。(下)
第二折
(丑扮店小二上,诗云)别家水米和匀搅,我家水多米儿少。若到我家买酒来,虽然不醉也会饱。自家是个开店的。我这店唤做三家店,又唤做黑石头店。这两头的两个店,都是小本钱客商的下在里面,那大本大利的都在我这店里安下。今日天色将晚也,我且关上这门者。(正末挑担儿慌上,云)走、走、走。(唱)
【南吕】【一枝花】那厮他入门来便紧瞅了咱这小本的装,则被我买下子些新槽的酒。连珠儿灌到有五六碗,他承兴饮吃到有两三瓯,尽醉方休。那好饮的也是天生就,一会儿直灌的那厮瓠子头。他和衣儿稳睡安眠,怎知我悄声儿逃席便走。
【梁州第七】若不是我使见识一杯也那一跪,天那!可不将我这泼残生早做了千死千休!我从那早辰间直走到申时候。过了些青山隐隐,绿水悠悠。荒祠古庙,沙岸汀洲。七林林低陇高丘,急旋旋浅涧深沟。刚抹过另巍巍这座层峦,还隔着碧遥遥几重远岫,又接上白茫茫一带平畴。巴的到绿杨渡口,早则是云迷雾锁黄昏后,我去那野店上觅一宿。这的便是东海鳌鱼脱钓钩,我可也再不回头。
(云)可早来到黑石头店也。这里有三座店。我两头不去,则去那中间店里下。那厮便赶将来,也寻不见我,就寻见我呵,我叫起来,这两头店里人也要来救我。(做见店小二科,云)小二哥,有干净房子打扫一间,我歇息咱。(店小二云)这间角子里干净,你就在这里歇息罢。(正末云)你与我点个灯来。(店小二云)灯在此。(正末云)我和你往后面走一遭去。我拽上这门,来到后面。这里墙可怎生倒了那?(店小二云)便是雨水大倒了,不曾整理。(正末云)哥也,这条路可往那里去?(店小二云)这条路往河南府去。(正末云)这条路往那里去?(店小二云)这条路往泗州去。(正末云)这条路呢?(店小二云)这个是一条总路,都去的。(正末云)我净了手也。我和你说,背后有条大汉,那厮赶的我至急,怕他来时叫门呵,我有一句话央你:你只说道有上司的明文,不下单客。我明日还你两个人的房钱酒钱。(店小二云)我知道了,等他来时,我则说不下单客,回了他去,你自放心的睡。(正末云)我关上这门。我走了一日,身子有些困倦,我歇息咱。(邦老上,云)那厮这等快走,他挑着两个沉点点的笼儿,我脚踏着脑杓子走,只赶不上。罢,天色晚了也,我往那里宿去。远远的一字摆着三座店,这处唤做三家店,中间那座店,唤做黑石头店。那厮本钱小,只在这两边店里下;若是本钱多,在这黑石头店里下。未知如何,我则唤那店小二,他便知道。(做唤门科,云)小二哥,开门来。(店小二云)甚么人唤门?(邦老云)我是个客人,天色晚了,觅一宵宿。(店小二云)上司明文,不下单客。(邦老做意科,云)兄弟每,我说在两头店里歇了罢,你说道黑石头店好,却如何?快把那驴子赶过来,依旧到两头店里歇去。(店小二云)不要去了,我开门来也。我开开这门。(邦老做入门科)(店小二云)家里来,有房子。(邦老扌班店小二打科,云)你可道不下单客?(店小二云)你听差了,我这里则下单客。(邦老云)贼弟子孩儿,我问你,日头儿似落未落,有一个五短身材,黄白色脸儿小后生,挑着两个笼儿,在这里寻宿来么?(店小二云)从清晨到晚,没有一个人。(邦老云)兄弟,你输了也。(店小二云)客官,怎么是输了?(邦老云)你不知道,我和那兄弟前面打伙处,打了个赌赛。他说道他走路快,我道我走路快。到黑石头店里厮等,先到的为赢,后到的输,一个羊头,一箸饼,一坛酒。如今我先到了,可不是他输了也。(店小二云)这等你输了。他先来好几时了。我叫他去。(邦老云)你不要叫他,只说他在那间阁子里睡?(店小二云)他在这间阁子里睡哩。(邦老云)小二哥,我
央及你,你明日早起来与我做个证见。我问你谁先到来,你便道这个大汉先到来。我把那一个羊头,一箸饼,一坛酒,都与你吃。(店小二云)老叔,我爱吃的是羊舌头儿,(邦老云)我和你后面看一看。这堵墙怎么倒了来?(店小二云)这堵墙是雨水大淋倒了。(邦老云)怎么不垒起来?(店小二云)便是无钱,不曾垒的起。(邦老云)这条路往那里去?(店小二云)这条路往河南府去。(邦老云)这条路呢?(店小二云)这条路往泗州去的。(邦老云)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店小二云)这中间的是一条总路。(邦老云)你讨一领席子来与我,将你那锁和钥匙来。(店小二云)席子、锁和钥匙,都在这里。(邦老云)你自睡去。我拽上这门,插上这锁,你但则声,我就杀了你。(店小二云)老叔休要发怒,我自睡去便了。(下)(邦老云)且慢者,我听那厮说甚么。(正末云)我被那厮赶我这一路,多时不曾看我这东西,我剔的这灯,我是看咱。(邦老做意听科)(正末做拿朱砂科,云)一颗儿,两颗儿,三颗儿,四颗,五颗。这一头都有。我是看这一头咱。(正末做数五颗儿科,云)谢天地,十颗朱砂都有了也。我脱下衣服去歇息咱。(做睡科)(邦老云)这里不下手,那里下手!我踏开这门。且慢者,白正你寻思咱,两边店客人不曾睡哩,那厮叫将起来,到害了我的性命。等睡到半夜前后,我慢慢的下手。(邦老睡科)(正末云)我只听的齁睡如雷,将我惊觉来,不知是那个人?(唱)
【贺新郎】是谁人恁般酣睡喝喽喽,莫不是梦见的贼徒,撞着的禽兽?则听的声粗气喘如雷吼,唬的我战兢兢提心在口。早难道高枕无忧,也是我常怀惧怕心,似听的这声音熟。(云)窗棂上扯下些纸来,捻一个纸灯,蘸了这油点个灯,我是看咱。(唱)我这里开房门仔细的观前后,(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店小二睡。(唱)那厮去房门前停死尸,精砖上枕驴头。(云)元来打齁鼾的在那一边,再去看咱。(做惊科)天呵!可怎生正是那个贼汉!兀的不唬杀我也!我且吹灭这灯,不要等他看见。(唱)
【牧羊关】我将这灯吹灭,身倒抽,唬的我浑身上冷汗交流。莫是取命的阎王,杀人的领袖?唬的我呆打颏空张着口,惊急力怕抬头。恰待要睁开两个眼,可早则软塌了一对手。
(云)那厮睡着了也。我收拾往后门里走,我又恐怕惊觉那厮。嗨!慌忙里早把这灯都吹杀了,那里摸我那行李衣服去?(唱)
【隔尾】一领布衫我与你刚刚的扣,八答麻鞋款款的兜。我又不敢高声大咳嗽,我将这厮左瞅,右瞅。哎!天也!怎的他一阵儿昏迷稳放我走。(云)行李衣服都摸着了也,且喜那厮正睡着哩。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唱)
【牧羊关】只道他猛翻身,睡觉秋,且喜得眼朦胧又打鼻勾鼻勾。他土鲁鲁嗓内涎潮,我也急煎煎心下刀抽。有如秋夜雨,一点一声愁。正待要展开脚忙移步,百忙里腿转筋甚腌证候。
(云)我可寻那缺墙儿去,我跳过这墙来。我也不往那泗州路上去,只往我的河南府去也。(下)(邦老醒,做看科,云)嗨,这厮走了也。想这一拳儿买卖,不该是我的。罢、罢、罢,黑洞洞的那里去寻他,不如回家去也。(下)
(正末扮太尉领鬼力上)(太尉诗云)未曾烧下纸钱灰,人心才动我先知。只言正直为神道,那个阳间是正直。吾神乃东岳殿前太尉是也。吾神在生之日,秉性忠直,不幸被歹人所害身亡。皇天不负吾德,加为东岳殿前太尉。今朝玉帝初回,且在庙中闲坐者。(正末上,云)好大雨也,我待往前再走,不意遇着这大雨,待不前去,又怕那贼汉赶来,所伤了我的性命,怎生是好?哦,这里是一座庙宇,我且入的这庙来,避一避雨咱。(做放下担儿科,云)这碑子上写着道太尉爷爷庙。上圣可怜见,小人若是躲过那贼人,与爷爷重修庙宇,再立祠堂。(邦老上,云)好大雨也,那里躲雨去?一个古庙,我进里面权躲雨去。兀的不是那厮?呸!这厮可不该死也。(做扌班正末科,云)兄弟,你好走也。(正末云)你也寻的好哩!(邦老云)你等我一等,慌做甚么!(背云)我试这厮的气力咱。兄弟也,我这领布衫着雨淋湿了也,你与我扭一扭,干了布衫,我和你一搭儿做买卖去。(正末云)哥,我不会扭。(邦老云)一领布衫不会扭,我便这般扭,你便那般扭,休一顺了。(正末云)哥,我理会的。(邦老云)你休扭,你则拿着我自扭。(邦老做扭科)(正末倒科)敢是你不曾吃饭那?则这些气力。来、来、来,巧言不如直道,将那红的来。(正末云)则有些胭脂,你将的去。(邦老云)我好俊脸儿,要搽胭脂?(正末云)有、有、有,敢是黄丹?(邦老云)我又不脚臭。(正末云)哥也,再没些甚么红的。(邦老云)是朱砂。(正末云)哥也,我是做小买卖儿,那得朱砂?(邦老云)你记的黑石头店里面,数一颗儿两颗儿么?(正末云)有、有、有,与哥哥一颗儿朱砂。(邦老云)你休怪,既做相识,我也不强要你的。可是一件,我赶了你两三程地,则与我一颗儿?少!我烦你再与我一颗儿!(正末云)哥,这须是我的。(邦老云)你不与我,我就杀了你!(正末云)我便再与哥哥一颗儿朱砂。(邦老做挑担儿科,云)兄弟,我一担儿都要。(正末云)哥,怎么都要得我的?(邦老云)你敢不与我,我就杀你也。(拔刀科)(正末云)哥,我一担儿朱砂都与你,你将的去。(邦老低头,做拿笼儿科)(正末做匾担打邦老科)(邦老做回头科,云)你怎的?(正末云)连这匾担,也送与你罢。(邦老云)好个贼弟子孩儿!我出的这庙门来,我且躲着,听那厮说甚么。(正末云)那贼汉将的我这朱砂去了。我若是走到前面,告知本处官府,拿住这贼汉,才雪得我这口气。(邦老云)你听这厮的说话,怕不做出来,不如先下手为强。兄弟,我还你朱砂罢。(正末云)索是谢了哥。(邦老云)我则要你一件东西。(正末云)哥也,要甚么
东西?(邦老云)我要你这颗头!(正末云)哥也,兀的不有人来了也!(邦老回头科)(正末做躲科)(邦老赶正末做揪住头发杀科)(正末云)铁幡竿白正,你今日图了我财,致了我命,在阴司告你,自有证见。(邦老云)谁是证见?(正末云)太尉爷爷便是证见。(邦老云)檐稍下杀你无证见。(正末云)这浮沤儿便是证见。(邦老云)这浮沤便怎生做的证见?你不问那里告将来,我不怕你。(正末唱)
【黄钟尾】罢、罢、罢,我这性命呵,似半轮残月三更后,一日无常万事休。苦奔波,枉生受,有谁人,肯搭救,单只被几颗朱砂,送了我头。拚的向阎罗告究,着铁幡竿等候。遮莫你板门似手掌儿,也掩不得俺这叫屈的口。
(邦老杀正末,下科,云)一个小后生,倒使了我一身汗。我拖在这墙根底下,着这逼绰刀子搜开这墙阿,磕绰我靠倒这墙,遮了这死尸,也与你个好发送。如今两笼儿朱砂,都是我的了。一不做二不休,他说道家中有个花朵儿好媳妇,我拚的直到他家去,所算了他父亲,怕那妇人不随顺我。神道,我铁幡竿须不怕你,随你去做证见来。(下)(太尉云)颇奈铁幡竿白正无礼,在吾神庙中图了王文用之财,又致了他命,指吾神为证见。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神灵若不报应,积善不如积恶。则今日领着鬼兵,擒拿铁幡竿白正,走一遭去来。(诗云)休将奸狡昧神祗,祸福如同烛影随。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
第三折
(孛老同旦儿上)(孛老云)老汉王文用的父亲。自从孩儿做买卖去了,至今不见回还。天那,我这河南人多少在外做客的,怎么再没一个顺便稍封信儿来家也?(旦儿云)父亲且自宽心,这早晚回家也不见的。(邦老上,云)某乃铁幡竿白正。自杀了王文用,连日连夜走到这河南府东关里红桥西。问人来,这是王文用家,这个门儿便是。待我唤他一声:家里有人么?(孛老云)媳妇儿,门首有人叫哩,你去看咱。(旦儿云)我去看来。(见科,云)君子,你寻问谁哩?(邦老云)大嫂,你这里是王文用家么?(旦儿云)你问他怎的?(邦老云)我是他的伙计,替他寄一封书在此。(旦儿云)好也。我对俺父亲说去。(旦儿见孛老科,云)父亲,有王文用同做买卖的伙计稍的信来也。(孛老云)是真个?我看去。哥哥,请家里坐。(邦老云)老人家敢是王文用的父亲么?(孛老云)我是他父亲。哥哥是谁?(邦老拜科,云)我是他认义的兄弟,与他一搭里做买卖,他利有百倍。他偶然跚破脚,在后边慢慢的行哩,着我先寄个信来。这个敢是哥哥的浑家,就是我的亲嫂嫂一般。老伯,我走的饥又饥,渴又渴,你井里打些水我吃。(孛老云)我到井上打水去。(邦老云)我跟将老伯去。(孛老上井打水科,云)我打这水咱。(邦老做推孛老下井科,云)去。(孛老下)(旦儿哭科,云)我那父亲呵!兀的不痛杀我也!(邦老云)兀那妇人,不要啼哭,你丈夫是我杀了,你父亲又被我推在井里,也死了。我这一来单则为你,你与我做了浑家罢。(旦儿云)我至死也不随顺你。(邦老云)你若不随顺我,我一刀就杀了你,你自寻思咱。(旦儿云)且住者,他若杀了我呵,俺父亲与丈夫的冤仇,谁人来报?罢、罢、罢,你依的我一件事,我便随顺你。(邦老云)你且说出来,好依的我便依着你。(旦儿云)我丈夫新亡了,我若随顺了你,你也不吉利。如今待我丈夫百日之后,那其间与你成其夫妇,永远团圆,也不是迟哩。(邦老云)也罢,我则要个吉利。你一百日之后,我和你成其夫妇。我今日钱也有了,媳妇也有了,你这房子产业都是我的。凭着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饭吃。(同下)(净扮地曹引鬼力上,云)小圣地曹的便是。今日在森罗殿上对案,还有天曹不曾来哩。鬼力门首觑者,尊神来呵,报复知道。(鬼力云)理会的。(孛老上,云)老汉王文用的父亲。颇奈白正无礼,将我孩儿王文用杀了,又将我推下井里,又谋了我家媳妇为妻。老汉死于非命,今日告地曹走一遭去。(见净做跪科,云)尊神,老汉特来告状。(净做跪科,云)老官儿,请起,请起。(孛老云)尊神是地曹判官,老汉是亡魂冤鬼,尊神
请起,我是告状的。(净云)你原来是告状的,我错认了是我的姑夫。你告谁?(孛老云)老汉河南府人氏,姓王,是王从道,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有个孩儿唤做王文用,又有个媳妇儿。我孩儿因做买卖去,利增百倍,有铁幡竿白正,图了他财,又算他性命,又将老汉推在井里死了,又要了我家媳妇儿,地曹与老汉做主咱。(净云)你才说是谁推在井里?(孛老云)是铁幡竿白正推我在井里。(净云)既是他推你在井里,可怎么不打湿了衣裳?(孛老云)湿是湿的,热身子焐干了。(净云)你端的死了不曾?(孛老云)我死了。(净云)既是死了便罢,告他怎的?(孛老云)尊神,你使些神通,拿将他来折对咱。(净云)凭着我也成不的,你且这里伺侯者。等天曹来呵,你告他,不争你着我去拿他,我怕他连我也杀了。(孛老云)我不曾见你这等神道。(下)
(正末扮太尉引判官、小鬼上)(正末云)吾神乃东岳太尉,掌管善恶生死文簿,到森罗殿上对案,走一遭去来。(唱)
【正宫】【端正好】我将这带鞓来搀,我把这唐巾按,舞蹁跹两袖风翻。我只见霜林飒飒秋天晚,觉一阵冷气侵霄汉。
【滚绣球】你道为甚么森森的透骨寒?却元来是茫茫的云雾繁,遮断著红尘无限,刚则见衰草斑斑,兀的不是地府间、黑水湾?早来到这奈河两岸,兀的不是剑树刀山?两只眼紧把冤魂来觑,一只手轻将他鬼力扌班,何处也蹒跚。
【倘秀才】摩弄的这玉带上精光灿烂,拂绰了罗襕上衣纹可便直坦,我与你登涩道七林林过曲栏。我也曾坐观十万里,日赴九千坛,我沉吟了几番。
【呆骨朵】我将这唾津儿润破窗儿盼,(小鬼报科,云)报的尊神得知,有东岳太尉来到也。(净云)我接待尊神去。(正末唱)我探着手将小鬼揪翻。三吊脚捉腰,两个指可便掐眼。只一拳直打的他天灵烂,这一回倒做的我浑身汗。(净劝云)上圣息怒,(正末云)放手。(唱)我正待劈头毛厮扯撏,不争你攀臜膊强拆散。
(净云)鬼力,将酒过来。(鬼力云)酒到。(净做递酒科)(云)上圣满饮一杯。(正末唱)
【倘秀才】见地曹手捧着温良玉盏,我这里忙擎起花纹象简,(净云)上圣,许久不会了也。(正末唱)我和你间别来早已数载间。绝音信,少平安,今日得见面颜。
(净云)上圣请坐。(净拿文卷递科)(正末云)这一宗是何文卷?(净云)这一宗是个开剪截铺的。将那好段子大尺儿量进来,小尺儿卖出去。如今勾将来,左肋下打三千铜锤,右肋下打五千铁棒,还着他托生去。(鬼力云)可着他变做个甚么?(净云)可着他变个蚂蝗。(鬼力云)因何变个蚂蝗?(净云)要长也随的他,要短也随的他。(正末云)这一宗是何文卷?(净云)这一宗是个开洗糨铺的。把人的好衣服或是洗白,或是高丽复生缣丝,他着那铁熨斗都熨破了。我勾将他来,左肋下打三百铜锤,右肋下打五百铁棒,着那厮也还托生去。(鬼力云)他托生去可变个甚么?(净云)可变个铁匠。(鬼力云)因何变做铁匠?(净云)要硬也随的他,要软也随的他。(正末云)这一宗是何文卷?(净云)这一宗是个花园子,在生之日,按四季栽种树木,伤枝损叶。勾至阴间,左肋下打三十铜锤,右肋下打五十铁棒,还着他托生去。(鬼力云)他可变个甚么?(净云)直着他钟鼓司筋陡房里托生去。(鬼力云)可怎么着他在筋陡房里托生去?(净云)这边栽也由他,那边栽也由他。(正末云)这一宗是何文卷?(净云)这一宗是铁幡竿白正图财致命,杀了王文用,又将他父亲推在井里,又谋了他妻子,要了他家财。(正末云)我是看这宗文卷咱。(唱)
【伴读书】检生死轮回案,是谁人敢把这天条扞?我奉着玉帝天符非轻慢,将是非曲直分明看。从头儿报应真希罕,这的是天数要循环。
(净云)上圣,止有这宗文卷利害。(正末唱)
【笑和尚】你、你、你,将文卷细细脡,我、我、我,将争面轻轻按,是、是、是,小字儿叠千万。要、要、要,一行行亲过眼,便、便、便,一字字莫摧残,来、来、来,我一件件从公干。
(净云)上圣,这铁幡竿白正在世间,无般不做,无件不为,业贯将满,除天可害。(正末唱)
【醉太平】你道他是天生就鹰鸇的羽翰,狼虎的贼心肝,这几年家作业在阳间,并没些忌惮。眼见得王文用在明晃晃刀头上遭危难,王从道在黑洞洞井底下何时旦,还将他花朵般媳妇儿只待要强奸,有这许多的罪犯。
(云)既是铁幡竿白正有这般罪犯,你可怎生不着鬼力勾将来勘问?(净云)上圣不知,我也曾几番家着鬼力去迷那厮,争奈他十分凶恶,所以上不敢近他。(正末云)我与你拿去。(唱)
【煞尾】则我这硬邦邦指爪将那厮头稍来挽,粗滚滚麻绳将那厮脖项来拴。丢天灵剪子腕,着凌迟受磨难,那怕他泼顽皮绰号做铁幡竿。只消我这一对儿拦关,把那厮死狗也似拖将来我直着见了您眼。(下)
(净云)上圣去了也,我也跟着趁打伙,捉拿白正跑一遭。(唱)
【幺篇】我将这厮琅琅铁索把那厮肩膀绑,沉点点铁棍将那厮臂膊搪。打碎天灵共眼眶,踢折蛮腰和脑浆。(做嘴脸科)(鬼力云)怎么做这个嘴脸?(净唱)把那厮直拿到酆都那边,着他慢慢的想。(同下)
第四折
(邦老同旦儿上)(邦老云)自家白正的便是。自从杀了王文用,到这里将他父亲推在井里,要了他浑家。这几日我有些神思不快,梦寐颠倒,不知是如何。大嫂,你与我安排些粥汤,我食用咱。(旦儿云)你则在这里,我熬粥汤去也。(下)(正末扮魂子上,云)自家非别,乃是王文用。被铁幡竿白正图了财致了命。争奈我阳寿未尽,今夜晚间问他索命去呵。(唱)
【双调】【新水令】正黄昏庭院景凄凄,哎哟天那!走的我软兀剌一丝两气。淅零零的山路冷,昏惨惨的晚风吹。脚步儿刚移,一步步行到枉死地。(做行科,云)来到这个所在,是十字坡口儿上酒店,正是我当初遇着那贼处。他见着我甚些动静,便起这点狠心?所算的我好苦也。(唱)
【沉醉东风】若不是我失时落势,怎生的便揽祸招危。我和他这搭儿才相见,平日里又不相识。刚道个一声儿恶人回避,早激的他恶哏哏闹是非,那里也见财起意。
(做行科,云)这个所在是黑石头店。你那贼,我既是躲着你走了,你苦死的赶我怎么?(唱)
【乔牌儿】我既是抽身儿悄脱离,又何苦直赶上这田地?我和他又没甚杀爷娘抢道路深仇隙,可怎便舍残生做到底?
(云)我想这一晚既然要躲那贼,只该悄悄的睡罢了,还要点着灯,数这朱砂颗儿做甚么?自古道:出外做客,不要露白。可知被那贼瞧破了也。(唱)
【甜水令】我只合紧闭房门,吹残灯火,且图安睡,怎好去一颗颗数着这东西。早被他识咱行藏,听咱声响,见咱踪迹,可不是自落的便宜。(做行科,云)这所在是东岳太尉庙。那贼汉好狠也,我把一担儿朱砂都送了你,只要留俺的性命,你怎么还要将我杀了?我记的临死时曾指滴水浮沤为证。我如今冤魂不散,少不的和你索命。太尉爷爷,你是个掌生死的活神道,须与我屈死的王文用做主咱。(做拜科)(唱)
【折桂令】我忙合手顶礼神祗,现掌着死生文簿,何曾错善恶毫厘。(做再拜科,云)太尉爷爷,(唱)你怎不怜见我屈死的冤魂?放过了他行凶的泼贼,待强夺了俺无主的娇妻。我亲指着滴檐前浮沤为记,难道你坐殿上神圣无知?(做再拜科)(唱)只愿你检验轮回,速显灵威,将那厮直押送十八层地狱阿鼻,才见的你百千年天性忠直。
(做行科,云)我来到家中。看我那父亲去咱。元来冤魂幽滞,还在井底。父亲!兀的不痛杀我也!(做悲科)(唱)
【落梅风】我只道你灵性归天上,却元来幽魂沉井底,总便是铁石人也见了心碎。我和他这冤仇结的来甚尽期,只除非各一家天地。
(云)我再看我那浑家,如今在那里?元来他随了那贼汉,正与他熬粥汤儿哩。(唱)
【沽美酒】并不曾见烈纸钱将咱祭,倒去熬粥汤送他吃,元来你个水性婆娘易转移。干着我生受了半世,眼睁睁看你做歹人妻。
【太平令】我痴心想望贞洁,你做事忒杀非为,铁幡竿满怀得济,王文用手稍儿着地。你这个泼贼,就里,落可便下的,白占了俺家缘家计。
(正末做扯邦老科,云)铁幡竿偿我命来!(邦老云)你是甚么人?着我偿你的命?(正末云)则我是王文用。你当日在太尉庙中,将我图财致命,又将我父亲淹死了,浑家也强占了,你如何不偿我命来?(邦老云)你说是我害你命来,可有何证见?(正末云)有、有、有,则滴水浮沤儿,便是证见。(邦老云)我平日是个吃斋把素,伸指头不咬人的人,这样勾当,我几曾干来?你说太尉庙中滴水浮沤儿是证见,你只叫那太尉来我和他对证。(太尉同鬼力上,云)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兀那铁幡竿白正,你还不认的我哩。你当日在我神庙中,滴水浮沤之下,将王文用图财致命,又淹死了他父亲,强夺了他妻室。你今日恶贯满盈,有何理说?(邦老做跪科,云)是、是、是,我杀了王文用来,望上圣可怜见我与他看经礼忏,请高僧大德超度他生天。你则饶了我罢!(正末云)你那贼也有今日哩。从来一冤报,我怎么还饶得你。(唱)
【收尾】死生难遏我心头气,冤仇有似檐间水。哎,你个图财致命的狠心贼,也少不得做个落堑拖坑的没头鬼。
(太尉云)铁幡竿白正,你今对吾神招证明白。兀那鬼力,将这厮押赴酆都,受诸苦恼,永为饿鬼,以报王文用之仇。你听者。(词云)则为这铁幡竿撒泼行凶,将王文用赶入庙中。既谋财又伤他命,结冤仇似海无穷。曾指定浮沤为证,到今朝运数当终。遣鬼力将他拿下,直押赴地狱重重。其屈死一双怨鬼,偿还他来世享通。才见得冤冤相报,方信道天理难容。
题目铁幡竿图财致命贼
正名朱砂担滴水浮沤记
杂剧·都孔目风雨还牢末,元代,未知作者,
楔子
(冲末扮宋江领卒子上)(诗云)自幼郓城为小吏,因杀娼人遭迭配。宋江表字本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我乃宋江是也,山东郓城县人。幼年为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娼妓阎婆惜,迭配江州牢城。路打梁山泊经过,有我结义哥哥晁盖,知我平日度量宽洪,但有不得已的英雄好汉,见了我时,便助他些钱物,因此天下人都叫我做及时雨宋公明。晁盖哥哥并众头领让我坐第二把交椅,哥哥三打祝家庄身亡之后,众兄弟让我为头领。今东平府有二人,乃是刘唐、史进,这两个都一身好本事。他二人有心待要上梁山泊来,争奈不曾差人招安去。我今差山儿李逵下山去,请刘唐、史进走一遭。小偻罗,说与山儿李逵,着他小心在意,疾去早来。(诗云)嘱咐他两次三番,休违限便索回还。招安了刘唐史进,一齐的同上梁山。(下)(丑扮孤引张千上)(诗云)做官都说要清名,偏我要钱不要清。纵有清名没钱使,依旧连官做不成。小官姓尹名亨,字伯通。幼年进士及第,累蒙擢用,今升东平府府尹之职。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说与六房吏典,有该佥押的文案,将来小官发落。(正末扮李孔目同外扮史进上,云)小生东平府人氏,姓李名荣祖。幼年颇看诗书,今在东平府做着个把笔六案都孔目。这个兄弟是史进,在这衙门中为五衙都首领。今日相公坐起早衙,有合禀的事务。须索见相公走一遭去。(正末入见科)(孤云)李孔目,有该佥押的文案将来佥押。(正末云)这一宗文卷,是李得打死人命事,看来是个过误杀伤,不该抵命,则等大人发落。(孤云)将那李得拿上来。(正末云)史进,与我拿上厅来。(史进云)理会得。(净扮李得上,云)某李得是也。这里也无人,某乃梁山泊好汉山儿李逵,更改了名字,叫做李得。不想打街市经过,见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心中不平,将那年纪小的扌班过来只一拳,谁想拳头上没眼,把他打死了。被巡捕官军将我拿住,解在东平府来。今日大人要结断,怎生是好!(做见科,正末云)李得,你来了也。(李云)孔目哥哥,怎生可怜见!(正末云)李得,你本是致伤人命。我心里见你英雄好汉,我好歹要救你。如今相公问你呵,你只说误伤人命,不该死罪,我就好翻案了。(史进云)兀那李得,你依着孔目的言语,要救你性命哩。(李云)若是救了小人的性命,我今生今世报答不得你,我转生来世,做驴做马报答孔目哥哥。(李入见跪科,孤云)这个便是李得?(正末云)这个便是。(孤云)兀那李得,你怎生打死人来,说你那根因。(李云)大人可怜见!小人见长街市上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小人路见不平,扌班过那小的来
,则一拳打死了。那年纪小的素无仇隙,误伤其命,望大人可怜超生。(孤云)这正是误伤人命。免他一死,杖脊八十,迭配沙门岛去。(正末云)去了他那枷,杖断八十者。(张千行杖科)六十、七十、八十。(孤云)便差个快走的解子,解赴沙门岛去。(张千云)理会的。(李云)我出的这门来,多亏了孔目哥哥救我性命!哥,我问你,那个孔目姓甚么?那里居住?(张千云)他是李荣祖,在这大街街东里居住。(李云)小人知道了,哎,李逵也,你好莽也!若不是孔目救了我这性命呵,可怎生了的?我如今先到李孔目门首等候着,此恩必当重报。正是虎着重箭难展爪,鱼经铁网怎翻身。运去遭逢无义汉,时来报答有恩人。(下)(孤云)再有甚么文案,将来我看。(正末云)这一宗文卷,是衙门中五衙都首领刘唐,误了一个月假限。(孤云)张千,与我拿过刘唐来者。(张千云)刘唐那里?(净扮刘唐上,云)自家刘唐的便是。误了一月限期,大人呼唤,须索见去咱。(正末云)刘唐,你见大人去。(刘唐云)哥哥,怎生方便刘唐咱?(正末云)大人怪你,一时间分说不过,你且见去。(刘唐见跪科)(孤云)刘唐,你怎生误了一个月限期?(刘唐云)小人则误了二十日假限。(正末云)他有假帖在此。(孤看帖科,云)假帖上误了一个月限,这厮说谎。(刘唐云)大人,路途遥远,风雨阻隔,因此上误了假限,大人可怜见!(孤云)李孔目,刘唐说风雨阻隔,路途遥远误限,这怎么说?(正末云)小人不敢主张,任大人决断。(孤云)休说他误了假限,论说谎也该打四十。张千,拿下去杖脊四十!(张千打科,云)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孤云)抢出去!(刘唐出门科,云)哎哟,打了我这一顿!大人有心要饶我,李孔目不肯说个方便。你妒我为冤,我妒你为仇。你便是厅上的孔目,我便是泥鞋窄袜走隶公人?李孔目,你常踏着吉地行哩。有朝一日,文卷有些差错,大人见怪,拿下你来。咱两个休轴头厮抹着!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下)(孤云)李孔目,再有甚么文卷?(正末云)此外另无文卷。(孤云)既无文卷,张千,牵马来,我回私宅去也。(下)(正末云)史进兄弟,衙门中无甚事,今日是你嫂嫂生辰之日,我回家去与他递一杯寿酒去来。(唱)
【仙吕】【赏花时】每日衙中案事勤,无事街头饮数巡。与妻子作生辰,更和着这几个弟兄识认,把一杯酒同乐太平春。(同下)
第一折
(正末同旦赵氏、搽旦萧娥、两俫儿上)(正末云)小生李荣祖。观为东平府都孔目。嫡亲的五口儿家属:大嫂赵氏,二嫂萧娥,他原是个中人,我替他礼案上除了名字,弃贱从良,就嫁我做个次妻。这孩儿叫做僧住,女儿叫做赛娘。今日是大嫂生辰之日。小的每,安排酒来,我与大嫂递一杯酒者。(做把盏科,云)大嫂,饮一杯寿酒,家私里外多亏了你。(旦云)孔目,官府上下多生受你。孔目先饮。(正末云)大嫂请。(旦做饮科)(正末云)二嫂也饮一杯。(搽旦背云)一般都是夫妻,如何也饮一杯!(回云)孔目,我今日不耐烦,吃酒也不吃罢。(李上,云)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家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山儿李逵便是。奉宋江哥哥的将令,差我下山请刘唐、史进同上梁山泊去。谁想打死了平人,本该抵命。若不是李孔目救了我呵,那得山儿这性命来!我如今到他家中拜谢孔目,走一遭去。问人来,这个门儿便是。孔目哥哥在家么?(正末云)是谁唤门哩?僧住开门去。(俫做开门科,云)我开开这门,你是甚人?(李云)小哥,这里敢是李孔目宅上么?(俫云)这里便是。(李云)小哥,烦你去报,有一朋友来拜望。(俫报云)父亲,有位朋友在门首。(正末云)请进来。(李进见科)(正末云)呀,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得。你来怎么?(李云)李得是该死之人,多亏哥哥救了性命,特来拜谢哥哥。(正末云)你也姓李,我也姓李,道不的一般树上两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你多大年纪了?(李云)小人二十五岁。(正末云)我三十岁。不是我要便宜,我有心认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李云)哥哥,您兄弟愿随驴把马也。(正末云)兄弟,你表德唤做甚么?(李云)您兄弟不是歹人,我不是李得。(正末云)你不是李得可是谁?(李云)您兄弟是梁山泊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则我便是山儿李逵。(搽旦背听科,云)哎,原来李孔目结交梁山泊强盗!我听者,看他再说甚么。(正末背云)哎,原来是梁山泊好汉!我待番悔来,则怕兄弟心中不稳实,到如今也罢!兄弟,我无甚么相送。大嫂,将你那一双金钗与兄弟权为路费。(做与钗科)(李云)量兄弟有何德能,受哥哥路费,恩义难忘。(正末云)兄弟,拜义如亲,礼轻义重,笑纳为幸。(李云)多谢了哥哥。兄弟无物回答,这一对匾金环与哥哥权为谢礼,(正末云)兄弟,我不要,你自拿去做盘费。(李背云)哥哥不要,则除是这般。(回云)则今日辞别了哥哥,便索回去也。(拜别科)(正末云)兄弟,一路上小心在意。(李云)我出的这门来,哥哥,你放心,日后有事,必当重报。(诗云)我本为请史进早赴梁山,遇孔目救我回还。待日后
当图重报,暗留下一对金环。(下)(正末云)僧住,关上门去。(俫云)我关上门去。(做见环科,云)地下一对环子,我拾将起来,与俺爹爹看去。(做见正末科,云)爹爹,我才关门去,拾得一对金环。爹爹试看咱。(正末云)将来我看。(做看科,正末云)哎,谁想他见我不受这匾金环,故意丢下去了,僧住,你将着这环子,不论前街后巷,寻着交与他去。(俫云)他去了好多时,那里寻去?(搽旦云)僧住、你手儿的拿来我看。(做接环见末科,云)孔目,你好没正经,小孩子家拿着金环子那里赶那人去?(正末云)这等,二嫂你且收着这金环,待他来时,交付与他。(搽旦收环科,下,正末见旦,云)大嫂,我在衙门中断了一桩事:李得打死平人,我救他的性命,杖了八十,他无甚么谢我,将着一双匾金环子与我,他见我不受,丢下了。我教僧住赶他不上,拿回来了。(搽旦上,云)我在这窗外听他两口儿再说甚么。(旦云)那匾金环在那里?(正末云)递与二嫂收了。(旦云)他到俺家几日光景,怎生与他收着?孔目,你寻思咱,你取回来者。(正末云)若取回来,不生分了他心?过几日慢慢取罢。(同下)(搽旦上,云)我原是此处一个上厅行首,为当不过官身,纳了官衫帔子,礼案上除了名子,脱贱为良,嫁了李孔目。争奈旧性不改,这府衙里有个典吏姓赵,我瞒着孔目和他暗暗的来往。我着人叫他去了,这早晚还不见来。(净扮赵令史上,云)自家姓赵,在这东平府做个典吏。有这李孔目第二个浑家萧娥,他是个中人。他原旧和我作伴。今日又着人来唤。我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咳嗽,搽旦见科,云)赵令史,你来了也,进来家里坐。(赵令史云)李孔目在家么?(搽旦云)孔目往衙门中去了。(赵令史云)今日叫我来你家做甚么?(搽旦云)我有一件小事,请你来,咱两个计议。近日李孔目衙门中救了一个死罪犯人,就认他做兄弟,与他一双金钗做盘缠,那人回奉一双匾金环子。(赵令史云)二嫂,何水无鱼?何官无私?孔目既然救了他性命,那人怎得不来相谢?(搽旦云)令史,我听的那人说来,他是梁山泊好汉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山儿李逵便是。(赵令史云)那梁山泊果然有他个李逵。原来孔目结交贼人!二嫂,你晓的拿贼要赃,拿奸要双。如今那匾金环子在谁人收着?(搽旦云)李孔目交与我收着哩。(赵令史云)将来我看。(搽旦出环科)(赵人令史云)好一双匾金环,可不是梁山泊贼人带的!那人怎生模样,你记的么?(搽旦云)那人身材长大,面皮黑色,一部胡髯。(赵令史云)可不是粱山泊贼人黑旋风山儿李逵!如今上司画影图形排门粉壁,捉拿他哩
。你如今将着这环子,衙门中出首去,我在大人案下,替你分说。二嫂,我在那里等,你疾便早来。(搽旦云)令史,你如今先去衙门中等着,我便来出首。(赵令史云)我先去,你快些来,(同下)(孤引赵令史、刘唐、史进上,云)下官府尹。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喝撺箱。(张千云)在衙人马平安!(搽旦云)来到衙门首了。冤屈也!(孤云)张千,拿过那妇人来。(搽旦见跪科)(孤云)兀那妇人,伽你告甚么?(搽旦云)妇人是李孔目第二个浑家。李孔目结勾梁山泊贼人山儿李逵,与他一双金钗,那贼汉回了四两重一双匾金环子。大人不信呵,则这便是金环,(孤云)金环子正是梁山泊贼人带的。(赵令史上,云)相公,李孔目是执法吏,怎么交结强贼?相公勾将他来,仔细推问他。果若是执法犯法,此罪非小。(孤云)便与我拿将来。今日该谁当直?(史进云)该史进当直。(刘唐争科,云)该刘唐当直。(史进云)刘唐,该是我。(刘唐云)史进,你须与李孔目是一路人。(史进云)哥,是你当直罢。(孤云)刘唐,便与我拿将李孔目来者。(刘唐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李孔目,原来你也犯下了,便好道“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我领着大人的言语,拿他孔目去来。(下)(史进云)你看刘唐挟那旧仇,拿哥哥去了,争奈嫂嫂染病,我亲自看哥哥走一遭去。(下)(赵令史云)相公,衙门事请转厅。(孤云)赵令史,我且转厅,等拿将李孔目来,快报我知道。(同下)(正末同旦抱病上,云)我李孔目不想大嫂染病,服药不效,不知是甚么症侯?(旦云)孔目,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正末云)大嫂,且自将息你那身子,我好是烦恼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刷卷才回,从头省会来家内。大嫂又染病耽疾,空着我两下里难支对。
【混江龙】则为这虚名薄利,生忧的鬓边白发故人稀。孩儿又语言焦聒,大嫂又性命颠危。都则为一二载烟花新眷爱,送了俺二十年儿女旧夫妻。他与我生男长女。立计成家。如今便眼睁睁亲看见搂着别人睡,他便心肠似铁,怎不的怒气如雷。
(旦云)孔目,我这病是忧思愁虑上得来的。(正末唱)
【油葫芦】俺家积趱下干柴籴下米,咱可便少甚的?(带云)大嫂。这病若痊可了呵。(唱)我可便谢天谢地谢神祗。我不愿金玉重重贵,只愿的儿女年年会。我这里自窨约,多半日。更有城中房店田中地,我可便愁着不愁衣。
【天下乐】你还待不吃不穿强支持,我只要你将也波息这病体,(带云)僧住儿也。(唱)你姨姨早晚在那里?(俫云)敢是请太医去了也?(正末云)多早晚去了?(俫云)早辰间去了。(正末唱)我画卯呵来的早,他请太医直恁般迟,我看他请不来说个甚的?(旦云)孔目,你如今娶了这个妇人,将俺那二十年儿女情分都抛撇的无了,你则是向那妇人。(正末唱)
【那吒令】你惩般病,也是自己害的;我但开口,便说顺着小的;他虽不中,你也不是个善的。那婆娘重一斤,你十六两无偏坠,不由我冷笑微微。
【鹊踏枝】你骂他泼东西,我心知。您两个等秤称来,都一般轻重高低。谁与你挑唇料嘴,辨别个谁是谁非?
(云)怎生这早晚不见二嫂来?(刘唐拿锁条、史进随上云)刘唐哥,(李孔目哥哥一时间不是了,哥哥休记旧仇。(刘唐云)史进,这是他自犯下来的,教我怎生回护他?早来到他门首,我唤门去。(史进云)等兄弟唤门去。哥哥开门来。(刘唐怒云)怕惊了他家产妇?过来等我叫。李孔目,开门!开门!(正末云)甚么人?这等大惊小怪?待我开开这门。(做见科)(正末云)刘唐、史进,你做甚么大惊小怪的?(刘唐云)怎生大惊小怪的,你家里不敢那?正末唱)
【寄生草】哎,你个狠公吏休唱叫,(带云)刘唐靠前来,你看波(唱)俺家里有不快的。(刘唐云)衙门中勾你哩。(正末唱)为甚么苫眉努目闲淘气,你来我去无些礼,揎拳罗袖乔声势?适才个打门时叫的你嘴皮干,(带云)有一日到衙门中呵。(唱)我敢粗棍子杵的你腰节碎!
(刘唐云)你要打我,且等我今日锁你一锁,(正末云)我伸与你脖子,你敢锁我么?(刘唐云)我怎么不敢锁你?(正末云)锁可容易开可难。大嫂,只怕我有错了的文案,折证的明白,我便来家也。(同下)(旦云)孔目不知为甚么勾当,只怕那小妇告下状来。我又不快,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下)
(孤引赵令史上,云)差的刘唐勾李孔目去了,这早晚还不见来?(刘唐、史进拿正末上,做见科)(刘唐云)大人,勾将李孔目来了也。(孤云)张千,拿过那妇人来。(张千拿搽旦跪科)(正末云)大人,有的事罪坐家长,容小人自认,怎生勾的二嫂来?(做问科,云)二嫂。(搽旦云)大嫂迷了眼,怎生叫二嫂?(正末云)你有甚事在这里?(搽旦云)是你犯下事,怕不连累着我那!(孤云)李孔目你知罪么?(正末云)小人不知罪。(孤云)李孔目,有首告你结交强贼,受了匾金环一双。你是执法的人,怎生犯下这等勾当?(正末云)大人可怜见,小人是知法的人,怎敢结交强贼?并无此事。(赵令史云)大人,不打不招。(孤云)与我打着者。(刘唐打末科)(孤云)你从实招了罢。(正末唱)
【醉中天】那里有令史每结勾强贼理,如今世上媳妇论丈夫的稀!这金环也只在我家权顿寄,我应当吃不出首的官司罪。他乱打拷教我招承个甚的?一壁厢官司又临逼。我可甚家有贤妻!
(孤云)刘唐,与我打着者。(做打科)(正末云)我那里受的这般苦楚。我知道了,这妇人当初与赵令史有奸,也要娶他来。这是我的不是了也。(唱)
【后庭花】告你个掌王法的党太尉,告你个葫芦提的包待制。哎,你个有丈夫的萧行首,天也送了我的匾金环柳盗跖。一杖起一层皮,畅好是腕头着力。可正官不威牙爪威,直恁般有气势?打到有五六十,你休学俺做小的。将普天下小妇每拘刷来,一搭里砧刀上剁做肉泥,大锅里熬做汁。
(带云)您不信,试尝波。(唱)
【青哥儿】他则是一般、一般滋味,我吃了六问、六问三推,我如今手掴着胸膛悔后迟。我当初凭着良媒取到我家里,换套儿穿衣,拣口儿吃食。这婆娘饱病难医,把赃物收执,早报与官知,断送我头皮。我劝你这一火良吏,再休把妓女娶为妻,则我是傍州例。
(赵令史云)李孔目,休闲说,你招了罢,(正末云)罢!罢!罢!是我结勾强人来。(孤云)既如此,将李孔目下入死囚牢中去者。(刘唐云)理会的。上了枷,送入牢中去。(做枷押正末出门科)(街坊领俫儿上,云)李孔目在衙门中,我送这一双儿女去,可早来到也。(傲见科,云)李孔目,我每是街坊邻舍。你大浑家亡化过了,这是他一双儿女,我交付与你,我回去也。(下)(正末云)多谢,多谢。只因这妇人呵,气死我儿女夫妻。罢、罢、罢!(唱)
【赚煞】折倒了铜斗儿好家缘,锦片似庄宅地。他一刬的瞒心昧已,湛湛青天不可欺。谁承望财散人离,见儿女哭啼啼。(云)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这两个孩儿要在他手里过日子,只得回嗔作喜,告他一告。二嫂。(唱)我则索把你来央及:你是必抬举他来长大日。(搽旦云)你放心的死,我知道。(正末唱)谁承望匾金环事起,则为我贪图些小利,(带云)李孔目也。(唱)今日个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下)(孤云)兀那妇人,你随衙听候,另日发落。(诗云)莫怪咱贪酷王法无私曲,只因赵令史送了李孔目。一对匾金环,入官充罚赎。若是萧娥没老公,今夜衙里宿。(众随下)
第二折
(刘唐上,诗云)手拿无情棒,怀揣滴泪钱。晓行狼虎路,夜伴死尸眠。自家刘唐便是。今日李孔目结勾梁山泊强贼山儿李逵,受了他一付匾金环,招伏已定,下在牢里!当初我误了假限,直厅打了我四十;今日他也犯下来了,下在牢里!与我拿出来!(史进拿正末上)(刘唐云)旧规犯人入牢,先吃三十杀威棒。(史进云)这三十杀威棒就打死了。看史进面皮,饶了他罢。(刘唐云)他今日也有哀告我的日子!(正末云)哥哥休记旧恨。(刘唐云)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且入牢去。(正末入牢科)(刘唐云)兀那李孔目。我这一回有些闷倦,你唱个曲儿我听。(正末云)我有甚么心肠还唱曲儿?(刘唐云)你若不唱,我一顿棍子就打死你!(正末云)哥哥,小曲儿也罢。(刘唐云)你不要唱旧的,你当初怎生娶那小浑家,他又怎生出首,你都要唱在里面。(正末云)哥,我唱,我唱。(唱)
【中吕】【普天乐】刘唐你是狠爹爹,整折倒了我三个月!都则为偷寒送暖,我和他义断恩绝,那婆娘衠一味嫉妒心,无半米着疼热。指望和意同心成家业,到送的俺子父心两处分别。邓婆娘这其间知他是醒也醉也?我如今知他是死也活也?僧住、赛娘儿呵知他是有也没也?
(刘唐云)史进,我如今吃饭去,你休解了他绳索,我便来。(下)(史进云)哥哥,你当初上花台,做子弟,怎生受用快活?你说一遍,我试听咱。(正末云)兄弟,一言难尽。我说你听:(唱)
【离调】【集贤宾】想着俺二十年把笔将儒业学,(带云)兄弟,我为这妇人呵。(唱)折倒了铜斗儿好窠巢。怎承望浪包娄官司行出首,送的个李孔目坐禁囚牢。岂不闻天网恢恢,也是我自受自作。赤紧的有疼热大浑家亡过了,想俺那小冤家苦痛嚎啕。我不合痴心娶妓女,倒将犯法罪名招。
【逍遥乐】送的俺一家儿四分五落,又不敢声扬,我则索心中窨约。没来由惹下风雹,撞着这冤业难消。又不曾把神灵触忤着,怎做的犯法违条。我如今身缠铁锁,顶带沉枷,你教我怎得逍遥?(云)兄弟也,我且歇息一会咱。(做睡科)(史进云)哥哥睡了,我也歇息者。(二俫送饭上,云)我是李孔目的孩儿,与俺爹爹送饭,可早来到也。爹爹,爹爹。(正末醒科,云)兀的不是僧住、赛娘的声音?史进兄弟。史进醒科,云哥哥怎的?(正末唱)
【醋葫芦】我恰才困腾腾盹睡着,牢门外谁唱叫?听多时认的语声高。为甚两三番把兄弟厮定搅?多敢是小冤家来到,告兄弟休得怕勤劳。
(史进云)这叫门的不是你两个孩儿那!(正未云)兄弟,是僧住、赛娘送饭来。(史进云)我出去开开这门。(做见科,云)真个是孩儿送饭来(俫哭科)(诗云)牢子哥哥把门开,怎不教我泪盈腮?两个冤家别无事,只为负屈亲爷送饭来。(史进哭科,云)孩儿,痛杀我也。你在这里,将饭来我拿与你老子吃去。我关上这门,哥哥,孩儿送饭来,你吃些。(做喂科)(正末唱)
【幺篇】我将这一匙饭口内挑,孩儿在牢门外叫了几遭。我为甚两下里自量度?(俫叫科云)爹爹。(正末唱)孩儿我可也刚应的一声,猛呛了。(做喷史进身上科)(唱)展污了你衣服便休嗔,告兄弟可怜见且耽饶。
(史进云)污了衣服不打紧。哥哥,你有甚么言语?(正末云)兄弟,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着孩儿过来,我看一看,死也死的甘心。(史进云)哥哥,我着孩儿进来。我开开这门。孩儿。跟我进来,看你父亲去。(史进引来见末,云)(俫云)爹爹。我送饭来。(正末云)孩儿,兀的不痛杀我也,僧住,你那头上怎么破了来?(俫云)是二娘打破了来。(正末哭云)孩儿,兀的不痛杀我也。(唱)
【梧叶儿】把孩儿相凌辱,折倒的黄瘦了,使不的你家富小儿骄。头上虱如喷饭,我心中如刀搅。把衣服扯得似纸提条,(带云)哎哟、僧住、赛娘儿也,(唱)这是儿女每没爷娘的下梢。
(刘唐上,云)吃了几杯酒,牢中看贼去来。开门来!(史进云)刘唐来了也,教孩儿且躲在一壁者。(做躲科)(史进云)我开开这门,哥哥来了也。(刘唐云)史进,你敢把囚人放了绳索来?(史进云)您兄弟怎么敢?(刘唐云)我试看去。(做看科,云)兀的不松了绳索也?这两个小的,是谁家的业种?(做打末、俫科)(正末云)哥哥,只打我罢,饶了这两个小的。(唱)
【后庭花】你看我痛煞煞怎动摇?脊梁上粗棍子拷。(刘唐云)这两个业种是那里来的?(正末唱)把僧住支杀的拖将去,连赛娘合扑的带了一交。哥哥,你莫心焦,把往事从头还报。白日里非草草,牢狱中闹吵吵。将军柱钉头发梢,十字下滚肚索,紧邦邦匣定脚。
【双雁儿】我可甚上床犹自想明朝,养小来,防备老。不提防哥哥蓦来到,哥哥,你休躁暴,孩儿难打熬。
(搽旦上,云)我在家中打那两个业种,一会儿不见了他。我往牢里看李孔目去。牢子哥哥,开门。(刘唐云)甚么人叫门?我开开这门。(搽旦云)哥哥。我来看李孔目哩。(刘唐云)你进去。你那两个小的也在这里。(搽旦见科,云)好也,你两个小业种,原来在这里!(正末唱)
【柳叶儿】这都是后尧婆凶恶,把孩儿打拷挝揉。狠牢子又来添绳索,教我怎禁着!哎,你个女多娇,则被你断送我也地网天牢
(刘唐云)史进,把李孔目下在后牢里去。(史进云)理会的。(史牵入科)(正末唱)
【浪里来煞】我眼见的一命抛,也留不得三更到。孩儿也,你则去街坊邻里宿今宵,赤紧的着疼热的亲娘亡化早。害的人七颠八倒,天那!这都是我五行中恶限怎生逃。(史进押末下)
(搽旦云)刘唐哥哥,我央及你,我与你两锭银子,你把李孔目盆吊死了可不好?(刘唐云)你放心,都在我身上。(搽旦云)你若盆吊死了李孔目,我再相谢。若死了时,和我说一声儿。(下)(刘唐云)要活的难,要死的可容易。那李孔目如今是我手里物事,搓的圆,捏的匾,拚得将他盆吊死了,一来赚他几个银子使用,二来也偿了我平生心愿。我且吃杯酒去,再来下手,不为迟哩。(下)
第三折
(刘唐上,云)我把李孔目盆吊死了,如今拖他出去。丢在死人坑里。(做背尸出,放下科,云)把李孔目尸首丢在这坑里。呀,兀的不下雨了。我回去罢。(下)(正末做醒科)(唱)
【双调】【新水令】一灵真性离子躯腔,又被雨和风半空飘荡。我这里头瞑眩,眼獐狂,七魄俱亡,刬的醒回来怎承望!
(俫上,云)听的人说俺爹爹死了,我去看咱。(做见科,云)兀的不是俺爹爹!(做叫科)(正末唱)
【沉醉东风】又不是梦儿中精神惚恍,又不是身死后魂气悠扬。又不是实丕丕地狱间,又不是席飘飘天堂上。多咱在鬼门关被叫转还乡,待我手摸着心头暗酌量,毕竟个是真是慌?
(俫叫)(正末做开眼科)(唱)
【胡十八】是那个扳我脊梁?是那个摸我胸膛?是那个把头发水揪、胳膊来搪?是那个喳喳的高叫在耳边厢?原来是僧住和赛娘!他救到有半响,也则为父子每情切切,因此上儿女每意慌慌。
(俫云)爹爹,你适才已死了也。是我每叫转来的。(正末云)儿也,(唱)
【乔牌儿】这几时在那方?怎不见频来往?莫不是晨昏茶饭无人掌?瘦的你也损伤。
(俫云)不要说起茶饭,那二娘不打我也还好过。(正末哭科)(唱)
【落梅风】苦也啰你没了亲娘,偏留着二娘,把你来打的个不成模样。常言道隔层肚皮隔垛墙,怎想他知疼着痒!
(搽旦上,云)刘唐吊死了李孔目,则怕他说慌。我自看去。兀的不是李孔目?孔目也。我来看你哩。(做哭科)(正末唱)
【沽美酒】他、他、他假提着泪两行,怎觑他这趋跄。(搽旦云)孔目也送衣服与你穿。(正末唱)你大古是送千里寒衣女孟姜,可教我忙也那不忙,穿不的你那好衣裳!
【太平令】令史呵赛张鼎千般智量,哎,你个萧行首八步周行。尽着你风流情况,做出些轻狂势相!我这里左想、右想,不见了僧住、赛娘,(搽旦云)这不是僧住、赛娘?(正末唱)儿也和俺李孔目一般悲怆。(搽旦云)孔目,你敢饿了,我去备些茶饭来与你吃。(下)(正末唱)
【川拨棹】那婆娘,他觑咱如粪壤。公然的作祸为殃,巴不得中箭着枪。还有甚心忙意慌。待将咱好供养!
【七弟兄】这场去向,又做出甚商量?浪包娄转眼机谋广,恶公人狠似虎和狼,恨不的把我泼残生逼勒登时丧!
(搽旦叫科)刘唐!刘唐!(刘唐上,云)孔目娘子,你叫我怎么?(搽旦云)我央及你盆吊死李孔目,怎生又活了?(刘唐云)要活的难,要死的易,我着他还牢去。(搽旦云)若死了呵,我再与你一锭银子。(下)(刘唐云)这打不死的贼,果然又活了,你仍还牢里去。(正末云)刘唐哥,我也曾替你同在衙门中来,直这般狠也?(唱)
【梅花酒】哀告你个刘唐,可怜我媳妇先亡,儿女凄惶,我又遭着官防。你也曾共府同堂,岂没半点情畅?只指望旱苗逢澍雨,怎忍教枯草打严霜?愿哥哥做主张。暂宽我片时光。便今生死甘当,来世里把恩偿。
(刘唐云)你是死罪重犯,则除死罢了。不死怎么放得你在外面?快还牢去!(做拖末科)(正末唱)
【收江南】呀,他把我死羊般拖奔入牢房,依旧硬邦邦匣定在囚床,便铁石人看见也心伤。非是俺口强,则不如早些儿死了落可便早收场。
(刘唐拖正末科)(正末唱)
【鸳鸯煞】横拖倒拽牢门上,前合后偃回头望。嘱咐了僧住,叮咛与赛娘。畅道拖出我牢门,和你娘坟同葬,烧一陌纸,瀽碗凉浆。欲要俺父子每团圆,则除是做一个梦儿想。(刘唐拖正末同下)
第四折
(李逵上,诗云)上山鞋履不闻声,下山锣鼓便齐鸣。蓦然一阵风来处,知是强人带血腥。某山儿李逵是也。今有李孔目为我下在死囚牢里。我问宋江哥哥告了一个月假限,将着一包袱金珠财宝,下山去搭救李孔目走一遭去。(诗云)拜辞了宋江哥哥,并不辞道路奔波。此一去亡生舍死,救孔目出地网天罗。(下)(史进上,云)自家史进便是。如今李孔目被刘唐盆吊死了,谁想又活了,复还入牢中,我须看他走一遭去。(外扮阮小五冲上)(诗云)涧水潺潺绕寨门,野花斜插渗青巾。带糟浑酒轮盆饮,叶子黄金整秤分。某乃宋江手下头领,绰号活阎罗阮小五的便是。奉宋江哥哥将令,着我持两纸书招安史进、刘唐。我远远的跟着,说这个人是史进,我试问咱。(做见科,云)敢问尊兄贵姓?(史进云)在下史进。(阮小五云)既是史大哥,俺宋头领着我送书来,请哥哥上山。(史进接书科)(刘唐撞上,扭住,云)好也,你原来结交梁山泊好汉!(史慌科,云)不是,不是。(阮小五云)此位是准?(刘唐云)在下刘唐。(阮小五云)宋头领也有书与哥哥。(史扯刘科,云)好也,你原来结勾梁山泊强人!(刘唐云)罢、罢、罢,俺一同到牢中救了李孔目,同上梁山见及时雨去来。(同下)(扶末、阮随上科)(正末唱)
【中吕】【粉蝶儿】躲难逃灾,行行里两步一蓦,行不动东倒西歪。则我这五魂绝七魄散。撇在九霄云外。流泪盈腮,恰便似蝴蝶儿滚成一块。
【醉春风】则我这两只脚似腾空,魂灵儿如渡海。想着那婆娘一片狠心肠,畅好是歹、歹!这都泼令史使的机谋,狠公人出的气力,争些儿李孔目被他残害!
(李逵冲上,云)留下买路钱者!(刘、史做躲,阮小五拔刃科,云)来人休得造次!(正末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唱)
【上小楼】你可便恰才到来,他便待将咱杀坏。唬的我战战兢兢,悠悠荡荡,跪在尘埃。猛抬头,观觑了,失惊打怪,(带云)我道是准。(唱)原来是匾金环故人犹在。
(云)太保,你认的我么?(李逵云)你是谁?(正末云)我是李孔目。(李逵云)谁是李孔目?(正末云)则我便是李孔目。(李逵诗云)我听言罢笑盈腮,慌忙扶上土坡台。云影万重疑是梦,月明千里故人来。哥哥,你认的兄弟么?则我便是山儿李逵。(正末唱)
【十二月】这一场天来大利害,则为那匾金环惹祸招灾。(李逵云)哥哥,你既在牢里,怎能勾出来?(正末唱)这都是刘唐打开了牢狱,史进救了我尸骸。今日得遇你个英雄剑客,恰便似鬼使神差。(李逵云)哥哥,这事怎生犯了来?(正末唱)
【尧民歌】则被那浪包娄出首不须猜,(李逵云)官府怎么就信了他?(正末唱)则这匾金环早做了我犯由牌。(李逵云)那小妇好狠也!(正末唱)为受了些碜可可湿肉伴干柴,(李逵云)不想今日遇着兄弟,还有性命也(正末唱)恰便似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好教我伤也波怀。都是命合该,到今朝才跳出这连环寨。(李逵云)哥哥,你怎生得出这牢门来?(正末云)兄弟,这里有两个大恩人,你和他相见咱。(李逵云)在那里?(正末云)两个兄弟,来与李逵兄弟相见者。(刘、史上见科)(李逵云)二位是谁?(正末云)这个便是刘唐、史进。(李逵云)两位哥哥,当日我到东平府来,改名李得,本奉宋头领将令,着我下山招安你两个。不想为打死了人,是李孔目救我性命,迭配沙门岛去,不曾见的你哩。(刘唐云)俺一齐上梁山见宋江哥哥去。(赵令史、搽旦、俫儿同上)(搽旦云)赵令史,有这两个业种,被他牵带不便,不如在这旷野里,你将他勒死了罢。(赵令史云)我知道。(做勒科)(李逵云)兀的不有人来也,俺赶将去。(赵令史云)有人来了,俺走、走、走!(同搽旦下)(李逵同刘、史赶下)(阮小五云)李山儿赶人去了,有两个小的,勒死在这里。想那人也是不良的。(正末做看科,云)兀的不是僧住、赛娘,被奸夫、淫妇勒死了!我索救孩儿咱。(唱)
【快活三】我连忙将绳解开,早是我快疾来。猛然见了觑明白,险些儿活惊杀。
【朝天子】早是我到来,救的你醒来,怎忍见屈死在荒郊外。想着他淫妇奸夫其情忒歹,只待要斩绝了咱家代。他使着毒害,做这场布摆,据情理难容贷。天也不盖,地也不载,哎,则俺那贤慧嫂今何在?(李逵同刘、史拿赵今史、搽旦上,云)哥哥,拿住奸夫、淫妇了也。将他两个剖腹剜心,俺做按酒。(阮小五云)将这两个泼男女拿到梁山上杀坏。与李孔目同见我宋头领去。(正未唱)
【耍孩儿】你将咱做死的般相看待,怎知道还能挣□?却原来你也自投下舍身崖,倒要我替你扛抬。萧娥呵,你在丈夫面上偏生狠,令史呵,你在官府前头使尽乖。到今日还咱债,可不道仇人相见,分外明白!
【二煞】想着你黑的是心,白的是财,只要图人性命将人害。且看鬼门关上谁先到,枉死城中那个该。毕竟是行短的天教败,少不得将你心肝百叶,做七事家分开。
(宋江一行冲上,云)某。宋江是也。昨差阮小五招安刘唐、史进去了,又差山儿李逵救李孔目,都不见上山来。小偻儸,查看山冈,看他来时,报复我家知道。(正末同李、阮、刘、史拿赵令史、搽旦、俫儿上,见宋江科)(李逵云)哥哥,你兄弟来了也。(宋江云)你每都来了也。谁是李孔目、刘唐、史进?(李逵云)这个是李孔目,这个是刘唐,这个是史进。(宋江云)兀那绑缚的是谁?(李逵云)这妇人是出首李家兄弟的,叫做萧娥。(阮小五云)烧鹅倒也好配酒。(李逵云)那厮是赵令史,是这妇人的奸夫。(宋江云)那两个小的呢?(李逵云)这叫僧住、赛娘,是李家兄弟一双儿女。(宋江云)李孔目、刘唐、史进,都做山上头领。将这两个泼男女剖腹剜心,与李孔目雪恨报仇。一面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筵席。(正末同刘、史拜科,云)多谢了哥哥。(唱)
【煞尾】谢仁兄拔救死再生,似枯枝得雨花再开。将奸夫淫妇都杀坏,方显的义气仁风播四海。(宋江诗云)俺梁山泊远近驰名,要替天行道公平。忠义堂施呈气概,结交尽四海豪英。差李逵下山探听,到东平偶见相争。只一拳将人打死,被官司拷打招承。论律法本该抵命,李孔目搭救残生。李山儿知恩图报,送金环聊表微情。被小妇当官出首,将孔目熬尽严刑。阮小五入牢打探,兼请他刘史同行。萧行首剜心剖腹,赵令史号令山城。今日个英雄聚会,一个个上应罡星早准备庆喜筵席,显见的天理分明。
题目李山儿生死报恩人
正名都孔目风雨还牢末
五月二十四日自达州至永睦县投宿废学即事书,宋代,张嵲,
学废乡校空,鸟雀欲据有。
甚雨晚来晴,循檐厌黄口。
巴水亦能大,一暮没堤柳。
落照满涨川,归云翼山岫。
达州去未远,望望空回首。
母老儿未齚,何苦事西走。
轻生冒畏涂,用意在升斗。
三复祷雨辞,此道废已久。
恭闻贤侍郎,求才如恐后。
密置郑庄驿,屡接鬷蔑手。
英俊颇云集,岩穴犹辐凑。
菅蒯且不遗,岂独弃枯朽。
矧尝辱英盼,屡以温言授。
私心颇感激,尝欲事奔走。
揽衣中夜起,頮面不尽垢。
平生慕蔺心,已在辕门右。
某也濩落人,时命大不偶。
读书慕经济,颇亦略句读。
雅意死知己,且复羞自售。
耻为辕下驹,终若丧家狗。
遭乱乏禄食,避地阙田亩。
栖栖穷涂间,但未操井臼。
我公宁忍兹,无令混樵叟。
次韵和杨叔恬赠郑秘丞,宋代,刘攽,
纬萧弃明珠,龟手安絣漂。浮生每殊涂,吹万亦异窍。
传剑不成显,谈舌无与掉。圜冠岂误身,儒术真寡要。
岁时不我与,壮年更稚少。白发绿鬓多,班班已盈照。
安排慕无闷,推命独孤笑。趋愚甘就迂,遣累稍夷峭。
嵯峨天门开,事业寄周召。登贤如弗及,得士故颇料。
乃知古犹今,孰有贺随吊。寸善曾不遗,有功辄先调。
骅骝自西极,翠羽出丹徼。黄钟陋巴歈,文鼎嗤畚筱。
况闻丘园秀,得以虚名钓。唯忧有道卷,莫敢后时诮。
食苹鹿相呼,在鹤鸡群叫。饭牛歌何哀,筑岩貌惟肖。
顾予乃迷方,黥劓谁与疗。章甫期适越,风帆欲逾峤。
敦敦乐瓢箪,耿耿甚荧耀。聊欢龟曳涂,犹畏牺入庙。
同声邈难期,僻陋常耳剽。逢君独欣然,夙昔共明诏。
屡闻诸侯辟,复见尚书召。奈何竟栖栖,尘土翳光曜。
西山悲采薇,鼎食归洒削。飞将不得封,重侯付嫖姚。
新篇一何工,大巧全众妙。上言道路勤,山海穷听眺。
次述畴昔游,弁髦迨冠醮。下云厌屡空,藜藿甘咀嚼。
英贤困奇蹇,为善谁复劭。譬如饮洪钟,伟量乃能釂。
郑公亦全材,大厦方䆗窱。珉瑶谢尺璧,丝管让清啸。
同当鹄翻云,肯为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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