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曹之才

作者:仇远(宋代)

山林不可住,欲隐更何之。

春去已多日,客愁无了时。

斜阳依树下,明月到门迟。

閒事谁消遣,陶潜一卷诗。

682

诗文译文

山林不可住,欲隐更何之。

春去已多日,客愁无了时。

斜阳依树下,明月到门迟。

闲事谁消遣,陶潜一卷诗。

诗文简析

这首诗描述了仇远对山林隐居生活的思考和感慨。他意识到山林并非永远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而是一种心境、一种追求。诗人疑问自己,如果不再隐居于山林,又该去何处。春天已经过去了很多天,而客愁却没有尽头。斜阳斜斜地依靠在树下,明月却迟迟才到门前。在闲暇的时候,诗人唯有陶渊明的诗卷可以消遣。

诗文赏析

这首诗以简洁明快的语言表达了诗人对隐居生活的思考和无奈。诗人通过对山林隐居的思考,探讨了人生的归属感和对自由自在的向往。他感叹山林并非永恒的家园,同时也表达了对现实生活和客愁的无奈之情。诗中的斜阳和明月,以及陶渊明的诗卷,都象征着诗人内心中对美好事物的渴望和追求。整首诗以简洁明快的语言,通过对景物的描绘和情感的抒发,展现了诗人对隐居生活的向往和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同时也表达了对诗歌创作的热爱和依赖。

仇远

仇远(1247年~1326年),字仁近,一字仁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因居余杭溪上之仇山,自号山村、山村民,人称山村先生。元代文学家、书法家。元大德年间(1297~1307)五十八岁的他任溧阳儒学教授,不久罢归,遂在忧郁中游山河以终。

其他诗经

子陵祠下再赋一首

子陵祠下再赋一首,明代,区大相,

吾观严子陵,岂缺经世务。玄纁三往反,始识洛阳路。

亲劳万乘问,不肯回头顾。偃仰帝座上,卧起道情愫。

耕钓还越山,永绝弋人慕。客星耿乾坤,钓台出烟雾。

溪碧澄人心,磴险难予步。触物赏既多,怀人情亦屡。

寄言台下客,此非问津渡。

741

腊月十四夜将归复宿江楼

腊月十四夜将归复宿江楼,明代,何巩道,

未得理归棹,还栖江上楼。钟疏遥隔水,寒浅尚疑秋。

月色从今满,江声自古流。夜乌啼不住,知是宿城头。

754

赠王指峰教谕 得宸字韵

作者:唐穆(明代)

赠王指峰教谕 得宸字韵,明代,唐穆,

文翰曾经品玉宸,綵毫摇映泮池春。杏坛化雨赏心远,水暖江清寄兴频。

官近故乡风习熟,堂登大雅广陶甄。诸生谩笑阮囊涩,游咏偏多得句新。

613

玲珑四犯

玲珑四犯,宋代,刘子才,

几垒云山,隔不断阑干,天外凝眺。秋与愁并,梧迳雨痕先表。娇梦半握芙蓉,奈曲曲、翠屏深窈。问愁根,当年谁种,漠漠淡烟衰草。
鸳鸯懒拂苹花影,记眉妩、萦情多少。辘轳玉虎牵丝转,听尽秋红晓。算谁念、卧云衣冷,香压金蟾小。写新词、先寄江鸿归去,且教知道。

951

桃源忆故人

桃源忆故人,宋代,宋先生,

自从师指天机道。万卷仙经都晓。若会运精归脑。颜貌长不老。真铅真汞人知少。乌兔烹煎成宝。身外有身方了。玉帝金书召。

798

感皇恩(送饶溪嘉游浙)

作者:黄升(宋代)

感皇恩(送饶溪嘉游浙),宋代,黄升,

骑鹤上扬州,腰缠十万。拈起诗人旧公案。看山看水,此去胜游须遍。烦君收拾取,归吟卷。
少日风流,暮年萧散。佳处何妨小留款。沙河塘上,落日绣帘争卷。也须拂拭起,看花眼。

779

菩萨蛮(政和壬辰东都作)

菩萨蛮(政和壬辰东都作),宋代,张元干,

黄莺啼破纱窗晓。兰缸一点窥人小。春浅锦屏寒。麝煤金博山。
梦回无处觅。细雨梨花湿。正是踏青时。眼前偏少伊。

766

一斛珠

一斛珠,宋代,晁端礼,

伤春怀抱。清明过后莺声老。劝君莫向愁人道。又被香轮,碾破青青草。
夜来风雨连清晓。秋千院落无人到。梦回酒醒愁多少。犹赖春寒,未放花开了。

457

临江仙(东越道中)

临江仙(东越道中),宋代,高观国,

俱是洛阳年少客,才华迥出天真。青衫惯拂软红尘。酒狂因月舞,诗俊为梅新。
寄语长安风月道,莺花缓作青春。披风沐露问前津。客中春不当,归去倍还人。

583

杂剧·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杂剧·救孝子贤母不认尸,元代,王仲文,

第一折

(冲末扮王脩然领张千上,云)老夫乃王脩然是也,自出身以来,跟随郎主,累建奇功。谢圣恩可怜,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老夫今奉郎主之命,随处勾迁义细军。不敢久停久住,收拾鞍马,便索走一遭去来。(诗云)上马践红尘,勾迁义细军。亲承郎主命,岂敢避辛勤。(下)(正旦扮李氏领外杨兴祖、杨谢祖、旦儿王春香上,正旦云)老身姓李,夫主姓杨,亡过二十余年也。有两个孩儿,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年二十五岁,学一身好武艺;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年二十岁,教他习文。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唤做春香。他爷娘家姓王,在这东军庄住,俺在这西军庄住。俺是这军户。因为夫主亡化,孩儿年小,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养蚕缫丝,辛苦的做下人家,非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家业消乏,拙夫亡化,抛撇下痴小冤家,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

【混江龙】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我看的似掌中珠,怀内宝,怎做的眼前花?一个学吟诗写字,一个学武剑轮挝,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一心待货与帝王家。时坎坷,受波查。且浇菜,且看瓜,且种麦,且栽麻。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今日个茅檐草舍,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

(杨兴祖云)母亲在上,您孩儿想来,咱这庄农人家,有甚么好处?(正旦唱)

【油葫芦】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那里也有人笑话?想先贤古圣未通达。(杨谢祖云)母亲,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正旦唱)有一个伊尹呵,他在莘野中扶犁耙。有一个傅说呵,他在岩墙下拿锹锸。(杨谢祖云)这两个都怎生来?(正旦唱)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带云)休说这两个人。(唱)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

【天下乐】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杨谢祖云)母亲,您孩儿想来,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正旦唱)哎!你个儿也波那,休学这令史咱,读书的功名须奋发。得志呵做高官,不得志呵为措大。(带云)你便不及第回来呵,(唱)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王脩然领张千拿杂当上,云)老夫王脩然,奉圣人的命,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恐怕有司家扰民,老夫亲自勾军。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有一家儿人家,姓杨,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我拿住这厮道,杨家两个孩儿,成人长大,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兀那厮,此话是实么?(杂当云)并无虚言,是实。(王脩然云)既然如此,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张千云)杨家有人么?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杨兴祖云)理会的,我见大人去(做见王脩然跪科,云)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王脩然云)兀那小厮,你是杨家的,你家里再有甚么人?唤出来!(杨兴祖做报正旦科,云)母亲,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正旦云)孩儿也,洒扫了草堂,我自接待去咱。(正旦见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正旦云)老身家便是。(王脩然云)老夫勾迁义细军,拿住这个小厮,他说道是贴户,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你为甚么要他替来?(正旦唱)

【忆王孙】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王脩然云)小厮每长立成人也。(正旦唱)今日个长立成人,俺可也合替他。(王脩然云)你家里丁产多?(正旦唱)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王脩然云)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正旦唱)则他这数年家,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

(做拜谢杂当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为何拜他?(正旦云)大人,这军身元是俺家的。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王脩然云)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有了军身,也放了那小厮。你自营生去。(杂当云)谢了爷爷。不要孩儿每当了军,我也无甚事,卖葱菜儿去也。(下)(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有两个小厮,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正旦云)请大人下马来,到草堂上坐。老身有两个孩儿,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王脩然云)兀那婆子,老夫随处迁军,不曾停一时半霎。你请老夫下马来,到草堂上,两个小厮,随分拣一个去。老夫便下马来,到草堂坐一坐,咱做甚么?(王脩然做坐科。正旦同杨兴祖、谢祖叩头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老夫公家事忙,两个小厮,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正旦云)老身有两个孩儿,论礼呵,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的是,我就依着你,着大的个孩儿去。兀那小厮,你可肯去么?(杨兴祖云)大人在上,小人是杨兴祖,从小里习学武艺。兄弟是杨谢祖,从小里颇看诗书,岂不闻家凭长子,国凭大臣。这军役是俺家的,小人合该当军去。(杨谢祖跪,云)大人在上,小人杨谢祖,从小里看书,虽然不会武艺,比及大人今日来,小人夜得一梦,跟着大人出征,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王脩然云)你记的么?(杨谢祖云)记得,早间抄写在此,大人是看咱,小人正该当军去。(王脩然云)有写本将来我看。(念科)昨梦王师大出攻,梦魂先到浙江东,屯军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嗨!这小的有这等气概,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这等呵,着小的杨谢祖去。(正旦云)大人,小的个孩儿软弱,他那里去得?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他会甚么武艺来?(正旦唱)

【醉中天】大孩儿幼小习弓马,武艺上颇熟滑。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宜攒带,堪披挂。(王脩然云)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正旦唱)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则合向冷斋中闲话,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王脩然云)兀那婆子,端的着谁去?(正旦云)大的个孩儿有膂力,去的;小的孩儿软弱,去不的。(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去的;小的软弱,去不的?(正旦云)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王脩然云)噤声!这婆子,你元说道两个小厮,随老夫拣一个去,那小的个杨谢祖,他梦见老夫迁军,做下四句气概诗。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可多得用处,你左来右去,则着大的个孩儿去,说他有膂力,可去得,小的个孩儿软弱,去不得。我想这大的个小厮,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不着疼热。那小的个孩儿,是你亲生嫡养,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以此上不着他去。(诗云)老婆子心施巧计,将老夫当面瞒昧。两三番留下小儿,必定是前家后继。兀那婆子,你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张千,准备着大棒子者。(正旦云)大人,都是老身的孩儿,着老身说甚么那?(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你若不说呵,将大棒子来打呀!(正旦云)大哥二哥儿也,我说也,说则说,你休怨者。(王脩然云)如何?我说前家后继么!(正旦云)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老身说一遍咱。亡夫在日,有一妻一妾。妻是老身。妾是康氏,生下一子,未曾满月,因病而亡。这小的孩儿杨谢祖,便是康氏之子。未及二年,和失主也亡化过了。亡夫曾有遗言,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经今一十八年,不曾有忘。此子与老身之子,一般看承,则是不别夫主之言。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阵面上有些好歹呵,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大人,道不的个公子登筵,不醉即饱;武夫临阵,不死则伤。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有些好歹,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老身死后,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只此老身本心,伏取大人尊鉴。(王脩然惊科,云)婆子请起,这等是老夫差了也。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三家店内有贤人。依着你,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可准备军装。(杨兴祖云)恁的呵,谢了大人。(杨兴祖做与旦儿刀子科,云)大嫂,你近前来。我这把刀子,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我不曾与他。今日我当军去也,你若回家去时,就带这把刀子,与你兄弟去。(旦云)杨大,我问你咱。你与我这把刀子,奶奶知道么?(杨兴祖云)不知道。(旦云)小叔权知道么?(兴祖云)也不知道。(旦云)杨大,你好粗鲁也!你与

我这把刀子,奶奶不知,叔叔也不知,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王脩然云)甚么人这般闹?(正旦云)你为甚么这般闹?(旦云)为这把刀子。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杨大今日临行也,与我这把刀子,着与俺兄弟。媳妇儿便道,奶奶和叔叔知道么?杨大道,不知道。媳妇儿道,既然不知,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正旦云)可打甚么不紧。大人,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旦跪科)(王脩然云)这妇人是谁?(正旦云)这个是杨大媳妇儿。(旦云)大人,俺这把刀子,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杨大今日临行也,与我这把刀子,着与我兄弟去。媳妇儿便道,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杨大道,不知道。媳妇儿道,既然不知道,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王脩然云)嗨,这小的又贤慧。春香,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好!是把镔铁刀子。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久以后便有些争竞,到于官府中,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这把刀子,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旦云)谨依大人钧旨。(正旦云)孩儿每将酒来。大人,村酒不堪奉献,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王脩然做饮酒科)将酒来。兀那婆子,老夫随处迁军,水也不吃人的,你是个贤孝的人家,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我吃了酒,你有甚么话,分付你那杨兴祖,我便索去也。(旦云)杨大,你饮过酒者。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再也不要吃酒了。(正旦云)孩儿也,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唱)

【后庭花】得志呵,你上金銮,斟玉啰,赐宫花,簪髩发。不得志呵,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看看那蒺藜沙上花。(杨兴祖云)母亲,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正旦唱)欲要那众人夸,有擎天的好声价,忠于君,能教化;孝于亲,善治家;尊于师,守礼法;老者安,休扰乱他;少着怀,想念咱;这几桩儿莫误差。

(杨兴祖云)母亲,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正旦唱)

【青哥儿】儿呵,你不索问天、问天买卦,也只为人消、人消的这物化。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见孩儿攀鞍跨马,披袍贯甲,臂上刀扎,腰间箭插,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情牵挂。

(杨兴祖云)则今日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也。(正旦云)孩儿,路途上小心在意。杨谢祖,别了你哥哥者。(杨谢祖云)哥哥,路上小心在意者。(杨兴祖云)兄弟也,你在家中,好生侍奉母亲。(正旦唱)

【赚煞尾】大的儿前赴战场中,小的儿且在寒窗下。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九死一生不当个耍。(杨兴祖云)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若到阵上一战成功,但得个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正旦唱)我也不指望享荣华,只愿你无事还家。(做拿锄头科,唱)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杨兴祖云)母亲,收拾农具,可是为何?(正旦唱)大哥也,恐怕你武不能战伐,文不解书札。(带云)还家来,有良田数顷,耕牛四角,(唱)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正旦同杨谢祖、旦儿下)(王脩然云)杨兴祖,你休烦恼。我与你一封书,见兀里不罕元帅,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必然抬举你也。(杨兴祖云)多谢大人,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王脩然诗云)今日勾军在路途,杨家子母世间无。(杨兴祖诗云)归来身佩黄金印,方表英雄大丈夫。(同下)楔子

(卜儿王婆婆上,云)老身东军庄人氏,王婆婆。有个女儿唤做春香,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女婿当军去了半年,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拆洗衣服。说了一个月,不见回家。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取那女孩儿去。(诗云)今去取春香,归家拆旧裳。关锁门和户,亲自到西庄。(下)(正旦领旦儿上。云)自从杨大当军去了,可早半年光景也。亲家母常时寄信来,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孩儿,无人送的你去,怎好?(旦云)奶奶,着小叔叔送我家去,怕做甚么?(正旦云)也道的是。唤秀才哥哥来。(杨谢祖上,云)小生杨谢祖。哥哥当军去了,我在书房中攻书,母亲呼唤,不知有何事?(见正旦科)(正旦云)孩儿也,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拆洗衣服,我不曾教去,如今又来取。争奈农忙时节,无人送去。孩儿也,你休避辛勤,送您嫂嫂去咱。(杨谢祖云)别着个人送去也好。母亲寻思波,嫂嫂年幼,哥哥又不在家,谢祖又年纪小,倘若有那知礼者,见亲嫂嫂亲叔叔,怕做甚么?有那不知礼的,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恐怕惹人笑话。(正旦云)。儿也,便好道顺父母之言,呼为大孝。依着我的言语,走一遭去。(杨谢祖云)母亲的言语,不敢有违。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正旦云)你送到林浪嘴儿边,可便回来,叫嫂嫂自去。(杨谢祖云)理会的。(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带云)待不教你去呵,(唱)争奈我许的他明白,等收了蚕麦,直送到庄宅。

【幺篇】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日离了看书斋,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带云)但送过山坡,望见庄宅,(唱)教他独自去,你便早回来。(下)

(旦同杨谢祖行科)(杨谢祖云)嫂嫂,我依着母亲,送嫂嫂去。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请嫂嫂先行。(旦云)我依着叔叔先行。(杨谢祖云)说着话,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嫂嫂,这包袱你自将去。(旦云)叔叔,过了这林坡,望见庄宅也。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杨谢祖云)嫂嫂,母亲的言语,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不争送将过去。回家时母亲若问我,谢祖难回话也。(旦云)叔叔说的是,请回去罢。(杨谢祖云)嫂嫂,亲家母行多多上复,无事早些来家,休教母亲盼望。嫂嫂请行,谢祖回去也。(下)

(净扮赛卢医领哑梅香上,诗云)我是赛卢医,行止十分低。常拐人家妇,冷铺里做夫妻。自家赛卢医的便是。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我看上他家个梅香,被我拐将出来。到这半路里,他要养娃娃,他是个哑子,我怎么看得他。则在这里睡着,等他养了再做计较。(见旦忙起科)大嫂拜揖。(旦回礼科)(赛卢医云)大嫂,我有一个老婆,他要养娃娃。你是一般妇人家,烦你替我看一看。(旦儿云)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赛卢医怒科,云)你不肯么?这里无人,我便打杀了你!(旦儿云)哥哥休闹,我去看他便了。(看科,旦慌科,云)哥哥,他不死了也!(赛卢医云)好、好、好,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我活活的个人,他要养娃娃,你就一刀杀了他,便待干罢。你跟的我去,万事皆休。不跟的我去,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旦云)哥哥是甚么话!饶我性命。(赛卢医夺刀科)(旦背云)他如今行凶了,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我且跟将去。一路上若有官府处,我可告他。杨兴祖,则被你痛杀我也!罢、罢、罢,我跟将你去。(赛卢医云)待我剥下你的衣服,将来与梅香穿上。就着这把刀子,划破他面皮,揣在怀里。你休言语,跟着我走。(旦儿云)杨大也,则被你痛杀我也!(赛卢医诗云)这个妇人家生得好,跟我去不用恼。前路上撞着人,快些儿跑、跑、跑。(同下)

第二折

(正旦上,云)媳妇儿去了半月也,再没一个消息,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卜儿上,云)转过隅头,抹过屋角,此间便是杨家门首。我自入去。(见科,云)亲家母,好么,好么?(正旦云)亲家母,多时不见。(卜儿云)亲家母怎生失信?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拆洗衣服,可早一个月也。(正旦云)便是一月由他住。(卜儿云)我女孩儿不曾来。(正旦云)不来也罢,且教孩儿你家住者。(卜儿云)亲家母,你好葫芦提也。(正旦云)我怎葫芦提?(卜儿云)亲家母,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你只是不肯着他来。我今日亲自来接他,你倒说在我家里。这不是葫芦提那?(正旦云)亲家母,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卜儿云)你教谁送去来?(正旦云)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半个月也。你不见呵,可那里去了?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杨谢祖云)小生杨谢祖,正在书房中攻书,母亲呼唤,须索见去。(做见科,云)母亲,你孩儿来了也,有何事分付?(正旦云)杨谢祖,我着你送嫂嫂去,你送到那里回来了?(杨谢祖云)领着母亲的言语,送到那林浪嘴儿,谢祖回来,嫂嫂自去了。(正旦云)孩儿,你敢做下来也?(卜儿云)亲家母,有甚么难见处!他哥哥不在家,你着他送去,他又青春,我女孩儿年少,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嗔怪不肯,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杨谢祖云)兀的不冤枉杀我也!(卜儿云)你知书不知礼,我和你见官去来!(正旦云)亲家母且休闹,咱寻去来。媳妇儿春香!(卜儿云)女孩儿春香!(杨谢祖云)嫂嫂春香!(连叫科)(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只我那腹中愁,心头闷,也何如大限临身。(带云)便好大限临身呵,(唱)合着双眼都不问,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

【滚绣球】儿呵,咱子母们紧厮跟,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恨不得播土扬尘。又无个过往的人,左右的邻,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越寂寂四野无闻。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凝望见,段段田苗接远村。(带云)媳妇儿呵!(唱)知他那里也安身。

(做到林子前科)(丑扮牧童同伴哥上,云)伴哥,咱放牛去来。(杨谢祖云)哥哥每,你曾见个妇人来么?(牧童云)我见来。(杨谢祖云)在那里?(牧童云)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杨谢祖云)哥哥,那个不是死的?(牧童云)谁曾见那活的来?伴哥休惹事,咱回去来。(下)(卜儿云)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准是我那女孩儿的。俺是看去咱。(做看科)(正旦唱)

【倘秀才】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觑不的尸虫乱滚。疑怪这鸦鹊成群,绕定着这座坟。尸骸虽朽烂,衣袂尚完存,见带着些血痕。

【滚绣球】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悠悠的唬了魂。(杨谢祖云)母亲,你怕怎么?(正旦唱)儿呵,怎不教你娘心困。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卜儿云)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正旦唱)媳妇儿也,你心性儿淳,气格儿温,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也枉了你这芳春。(卜儿云)还说个甚么?我女孩儿现今没了,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净扮孤同丑今史,张千、李万冲上)(孤诗云)小官姓巩,诸般不懂,虽然做官,吸利打哄。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一来下乡劝农,二来不见了个梅香,我如令就去寻一寻。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卜儿跪下告科,云)好冤屈也!(孤云)你告甚么?(卜儿云)告人命事。(孤云)外郎,快家去来!他告人命事哩,休累我!(令史云)相公,不妨事,我自有主意。(孤云)我则依着你。张千,接了马者。(令史云)相公下马来,整理这公事,张千,借个桌子来,等相公坐下。张千,拿过那一起人来、(做拿众跪科)(孤云)外郎也,你不放了屁也?(令史云)不是我。(孤云)我闻一闻,真个不是你。哦,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外郎,你问他,我则不言语。(令史云)相公且住一边,待我替你问。兀那婆子,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卜儿云)正是为这个尸首,(令史云)谁是尸亲?(卜儿云)婆子是尸亲。(令史云)兀那婆子,说你那词因来。(卜儿云)大人可怜见。老身乃东军庄人氏,姓王,有个女孩儿是春香。(令史喝云)噤声!老弟子说词因,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你慢慢的说!(卜儿云)大人可怜见。老身是东军庄人氏,姓王。我有个女孩儿,唤做春香,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杨兴祖当军去了,有小叔叔杨谢祖,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见他不肯,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望大人与我做主咱!(令史云)兀那婆子,这尸首是么?(正旦云)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令史云)怎么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你说我是听咱。(正旦唱)

【倘秀才】被鸦鹊啄破面门,狼狗咬断脚跟,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孤云)依着我则是打。(正旦唱)官人休发怒,外郎你莫生嗔,且听咱从长议论。(令史云)兀那婆子,人命的事,待议论甚么?(正旦唱)

【滚绣球】人命事,多有假,未必真。(令史云)我务要问成也。(正旦唱)要问时,则宜慢,不可紧。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令史云)我是六案都孔目。(正旦唱)休倚恃你这牙爪威,(令史云)我这管笔,着人死便死。(正旦唱)休调弄你,这笔力狠。(令史云)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正旦唱)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杀人呵须再不还魂。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休屈勘平人!

(令史云)张千,打着他认那尸首去!(孤云)你休打他,你打死了他,你便偿他的命。(正旦唱)

【叨叨令】这关天的人命事,要您个官司问。又不曾检验,怎着我尸亲认。现如今雨淋漓,正值着暑月分。那尸骸全毁烂,都是些蛆螬粪。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

(杨谢祖拿刀子科,云)母亲,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正旦云)儿也,休觑他。(令史云)相公,你见么?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这小厮看见,就害慌了也。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兀那婆子,这刀子是你家的么?(孤云)将来我看。倒好把刀子!总承我罢,好去切梨儿吃。(正旦云)这把刀子是,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令史云)兀那婆子,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正旦唱)

【四煞】俺媳妇儿呵,脸搽红粉偏生嫩,眉画青山不惯颦,瑞雪般肌肤,晓花般丰韵,杨柳般腰枝,秋水般精神,白森森的皓齿,小颗颗的朱唇,黑鬒鬒的乌云。这里又离城侧近,怎不唤一行仵作,仔细检报缘因。

(令史云)兀那婆子,你着我检尸,这夏间天道,你着我怎么检?检不的了也!(正旦唱)

【三煞】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为甚来行凶?为甚来起衅?是那个主谋?是那个见人?依文案本,遍体通身,洗垢寻痕。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令史云)噤声!这婆子好无理也。我是把法的人,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你也晓的,春正夏四,秋九冬十,才是检尸的时分。如今正是六月天道,雨水也下了几阵,暑气蒸,蛆虫钻,筋骨凋零,眉目难分,爪发解脱,难以检覆。张千,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着这婆子画一个字,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正旦云)烧不的!(令史云)怎么烧不的?(正旦唱)

【二煞】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便做道尸首伤残,爪发难脱,筋骨凋零,眉目难分。(令史云)可知检不得了也。我照觑你,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正旦云)烧不的,烧不的!(唱)你道是难以检覆,照觑尸亲,许令烧焚。我只道不如生殡,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

(令史云)快烧了者。(正旦云)烧不得!(唱)

【煞尾】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令史云)天色晚了也,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做押起杨谢祖科)(正旦唱)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下)

(令史云)相公,这人命的事,非同小可。且到衙门里,慢慢问他。(孤云)外郎,这场事多亏了你。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与你吃咱。(同下)

第三折

(孤同令史、李万上)(孤诗云)我做官人只爱钞,再不问他原被告。上司若还刷卷来,庭上打的狗也叫。小官夜来劝农回家,那一起人告状的,都与我拿将过来。外郎都凭你,我则不言语。(令史云)相公,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我务要问成了。将那一行拿上庭来!(张千押正旦同杨谢祖悲科,上)(正旦云)天那,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唱)

【中吕】【粉蝶儿】不知那天道何如?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人命事不比其余,若是没清官,无良吏,教我对谁分诉?早是俺活计消疏,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

【醉春风】天那!这冤枉儿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做跪科)(令史云)兀那婆子,是个刁狡不良的,左来右来,不肯认这尸首。这婆子,你差了也。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怕你知道,就杀了他嫂嫂。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无这一场官司事也(正旦唱)

【迎仙客】怕不要倩外人,那里取工夫?正农忙百般无事处,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您娘亲面嘱付,送嫂嫂到一半路程,便回来,着他自家去。(令史云)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正旦唱)

【红绣鞋】他叔嫂从来和睦。(令史云)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正旦唱)俺姑媳又没甚伤触。(令史云)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杀了他嫂嫂也。(正旦唱)若说他发意生情,半星也无。(带云)大人啊,(唱)您揣明镜,悬秋月,照肝胆,察实虚,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

(令史云)相公,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左来右来,不肯招。我支转这婆子,那小厮好歹招了。兀那婆子,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正旦云)我的孩儿,我怎生保不得?(令史云)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领的你这孩儿出去,可不好么?(正旦云)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杨谢祖云)母亲你休去,他要打我也!(正旦云)外郎哥哥,老身去了时,你休打俺孩儿。(令史云)我不打他。(又回科)(令史云)兀那婆子,两次三番的,你就是不去,我也要打他,你也护他不得。(正旦云)孩儿,我去也。便打死。你也休招。(正旦下)(令史云)祗候人,把了门者。兀那小厮,你招了罢。(杨谢祖云)你着我招个甚么?(令史云)不打不招,只得打!(做打科)(杨谢祖云)我委实不省的,你着我怎么样招?(令史云)兀那小厮,你来。我教你。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我来到这无人处,我调戏嫂嫂,嫂嫂不肯,我拔出刀子来,止望唬吓成奸。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就杀了嫂嫂。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待三两日后,我着人保你出去。(杨谢祖云)这等,你就替我招了罢。(令史云)干我甚么事,替你招?张千,打着者!(打科)(杨谢祖云)我有何面目见母亲、哥哥。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云)兀的不打俺孩儿哩?(祗候云)不是打你孩儿,别问事哩。(正旦云)哥哥也,是打俺孩儿咱。(祗侯打拦云)你休过去,别问事哩。(正旦唱)

【普天乐】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祗候做唤科,云)杨谢祖苏醒着!(正旦唱)你看么,揪头发将名姓呼,喷冷水将形容来污。打的来应心疼痛处,怎不教我放声啼哭。常言道做着不避,避着不做,(正旦做打闪过跪科,唱)我可便死待何如?

(令史云)张千,拿过那厮来。我着你把着门,你怎么放过他来?(孤做怒喝祗候科,云)好打!(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欢喜咱,有了杀人贼也!(正旦云)外郎哥哥,那杀人贼有在那里?(令史云)你孩儿对我说来,他道送嫂嫂回去,中途调戏嫂嫂,他坚意不肯,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招了个欺兄杀嫂也。(正旦云)外郎哥哥,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令史云)您家里有这般勾当!(孤云)我家倒有。(正旦叫冤科,云)人命事关天关地,不曾检尸,怎成的狱?(令史云)且莫说尸首毁坏,难以检覆,现有衣服、刀子。就是证见了也。(正旦唱)

【上小楼】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焚烧了无个显故。你道是招呼尸亲,审问明白,止不过赃仗衣服。这件事有共无,总是个疑狱,且停推再三思虑。(令史云)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正旦云)外郎哥哥,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令史云)傻老婆子,你使他东头去,他出的门往西去了,你怎么得知道?(正旦唱)

【幺篇】种地呵,莫过主。知子呵,莫过母。俺孩儿若犯了王条,违了法度,我便与了文书。着他来,偿命去,别无词诉。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偿他媳妇。

(令史云)兀那婆子,招状是实了也,怎生饶的?(正旦叫冤科,唱)

【满庭芳】似这等含冤负屈,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令史云)泼婆子,你敢怎的?(正旦唱)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刬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

(令史云)兀那老婆子,你是个乡里村妇,省的甚么法度?(正旦唱)

【耍孩儿】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有句话实情拜复: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发一语须谈孔圣书。俺孩儿不比尘俗物,怎做那欺兄罪犯,杀嫂的闪徒?

(令史云)这小厮,又不曾打他,他自招了来。(正旦云)都似你这般打来,怕不招了?只是招便招,人心不服。(唱)

【五煞】人死者个复生,那弦断者怎再续?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都只是捉生替死,屈陷无辜。

(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正旦唱)

【四煞】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批头棍下脑箍。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方信道人心似铁,你也忒官法如炉。

(令史云)兀那婆子,数长道短,好生无礼。我不怕你,他便是死的人也。(正旦唱)

【三煞】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洒着泪衔冤挝怨鼓。(令史云)你告呵,告着谁?(正旦唱)单告着你这开封府,令史每偏向,官长每模糊。

(令史云)将枷来,枷了这小厮,下在死囚牢里去。着这婆子随衙听候。(做枷杨谢祖科)(孤云)休着他带这个轻枷,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正旦唱)

【二煞】我明明的眼觑着,暗暗的心自苦。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透枷拴深使钉来钉,侵井门窄将印缝铺,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望后来怎禁推抢,待向前去又被揪捽。

【尾煞】叫丫丫苦痛杀我儿,哭啼啼没乱杀母。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去。(做叫科)好冤屈也,好冤屈也!(唱)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下)(令史云)相公,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如今赃仗完备,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孤云)外郎,这多亏了你。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还要做个准备。(诗云)正是一不做二不休,攒就文书做死囚。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同下)

第四折

(净赛卢医拿棍领旦儿挑水桶上)(赛卢医云)自家赛卢医的便是。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他百般的不肯顺我,更待干罢!白日里五十棍,到晚也五十棍,每日着他打水浇畦,我直折倒死他。春香,我如今吃杯酒去,回来打死你也!(下)(旦儿云)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为我不随顺他,朝打暮骂,着我打水浇畦。我待要告他,争奈走不出去。似此怎了也!(杨兴祖领随从上,云)自家杨兴祖的便是。自拜别了母亲,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见了兀里不罕元帅,看罢书呈,元帅大喜,不着我做散军,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托祖宗馀荫,到于阵上,三箭成功,做了金牌上千户。我今元帅跟前,告了限期,回家探望母亲去。小校,远远的是一眼井儿,就着妇人的水桶。与我饮马者。(旦见惊科,云)兀的不是杨大?(杨兴祖云)兀的不是大嫂?(旦儿做哭科)(杨兴祖云)大嫂,你怎生到这里来?(旦儿云)自从你当军去了,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谁想撞见贼汉,他唤做甚么赛卢医,强要我为妻,见我不随顺他,他将我朝打暮骂,着我每日打水浇畦。今日幸遇着你,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杨兴祖云)原来有这般勾当!那贼汉那里?(旦儿云)他便来也。(赛卢医冲上,云)恰才饮酒回来,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旦云)杨大,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杨兴祖云)小校,与我拿住这厮!我试问他咱。(做拿赛卢医跪科)(杨兴祖云)兀那厮,这妇人是谁?(赛卢医云)是我的老婆。(杨兴祖云)是我的浑家,你如何拐将来?(赛卢医云)是你的老婆?这等呵,我可也原封不动,送还你罢。(杨兴祖云)这厮无理,拐带良人妻子,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同下)(王脩然领张千、李万上)(王脩然诗云)王法条条诛滥官,为官清正万民安。民间若有冤情事,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自迁军回来,累加官职,赐与我势剑金牌,先斩后奏,专一体察滥官污吏,采访孝子顺孙。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我在郎主跟前,保奏过了。领郎主的命,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争奈审囚刷卷,是国家的大事,不敢差误。且待我审了囚,刷了卷,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今日升厅坐衙,当该令史那里?(张千云)当该令史安在?(令史上,见科)(王脩然云)令史,你知道么?我奉郎主的命,着我审囚刷卷,便宜行事。我将着势剑金牌,先斩后奏,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我先切了你颗驴头。将文案来!(令史云)理会的。我先将这宗文卷,与大人试看咱。(令史做递文书科)(王脩然云)是甚么文卷?(令史?

?这是巩推官问成的,杨谢祖欺兄杀嫂。(王云)这个名儿,我那里听的来……(做沉吟猛省科,云)哦,是、是、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是杨谢祖。令史,你问成了,那赃仗完备么?(令史云)完备,有赃仗。(令史递刀子,衣服科)(王脩然云)这的是行凶的刀子?做看刀子科,云)我那曾见这刀子来……(做寻思科)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休问是与不是,将这杨谢祖拿出来,我是问咱。(张千拿杨谢祖带枷上)(今史云)张千,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杨谢祖跪科)(王脩然云)兀那小厮,抬起头来者。(杨谢祖做抬头科)(王脩然做惊科,云)可知是这个小的。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若是郎主知道呵,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想人也有见不到处。兀那小厮,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我跟前伸诉,我与你做主。(谢祖云)小的每西军庄人氏……(令史打掺云)西军庄人氏,哥哥杨兴祖,兄弟杨谢祖,哥哥当军去了,他调戏他嫂嫂不肯,他杀了他嫂嫂也。(王脩然云)谁问你来!兀那小厮,你说。(杨谢祖云)西军庄人氏……(令史云)西军庄人氏……(王脩然云)张千,采下去!着他口中衔着板子,吊下来便打。兀那小厮,你说。(杨谢祖云)小人是西军庄人氏……(令史又掺科)(王脩然云)张千,与我打这厮者!(打令史重衔板子科)(杨谢祖诉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小人细说缘故。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侍奉着年高的老母。更有个嫂嫂春香,嫡亲的四口儿家属。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勾到俺同居共户,道他贴了二十余年,到今年你索当做,俺哥哥赴役当军,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要他的女孩儿家去。那时是五月中旬,正是农忙时务。无人送俺嫂嫂回家,书房里来唤谢祖。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你回来着他自去。多不到半月十朝,亲家母又来探取。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亲家母和俺唱叫,须索便与他寻去,他两个前面先行,小人在后面跟觑。便和俺厮拖厮拽,又无个寻觅去处。撞见着放牛牧童,向他行问个前路。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不知他为何身故。亲家母觑了容颜,便和俺争官告府。正撞见劝农官人,官人行不容分诉。便将我吊拷绷扒,打的无容针处,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葫芦提取下招伏。到如今苦陷囚牢,请大人心下忖虑,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怎生敢提刀狠毒。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大人也,委实的衔冤负屈。(王脩然云)律意虽远,人情可推。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搁不住落于地上,直至九泉,其?

厣徊荩凶龈泻薏荩岢梢蛔樱缥嗤┳哟螅杜荒芩椋巢荒芸斓匚匏剑员ㄈ绱恕0痴庋妹湃绻钜话悖羧巳绻谥蠛蛉吮茸挪裥剑钍繁茸殴牵醯彼裥届嘀耍杏辣徽飧嵌ǎ龉龇蟹校荒艹銎舫芍槎谀枪巧系蜗拢陀肽乔羧讼巫旁┩鞯卫嵋话恪?诗云)泪滴枷稍恨已深,气藏胸腹苦难禁。口中不语垂双泪,表出衔冤负屈心。这公事前官问定也,曾有准伏来么?(令史云)不曾有准伏支状。(王脩然词云)但凡刑人,必然尸亲有准伏,方可定罪。这小厮厅前跪下,搁不住眼中垂泪。他本是一个寒儒,怎犯下十恶大罪?方信道日月虽明,不照那覆盆之内。我为甚重推重审,却不道人性命关天关地。张千,且把犯人带去,待我再问者。(张千带杨谢祖同下)(令史做慌科,云)唤李万来。(李万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令史云)李万,好兄弟,你将着这纸笔,不问那里,寻着那杨谢祖的母亲,赚他画一个字。杀了那小厮,也完了这一桩事务。(李万云)着我拿一张纸去,赚那婆子画一个字。你家里也养着那好儿好女哩!便好道人命关天,我赚他画了这个字,杀了他孩儿,便是我杀了他。外郎也,你便会做这些好勾当,我去不的。(令史做怒科,云)你说,这厮无理么?张千!(张千上,云)哥哥,你唤我做甚么?(令史云)你去赚那杨谢祖母亲,画一个字,将那小厮杀了,也完了这一桩事务。以后有好差使,我养活你几遭。(张千云)哥也,打甚么不紧。这个都是一衙门的事务。我走将去,便叫那婆子画个字来。哥,你则放心。(令史云)好兄弟,你则疾去早来。(张千下)(李万云)张千,这钱这等好使!令史使我不肯去,你就肯去?张千,你家里也养着好儿好女哩!比及你出衙门时,我绕着那前街后巷,先寻着那婆子,着他死也不要画这一个字,人生那里不是积福处!(下)(正旦上做痛哭科,云)杨谢祖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双调】【新水令】为两个业冤家,使我一日泪千行,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想那叶军的临战场,坐牢的赴云阳,急的我寸断肝肠。这把老骸骨着谁葬?

【驻马听】可着我半路世孤孀,临老也还行绝命方。-家冤障,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云)夜来则是半夜前后。(唱)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当军的释放还乡党。(云)兀的不是大哥!兀的不是二哥!恰待抱头相哭,(唱)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呀,原来梦是我心头想。

(张千拿纸笔上,见正旦科,云)兀的不是那婆子!我那里不寻你到,你欢喜咱。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来来来,画一个保状,保出你那孩儿来。(正旦做画字科)(李万冲上,去)兀那婆子,你休画字!你画了这个字呵,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张千,你做的好事那!(正旦唱)

【乔牌儿】天那!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说的来语言儿诳。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

【水仙子】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张千云)李万,你做的好勾当也!(正旦唱)呀,也要你儿孙向上长,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我手脚儿不知高下,身肢儿没处顿放,空教我腹热肠慌。

(张千揪李万云)李万,你……好好好!外郎使我来,赚这婆子画一个字,你走将来,和这婆子说了,不肯画这个字。我和你见外郎去!(李万揪张千云)你要见外郎去,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同下)(王脩然云)令史,准伏有了么?押过那小厮来者。(张千押杨谢祖上科)(王脩然云)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令史云)张千,好不会干事!眼见那婆子也来了,只这一个字,便这等难画?(正旦慌上,磕令史头科)(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慌怎么?(正旦云)你道我慌怎么?(唱)

【沽美酒】做儿的上法场,做娘的痛着忙。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

【太平命】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去来波,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正旦拖令史见官跪下叫屈科)(唱)大人呵,你下笔处魂飘魄荡,刀过处雪飞霜降。休道是棍棒拷伤,我这脊梁呀,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

(叫屈科)(王脩然云)怎生冤屈?(正旦云)外郎不曾检尸,又不曾招呼尸亲。(王脩然云)令史,他说你不曾检尸,又不曾招呼尸亲哩。(令史云)小人招呼尸亲,识认的明白了也。(正旦云)你招呼那家尸亲来?(令史云)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认识的明白了也。(正旦云)他爷娘家是尸亲,俺公婆家不是尸亲?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大人,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俺是这乡里的婆子,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王脩然云)似这等呵,着老夫怎生下断。(杨兴祖同旦儿上,云)大嫂,你则在衙门首住者,我见大人去。张千,报复去,道有杨兴祖来见。(张千云)理会的。喏,报大人得知,有杨兴祖求见。(王脩然云)是杨兴祖,快着他过来!(张千云)着过去。(杨兴祖做见科,云)大人,杨兴祖回来了也!(王脩然云)兀的不是杨兴祖!得了甚么官那?(杨兴祖云)兴祖赖大人虎威,见了兀里不罕元帅,一战成功,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王脩然云)你欢喜么?(杨兴祖云)可知欢喜哩。(王脩然云)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你是看咱。(杨兴祖云)兀的不是母亲!(正旦云)兀的不是杨大!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王脩然云)杨兴祖,兀那个带枷的人,你再看咱。(杨兴祖云)兀的不是兄弟!(杨谢祖云)哎哟!哥也,苦痛杀我也!(王脩然云)兀那杨兴祖,他是你的仇人哩。(杨兴祖云)大人,这是我的亲兄弟,怎做的仇人?(王脩然云)你当军去,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杨兴祖云)大人可怜见,春香现有哩。(王脩然云)春香在那里?快唤将来!(旦儿做见正旦悲科,云)母亲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正旦云)孩儿也,你在那里来?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则被你想杀我也!(杨兴祖云)母亲,被一个贼汉赛卢医,将春香拐带去了,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王脩然云)张千,与我拿过这厮来者!(张千做拿赛卢医上,见跪科,云)大人可怜见。拐了巩推官的梅香,也是我来,强要春香做老婆,也是我来。大人饶便饶,若不饶我,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煎与我吃。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王脩然云)一行人听我下断:本处官吏刑名违错,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强夺妻女,市曹中明正典刑。王氏妄告不实,杖断八十。(旦儿云)告大人,母亲年老,春香替杖。(王脩然云)这媳妇直恁般贤孝!姑看春香面,罚铜折赎。有罪的断遣分明,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杨兴祖,为你替弟当军,拿贼救妇,加为帐前指挥使。春香,为你身遭摅掠,不顺他人,可为贤德夫人。杨谢祖,为你奉母之命

,送嫂还家,不幸遭逢人命官司,绝口不发怨言,可称孝子,加为翰林学士。兀那婆婆,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着前家儿在家习儒,甘心受苦,不认人尸。可称贤母,加为义烈大夫人。(正旦等拜谢科)(唱)

【收江南】呀,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谢你个大恩人在上,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王脩然云)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窨下酒,卧番羊,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你道为甚么来?(词云)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

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

771

杂剧·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杂剧·看钱奴买冤家债主,元代,郑延玉,

楔子

(正末扮周荣祖同旦儿张氏,俫儿上,云)小人汴梁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孩儿长寿。小生先世广有家财,因祖父周奉记敬理释门,盖起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祈保平安。至我父亲,一心只做人家,为修理宅舍,这木石砖瓦,无处取办,遂将那所佛院尽毁废了。比及宅舍工完,我父亲得了一病,百般的医药无效,人皆以为不信佛教之过。我父亲亡后,家私里外,都是小生掌把。小生学成满腹诗书,现今黄榜招贤,开放选场。大嫂,我待要应举走一遭去,你意下如何?(旦儿云)秀才,不知好着俺领了长寿孩儿,一路同去么?(正末云)这也使的。大嫂,有俺那祖财,携带不去,且埋在后面墙下,房廊屋舍着行钱看守着。俺和你带了孩儿,上朝取应去,但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旦儿云)既如此,便当收拾行李,随你同去则个。(正末云)大嫂,想俺祖上信佛,俺父亲偏不信佛,到今日都有报应也呵!(唱)

【仙吕】【赏花时】积善存仁为第一,暗室亏心天地和。则俺这家豪富是祖先积,只为他施仁布德,也则要博一个孝子和贤妻。

【幺篇】可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举意之前悔后迟。空内有神祗,(带云)俺父亲呵!(唱)不合兴心儿拆毁,今日个客路里怨他谁!(同下)

第一折

(外扮灵派侯,领鬼力上,诗云)赫奕丹青庙貌隆,天分五岳镇西东。时人不识阴功大,但看香烟散满空。吾神乃东岳殿前灵派侯是也。想东岳泰山者,乃群仙之祖,万峰之尊,天地之孙,神灵之祚,在于兖州地方。古有金轮皇帝,妻乃弥轮仙女,夜梦吞二日,觉而有孕,所生二子,长曰金虹氏,次曰金蝉氏。金虹氏乃东岳圣帝是也。圣帝在长白山有功,封为古岁太岳真人,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管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生死之期。自尧舜禹汤周秦汉魏,则有都天府君之位。自唐武后垂拱三年七月初一日,封为东岳之神,至开元十三年,加为天齐王,宋真宗朝封为东岳齐大生神圣帝。这的是天地循环,周而复始。便好道: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空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如今阳世有一人,乃是贾仁。此人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告诉神明,只说不怜悯他。想他今日必然又来告诉,吾神自有个显应。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贾仁上,诗云)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里眠。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手中偏没钱?小可曹州人氏贾仁的便是。幼年间父母双亡,别无甚亲眷,则我单身独自,人见我十分过的艰难,都唤我做穷贾儿。想人生世间,有那等骑鞍压马,富贵奢华,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偏贾仁吃了那早起的,无那晚夕的;每日烧地眠炙地卧,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可也是一世人。天那!你也睁开眼波,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每日家不会做甚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度日,到晚来在那破瓦窑中安身。今日替人家打着一堵儿墙,打起半堵儿,只为气力不加,还有半堵儿不曾打的。我如今困乏了,且歇一歇。这里有一所东岳灵派侯庙,我去那庙中诉我这苦楚去,就烧一炷香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做到庙跪科,云)我也无那香,只是捻土为香,祷告神灵可怜见。小人是贾仁,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但有些小富贵,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则是圣贤可怜见我。说话中间,觉得身体有些困倦,我且在这屋檐下暂时歇息咱。(做睡倒科)(灵派侯云)鬼力,与我摄过贾仁来者!(问云)兀那贾仁,你为何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怨恨俺神灵,你主何缘故?(贾仁做拜科,云)上圣可怜见,小人怎敢埋天怨地。我想贾仁生于人世之间,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

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灵派侯云)这桩事曾福神该管。鬼力,与我唤的增福神来者。(正末扮增福神上,云)小圣增福神也。掌管人间生死、贵贱、高下、六科、长短之事,十八地狱,七十四司。我想尘世人心性迷痴,不知为善。只看那奈河潺潺,金桥之上并无一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这等人轻视贫乏,不恤鳏寡。天生下、一种奸滑,将神鬼都瞒唬。

(正末云)常言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信有之也!(唱)

【混江龙】你休要虚贪声介,但存的那心田一寸是根芽。不肯道甘贫守分,都则待侥幸成家。自拿着杀子杀孙笑里刀,怎留的好儿好女眼前花。你则看那阳间之事,正和俺阴府无差,明明折挫,暗暗消乏。这等人动则是忘人恩、背人义、昧人心,管甚么败风俗、杀风景、伤风化!怎能够长享着肥羊法酒,异锦的这轻纱?

(做见科,云)上圣呼唤小神,有何法旨?(灵派侯云)今阳世间有一贾仁,每日在吾庙中埋天怨地,怪恨俺神灵。你与我问他去。(正末云)理会的。(做问科,云)兀那贾仁,是你怪恨俺这神灵来么?(贾仁云)上圣可怜见,俺贾仁怎敢怪恨您这神灵。我则说世上有那等人,穿罗着锦,骑鞍压马,吃好的,用好的,他又有钱钞使。他也是一个人,偏我贾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则怨我小人的命薄,怎敢埋天怨地?上圣可怜见,则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正末云)噤声!(回云)上圣,此人平日之间,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当受冻饿而死。上圣管他做甚么!(灵派侯云)则怕注的他这衣禄食禄差了么?(正末唱)

【油葫芦】那一个红脸儿的阎王不是耍,捏胎儿依正法,则他注生的分数几曾差?这等人向官员财主里难安插,好去那驴骡狗马里刚投下。又不曾将他去油锅里炸,又不曾将他去剑树上杀。据着那阿鼻地狱天来大,但得个人身体便可也不亏他。

(灵派侯云)尊神,论此等人在世,不知怎生贪财好贿,害众成家也。(正末唱)

【天下乐】这等人何足人间挂齿牙,他前世里奢华,那一片贪财心没乱煞,则他油锅内见钱也去挝。富了他这一辈人,穷了他那数百家,今世里受贫穷还报他。

(贾仁云)上圣休听增福神说,念小人不是这样人。小人是个好人,平日之间也是个看经念佛,吃斋把素,行善事的人。上圣怎生可怜见,与小人些小富贵,可也好也!(正末云)你这厮平昔之间,扭曲作直,抛撒五谷,伤残物命,害众成家,你怎生能够发迹那?(灵派侯云)尊神,此人前生抛撒净水,作贱五谷,今世正当冻死饿死也。(正末唱)

【那吒令】你前世里造下,今世里折罚;前世里狡猾,今世里叫华;前世里抛撒,今世里饿杀。(贾仁云)我平昔间也是个敬天地,尊法度,和弟兄,睦六亲,信佛法,礼三光,孝父母,不偷盗。我是个心慈好善的人,现如今吃长斋哩!上圣,但与我些小富贵,我做本分营生买卖去也。(正末唱)你使的是造恶心,但说的是亏心话,不肯做本分生涯。

(灵派侯云)正是"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吾神自有点检,怎瞒的过也。(正末唱)

【鹊踏枝】亏心也尽由他,造恶也怎瞒咱,上面有湛湛青天,下面有漫漫黄沙。请上圣鉴察,枉将他救拔,俺可管他甚贫富穷达。

(贾仁云)上圣,我爷娘在时,也还奉养他好好的,从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我这泪珠儿至今不曾干,至是一个孝顺的人。(正末云)噤声!(唱)

【寄生草】你爷娘在生时耽饥饿,死了也奠甚茶?则你那泪珠儿滴尽空潇洒,瀽了些浆水饭那里肯道停时霎,巴的那纸钱灰烧过无牵挂。你可便瀽了那百壶浆也湿不透墓门前,浇的那千种茶怎流得到黄泉下?

(灵派侯云)尊神,这等穷儿乍富,瞒心昧己,欺天诳地,只要损别人安自己,正是一世儿不能够发迹的。(正末唱)

【六幺序】这人没钱时无些话,才的有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和气谦洽。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扭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幺篇】则说街狭,更嫌人杂,把玉勒牢拿,玉鞭忙加。撺行花踏,见的白蹅,问甚么邻家,那肯道樊鞍下马,直将穷民来傲慢杀。(贾仁云)上圣,我贾仁不是这等人。你但与我些小富贵,我也会和街坊,敬邻里,识尊卑,知上下。只愿上圣可怜见咱。(正末唱)他虽则消乏,也是你邻里家,须索将礼数酬答。则你那自尊自贵无高下,真乃是井底鸣蛙。似这等待穷民肚量些儿大,则你那酸寒乞俭,怎消得富贵荣华!

(灵派侯云)尊神,据着贾仁埋天怨地,正当冻死饿死。便好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与他些福力咱。(正末云)既如此,待小圣看去波。(做看科,云)上圣,据着这厮正当冻死饿死。今奉上圣法旨,权且借些福力与他。看的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的福力、权且借与他二十年。等到二十年后,着他双手儿交还本主便了。(灵派侯云)这个使的。(正末云)兀那贾仁。(贾仁做应科)(正末云)你本当冻死饿死,上圣可怜见,借与你些福力。今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所积阴功三辈,只因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福力权且借与你二十年,待到二十年后,你两只手儿交付还他那本主。你记者:比及你去呵,索钱的可早等着你也。(贾仁做拜谢科,云)谢上圣济拔之恩。我便做财主去也。(正末云)噤声!(唱)

【赚煞】则你这成家子未安身,那个破家鬼先生下。(贾仁云)我若做了财主呵,穿一架子好衣服,骑着一匹好马,去那三山骨上赠他一鞭,那马不剌剌。(正末云)做甚么?(贾仁云)没,我则这般道。(正末做笑科,唱)我则是借与你那钱龙儿入家,有限次的光阴你权掌把,(贾仁云)上圣可怜见,不知借与我几十年?(正末唱)我则是借与你二十年仍旧还他。(贾仁云)上圣,怎么可怜见,则借得小人二十年?左右是一个小字儿,高处再添上一画,借的我三十年,可也好也?(正末云)噤声!这厮还不足哩!(唱)你还待告增加,怎知这祸福无差,贫和富都是前缘非浪假。为甚么桃花向三月奋发,菊花向九秋开罢?(带云)你道为甚么那?(唱)也则为这天公不放一时花。

(灵派侯云)兀那贾仁,据着你正当冻死饿死,吾神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二十年后,交还与那本主。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神明若不报应,积善不如作恶。莫瞒天地莫瞒心,心不瞒时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做挥手科,云)贾仁,你休推睡里梦里。(并下)(贾仁做醒科,云)哎呀,一觉好睡也,原来是南柯一梦。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曹州曹南周家庄上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便做财主。财主也,知他在那里?便好道"梦是心头想",信他做甚么?还有半堵墙儿不曾打的哩我可去打那半堵墙儿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下)

第二折

(外扮陈德甫上,诗云)耕牛无宿科,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姓陈,双名德甫,乃本处曹州曹南人氏。幼年间攻习诗书,颇亲文墨,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艰难,因此将儒业废弃,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度其日月。此处有一个是贾老员外,有万贯家财,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油磨坊,解典库,金银珠翠,绫罗缎目占,不知其数。他是个巨富的财主。这里可也无人,一了他一贫如洗,专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穷贾儿。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这几年间暴富起来,做下泼天也似家私。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争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自己的东西舍不的与人;若与人呵,就心疼杀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帐目。那员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无。数次家常与小可说:"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小可已曾吩咐了店小二,着他打听着,但有呵便报我知道。今日无甚事,到解典库中看看去。(下)(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图主顾,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他家有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三五日来算一遭帐。今日下着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养过不敢卖,待我供养上三杯酒。(做供酒科,云)招财利市土地,俺这洒一缸胜似一缸。俺将这酒帘儿挂上,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周荣祖领旦儿、俫儿上,云)小生周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张氏,孩儿长寿。自应举去后,命运未通,功名不遂。这也罢了!岂知到的家来,事事不如意,连我祖遗家财,埋在墙下的,都被人盗去。从此衣食艰难,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图他救济。偏生这等时运,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旦儿云)秀才,似这等大风大雪,俺每行动些儿。(俫儿云)爹爹,冻饿杀我也。(正末唱)

【正宫】【瑞正好】赤紧的路难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四野冻云垂,万里冰花盖,肯分的俺三口儿离乡外。

(带云)大嫂,你看大雪也。(唱)

【滚绣球】是谁人碾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承三陌,恰便似粉妆就展阁楼台。(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做寒战科,带云)勿、勿、勿!(唱)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旦儿云)秀才,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且去那里避一避,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俺到那酒务儿里避雪去来。(做见科,云)哥哥支揖。(店小二云)请家里坐吃酒去。秀才,你那里人氏?(正末云)哥哥,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去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哥哥,怎生可怜见咱?(店小二云)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正末做同进科,云)大嫂,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唱)

【倘秀才】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这雪呵,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带云)大嫂(唱)你看雪深埋脚面,风紧透人怀,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

(店小二做叹科,云)你看这三口儿,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偌大的风雪,到俺店肆中避避。哪里不是积福处?家里来,家里来。我见这个人身上单寒,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蛊儿,我与那秀才蛊吃。兀那秀才,俺与你蛊酒吃。(正末云)哥哥,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店小二云)俺不要你钱钞。我见你身上单寒,与你蛊酒吃。(正末云)哥哥说不要小生钱,则这等与我蛊酒吃,多谢了哥哥。(做吃酒科,云)好酒也。(唱)

【滚绣球】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香浓也胜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问甚么新醉茅柴。(带云)这酒呵,(唱)赛中山宿酝开,笑兰陵高价抬,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带云)我饮一杯呵,(唱)恰便似重添上一件锦胎。(带云)这雪呵,(唱)似千团柳絮随风舞,(带云)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唱)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便觉的和气开怀。

(旦儿云)秀才,恰才谁与你酒吃来?(正末云)是那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可怜见我,与我了蛊酒吃。(旦儿云)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蛊酒儿也我吃,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羞人答答,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做对店小二揖科,云)哥哥,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我便道:"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与了我一蛊酒儿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过,怎生再讨得半蛊酒儿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你娘子也要蛊酒吃,来、来、来,俺舍这蛊酒儿与你娘子吃罢。(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大嫂,我讨了一蛊酒来,你吃,你吃。(俫儿云)爹爹,我也要吃一蛊。

(正末云)儿也,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又做揖科,云)哥哥,我那孩儿道:"爹爹,你那里得这酒与奶奶吃来?"我便道:"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蛊儿吃。"我那孩儿便道:"怎生再讨的一蛊儿我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这等,你一发搬在俺家中住罢。(正末云)哥哥,那里不是积福处!(店小二云)来、来、来,俺再与你这一蛊儿酒。(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孩儿,你吃、你吃。(店小二云)比及你这等贫呵,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正末云)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店小二云)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正末云)大嫂,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似你这等饥寒,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旦儿云)若与了人,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一份人家养的活,便与他去罢。(正末做见店小二,云)哥哥,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店小二云)秀才,你真个要与人?(正末云)是,与了人罢。(店小二云)我这里有个财主要,我如今领你去。(正末云)他家里有儿子么?(店小二云)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正末唱)

【倘秀才】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是孩儿修福来。(带云)哥哥,(唱)你救孩儿一身苦,强似把万僧斋,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

(店小二云)既是这等,你两口儿则在这里,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做向古门叫科,云)陈先生在家么?(陈德甫上,云)店小二,你唤我做甚么?(店小二云)你前日吩咐我的事,如今有个秀才,要卖他小的,你看去。(陈德甫云)在那里?(店小二云)则这个便是。(陈德甫做看科,云)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正末云)先生支揖。(陈德甫云)君子恕罪。敢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儿。先生,你可作成小生咱。(陈德甫云)兀那君子,我不要这孩儿。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你这孩儿,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久后就是你这孩儿的。你跟将我来。(正末云)不知在那里住?我跟将哥哥去。(携旦儿同俫儿下)(店小二云)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铺面,也到员外家看看去。(下)(贾仁同卜儿上,云)兀的不富贵杀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贫八富",信有之也。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这里也无人。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刨出一石槽金银来,那主人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都如水也似的长将起来。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皆以员外呼之。但是一件,自从有这家私,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争奈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教把那一个承领?(做叹科,云)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这也不必题起。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他替我家收钱举债。我数番家吩咐他,或儿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卜儿云)员外,你既吩咐了他,必然访得来也。(贾仁云)今日下着偌大的雪,天气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则撕只水鸡腿儿来,我与婆婆吃一蛊波。(陈德甫同正末、旦儿、俫儿上,云)秀才,你且在门首等着,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做见科,贾仁云)陈德甫,我数番家吩咐你,教你寻一个小的,怎这般不会干事?(陈德甫云)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哩。(贾仁云)有在那里?(陈德甫云)现在门首。(贾仁云)他是个甚么人?(陈德甫云)他是个穷秀才。(贾仁云)秀才便罢了,甚么穷秀才!(陈德甫云)这个员外,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贾仁云)你教他过来我看。(陈德甫出,云)兀那秀才,你过去把体面见员

外者。(正末做揖科,云)先生,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陈德甫云)你要的他多少?这事都在我身上。(正末云)大嫂,你看着孩儿,我见员外去也。(做入科,云)员外支揖。(贾仁云)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贾仁云)住了。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陈德甫,你且着他靠后些,饿虱子满屋飞哩。(陈德甫云)秀才,你依着员外靠后些。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正末做出科,云)大嫂,俺这穷的好不气长也(贾仁云)陈德甫,咱要买他这小的,也索要立一纸文书。(陈德甫云)你打个稿儿。(贾仁云)我说与你写: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年几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云)谁不知你有钱,只要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么?(贾仁云)陈德甫,是你抬举我哩,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陈德甫云)是、是、是,财主,财主。(贾仁云)那文书后头写道:当日三面言定,付价多少。立约之后,两家不许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恐后无凭,立此文书,永远为照。(陈德甫云)是了,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他这正钱可是多少?(贾仁云)这个你莫要管我,我是个财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里弹出来的,他可也吃不了。(陈德甫云)是、是、是,我与那秀才说去。(做出科,云)秀才,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正末云)哥哥,可怎生写那?(陈德甫云)他与你个稿儿:今有过路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半自己亲和,年方几岁,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正末云)先生,这财主两字也不消的上文书。(陈德甫云)他要这样写,你就写了罢。(正末云)便依着写。(陈德甫云)这文书不打紧,有一件要紧,他说后面写着:如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正末云)先生,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我这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云)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则放心,恰才他也曾说来,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正末云)先生说的是,将纸笔来。(旦儿云)秀才,咱这恩养钱可曾议定多少?你且慢写着。(正末云)大嫂,恰才先生不说来,他是个巨富的财主,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俺每也吃不了,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唱)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俫儿云)爹爹,你写甚么哩?(正末云)我儿也,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俫儿云)你说借那一个的?(正末云)儿也,我写了可与你说。(俫儿云)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卖了我也!(正末云)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委实无奈,(俫儿做哭科,云)可知道无奈。则是活便一处活,死便一处死,怎下的卖了我也!(正末哭云)呀!儿也,想着俺子父的情呀,(唱)可着我班管难抬。这孩儿情性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旦儿云)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哭唱)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

(做写科,云)这文书写就了也。(陈德甫云)周秀才,你休烦恼。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做入科,云)员外,他写了文书也。你看。(贾仁云)将来我看:"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只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年七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写的好,写的好。陈德甫,你则叫那小的过来,我看看咱。(陈德甫云)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见正末云)秀才,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正末云)儿也,你如今过去,他问你姓甚么,你说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正末云)姓贾。(俫儿云)便打杀我也则姓周。(正末哭科,云)儿也!(陈德甫云)我领这孩儿过去。员外,你看好个孩儿也。(贾仁云)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我的儿也,你今日到我家里,那街上的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贾仁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做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婆婆,你问他。(卜儿云)好儿也,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甚么,你道我姓贾。(俫儿云)便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则姓周。(卜儿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陈德甫云)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么便下的打他?(俫儿叫科,云)爹爹,他每打杀我也!(正末做听科,云)我那儿怎生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儿也!(唱)

【倘秀才】俺儿也差着一个字千般的见责,(云)那员外好狠也!(唱)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说又不敢高声语,哭又不敢放声来,他则是偷将那泪揩。

(做叫科,云)陈先生,陈先生,早打发俺每去波。(陈德甫出见,云)是,我着员外打发你去。(正末云)先生,天色渐晚,误了俺途程也。(陈德甫入见科,云)员外,且喜,且喜,有了儿也。(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去了么?改日请你吃茶。(陈德甫云)哎呀,他怎么肯去?员外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贾仁云)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便罢。(陈德甫云)这个员外,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贾仁云)陈德甫,你好没分晓!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才卖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云)好说。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做盘缠回家去也。(贾仁云)陈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将这小的还他去,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瓦解。(陈德甫云)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员外,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捣鬼?(陈德甫云)怎么是我捣鬼?(贾仁云)陈德甫,看你的面皮,待我与他些。下次小的每天库。(陈德甫云)好了。员外开库哩。周秀才,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贾仁云)拿来。你兜着,你兜着。(陈德甫云)我兜着。与他多少?(贾仁云)与他一贯钞。(陈德甫云)他这等一个孩儿,怎么与他一贯钞?忒少。(贾仁云)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的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要打发出这一贯钞,更觉艰难。你则与他去,他是个读书的人,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陈德甫云)我便依着你,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饭哩。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旦儿云)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可怎生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正末云)想我这孩儿呀,(唱)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做叹科,唱)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带云)员外,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陈德甫云)你猜着甚的?(正末唱)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拚的个搠笔巡街。

(旦儿云)还了我孩儿,我们去罢。(陈德甫云)你且慢些,我见员外去。(正末云)天色晚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入科,云)员外,还你这钞。(贾仁云)陈德甫,我说他不要么。(陈德甫云)他嫌少,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贾仁云)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陈德甫云)不是这等说,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贾仁云)陈德甫,也着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方才卖与人。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够了,倒要我的宝钞?我想来,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陈德甫云)我说:"员外与你钞。"(贾仁云)可知他不要哩,你轻看我这钞了。我教与你,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道:"兀那穷秀才,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陈德甫云)抬的高杀,也则是一贯钞。员外,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贾仁云)罢、罢、罢!小的每开库,再拿一贯钞来与他。(做与钞科)(陈德甫云)员外,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一贯一贯添。(贾仁云)我则是两贯,再也没的添了。(陈德甫云)我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放心,员外安排茶饭哩。秀才,那头里是一贯钞,如今又添你一贯钞。(正末云)先生,可怎生只与我两贯,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先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云)嗨!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我再见员外去。(做入科,云)员外,他不肯。(贾仁云)不要闲说,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这便是他反悔,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陈德甫云)他有一千贯时,可便不卖这小的了!(贾仁云)哦!陈德甫,你是有钱的!你买么?快领了去,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陈德甫云)员外,你添也不添?(贾仁云)不添。(陈德甫云)你真个不添?(贾仁云)真个不添。(陈德甫云)员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我中间做人也难。便好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罢、罢、罢!员外,我在你家两个月,该与我两贯饭钱,我如今问员外支过,凑着你这两贯,共成四贯,打发那秀才回去。(贾仁云)哦!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打发那穷秀才去,这小的还是我的。陈德甫,你原来是个好人。可则一件,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计两贯。(陈德甫云)我写的明白了。(做出见科,云)来、来、来,秀才,你可休怪。员外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说一贯也不添。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钞,送与秀才。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秀才休怪。(正末云)这等,可不难为了你?(陈德甫云)秀才,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正末云)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这两贯是

先生替他出的。这等呵,倒是赍发了小生也。(唱)

【倘秀才】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呵,多不到十年五载,我骂你个勒掯穷民狠员外。或是有人家典缎匹,或是有人家当鐶钗,你则待加一倍放解。

(贾仁做出瞧科,云)这穷厮还不去哩!(正末唱)

【赛鸿秋】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木呈外,(旦儿云)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儿,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正末云)大嫂,去罢。(唱)再休想汉孔隔北海开尊待。(陈德甫云)秀才,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正末云)先生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唱)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带云)那员外呵,(唱)怎不学庞居士豫放来生债?(贾仁做揪住,怒科,云)这厮骂我,好无礼也。(正末唱)他、他、他,则待掐破我三思台,(贾仁做推正末科,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唱)他、他、他,可便攧破我天灵盖,(贾仁云)下次小的每,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正末做怕科,云)大嫂,我与你去罢。(唱)走、走、走,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

(陈德甫云)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见识。(旦儿云)秀才,俺行动些儿波。(正末唱)

【随煞】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容赎解,(带云)这员外呵,(唱)他巴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偏着俺的德行聪明的嚼齑菜。这八个字穷通怎的排,则除非天打算日头儿轮到来。发背疔疮是你这富汉的灾,禁口伤寒着你这有钱的害。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些,忍饥饿街头做乞丐,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贾仁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云)员外,(唱)你还这等苦克瞒心骂我来,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同旦儿下)

(贾仁云)陈德甫,那厮去了也。他去则去,敢有些怪我?(陈德甫云)可知哩。(贾仁云)陈德甫,生受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送与你吃茶罢。(同下)

第三折

(小末扮贾长寿领兴儿上,诗云)一生衣饭不曾愁,赢得人称贾半州。何事老亲能善病,教人终日皱眉头。自家贾长寿便是。父亲是贾老员外,叫做贾仁。母亲亡化已过。靠着祖宗福德,有泼天也似的家缘家计。俺父亲则生的我一个,人口顺都唤我做钱舍。我见一日不使三五两银子过不去。岂知俺父亲他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这等悭吝的紧。俺枉叫做钱舍,不得钱在手里,不曾用的个快活。近日俺父亲染病,不能动止。兴儿,我许下乐岳泰安神州烧香去,与俺父亲说知,多将些钱钞,等我去还愿。兴儿,跟着我见父亲去来。(下)(小末同兴儿扶贾仁上,云)哎呀,害杀我也。(做叹科,云)过日月好疾也!自从买了这个小的,可早二十年光景。我便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小的他却痴迷愚滥,只图穿吃,看的那钱钞便土块般相似,他可不疼。怎知我多使了一个钱,便心疼杀了我也!(小末云)父亲,你可想甚么吃那?(贾仁云)我儿也,你不知我这病是一口气上得的。我那一日想烧鸭儿吃,我走到街上,那一个店里正烧鸭子,油渌渌的。我推买那鸭子,着实的挝了一把,恰好五个指头挝的全全的。我来到家,我说盛饭来我吃,一碗饭我一咂一个指头,四碗饭咂了四个指头。我一会瞌睡上来,就在这板凳上,不想睡着了,被个狗舔了我这一个指头,我着了一口气,就成了这个病,罢、罢、罢!我往常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我今病重,左右是个死人了,我可也破一破悭,使些钱。我儿,我想豆腐吃哩。(小末云)可买几百钱?(贾仁云)买一个钱的豆腐。(小末云)一个钱只买得半块豆腐,把与那个吃?兴儿,你买一贯钞罢。(贾仁云)只买十文钱的豆腐。(兴儿云)他则有五文钱的豆腐,记下账,明白讨还罢。(贾仁云)我儿,恰才见你把十文钱都与那卖豆腐的了?(小末云)他还欠着我五文哩,改日再讨。(贾仁云)寄着五文,你可问他姓甚么?左邻是谁?右邻是谁?(小末云)父亲,你要问他邻舍怎的?(贾仁云)他假使搬的走了,我这五文钱问谁讨?(小末云)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趁父亲在日,画一轴喜神,着子孙后代供养着。(贾仁云)我儿也,画喜神时不要画前面,则画背身儿。(小末云)父亲,你说的差了,画前面才是,可怎么画背身的?(贾仁云)你那里知道,画匠开光明,又要喜钱。(小末云)父亲,你也忒算计了。(贾仁云)我儿,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多分是死的人了。我儿,你可怎么发送我?(小末云)若父亲有些好歹呵,你孩儿买一个好杉木棺材与父亲。(贾仁云)我的儿,不要买,杉木价高,我左右是死的人,晓的甚么杉木、柳木!我后

门头不有那一个喂马槽,尽好发送了!(小末云)那喂马槽短,你偌大一个身子,装不下。(贾仁云)哦,槽可短,要我这身子短,可也容易。使斧子来把我这身子拦腰剁做两段,折叠着,可不装下也!我儿也,我嘱咐你,那时节不要咱家的斧子,借别人家的斧子剁。(小末云)父亲,俺家里有斧子,可怎么问人家借?(贾仁云)你哪里知道,我的骨头硬,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又得几文钱钢!(小末云)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要上庙与父亲烧香去,与我些钱钞。(贾仁云)我儿,你不去烧香罢了。(小末云)孩儿许下香愿多时了,怎好不去?(贾仁云)哦,你许下愿来,这等,与你一贯钞去。(小末云)少。(贾仁云)两贯。(小末云)少。(贾仁云)罢、罢、罢,与你三贯,可忒多了。我儿,这一桩事要紧,我死之后休忘记讨还那五文钱的豆腐。(下)(兴儿云)小哥,不要听那老员外。你自去开库,拿着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我跟着你烧香去来。(小末云)兴儿,你说的是。我开了库,取了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到庙上烧香去来。(同兴儿下)(净扮庙祝上,诗云)官清司吏瘦,神灵庙主肥。有人来烧纸,则抢大公鸡。小道是东岳泰安州庙祝。明日三月二十八日,是东岳圣帝诞辰,多有远方人来烧香。我扫的庙宇干净,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云)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天捱无倚,无主无靠,卖了亲儿,无人养济,长街上可有那等舍贫的爹爹、奶奶呵!(唱)

【商调】【集贤宾】我可便区区的步行离了汴梁,(带云)这途路好远也!(唱)过了些山隐隐更和这水茫茫。盼了些州城县镇,经了些店道村坊。遥望那东岱岳万丈巅峰,怎不见泰安州四面儿墙匡?(云)婆婆,这前面不是东岳爷爷的庙哩?(唱)这不是仁安殿盖造的接上苍,掩映着紫气红光。正值他春和三月天,(带云)婆婆,(唱)早来到仙阙五云乡。

【逍遥乐】这的是人间天上,烧是的御赐名香,盖的是那敕修的这庙堂。我则见不断头客旅经商,还口愿百二十行。听的道是儿愿爹爹寿命长,又见那校椅上顶戴着亲娘。我这里千般感叹,万种凄惶,百样思量。

(带云)庙官哥哥,俺两口儿一径来还愿的,赶烧炷儿头香,暂借一坨儿田地,与我歇息咱。(庙祝云)这老人家好苦恼也。既是还香愿的,我也做些好事,你老两口儿就在这一塌儿干净处安歇,明日绝早起来,烧了头香去罢。(正末云)谢了哥哥。婆婆,我和你在此安歇,明日赶一炷头香咱。(旦儿云)佛啰,俺那长寿儿也!(小末同兴儿上,云)兴儿,你看这庙上人好不多哩!(兴儿云)小哥,咱每来迟,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小末云)天色已晚,我们拣个干净处安歇。兴儿,这搭儿干净处,被两口叫化的倒在这里,你打起那叫化的去。(兴儿云)兀那叫化的,你且过一壁。(正末云)你是那个?(兴儿云)这弟子孩儿,钱舍也不认的?(做打科)(正末云)哎呀,钱舍打杀我也。(庙祝云)这厮无礼,甚么钱舍?家有家主,庙有庙主,他老子那里做官来,叫做钱舍?徒弟,拿绳子来绑了他送官去。(兴儿云)庙官,你不要闹,我与你一个银子,借这埚儿田地,等俺歇息咱。(庙祝云)哦,你与我这个银子,借这里坐一坐?我说老弟子孩儿,你便让钱舍这里坐一坐儿!自家讨打吃!(正末云)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旦儿云)老的,咱每依着他那边歇罢。(正末唱)

【金菊香】这的是雕梁画栋圣祠堂,又不是锦帐罗帏你的卧房,怎这般厮推厮抢赶我在半壁厢?(兴儿云)你这老弟子孩儿,口里唠唠叨叨的,还说甚么哩?(正末唱)你、你、你,全不顾我这鬓雪鬟霜,(云)你这厮还要打谁?婆婆,你向前着,我不信。(唱)你可敢便打、打、打这个八十岁病婆娘?

(云)庙官哥哥,一个甚么钱舍,将俺老两口儿赶出来了。(庙祝云)他是钱舍,你两个让他些便了。俺明日要早起,自去睡也。(下)(小末云)你这老弟子孩儿,你告诉那庙官便怎的?我富汉打杀你这穷汉,只当拍杀个苍蝇相似。(正末唱)

【醋葫芦】你道是没钱的好受亏,有钱的好使强。你和俺须同村共疃近邻庄,(兴儿云)你这叫化的不强嘴哩。(正末唱)俺也是钱里生来钱里长。怎便打的俺一个不知方向!你须不是泰安州官府到此压坛场。(兴儿云)官便不是官,叫做钱舍。(正末云)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旦儿云)老的,你与他争甚么,俺每将就在那边歇罢。(正末唱)

【梧叶儿】这都是俺前生业,可着俺便今世当,莫不是曾烧着甚么断头香?揾不住腮边泪,挠不着心上痒,割不断俺业情肠。(带云)哎!(唱)俺那长寿儿也,我端的可便才合眼又早眠思梦想。

(贾仁扮魂上,云)自家贾仁的便是。那正主儿来了,俺今日着他父子团圆,双手交还了罢。(做叹科,云)那小的那里知道是他的老子?这老子那里知道是他的儿子?我与他说知。兀那老子,那个不是你的儿子?(正末做认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小末打科)(贾仁又上,云)兀那小的,那个不是你老子?(小末做叫科,云)父亲,父亲。(正末应云)哎!哎!哎!(小末云)兴儿,与我打这老弟子孩儿。(兴儿云)这叫化的好无礼也。(正末云)你叫我三声父亲,我应你三声,你怎生打我那?(唱)

【后庭花】你不肯冬三月开暖堂,你不肯夏三月舍义浆。则你那情狠身中病,则你那心平便是海上方。您爷呵,休想道是安康,稳情取无人埋葬。泪汪汪甚人来守孝堂,急慌慌为亲爷来献香。我痛杀杀身躯儿无倚仗,他絮叨叨还口愿都是谎。我骨胀胀傍人谁尽让,他气昂昂不做好勾当。

【柳叶儿】他也似个人模人样,衠一片不本分的心肠。有一朝打在你头直上,天开眼无轻放,天还报有灾殃,稳情取家破人亡。

(小末云)天色明了也。兴儿,随俺烧香去来。(做上香科,云)东岳爷爷,可怜见俺父亲患病在床,但得神明保佑,指日平安。俺贾长寿情愿烧三年香,望东岳爷爷鉴察咱。(正末同旦儿打嚏科,云)阿嚏。(小末云)则愿俺的父亲无病无痛。(正末又打嚏科,云)阿嚏。(小末云)则愿俺的父亲无灾无难。(正末又打嚏科,云)阿嚏。(卜儿云)老的,咱们早些烧香去。(正末做拜科,云)东岳爷爷,则愿俺长寿儿无病无痛。(小末做打嚏科,云)阿嚏。(正末云)则愿俺长寿儿无灾无难。(小末又做打嚏科,云)阿嚏。(正末云)则愿俺长寿儿早早相见咱。(小末又做打嚏科,云)阿嚏。(兴儿上,云)阿嚏,阿嚏。(庙祝上,云)阿嚏,阿嚏。(小末云)兴儿,打那老弟子孩儿。(兴儿云)你这叫化的,快走过一边去。(正末做哭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唱)

【高过浪来里煞】但得见亲生儿俺可也不似这凄惶,他、他、他,明欺负俺无人侍养。(做哭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唱)想着俺长寿儿来,也和他都一般家血气方刚。(带云)婆婆,(唱)则俺这受苦的糟糠,卖儿呵也合将咱拦当。俺可甚么养小防备老,栽树要阴凉。想着俺那忤逆的儿郎,便成人也不认爷娘。有一日激恼了穹他,要整顿着纲常,你可不怕那五六月的雷声骨碌碌只在半空里响。

【尾声】为一家父母昌,生下辈子孙旦。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古贤人教子有义方,您家里出不的个伯俞泣杖,量你个看钱奴也学不的窦十郎。(同旦儿下)

(小末云)兴儿,烧罢香也。随俺回家去来。(同下)

第四折

(店小二上,诗云)不是自家没主顾,争奈酒酸长似醋。这回若是又酸香,不如放倒望竿做豆腐。自家店小二的便是。开开门面,挑起望子,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云)婆婆,俺烧罢香也,回家去来。(旦儿云)老的,俺和你行动些儿咱。(正末唱)

【越调】【半鹌鹑】赛五岳灵神,为一人圣慈。总四海神州,受千年祭祀。护百二山河,掌七十四司。献香钱,火醮纸。积善的长生,造恶的便死。

【紫花儿序】一个那颜回短命,一个那盗跖延年,一个那伯道无儿。人都道威灵有验,正直无私,劝化的人心慈。现如今神祠东岱岳新添一个速报司,大刚来祸无虚至。只要你恶事休行,择其这善者从之。(旦儿做心疼科,正末云)婆婆,你做甚么?(旦儿云)老的也,我一阵急心疼,你那里讨一杯儿酒来我吃。(正末云)你害急心疼,我去那酒店里讨一蛊酒去咱。哥哥,俺这婆婆害急心疼呵,对门那一家儿有这急心疼的药,施舍与人,你问他讨一服去。(正末云)是真个?俺去对门讨一服儿急心疼药去来。(同旦儿下)(店小二云)大清早起,利市也不曾发,这两个老的就来教化酒吃,被我支他对门讨药去了。便心疼杀他,也不干我事。我自前后执料去也。(下)(陈德甫上,云)自家陈德甫的便是。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贾老员外买了那个小的,今经可早二十年光景了。老员外一生悭吝苦克,今亡逝已过。那小的长立成人,比他父亲在日,家私越增添了。他父亲在日,人都叫他做钱舍,如今那小的仗义疏财,比老员外甚的不同,人都叫他做小员外。老夫一向在他家上些帐目,这几年间精神老惫,只得辞了馆,开着一个小小药铺,施舍些急心疼的药。虽则普济贫人,然也有病好的,酬谢我些药钱,我老夫也不敢辞,好将来做药本。今日铺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见科,云)先生可怜见,我那婆婆害急心疼,说先生施的好药,好汉不揣,求一服儿咱。(做揖科,陈德甫云)老人家免礼。有、有、有,我这一服药与你那婆婆吃了,登时间就好。则要你与我传名,我叫做陈德甫。(正末云)多谢了。先生叫做陈德甫,陈德甫……婆婆,这陈德甫名和好熟也!(旦儿云)老的,咱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正末云)是真人。我过去认他婆。(做认科,云)陈德甫先生,原来你也这般老了也。(陈德甫云)这老儿就来诈熟也。(正末唱)

【小桃红】你这般雪盔白发鬓如丝,(陈德甫云)你说的是几时的话?(正末唱)我说的是二十年前事。(陈德甫云)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唱)你问我姓甚名谁那里人氏?(陈德甫云)你因何认得老夫来?(正夫唱)说起来痛嗟咨。常言道:闻钟始觉山藏寺,这搭儿里曾卖了一个小厮。(陈德甫云)你莫不是卖儿子的周秀才么?(正末唱)我常记的你个恩人名字,(陈德甫云)你还记得我赍发你那两贯钱么?(正末唱)我怎敢便忘了你那周急济贫时?(陈德甫云)秀才,你欢喜咱。你那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也。(正末云)贾老员外好么?(陈德甫云)老员外亡化过了也。(正末云)死的好,死的好!打俺孩儿的那妇人有么?(陈德甫云)那婆婆早些死了也。(正末云)死的好,死的好。(唱)

【鬼三台】则他这庞居士,世做的亏心事,恨不把穷民勒死。满口假悲慈,可曾有半文儿布施?(带云)想他两贯钞强买俺孩儿时节,还要与俺算饭钱哩。(唱)空掌着精金响钞百万资,偏没个寸男尺女为继嗣。俺倒不如郭巨埋儿,也强似明达卖子。(云)陈先生,俺那长寿孩儿好么?(陈德甫云)贾员外的万贯家财,都是你的孩儿贾长寿掌把着,人皆叫他做小员外哩。(正末云)陈先生可怜见,着俺那孩儿来厮见一面,可也好也?(陈德甫云)你要见他,待我寻他去。(小末上,云)自家贾长寿的便是。自从泰安山烧香回来,父亲亡逝过了,如今营葬已毕,无甚么事,去望陈德甫叔叔走一遭。(做撞见科,云)叔叔,我一径来望你也。(陈德甫云)小员外,你欢喜咱。(小末云)俺喜从何来?(陈德甫云)我老实的说与你知。你当初原不是贾老员外的儿子。你父亲是周秀才,偶在打员外家经过,我是保见人,将你卖与那员外为儿。你今日长立成人,现有你的一双父母在这里,要与你相见。我说兀的做甚,二十年来把你瞒,老夫说着尚心酸。可怜你生身父母饥寒死,直与陌路傍人做一般。(做见科,云)则这两个,便是你的父亲母亲,你拜他咱。(小末做认科,云)这是我父亲母亲?住、住、住,泰安神州,我打的不是你来?(正末云)婆婆,泰安神州打俺的,不是这厮么?(旦儿云)俺认的,他正叫做钱舍哩。(正末唱)

【调笑令】俺待和这厮,厮扌果的见官司,不俫,俺只问你这般殴打亲爷甚意思?无非倚恃着钱神,把俺相轻视。(小末云)俺着实是不认的你。(正末云)噤声。到今日呵,(唱)可早知一家无二,父子们厮见非同造次,(带云)婆婆,(唱)想他也只是个忤逆的孩儿。(陈德甫云)端的怎生来?老人家请息怒。(正末云)我告他去。(陈德甫云)小员外,似此怎了也?(小末云)叔叔,你不知道,我在泰安神州打了他来。他如今要告我去,我如今与他些东西,买嘱他罢。(陈德甫云)与他甚么东西?(小末出砌末科,云)我与他一匣子金银,只买一个不言语。(陈德甫云)怎么买个不言语?(小末云)他若不告我,我便将这一匣子金银都与他;若告我,我拚的把这金银官府上下打点使用,我也不见得便输与他。(陈德甫云)小员外,你放心,我和他说去。(见正末云)老人家,你见这一匣子金银么?那小员外要与你买个不言语。(正末云)怎生是买个不言语?(陈德甫云)你若是不告他呵,把这匣金银与你;你若告他呵,将这金银去官府上下打点使用,他也没事。两桩儿随你自拣去。(正末云)婆婆,孩儿在泰安神州打俺时节,他也不认得俺。(旦儿云)你个爱钱的老弟子孩儿。(正末云)将钥匙来打了这锁,待我看这银子咱。(做看,惊科,云)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奉记?可不原是俺家的来!(陈德甫云)怎生是你家的?(正末云)俺祖公公止叫做周奉记哩。(唱)

【幺篇】猛觑了这字,是俺正明师,想祖上留传到此时。是儿孙合着俺儿孙使,若不沙,怎题着公公名氏!(带云)贾员外,贾员外,(唱)亏了他二十年用心把钥匙,也则是看守俺祖上的金赀。

(店小二上,云)闻得小员外认着了他亲爷亲娘,我去看咱。(做见科,云)老人家,你那婆婆害急心疼,可好了么?(正末云)多谢哥哥,俺婆婆好了也。想起二十年前,曾在你店里,你不舍与我三蛊儿酒吃么?(店小二云)小子没记性,这远年的帐都忘了也。(正末云)孩儿,你依着我者: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俺如今半这两个银子谢他。(陈德甫云)我则是两贯钞,怎好换你两个银子?那贾老员外一生爱钱,也不曾赚得这等厚利,这个我老夫决不敢当。(正末唱)

【天净纱】若不是陈先生肯把恩施,俺周荣祖争些和雪里停尸。则这两贯钞俺念兹在兹,常恐怕报不得你故人之赐,又何须苦苦推辞。

(陈德甫云)多谢了老员外。(正末云)卖酒的哥哥,我当日吃了你三蛊酒,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店小二云)这个小子也不敢受。(正末唱)

【秃厮儿】论你个小本钱茶坊酒肆,有甚么大度量仗义轻施,你也则可怜俺饥寒穷路不自支。如今这银一个,酬谢你酒三卮,也见俺的情私。(店小二云)这等,小子收了,多谢老员外。(正末云)孩儿,这多余的银子,你与我都散与那贫难无倚的。可是为何?这二十年来俺骂的那财主每多了也。(唱)

【圣药王】为甚么骂这厮,骂那厮,他道俺贫儿到底做贫儿。又谁知彼一时,此一时,这家私原是俺家私,相对喜孜孜。

(小末云)父亲,你孩儿都依你便了。(旦儿云)俺一家同到泰安神州回香去来。(正末唱)

【收尾】这的是贫穷富贵皆轮至,(做笑科)(陈德甫云)老员外,你笑甚来?(正末云)俺不笑别的,(唱)笑则笑贾员外一文不使。单为这口衔垫背几文钱,险送了拽布拖麻孝顺子。

(灵派侯上,云)周荣祖,你如今省悟了么?这二十年光景,你可都看见了也。(正末同众拜伏科,云)是那方神圣降临,愚民不知,乞赐指示。(灵派侯云)吾神乃灵派侯是也。你一行都跪着,听吾神吩咐:(词云)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贫与富前定不能移,笑愚夫枉使欺心计。周秀才卖子受艰难,贾员外悭吝贪财贿。若不是陈德甫仔细说分明,怎能够周奉记父子重相会。(同下)

题目穷秀才卖嫡亲儿男

正名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787

招隐诗

作者:陆机(魏晋)

招隐诗,魏晋,陆机,

明发心不夷。振衣聊踯躅。

踯躅欲安之。幽人在浚谷。

朝采南涧藻。夕息西山足。

轻条象云构。密叶成翠幄。

激楚伫兰林。回芳薄秀木。

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

哀音附灵波。颓响赴曾曲。

至乐非有假。安事浇淳朴。

富贵久难图。税驾从所欲。

435

二月八日与黄焘僧昙颖过逍遥堂何道士宗一问

作者:苏轼(宋代)

二月八日与黄焘僧昙颖过逍遥堂何道士宗一问,宋代,苏轼,

安心守玄牝,闭眼觅《黄庭》。

问疾来三士,浇愁有半瓶。

风权时落蕊,病鹤不梳翎。

樽空我归去,山月照君醒。

853

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颀

作者:苏轼(宋代)

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颀,宋代,苏轼,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

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

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

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

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

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

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

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

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

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918

过泗上喜见张嘉父二首

作者:苏轼(宋代)

过泗上喜见张嘉父二首,宋代,苏轼,

眉间冰雪照淮明,笔下波澜老欲平。

直得全生如许妙,不知形谍已多名。

776

九日试雾中僧所赠茶

作者:陆游(宋代)

九日试雾中僧所赠茶,宋代,陆游,

少逢重九事豪华,南陌雕鞍拥钿车。

今日蜀州生白发,瓦炉独试雾中茶。

926

浣花女

作者:陆游(宋代)

浣花女,宋代,陆游,

江头女儿双髻丫,常随阿母供桑麻。

当户夜织声咿哑,地炉豆秸煎土茶。

长成嫁与东西家,柴门相对不上车。

青裙竹笥何所嗟,插髻烨烨牵牛花。

城中妖姝脸如霞,争嫁官人慕高华。

青骊一出天之涯,年年伤春抱琵琶。

495

闲居杂兴五首 其四

作者:陈陶(唐代)

闲居杂兴五首 其四,唐代,陈陶,

越里娃童锦作襦,艳歌声压郢中姝。无人说向张京兆,一曲江南十斛珠。

759

诗偈 其一四○

作者:庞蕴(唐代)

诗偈 其一四○,唐代,庞蕴,

欲得真成佛,无心于万物。心如镜亦如,真智从如出。

定慧等庄严,广演波罗蜜。流通十方界,诸有不能疾。

报汝学道人,祇么便成佛。

723

次韵酬钱少卿

作者:刘攽(宋代)

次韵酬钱少卿,宋代,刘攽,

簿书非力学,何事不窥园。乘兴缘心赏,忘怀到酒樽。

露蝉凉寂寞,风叶静翩翻。少驻东方骑,前盟岂可温。

497
古文诗经

推荐诗人

  •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市)人。三国曹魏著名文学家,建安文学代表人物。魏武帝曹操之子,魏文帝曹丕之弟,生前...(详细)

  • 司马迁

    司马迁(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一说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谈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详细)

  • 屈原

    屈原(约公元前340-前278),中国古代伟大的爱国诗人。汉族,出生于楚国丹阳,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贵族出身,任三闾大夫、左徒,兼管...(详细)

  • 陶渊明

    陶渊明(约365年—427年),字元亮,(又一说名潜,字渊明)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东晋末期南朝宋初期诗人、文学家、辞赋家、散文家...(详细)

  • 孟浩然

    孟浩然(689-740),男,汉族,唐代诗人。本名不详(一说名浩),字浩然,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世称“孟襄阳”。浩然,少好节义,...(详细)

  • 王维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详细)

  • 杜牧

    杜牧(公元803-约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汉族,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杜牧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详细)

  • 杜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详细)

  • 白居易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详细)

  •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朝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祖籍陇西成纪(待考),出生于西域碎叶城,4岁再随父...(详细)

  •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汉族,中国唐朝彭城(今徐州)人,祖籍洛阳,唐朝文学家,哲学家,自称是汉中山靖王后裔,曾任监察御史,是...(详细)

  • 李商隐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谿)生、樊南生,唐代著名诗人,祖籍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沁阳,出生于郑州荥阳。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详细)

  • 李煜

    李煜,五代十国时南唐国君,961年-975年在位,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汉族,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详细)

  • 李清照

    李清照(1084年3月13日~1155年5月12日)号易安居士,汉族,山东省济南章丘人。宋代(南北宋之交)女词人,婉约词派代表,有“千古第一才...(详细)

  • 柳永

    柳永,(约987年—约1053年)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代表人物。汉族,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详细)

  • 辛弃疾

    辛弃疾(1140-1207),南宋词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别号稼轩,汉族,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详细)

  •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汉族,吉州永丰(今江西省永丰县)人,因吉州原属庐陵郡,以“庐陵欧阳修”自...(详细)

  • 陆游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著名诗人。少时受家庭爱国思想熏陶,高宗时应礼部试,为秦桧...(详细)

  • 苏轼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汉族,四川人,葬于颍昌(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一生仕途坎坷...(详细)

  • 王安石

    王安石(1021年12月18日-1086年5月21日),字介甫,号半山,谥文,封荆国公。世人又称王荆公。汉族,北宋抚州临川人(今江西省抚州市临...(详细)

  • 李贽

    李贽(1527~1602),汉族,福建泉州人。明代官员、思想家、文学家,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李贽初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名贽,字宏甫,...(详细)

  • 汤显祖

    汤显祖(1550—1616),中国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字义仍,号海若、若士、清远道人。汉族,江西临川人。公元1583年(万历十一年)中进士,...(详细)

  • 徐渭

    徐渭(1521—1593),汉族,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天池山人,或署田水月、田丹水,青藤老人、青藤道人、...(详细)

  • 曹雪芹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详细)

  • 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详细)

词牌名 | 诗人合称 | 网站地图 | 诗经分类 | 名句分类

Copyright © 2026 gwsj.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

古文诗经 版权所有 粤ICP备2006828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