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家爱以义,能诲仕之忠。
故里推全德,先生有古风。
中郎银组白,刺史锦衣红。
浩矣无穷乐,春熙醉笑中。
,大致意思为在这繁荣富饶的时代,以家族之爱作为坚定的支持,可以教诲人们如何忠诚地为官报效。故里充满了全德,而先生则具有古时的风采。中郎(一种官职)银组白,刺史穿着锦衣红袍。春天的快乐和笑声是如此浩瀚无穷。
诗中所表达的是以家爱之情为契机,将家族的爱与对公义忠诚的追求相结合,提倡为官行事要有品德高尚。通过对先生的赞颂,表达了对德行高尚的人的崇敬之情。同时,诗中描绘了春天的热闹景象,银组白和锦衣红等形象象征着社会的秩序与繁荣。
《赋新繁周表权如诏亭》是宋代阎灏创作的一首诗词。诗的内容主要表达了对家爱的承诺和对忠诚的追求,以及对德行高尚的先生的推崇。诗中描绘了中郎银组白和刺史锦衣红等人物形象,以及他们在繁华热闹的春天中的快乐和醉笑。整首诗流畅自然,语言优美,透露出愉快的氛围。
《赋新繁周表权如诏亭》的
这首诗词既表达了作者对家爱和忠诚的理解,也展示了对德行高尚的推崇。通过描绘春天的欢乐场景,诗中融入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欢乐的情感。整体上,这首诗表达了作者对家爱、忠诚和德行的理解,并以欢乐的春天作为背景,展现了美好和宁静的意境。
阎灏,新繁(今四川新都西北)人。仁宗皇祐元年(一○四九)进士(《范忠宣集》卷三《和阎灏屯田五十岁元旦感怀》)。英宗治平二年(一○六五)为秘书丞(《宋诗纪事续补》卷一三)。神宗熙宁四年(一○七一)为太常博士(《宋会要辑稿》职官一一之五)。官至屯田员外郎(民国《新繁县志》卷二三)。
和至之秋宴感怀时至之已有归休意,宋代,吴则礼,
纷纷举世事轻肥,三径萧条独可依。
壮志未随黄发改,故山将伴白云归。
林泉定落幽人手,尘土空侵病客衣。
明月满帆秋水碧,扁舟去逐雁南飞。
沁园春(赋子规),宋代,方岳,
尽为春愁,尽劝春归,直恁恨深。况雨急黄昏,寒欺客路,月明夜半,人梦家林。店舍无烟,楚乡寒食,一片花飞那可禁。小凝伫,黯红蔫翠老,江树阴阴。
汀洲杜若谁寻。想朝鹤怨兮猿夜吟。甚连天芳草,凄迷离恨,拂帘香絮,撩乱深心。汝亦知乎,吾今倦矣,瓮有余春可共斟。归来也,问渊明而后,谁是知音。
水调歌头(自述),宋代,葛长庚,
金液还丹诀,无中养就儿。别无他术,只要神水入华池。采取天真铅汞,片晌自然交媾,一点紫金脂。十月周天火,玉鼎产琼芝。
你休痴,今说破,莫生疑。乾坤运用,大都不过坎和离。石里缘何怀玉,因甚珠藏蚌腹,借此显天机。何况妙中妙,未易与君阁。
沁园春(用履齐多景楼韵),宋代,程公许,
万里飘萍,送江入海,过古润州。正羁怀无奈,凭高纵览,濛濛烟雨,簇簇渔舟。南北区分,江山形胜,忧愤令人扶上楼。沉凝久,任斜飞雪片,急洒貂裘。
英风追想孙刘。似黑白两奁棋未收。把烟霞饶与,坡仙米老,丹青难觅,摩诘营邱。斗野号风,海门残照,长与人间管领愁。凭谁问,借天河一挽,洗甲兵休。
杂剧·争报恩三虎下山,元代,未知作者,
楔子
(冲末扮宋江引偻儸上)(宋江词云)只因误杀阎婆惜,逃出郓州城,占下了八百里梁山泊,搭造起百十座水兵营,忠义堂高搠杏黄旗一面,上写着“替天行道宋公明“。聚义的三十六个英雄汉,那一个不应天上恶魔星。绣衲袄千重花艳,茜红巾万缕霞生。肩担的无非长刀大斧,腰挂的尽是鹊画雕翎。赢了时,舍性命大道上赶官军;若输呵,芦苇中潜身抹不着我影。某宋江是也。俺这梁山上,离东平府不远,每月差个头领下山打探事情去。前者差大刀关胜下山,去了个月程期,不见回来;第二个月差金枪教手徐宁下山接应去,也不见回来。小偻儸,便说与弓手花荣,下山接应两个兄弟去。着他小心在意,休违误者。(诗云)传军令岂不分明,偏关胜违误期程。着花荣速离营寨,下山去接应徐宁。(下)(外扮赵通判同正旦李千娇、搽旦王腊梅、净丁都管、俫儿上)(赵通判云)小官姓赵,双名士谦,今为济州通判。嫡亲的六口儿家属,大夫人李千娇,第二个夫人王腊梅,这个是丁都管,是大夫人陪送过来的。有一双儿女,是金郎、玉姐。小官要赴任去,有那梁山一带,道路难行。小官只得先去之任,将家属留在这权家店上安下。待上任后,另差人马迎接,一路上也好防护。夫人,你与众家属权寓在此,不久我便差人来取你。我如今收拾行装先去也。(正旦云)相公稳登前路,等雨水晴时节,可来取俺老小每也。(搽旦云)相公,你一路上小心谨慎,早早的睡,迟迟的起。冷的休吃,吃了冷的生冷病;热的休吃,吃了热的生热病;温的休吃,吃了温的生温病。茶也休吃,饭也休吃,酒也休吃,肉也休吃,面也休吃,投至回家,饿的你娘扁扁的。(赵通判云)二夫人,你须好生看觑一双儿女。丁都管,你用心伏事两个奶奶,照顾行李。则今日我就辞别了夫人,上任去也。(诗云)梁山路近苦难行,家属权时旅店停。方信将军不下马,也须各自奔前程。(下)(正旦云)丁都管。相公去了也,你前后执料去,我卧房里收拾去咱。(下)(丁都管云)下次小的每,仔细火烛,早早的收拾家私停当,歇息了罢。我丁都管,元是大夫人带过去的陪房。我通判相公又有个二夫人,与我有些不伶俐的匀当。他如今叫我有甚话说,且去问咱。(见搽旦云)小奶奶,叫我有甚事?(搽旦云)相公去了也。丁都管,我嫁你相公许多年,不知怎么说,我这两个眼里见不得他。我见你这小的,生的干净济楚,委的着人。我有心要和你吃几钟梯气酒儿?你心下如何?(丁都管云)小奶奶,可怜见,我正要吃几钟酒。吃便吃,则不要着大夫人知道。和你多吃几杯。我若忘了你的恩。就死了过路儿的。
我和你慢慢的吃酒。呀!恰似有个甚么人来。(搽旦云)不妨事,你靠着我坐,左右这里无有外人,咱两个慢慢的吃。(关胜在古道,云)卖狗肉。卖狗肉!这里也无人。某乃大刀关胜的便是。奉宋江哥哥的将令,每一个月差一个头领下山打探事情。那一个月肯分的差着我,离了梁山,来到这权家店支家口,染了一场病,险些儿丢了性命。甫能将息,我这病好也,要回那梁山去,争奈手中无盘缠。昨日晚间偷了人家一只狗,煮得熟熟的,卖了三脚儿,则剩下一脚儿。我卖过这脚儿,便回我那梁山去了。来到这权家店,只见一个男子搭着个妇人,一坨儿坐着喝酒。我过去卖这狗肉去。(见科,云)官人、娘子,买些香喷喷的狗肉吃可好?(搽旦云)兀那厮,甚么官人、娘子!我是夫人。他是我的伴当。(关胜云)休斗我耍,那得个伴当和娘子一坨儿坐着吃酒?(丁都管云)我坐不坐,干你甚么事?(关胜怒科,云)这厮好无礼也!我打这厮!(关胜做打,丁都管做死科)(关胜云)不中,我走了罢。(搽旦云)打死人也!(店小二上,云)拿住!拿住!(搽旦云)好也!你这厮白白的打死了我家伴当,更待干罢!我叫姐姐去。姐姐你出来,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大汉来,打死了俺丁都管也。(正旦上,云)你叫我怎么?(搽旦云)姐姐,一个卖狗肉的大汉,打死了俺丁都管也。(正旦云)在那里?待我看咱。好一个壮士也!兀那汉子,你为甚么打死俺家的人?(关胜云)那壁娘子息怒。听小人分辩。恰才我道:官人、娘子,买些香喷喷的狗肉吃。那厮便道:我是伴当,他是娘子,你怎么赶着我叫官人?我便道:那个伴当和娘子一坨儿坐着吃酒来?那厮不由分说将我乱打,被我可叉则一拳,丕的打倒在地。这也只是拳头无眼,过误打死了人。娘子怎生可怜见。(正旦云)你姓甚名谁?(关胜云)我不是歹人,我是粱山上宋江哥哥手下第十一个头领大刀关胜的便是。(正旦云)你不是歹人,正是贼的阿公哩。(背云)这济州是贴近粱山泊的。我一向闻得宋江一伙,只杀滥官污吏,并不杀孝子节妇,以此天下驰名,都叫他做呼保义宋公明。不争害他第十一个头领,那三十五个就肯干罢?他那怕你是官是府,兴起兵来,怕不把我一门儿诛尽杀绝。不如做个计较,放了他回去,狭路相逢,安知没有报恩之处?(回云)兀那汉子,你多大年纪也?(关胜云)小人二十五岁。(正旦云)妾身比你却长一岁。兀那汉子,若不弃嫌,我认义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关胜云)休道是做兄弟,便笼驴把马。愿随鞭镫。(正旦云)兄弟,我是李千娇,嫁的官人就是济州通判赵士谦,有一双儿女金郎、玉姐。这个是
俺相公的小夫人,唤做王腊梅。这厮是俺带过天的陪房,唤做丁都管。他会这闭气法,但做了亏心的事,他便使这闭气法诈死了。兄弟。你放心自去,有我在哩。兄弟也,无甚么与你,这一只金凤钗,与你权做压惊钱,休嫌轻意。(关胜云)多谢了姐姐,兀的不唬杀你兄弟也。(正旦云)
【仙吕】【赏花时】好斗打相争俺这厮,(关胜云)我不曾重打他,则一拳就打倒了。(正旦唱)但吃亏了肛儿他可早推诈死,(关胜云)倘若死了呵,怎了也?(正旦唱)遮莫他血泊内倘着横尸。(关胜云)他是官宦人家伴当,姐姐便放了我去,只怕他还要到宫府里告我哩!(正旦唱)你安心波壮士,俺可也便怎肯容的到官司?(下)
(店小二云)呸!元来是夫人的兄弟也。要我费这一番力,误了我做豆腐的工夫。我自去也。(下)(关胜云)关胜,你好险也,若不是千娇姐姐呵,怎了?兀那厮你听着,有仇的是丁都管和王腊梅;有恩的是我那千娇姐姐,切切的记在心上。(诗云)正是虎着痛箭难舒爪,鱼遭丝网怎番身。运去打杀无义汉,时来金赠有恩人。(下)(搽旦云)呸!傻弟子孩儿。他每都去了,你还不起来做甚么?(丁都管做起身科,云)倒一觉好睡也,吃你打搅醒了我。(搽旦云)咱这里说话,也不是自在处,咱去稍房里说话去来。(丁都管云)小奶奶也说的是,我和你再吃一杯儿咱。(同下)
第一折
(徐宁薄蓝上,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宋江哥哥手下第十二个头领,金枪教手徐宁是也。俺宋江哥哥每一月差一个头领下山,去打探事情。头一个月差关胜下山,去了个月程期,不见上山。宋江哥哥又差某徐宁接应关胜去。到这权家店支家口,得了一场冻天行的证候,一卧不起,在那店小二哥家安下。房宿饭钱都欠了他的,将我赶将出末。白日里在那街市上讨饭吃,夜晚来在那大人家稍房里安下。天色晚了也,我掩上这门歇息咱。(做睡科)(丁都管同搽旦上)(丁都管云)小奶奶,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俺去稍房里说话。小奶奶,休大惊小怪的,我有个口号儿亦、亦、赤。(搽旦云)好丁都管,你跟的我稍房里去来。赤、亦、赤。(徐宁云)这个好似俺梁山上宋江哥哥的暗号,则怕着人来接应我。(正旦上。云)这早晚王腊梅还不到房里歇息,多咱又和丁都管钩搭去了。那厮待瞒谁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这里着眼偷瞧,教人耻笑。(搽旦做扯净手、按脖子科,云)偌长的身子,则怕人看见。你低着腰,把那脚抬得轻着。这等的差法,也着人教你。赤、赤、亦。(正旦唱)怎觑那乔躯老,屈脊低腰,款那步轻抬脚。
【混江龙】有一日官人知道,将这一双儿泼男女怎耽饶。若知他暗行云雨,敢可也乱下风雹。那瓦罐儿少不的井上破,夜盆儿刷杀到头臊。妆体态。并娇娆,共伴当,做知交,将家长,厮瞒着。可正是阎王不在家,着这伙业鬼由他闹。我今夜着他个火烧袄庙,水淹断了蓝桥。(下)
(搽旦云)来到了也,推开这门者。(做蓦过、徐宁绊倒科,云)是甚么绊我一脚?丁都管。你关了门,等我点个灯来。攞下这窗户上纸来,做个纸捻儿点着。我试看咱。有贼也!拿住贼了、唤俺姐姐去。姐姐,你快出来,稍房里拿住一个贼了。(丁都管云)正是贼,拿绳子来绑了。(正旦上,云)唤我做甚么?(搽旦云)姐姐,俺稍房里拿住一个扌班脊梁不着的大汉,正是个贼。(正旦云)在那里?(见科云)是一个好大汉也!丁都管,你做甚么这等闹?(丁都管云)奶奶,您孩儿拿住个贼了。(正旦唱)
【油葫芦】你晌午后先吃了人一顿拷,怎又将他来扯拽着?(搽旦云)奶奶,你倒说的好,他是个贼,见了怎不拿住?(正旦唱)哎!你个贤妇也不索絮叨叨。则这一条大官道又不是梁山泊。则这一座小店儿又不是沙门岛。前面可也下着客人,后面是咱的老小。(丁都管云)您孩儿前后执料去,拿住这厮,正是个贼。(搽旦云)我现在稍房里拿住他,看他那贼鼻子,贼耳朵,贼脸贼骨头,可怎么还不是贼哩?(上旦唱)似倾下一布袋野雀般喳喳的叫,大古里是您人怨语声高。(丁都管云)嗨!拿住了贼,倒说不干我事。(搽旦云)我两个来这里收拾。一推开门。就拿住他,怎么不是贼?(丁都管云)这厮正是贼!(正旦云)且不问他是贼不是赋。我只是问你两个。(唱)
【天下乐】您做事可甚人不知鬼不觉?他把这房也波门房门可早关闭了,你可便走将来轻将这门扇敲。(云)你到这稍房儿里去做甚么?(搽旦云)我在这里拌草料喂马来。(正旦唱)这取又无他那盛料盆,又无那喂马槽,妹子也,你可甚空房中来和草?(搽旦云)他在这里正是贼!(正旦云)你道他是贼,知他谁是贼!(唱)
【村里迓鼓】他又不曾杀人放火,他又不曾打家截道,他这般伏低也那做小,(搽旦云)姐姐,常言道:贼汉软如绵。休信他。(正旦唱)他可便紧叉手连忙陪笑。(搽旦云)他笑里有刀哩。正是赋,(正旦云)你道他是贼呵!(唱)他头顶又不、又不曾戴着红茜巾、白毡帽。他手里又不曾拿着粗檀棍、长朴刀,他身上又不穿着这香绵衲袄。
(搽旦云)丁都管,拿绳子来,绑了送到官府中去来。(丁都管云)拿绳子来,绑得紧紧儿的,休等他挣脱了去。(正旦云)丁都管。你只放了他者。(唱)
【元和令】做甚道使绳子便绑缚?妹子也到官司要发落。(云)我心里待要救那壮士,则除是这般。兀那壮士,你姓甚名谁?(徐宁云)我不是歹人,我是徐宁。(搽旦云)哦,徐宁正是贼。(正旦云)你敢是徐胜?(徐宁云)呸!我是徐胜,是徐胜。(正旦唱)你那里没来由则把领头稍,哎!和人寻唱叫。则这徐宁、徐胜两个字相差较,妹子你莫耳朵背错听了。(云)你近前来,我自认你咱!(唱)
【上马娇】我这里观了相貌,觑了眼脑,不由我忿气怎生消!甚风儿今夜吹来到?也是天对付,可教我和兄弟厮寻着。
【胜葫芦】兄弟,我是你姑舅姐姐李千娇,你见我怎生来不肯屈驴腰?(徐宁云)那壁厢是姐姐哩,受你兄弟两拜咱。(搽旦云)不中。他是徐宁哩!(正旦唱)喜得间别来身快乐,做甚买卖?度的昏朝,敢则是靠些赌官博。
(徐宁云)您兄弟争奈亦手空拳,不曾探望得姐姐,休怪您兄弟也!(正旦唱)
【幺篇】你道赤手空拳本利少,怕见我面情薄,往日家私甚过的好。敢则是十年五载,四分五落,直这般踢腾了些旧窝巢!
(徐宁云)早则不曾冲撞着姐姐,姐姐休怪,受您兄弟两拜咱。(做拜科)(正旦背云)你那里人氏?姓甚名准?(徐宁云)我是梁山泊宋江哥哥手下第十二个头领,金枪教手徐宁。你兄弟不是歹人那!(正旦云)元来和关胜一伙,都是梁山泊上好汉。救人须救彻。我有心救了关胜,怎好不救他。你今生多大年纪也?(徐宁云)我二十五岁。(正旦云)你二十五岁。我大你一岁,我认义你做个兄弟如何?(徐宁云)休道是做兄弟,便笼驴把马,愿随鞭镫。敢问姐姐那里人氏?姓甚名谁?说与您兄弟知道波。(正旦回云)兄弟,你怎么忘了那?我是你姑舅姐姐李千娇,你姐夫是济州通判赵士谦,一双儿女金郎、玉姐,他是我相公的小夫人王腊梅,这是俺家里带过来的陪房丁都管。兄弟也,你怎么忘了?妹子,你和兄弟厮见咱。(搽旦云)我不认得,原来是你兄弟哩!你休怪,你休怪。你姊妹两个生得一般模样的,你看俺姐姐的鼻子和你的鼻子一般样的。(正旦云)丁都管,你来拜你舅舅咱。(丁都管云)不认得是舅舅,早是我不曾冲撞着舅舅,我着你老子放个辔头。(同搽旦虚下)(正旦云)兄弟也,路途上厮见,无甚么与你。这一只金钗儿,倒换些钱钞,做盘缠去。(徐宁云)恰才姐姐救了我的性命,又认我做兄弟,又与我一只金钗儿做盘缠。姐夫赵通判。姐姐李千娇,两个孩儿金郎、玉姐,便是印板儿也似印在我这心上。则愿得姐姐长命富贵,若有些儿好歹,我少不得报答姐姐之恩。可不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正旦唱)
【赚煞尾】我与你这金钗儿做盘缠,你去那银铺里自回倒,休得嫌多道少。你姐夫那做官处和兄弟厮撞着,这赍发休想是薄。你姐夫虽然他便权豪,向亲眷行怎肯妆幺?你姐夫从来贫不忧愁富不骄。你可怜见我耽烦受恼,你可怜见我无依少靠。兄弟也你若是得工夫,频探望两三遭。(下)
(徐宁云)徐宁,你好险也。恰才不是千娇姐姐,那里得这性命来。我徐宁紧记着:有恩的是千娇姐姐,有仇的是丁都管、王腊梅。(诗云)离了权家店,还俺大虫窝。见他吴学究,说与宋江哥。忄赞得黄金盛,重将宝剑磨。金赠千娇姐,剑斩泼娇娥。(下)(搽旦同丁都管上)(搽旦云)好造化也!恰好两处都吃不成酒,只不如靠着壁上,做些勾当,也消遣了这场儿高兴。去来。赤、赤、赤。(同下)
第二折
(正旦同俫儿上)(正旦云)自从俺相公上任之后,差夫马到那权家店上迎取俺们到官。在这后花园中居住,好是幽静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我生长在大院深宅,便烧个灰骨儿断不了我这幽闲体态,尽着他放荡形骸。我可也万千事,不折证,则我这心儿里忍耐。遮莫他翻过天来,则你那动人情四般儿不爱。
【醉春风】我可也个殢洒,不贪财;我不争气,不放歹。那妮子闲言长语,我只做耳边风,那里也将他来睬,睬。且把那泼贱的休提,便聪明的无益,倒不如老实的常在。
(花荣慌上,云)休赶、休赶。一个来,一个死;两个来,一双亡。(跳墙科,云)我跳过这墙来,原来是一所花园。远远的一个撮角,亭子里点着明灯蜡烛,亭子下一块太湖石。我在这太湖石边掩映着,看是甚么人来?(正旦云)夜深也,孩儿每都睡了也。我烧香去咱。我开了这门,我掇过这香卓儿来。天也!李千娇头一炷香,愿天下太平;第二炷香,愿通判相公与一双孩儿身体安康;第三炷香愿天下好男子休遭罗网之灾。我烧罢香也,我回卧房中去。关上这门,自歇息咱。(下)(花荣云)嗨!好一个贤达的女子也!头两炷香可也不打紧,第三炷香愿天下好男子休遭罗网之灾。我是逃灾避难之人,他说这等吉利的话。我就要上梁山去,不知这娘子姓甚名谁?哦,则除是这般。我如今在房门外走的鞋底鸣,脚步响,料他必然出来。(做走科)(正旦上,云)这鞋底鸣,脚步响,必定是俺通判相公,来了!(唱)
【迎仙客】你不守着那小妮子,闲伴养这死尸骸。夜深的向我房里、我房里更做甚么来?你只恁的好不风流,只恁的不自在。(带云)我猜着你也。(唱)你则道我不肯将门开,多管是你壁听在这窗儿外。(云)相公,你在我那门首鞋底鸣,脚步响,你则道我不开这门。相公,你则休躲了我,我自开开这门。(做开门科)(花荣入门科)(正旦云)可不说来,相公,你躲了我也。到天明你可休寻我的不是。我依旧关上这门者。(做见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花荣云)娘子休惊莫怕,我不是歹人。(正旦云)壮士要的金珠财宝,你都将的去,则留着我的性命咱。(花荣云)娘子,我不是歹人。(正旦唱)
【红绣鞋】唬的我战钦钦系不住我的裙带,慌张张兜不上我的罗鞋,身难整脚难那手难抬。见一个偌来大一条汉,直撞入我这卧房来。(云)壮士,你从那里来?(花荣云)我越墙而来。(正旦唱)可兀的是侯门深似海。
(云)壮士饶命!(花荣云)我不是歹人。(正旦云)你既不是歹人,你通名显姓咱。(花荣云)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弓手花荣。我不是歹人。(正旦背云)你不是歹人。可是贼哩!早梁山泊上好汉,遇着三个儿也。(花荣云)那壁娘子,也通一个姓名。(正旦云)妾身李千娇。敢问壮士多大年纪?(花荣云)小可今棨棐槃櫽枲二十四岁。(正旦云)不是我要便宜,我长着你两岁,我有心认又你做个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花荣云)休说做兄弟,便笼驴把马,愿随鞭镫。(正旦云)兄弟,你牢记者。妾身是李千娇,夫主是济州通判赵士谦,一双儿女是金郎、玉姐,还有俺相公的小夫人王腊梅,伴当丁都管。他两个数次寻我的不是,则怕久后落在他勾中,你则是早些来救我。(花荣云)姐姐,你放心。李千娇的姓名,经板儿也似印在我这心上。姐姐若无危难便罢了,若有危有难,我舍一腔热血,必来答救姐姐。(丁都管同搽旦上)(丁都管云)二奶奶,俺两个去花园中亭子上,吃几杯酒去来。(做听科,云)二奶奶,你听大奶奶房里有人说话哩,一定是奸夫。俺叫出相公来。(搽旦云)呀!夫人房里真个有人说话。(做唤科,云)相公,相公。(赵通判上,云)二夫人,你叫我做甚么?(搽旦云)你向的好夫人,他房里藏着奸夫说话哩,都像我肯做这等勾当。(赵通判云)你过来,待我听去。(做听科,云)是真个。我开这门。(赵通判做蹅门科)(花荣做一刀科,云)兀的不有人来!不中,走、走、走。(下)(赵通判云)哎哟!好也罗。你背地里有奸夫,伤了我臂膊也。我和你是儿女夫妻,你这般做下的!(正旦云)天那!可怎生是好也?(搽旦云)你做的好勾当,相公怎么歹看承你来?你藏着奸夫,将相公臂膊砍伤了。相公,你休要打他,这个是十恶大罪,律有明条,拿着见官去来。(正旦云)相公不要听他,没甚么奸夫来。(赵通判云)这事我自家不好问。二夫人,你做状头,拖他见官去。(正旦云)天那!兀的不害杀我也。(同下)
(张千上,排衙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外扮孤上,诗云)农事已随春雨办,科差犹比去年稀。矮窗睡足迟迟日,花落闲庭燕子飞。小官姓郑,双名公弼。自中甲第以来,屡蒙迁用,观为济州知府之职。今日升厅坐早衙。张千,喝撺箱,抬放告牌出去。(张千云)理会的。(赵通判上,云)小官赵通判,衙门中告大夫人去夹。张千报复去,道有赵通判来见相公。(张千云)有赵通判宋见相公。(孤云)道有请。(张千云)请进。(赵通判做见跪科,云)相公,小官特来告状。(孤云)相公请起。有何事?(通判起身科,云)小官有两个夫人。不想大夫人有奸夫在房中说话,小官蹅开门,奸夫将刀子伤了我臂膊。相公与我做主咱,(孤云)相公差矣,你的大夫人是你儿女夫妻,岂有此理?便好道:家丑不可外扬。相公自己断了罢。(赵通判云)相公不断,我别处告去。(孤云)若别处去告,又不如在本府告。我问相公:谁是原告?(赵通判云)小夫人是原告。(孤云)既如此,相公请回,着家中嫡亲的人来首状。(赵通判云)多谢,多谢。小官就回家去,着亲人自来首状也。(下)(孤云)张千,拿过那一行人来。(张千做拿正旦、搽旦、俫儿上见科,云)当面。(搽旦云)大人,我是济州赵通判第二个夫人,这个是他大夫人。他房中藏着奸夫,俺相公蹅开门来,那奸夫拿着刀要杀俺相公。不想杀不中,在相公臂膊上砍了一刀,现有伤痕。告大人与俺相公做主咱。(孤云)谁是李千娇?(正旦云)妾身便是李千娇。(孤云)噤声!那个和你排房那。兀那大夫人,你岂不知夫乃身之主?你怎生结构奸夫,伤了亲夫?有乖风化,其罪非轻。当日是多早晚时候,到于卧房中,做出这事?你从实说来,免受打拷。(正旦唱)
【石榴花】昨宵个月明如水浸楼台,(孤云)你在那卧房中做甚么来?(正旦唱)妾身将这单枕倚翠屏挨。(孤云)初更时候,必是歹人,从实的说来。(正旦唱)只听得那履声款款步闲阶,(带云)其时我只道是通判相公。(唱)妾身可便起来忙把这门开。(孤云)开了门见甚么人来?(正旦唱)见一个碑亭般大汉将这门桯来蓦,(孤云)你见他可是怕人也不怕?(正旦唱)唬的我魂飞在九霄云外。(孤云)他可说甚么来?(正旦唱)他道是姐姐你便休惊怪,(孤云)通判相公怎生便知道来?(正旦唱)谁承望他将通判唤将来。(孤云)他说是你结构的歹人哩。(正旦唱)
【斗鹌鹑】俺又不留弄月嘲风,怎揽下这场愁山闷海?(孤云)那贼汉怎生般中注模样?(正旦唱)我则见灯影下英雄,(孤云)他拿着些甚么?(正旦唱)谁知他手中有这器械,(孤云)他姓甚名谁?(正旦云)知他姓甚么那?(孤云)你不说他名姓,张千拣大棒子乐。将他打着者。(正旦云)等我想咱。我想起来了也。(唱)想起他弓手花荣是说来。(孤云)住、住、住,弓手花荣正早梁山上强盗,便与我拿住。(正旦云)他走了也、(孤云)我则问你要。(正旦唱)这公事怎百刂划?(孤云)他走了更待干罢。便与我画影图形,拿捉将来。(正旦唱)他沿门儿画影图形,直着我面皮上可也无颜的这落色。
(孤云)俺这官府中则要你从实的取责,不要你当厅抵赖。你犯下十恶大罪,须饶不得你那。(正旦唱)
【上小楼】你待教我从实取责,我又不敢当厅抵赖。恰待分说,又道叫家不伏烧埋。(孤云)你不招呵,俺这里必不干罢。(正旦唱)我但有那勒喉咙,抹嗓子,裙力搂带,就在这受官厅自行残害。(搽旦云)大人,这赖肉顽皮,不打不招。拿那大棒子着实的打上一千下,他才招了也。(孤云)张千,与我打着者。(张千做打科,云)快招!快招!(正旦唱)
【幺篇】他、他、来如砍瓜,似劈柴。棒子着处,血忽淋刺。肉绽皮开。这般苦禁持,恶抢白,怎生宁奈,(孤云)这妇人的罪犯,情理太重也。(正旦唱)只索便一刀两段倒大来迭快。
(搽旦云)你招了罪,不强似你这般吃打?(孤云)张千,打着者。(张千打科,云)招了者,招了者!(正旦做死科)(张千云)相公,打死了也。(孤云)打死了也,将一碗水来喷醒他。(张千做拿水喷科)(搽旦云)相公,你则管打,打死了他,也不干我事。(正旦做醒科)(唱)
【快活三】昏惨惨云雾埋。疏剌剌的风雨筛。我一灵儿直到望乡台,猛听的招魂魄。
【朝天子】我这里便急待、急待要挣□,这打拷实难捱。忽然将泪眼猛闪开,谁想道我这残生在。(孤云)张千,将他一双儿女推近前来,叫醒他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推俫儿科,云)你快叫。(俫儿云)奶奶,你苏醒着。(正旦唱)唤我的原来是痴小婴孩,(孤云)采起那厮头稍来者。(正旦唱)他把我揪头稍托下颏。(孤云)张千,打着那厮叫。(张千云)理会的。(做打俫儿科,云)璘!你叫,你叫。(俫儿叫科,云)奶奶,奶奶。(做哭科)(正旦唱)是谁人喳喳的叫奶奶,一齐的举哀?儿也,可不想便救我离了阴司界。(孤云)兀那李千娇,你不招便待干罢。再打着者。(正旦云)大人可怜见!我是好人家女,好人家妇。我吃不过这打拷,我招了罢。相公,是我李千娇因奸杀丈夫来。(搽旦云)如何?你早招了也,不吃这般打拷。(孤云)既是招了,张千上了长枷,下在死囚牢里去。(张千云)理会的。(做上枷科,云)上了枷也。(搽旦云)好么,只说獐过鹿过,可不说麂过。每日则捏舌头说别人,今日可是你还不羞死了哩。毛、毛、毛。(正旦唱)
【耍孩儿】罢、罢、罢,我这里声冤叫屈谁瞅睬?原来你小处官司利害。衙门从古向南开,怎禁那探爪儿官吏每贪财。这里又无那敢为敢做的尚书省,更有那无曲无私的御史台。我恰行出衙门外,那妮子舞旋旋摩拳擦掌,叫吖吖拽巷啰街。
(搽旦云)相公,这一双儿女,我领将家去罢。呸!不识羞的狗骨头。这个是你的儿,你的女,恼了我,搧你那贼弟子孩儿。(正旦云)这妮子说出来做出来。哎!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二煞】我可也堪恨这个泼短命,堪恨这个歹贱才,我恨不的一枷稍打碎那厮天灵盖。他将我那一双儿女拖将去,苦被那祗候公人把我拽过来。你后来要还我这脓血债!倚仗着你那有官有势,忒欺负我无靠无挨。
(搽旦云)你这一双儿女,就抬举的成人长大,也是个不成器的。等到家我慢慢的结果他。(正旦唱)
【煞尾】那妮子又不知三年乳哺恩,那里晓怀耽十月胎。他将我这一双业种阴图害,可正是拾得孩儿落的摔。(下)
(张千云)牢里收人。(搽旦云)相公,他大牢去了。我领着这两个小的回家中去也。(下)(孤云)张千,将那妇人下在牢中,到来日建起法场,拿出来杀坏了他者。(诗云)则为那李千娇私意传情,赵通判告到公庭。已问实别无冤枉,赴法场明正典刑。(同下)
第三折
(店小二卖稀粥上,诗云)我卖希粥真个稀,谁不与我做相知。由你连喝一百碗,吃了依然肚里饥。自家是个卖稀粥的,在这权家店支家口卖稀粥。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推车打担,赶不上城的,都在我这里买粥吃。土地老子保祐,则愿的买卖和合,百事大吉,利增百倍。今日清晨,熬下这一盆稀粥,看有甚么人来买吃?(关胜上,云)有粥么?(店小二云)老叔,有粥,有粥。(徐宁上,云)有稀粥么?(店小二云)老叔,有的是稀粥。(花荣上,云)有粥么?(店小二云)老叔,有粥,有粥。(关胜奠粥科,云)青天可表,陆地方知。整粥落地,愿我那千娇姐姐早出罗网之灾。(徐宁云)一点粥落地,愿的俺千娇姐姐早脱罗网之灾。(店小二云)喏!报、报、报。(众云)怎的?(店小二云)大家耍子。(店小二做一手拿一碗,口里一碗,递科)(徐宁云)哥哥,怎生认的千娇姐姐来?(关胜云)你两个兄弟不知。前一月奉宋江哥哥的将令,下的山来,到权家店支家口,不幸染了一场病,不甫能将息的身子较好,要回梁山去。争奈手里没盘缠。你两个兄弟休笑,我偷了人家一只狗,煮的熟了。卖做盘缠。到的这权家店,只见一个男子汉一个妇人一坨儿坐着吃酒。我便道:官人、娘子,买些狗肉吃。那厮便道:他是娘子,我是伴当。我便道:那个伴当和娘子一坨儿坐着吃酒?那厮不由分说打将来,着我接住手,可叉则一拳打倒在地。我欲待走,被那王腊梅扯住,请的夫人来。两个兄弟不知,你说是谁?原来是千娇姐姐。见我说了那项上事,他就与了我一只短金钗,认我做兄弟。我回到梁山上,禀知宋江哥哥。如今耳消耳息,打听的千娇姐姐有难。我在哥哥根前告了一个月假限,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下山搭救他去。因此上认的千娇姐姐。不知您两个兄弟怎生认的他来?(徐宁云)哥哥,听您兄弟说,我怎生认的那千娇姐姐?前一月宋江哥哥差你下山,去了个月期程,不上山来。宋江哥哥道:徐宁,你怎生不接应您关胜去?以此又差某下山。某到的那权家店支家口,也得了一场冻天行的证候,在那店小二家安下。房宿饭钱都欠少了他的,他将我捻将出来。白日里在那街上讨饭吃,到晚来在那店家稍房里安下。哥也,你说那稍房可是谁家?(花荣云)是谁家?(徐宁云)就是那千娇姐姐做下处的这家。您兄弟正歇息着,则听两个人道:赤、赤、赤。我说是梁山泊上的暗号,着人来接应我。我开了门,可是王腊梅、丁都管。他两个拿住我,说我是贼。叫将千娇姐姐来。那姐姐放了我去,又认我做兄弟,又与我一只金钗做盘缠。我问其故,他说恰才那个是丁都
管、王腊梅,他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姐夫是赵通判,姐姐是李千娇,一对儿女是金郎、玉姐。如今我打听千娇姐姐有难,您兄弟问哥哥告了半个月假限,背着些金珠财宝搭救他。因此上您兄弟认的那千娇姐姐来。(花荣云)哥,我的情节也差不远。当日宋江哥哥的将令,因为您两个违了期限,不上山来。又差我末接应哥。您兄弟下的山来,到那济州府城外酒店里,多饮了几杯酒。入的城来,被风刮起衣服,露见我这逼绰子。被那捕盗官军看见:兀的不是梁山上的好汉!赶的我至急,扌班的一枝苫墙柳树,被我跳过墙去。哥,您道你兄弟跳在那里?正跳在俺千娇姐姐花园里。我在那太湖石边躲着。天色晚了,不想姐姐出来烧香。头里两炷香都不打紧,第三炷香愿普天下好男子休遭罗网之灾。哥,您兄弟逃灾躲难,听见姐姐说这等吉利之语。我就要上粱山告与宋江哥哥知道。争奈不知姐姐姓字。您兄弟在姐姐房门前鞋底鸣,脚步响。姐姐在房里听得。则道是他的通判相公来,开的房门,您兄弟蓦进门去。灯烛直下,见了您兄弟身材凛凛,相貌堂堂,教那姐姐可是怕也不怕?我便道:姐姐休惊莫怕,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弓手花荣。我正与姐姐所说向上事,被那丁都管和王腊梅搬调着通判,说姐姐房里有奸夫。您兄弟拿着逼绰子奔将出来,不想那逼绰子抹破了姐夫臂膊。如今把姐姐拖到宫中,三推六问,屈打成招,早晚押上法场去。您兄弟在哥哥根前告了一个月假限。收拾了些金珠银宝,舍一腔热血,答救千娇姐姐。(关胜做拿刀科,怒云)我道千娇姐姐为谁来?原来是为你来。便好道:蒙人点水之恩,尚有仰泉之报。知恩不报,非为人也。(词云)不怕宋江将咱怪,今朝绝早离山寨。救得那千娇姐姐呵。和你欢欢喜喜无妨碍。若救不得呵,则我这大杆刀劈碎鸟男女天灵盖。(云)你两个兄弟慢来,我先去也。(店小二扯科,云)老叔,还稀粥钱去。(关胜云)改日来与你。(下)(徐宁云)兄弟,你听的关胜哥说么?他要大杆刀劈碎他天灵盖。兄弟徐宁也不是个善的,则我这点钢枪可搭搠透他那三思台。兄弟,你慢来,我先去也。(店小二云)老叔,稀粥钱。(徐宁云)有甚么稀粥钱?(下)(花荣云)两个哥为千娇姐姐打甚么不紧。(词云)关胜哥大杆刀劈桩天灵盖。徐宁哥点钢枪搠透三思台。休道银山铁瓮囚牢里,便是虎窟龙潭我也要救出来。(店小二做扯住,云)老叔,还我稀粥钱。(花荣云)我有紧要事去,你个弟子孩儿,百忙里讨甚么粥钱?(下)(店小二云)哎哟!你看我那造物。清早晨才开店,走将三个人来吃粥。他吃了粥,我问他讨粥钱,
一个钱下曾与我,粥又吃了,连碗盏都打破了。难道我造物这等低?我如今也不卖粥了,只卖豆腐去来。(下)(刽子拿正旦、俫儿上)(刽子云)上了板搭,关了门户,打扫街道。看时辰到了,就好下手。(正旦云)好冤屈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我可便项戴着沉枷,身缠着重锁。锁押损我身躯,枷磨破我项窝。干着你六问三推,生将我千刀万剁。(刽子云)行动些,布下法场,时辰将次到也。(正旦唱)我只听的一下鼓,一下锣,撮枷稍的公吏搊搜,打道子的巡军每叶和。
【紫花儿序】叫喳喳的大惊小怪,扑碌碌的后拥前推,恶狠狠的倒拽横拖。我实心儿怕死,我可也半步儿刚挪。知么,两下里一齐都簇合,可又早巳时交过。坐马的将官道蹅开,来看的将巷口搀夺。(刽子做打科,云)璘!快行动些!(正旦唱)
【小桃红】告哥哥休打谩评诉,权等待些儿个。负屈衔冤怎生过?不存活,这场烦恼天来大。那妮子把孩儿每厮扌果,将女孩儿面皮掴破,你常是下的手狠偻儸。
(刽子云)你若不犯下罪,可也不遭这等刑宪。(王腊梅上,寻打俫儿科)(正旦唱)
【鬼三台】往常我清闲坐,列鼎食重裀卧,今日在法场上结末。好事便多磨,我犯了个杀丈大的罪过。两下里看的直这般多,把个十字街挤的没一线儿阔。近了也闹市云阳,远的是兰堂也那画阁。(关胜、徐宁、花荣冲上,劫法场科,云)梁山伯好汉全伙在此!(刽子做见、慌跑科)(王腊梅拖俫儿下)(花荣云)那里走!(关胜背旦科)(正旦倒科)(花荣云)姐姐,苏醒者。(徐宁云)千娇姐姐,苏醒者。(正旦唱)
【金蕉叶】我一灵儿悲风内喧喧聒聒,我一灵儿怨云里招招磨磨。(关胜云)姐姐,苏醒者。(正旦唱)是谁人唤姐姐不离了耳朵,(花荣云)千娇姐姐,苏醒者。(正旦唱)是谁人将我这小名儿口店题着唤我?(花荣云)千娇姐姐,是您兄弟救你来。(正旦唱)
【调笑令】是谁将我来救活?原来是您三个呀!间别来兄弟每安乐波?你刀尖儿抹的他皮肤破,到官司百般摧挫。那妮子一尺水翻腾做一丈波,怎当他只留支剌信口开合。
【秃厮儿】如今这杀丈夫的这般结果,有奸夫的可怎生折磨?兄弟也,我吃了那无情棒可也图甚么?如今那做官的,那里是萧何,也波,真个。
【圣药王】我可也千不合,万不合,一时间做事忒多罗。没来由结识这个,认义那个。我正是识人多者是非多,舌也罗,平地起风波。
(花荣云)姐姐,当初是您兄弟不是了也。(关胜云)兄弟,如今救了姐姐,可上粱山见我宋江哥哥去来。(正旦唱)
【收尾】则被他送我一场亡身祸,今日个将功劳折过。那一日卧房里撞着他,(带云)好兄弟也,(唱)今日个法场上救了我。(同下)
(赵通判引丁都管、王腊梅、俫儿上)(赵通判云)不好了!被梁山泊强盗劫了法场也。快走、快走。(搽旦云)不知怎么,这一会儿心惊肉战。这一双好小脚儿,再走也走不动了。丁都管,你来扶着我走。赤、赤、赤。(徐宁、花荣上)(花荣云)这不是丁都管、二夫人和赵通判一双儿女?都与我拿住,休少了一个。都解上山去,等宋江哥哥发落去来。(同下)
第四折
(关胜同正旦上)(关胜云)某关胜是也。我兄弟每直在法场上面,救得千娇姐姐,脱了今日这场灾难。卧番羊,窨下酒,做一个庆喜的筵席。姐姐,有请。(正旦云)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俺只见飐西风这一面杏黄旗,小偻儸更狠如虎狼公吏。今日个宰肥羊斟糯酒,须不是长休饭永别杯。山寨崔嵬哎,煞强如那一坨惨田地。
(关胜云)将酒来。姐姐满饮一杯。(正旦云)我不吃这酒。(关胜云)姐姐,你为甚么不肯吃酒?(正旦云)不见我一双儿女,教我怎么吃的下?(唱)
【沉醉东风】只俺这一双小儿女如今那里?知他是死的还是活的?(关胜云)姐姐,今日这酒是庆喜的酒,专为姐姐置下的。(正旦唱)则俺这眼儿边一刬的愁。心儿上着甚些喜?你道这酒呵是为咱而置。你便有玉液金波且莫题。其实下俺这喉咙不得。(关胜云)姐姐休忧,俺着徐宁兄弟取你一双儿女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徐宁引俫儿上,云)某徐宁引着这一双儿女。见姐姐去来。(做见科,云)姐姐,你欢喜咱。兀的不是你一双儿女也。(关胜云)姐姐你可吃一杯酒。(正旦云)我不吃这酒。(关胜云)姐姐为甚么又不吃酒?(正旦云)不见我的仇人,我不吃酒。(唱)
【乔牌儿】这杯酒也非是俺故意的推,只为出不的俺心头气。你若是拿的来那两个泼奴婢,我就甘心做醉死鬼。
(关胜云)姐姐你放心。有花荣兄弟拿住了丁都管、王腊梅并赵通判。这早晚敢待来也。(花荣拿丁都管、王腊梅同赵通判上)(花荣云)某花荣拿着这仇人,见姐姐去来。(做见科,云)姐姐,你欢喜咱。拿将你仇人来了也。(搽旦云)姐姐,我说你是个好人么。自从你下在牢里,我替你拜斗,直到如今。你饶了俺,我买饼好肉鲊,装了一卓素酒,请你吃。(赵通判云)夫人,这都是他去首状做下来的,须不干我事。(丁都管云)大奶奶一了是个好人。(正旦唱)
【雁儿落】我是粉鼻凹柳盗跖,偏爱吃人心肺。把这厮剐割的七事子,判了个十分罪。
【得胜令】呀!我则要乘兴两三杯,做一个家好筵席。休准备别茶饭,(关胜云)姐姐,你要甚么茶饭?(正旦唱)我则待烧一块人肉吃。(花荣云)姐姐看了俺弟兄的面皮,单饶了你姐夫一个罢。(正旦唱)您兄弟每今日待劝我回心意,自到官来当日,我便与他没面皮。
(花荣云)姐姐,您认了俺姐夫者。(正旦云)我至死也不认他。(花荣云)姐姐,你真个不认他,我将这两个小的,都丢在涧里去。(正旦唱)
【侧砖儿】只见他揎拳扌果袖,生情发意,将两个小业种领窝来提。我这里急慌忙那身起,大走到向他根底。
【竹枝歌】好说话将孩儿放了只,当不的他打瓮墩盆乔样势。我主意儿不认这负心贼,您三人直吓的,俺两个做夫妻。跷蹊,这关节儿到来的疾。(花荣云)将小厮丢在涧里去。(正旦云)住、住、住。休摔杀孩儿,我认则便了也。(关胜)既姐姐认了姐夫,咱每见宋江哥去来。(同下)
(宋江上,云)某宋江是也。(有关胜、徐宁、花荣三个兄弟,问某告了一个月假限,下山去搭救他的千娇姐姐回来了。今日忠义堂上,分付这一桩公事去来。(关胜同众上,云)喏!报哥哥得知,俺兄弟每拿住丁都管、王腊梅也。(宋江云)众兄弟拿住丁都管、王腊梅,将他绑在花标树上,碎尸万段。您一行人听我下断者。(词云)您结义在患难之先,受苦楚有口难言。闹法场报恩答义,救千娇万古流传。将贼妇攒箭射死,丁都管枭首山前。赵通判并儿女发回乡土,四口儿宁家住夫妇团圆。(正旦、赵通判、俫儿拜谢科)正旦唱)
【随尾】谢得你梁山泊上多忠义,救了咱重生在世。若不是您好弟兄再三央,怎能勾我歹夫妻依旧美?
题目屈受罪千娇赴法
正名争报恩三虎下山
【般涉调】哨遍 试把贤愚穷,元代,钱霖,
试把贤愚穷究,看钱奴自古呼铜臭。徇已苦贪求,待不教泉货周流。忍包羞,油铛插手,血海舒拳,肯落他人后?晓夜寻思机彀,缘情钩距,巧取旁搜。蝇头场上苦驱驰,马足尘中厮追逐。积攒下无厌就,舍死忘生,出乖弄丑。
【耍孩儿】安贫知足神明佑,好聚敛多招悔尤。王戎遗下旧牙筹,夜连明计算无休。不思日月搬乌兔,只与儿孙作马牛。添消瘦,不调裀鼎,恣逞戈矛。
【十煞】渐消磨双脸春,已雕飕两鬓秋,终朝不乐眉长皱。恨不得柜头钱五分息招人借,架上□一周年不放赎。狠毒性如狼狗,把平人骨肉,做自己膏油。
【九】有心待拜五侯,教人唤甚半州,忍饥寒攒得家私厚。待垒做钱山儿倩军士喝号提铃守,怕化做钱龙儿请法官行罡布气留。半炊儿八遍把牙关叩,只愿得无支有管,少出多收。
【八】亏心事尽意为,不义财尽力掊,那里问亲弟兄、新姊妹、亲姑舅。只待要春风金谷骄王恺,一任教夜雨新丰因马周。无亲旧,只知敬明眸皓齿,不想共肥马轻裘。
【七】资生利转多,贪婪意不休,为锱铢舍命寻争斗。田连阡陌心犹窄,架插诗书眼不瞅。也学采东篱菊,子是个装呵元亮,豹子浮丘。
【六】恨不得杨子江变做酒,枣穰金积到斗,为几文贉背钱受了些旁人咒。一斗粟与亲眷分了颜面,二斤麻把相知结下寇仇。真纰缪。一味的骄而且吝,甚的是乐以忘忧。
【五】这财曾燃了董卓脐,曾枭了元载头,聚而不散遭殃咎。怕不是堆金积玉连城富,眨眼早野草闲花满地愁。干生受,生财有道,受用无由。
【四】有一日大小运并在命宫,死囚限缠在卯酉,甚的散得疾子为你聚来得骤。恰待调和新曲歌金帐,逼临得佳人坠玉楼。难收救,一壁相投河奔井,一壁相烂额焦头。
【三】窗隔每都飐飐的飞,椅桌每都出出的走,金银钱米都消为尘垢。山魈木客相呼唤,寡宿孤辰断趁逐。喧白昼,花月妖将家人狐媚,座耗鬼把仓库潜偷。
【二】恼天公降下灾,犯官刑系在囚,他用钱时难参透。待买他上木驴钉子轻轻钉,吊脊筋钩儿浅浅钩。便用杀难宽宥,魂飞荡荡,魄散悠悠。
【尾】出落他平生聚敛的情,都写做临刑犯罪由。将他死骨头告示向通衢电甃,任他回炙风吹慢慢朽。
声无哀乐论,魏晋,嵇康,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今请闻其说。」主人应之曰:「斯义久滞,莫肯拯救,故令历世滥于名实。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锺。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而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案,「戚」本作「感」,又脱同字,依《世说·文学篇》注改补。)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劳者歌其事,乐者舞其功。夫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切哀言。言比成诗,声比成音。杂而咏之,聚而听之,心动于和声,情感于苦言。嗟叹未绝,而泣涕流涟矣。夫哀心藏于苦心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风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国史明政教之得失,审国风之盛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故曰『亡国之音哀以思』也。夫喜、怒、哀、乐、爱、憎、惭、惧,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传情,区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为称,今以甲贤而心爱,以乙愚而情憎,则爱憎宜属我,而贤愚宜属彼也。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我憎而谓之憎人,所喜则谓之喜味,所怒而谓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则外内殊用,彼我异名。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哀乐自当以情感,则无系于声音。名实俱去,则尽然可见矣。且季子在鲁,采《诗》观礼,以别《风》、《雅》,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又仲尼闻《韶》,叹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然後叹美邪?今粗明其一端,亦可思过半矣。」
秦客难曰:「八方异俗,歌哭万殊,然其哀乐之情,不得不见也。夫心动于中,而声出于心。虽托之于他音,寄之于余声,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昔伯牙理琴而锺子知其所志;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鲁人晨哭而颜渊审其生离。夫数子者,岂复假智于常音,借验于曲度哉?心戚者则形为之动,情悲者则声为之哀。此自然相应,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听,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见方俗之多变,而谓声音无哀乐也。」又云:「贤不宜言爱,愚不宜言憎。然则有贤然后爱生,有愚然后憎成,但不当共其名耳。哀乐之作,亦有由而然。此为声使我哀,音使我乐也。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何得名实俱去邪?」又云:「季子采《诗》观礼,以别《风》、《雅》;仲尼叹《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欤?且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师涓进曲,而子野识亡国之音。宁复讲诗而后下言,习礼然后立评哉?斯皆神妙独见,不待留闻积日,而已综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为美谈。今子以区区之近知,齐所见而为限,无乃诬前贤之识微,负夫子之妙察邪?」
主人答曰:「难云:虽歌哭万殊,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假智于常音,不借验于曲度,锺子之徒云云是也。此为心悲者,虽谈笑鼓舞,情欢者,虽拊膺咨嗟,犹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诳察者于疑似也。以为就令声音之无常,犹谓当有哀乐耳。又曰:「季子听声,以知众国之风;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後世;襄涓之巧,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绝于今日,何独数事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锺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无常,锺子触类,其果然邪?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矣。此皆俗儒妄记,欲神其事而追为耳,欲令天下惑声音之道,不言理以尽此,而推使神妙难知,恨不遇奇听于当时,慕古人而自叹,斯所□大罔后生也。夫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又难云:「哀乐之作,犹爱憎之由贤愚,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矣。夫五色有好丑丑,五声有善恶,此物之自然也。至于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人情之变,统物之理,唯止于此;然皆无豫于内,待物而成耳。至夫哀乐自以事会,先遘于心,但因和声以自显发。故前论已明其无常,今复假此谈以正名号耳。不为哀乐发于声音,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然和声之感人心,亦犹酒醴之发人情也。酒以甘苦为主,而醉者以喜怒为用。其见欢戚为声发,而谓声有哀乐,不可见喜怒为酒使,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
秦客难曰:「夫观气采色,天下之通用也。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较然可见,故吾子不疑。夫声音,气之激者也。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隆杀。同见役于一身,何独于声便当疑邪!夫喜怒章于色诊,哀乐亦宜形于声音。声音自当有哀乐,但暗者不能识之。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今蒙瞽面墙而不悟,离娄昭秋毫于百寻,以此言之,则明暗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离娄之察;执中痛之听,而猜锺子之聪;皆谓古人为妄记也。」
主人答曰:「难云: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杀,哀乐之情,必形于声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必若所言,则浊质之饱,首阳之饥,卞和之冤,伯奇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之怖祗,千变百态,使各发一咏之歌,同启数弹之微,则锺子之徒,各审其情矣。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同出一身者,期于识之也。设使从下,则子野之徒,亦当复操律鸣管,以考其音,知南风之盛衰,别雅、郑之淫正也?夫食辛之与甚噱,薰目之与哀泣,同用出泪,使狄牙尝之,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斯可知矣。何者?肌液肉汗,?笮便出,无主于哀乐,犹?酒之囊漉,虽笮具不同,而酒味不变也。声俱一体之所出,何独当含哀乐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乐,所以动天地、感鬼神。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必须圣人理其弦管,尔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击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夫纤毫自有形可察,故离瞽以明暗异功耳。若乃以水济水,孰异之哉?」
秦客难曰:「虽众喻有隐,足招攻难,然其大理,当有所就。若葛卢闻牛鸣,知其三子为牺;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师必败;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凡此数事,皆效于上世,是以咸见录载。推此而言,则盛衰吉凶,莫不存乎声音矣。今若复谓之诬罔,则前言往记,皆为弃物,无用之也。以言通论,未之或安。若能明斯所以,显其所由,设二论俱济,愿重闻之。」
主人答曰:「吾谓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是以前论略而未详。今复烦循环之难,敢不自一竭邪?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哀三子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鸣兽皆能有言,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称其语而论其事,犹译传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达,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人胡域,当知其所言否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将吹律鸣管校其音邪?观气采色和其心邪?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固当由鹿以知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举一名以为标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苟无微不照,理蔽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此以往,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吹律之时,楚国之风邪,则相去千里,声不足达;若正识楚风来入律中邪,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苟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韵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邪?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风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多识博物,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故知其丧家邪?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苟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纳气而鸣邪?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谈,而不能令内?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不因惠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之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待之于老成,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
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厌而言,难复更从其馀。今平和之人,听筝笛琵琶,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苟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
主人答曰:「难云:琵琶、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诚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筝、笛,间促而声高,变众而节数,以高声御数节,故使人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锺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思将帅之臣』,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用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侈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同,各师所解。则发其所怀;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者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猛静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邪?夫唯无主于喜怒,亦应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偏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群理,总发众情邪?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积于内,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今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邪?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邪?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直至和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机杖而泣,或睹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见机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
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隐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盖闻齐、楚之曲者,唯睹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见笑噱之貌。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量;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情一而思专邪?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
主人答曰:「虽人情感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坏,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悦,至乐心喻,乐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亲安豫,则恬若自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则?不及亻舞。由此言之,亻舞之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忧,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邪?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
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即移风易俗,果以何物邪?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忄舀耳之声,故曰:『放郑声,远佞人。』然则郑卫之音击鸣球以协神人,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称易,奚由而济?幸重闻之,以悟所疑。」
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後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亻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气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于音声也。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粲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之所悦,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绝,故因其所自。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故乡校庠塾亦随之变,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庶士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绝其大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大羹不和,不极勺药之味也。若流俗浅近,则声不足悦,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群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于言,心感于和,风俗一成,因而名之。然所名之声,无中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导引(奉安真宗皇帝御容于寿星观永崇殿导引歌词),宋代,王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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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1550—1616),中国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字义仍,号海若、若士、清远道人。汉族,江西临川人。公元1583年(万历十一年)中进士,...(详细)
徐渭(1521—1593),汉族,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天池山人,或署田水月、田丹水,青藤老人、青藤道人、...(详细)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详细)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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