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东风飞絮。
催行色、短亭春暮。
落花流水草连云,看看是、断肠南浦。
檀板未终人去去。
扁舟在、绿杨深处。
手把金尊难为别,更那听、乱莺疏雨。
夜晚乘船行驶,
眼中满是东风中飞舞的柳絮。
催促船行的颜色,短亭中的春日傍晚。
落花如流水般飘散,草地连绵如云,
看着看着,心情已被南方的江岸所伤。
檀板声未停止,人已离去。
浅舟停在深深的绿柳之间。
手中握着金酒杯,难以言别,
更无法聆听,无序的莺鸟和疏疏的雨点。
这首诗描绘了夜晚乘船行驶的情景,以及诗人内心的孤寂和别离之情。诗人看到眼前满是飞舞的柳絮,映衬着夜色中的船行,短亭中的春日傍晚增添了一丝忧伤。落花如流水般飘散,草地连绵如云,诗人凝望着南方的江岸,感受到了心灵的伤感和离别之痛。
船上的檀板声还未停止,但人已经离去。扁舟停在深深的绿柳之间,绿杨林中的宁静与幽深增添了诗人的孤独感。诗人手中握着金酒杯,难以言别,无法割舍那美好的时光。然而,即使诗人愿意停下来聆听,也只能听到无序的莺鸟和零星的雨点,更加加深了诗人心中的凄凉和离愁。
《夜行船》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夜晚乘船行驶的情景,通过自然景物的描写,表达了诗人内心的孤寂和别离之情。柳絮、落花、草地和绿杨等意象都被巧妙地运用,营造出一种凄美的氛围。诗人通过对细节的描写,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其中,使读者能够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忧伤和离愁。
诗中的船行和檀板声营造了一种动态的感觉,而短亭春暮和断肠南浦则带来了一种静谧和哀愁。诗人手中的金酒杯和乱莺疏雨的描写,则进一步凸显了他的孤独和无奈。整首诗词以舒缓的节奏和细腻的笔触展现了诗人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给人一种静谧而优美的感受。
《夜行船》以其独特的意象和情感表达方式,表现了欧阳修细腻的艺术追求和对人生离别的思考。诗中的景物描写和情感抒发相得益彰,使读者能够共鸣并感受到诗人内心的孤独与离愁。这首诗词在宋代以及后来的文学史上都有着重要的地位,展示了欧阳修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情感深度。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汉族,吉州永丰(今江西省永丰县)人,因吉州原属庐陵郡,以“庐陵欧阳修”自居。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韩愈、柳宗元、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杂剧·冤报冤赵氏孤儿,元代,纪君祥,
冤报冤赵氏孤儿
楔子
(净扮屠岸贾领卒子上,诗云)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当时不尽情,过后空淘气。某乃晋国大将屠岸贾是也。俺主灵公在位,文武千员,其信任的只有一文一武:文者是赵盾,武者即某矣。俺二人文武不和,常有伤害赵盾之心,争奈不能入手。那赵盾儿子唤做赵朔,现为灵公附马。某也曾遣一勇士鉏麑,仗着短刀越墙而过,要刺杀赵盾,谁想鉏麑触树而死。那赵盾为劝农出到效外,见一饿夫在桑树下垂死,将酒饭赐他饱餐了一顿,其人不辞而去。后来西戎国进贡一犬,呼曰神獒,灵公赐与某家。自从得了那个神獒,便有了害赵盾之计,将神獒锁在净房中,三五日不与饮食,于后花园中扎下一个草人,紫袍玉带,象简乌靴,与赵盾一般打扮;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某牵出神獒来,将赵盾紫袍剖开,着神獒饱餐一顿,依旧锁入净房中。又饿了三五日,复行牵出,那神獒扑着便咬,剖开紫袍,将羊心肺又饱餐一顿。如此试验百日,度其可用。某因入见灵公,只说今时不忠不孝之人,甚有欺君之意。灵公一闻其言,不胜大恼,便向某索问其人。某言西戎国进来的神獒,性最灵异,他便认的。灵公大喜,说当初尧舜之时,有獬豸能触邪人,谁想我晋国有此神獒,今在何处?某牵上那神獒去。其时赵盾紫袍玉带,正立在灵公坐榻之边。神獒见了,扑着他便咬。灵公言:屠岸贾你放了神獒,兀的不是谗臣也!某放了神獒,赶着赵盾绕殿而走。争奈傍边恼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一瓜搥打倒神獒;一手揪住脑杓皮,一手扳住下嗑子,只一劈将那神獒分为两半。赵盾出的殿门,便寻他原乘的驷马车。某已使人将驷马摘了二马,双轮去了一轮。上的车来,不能前去。傍边转过一个壮士,一臂扶轮,一手策马,逢山开路,救出赵盾去了。你道其人是谁?就是那桑树下饿夫灵辄。某在灵公根前说过,将赵盾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止有赵朔与公主在府中,为他是个驸马,不好擅杀。某想剪草除根,萌芽不发,乃诈传灵公的命,差一使臣将着三般朝典,是弓弦、药酒、短刀,着赵朔服那一般朝典身亡。某已分付他疾去早来,回我的话。(诗云)三百家属已灭门,止有赵朔一亲人;不论那般朝典死,便教剪草尽除根。(下)(冲末扮赵朔,同旦公主上)(赵朔云)小官赵朔,官拜都尉之职。谁想屠岸贾与我父文武不和,搬弄灵公,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了也。公主,你听我遗言,你如今腹怀有孕,若是你添个女儿,更无话说;若是个小厮儿呵,我就腹中与他个小名,唤做赵氏孤儿。待他长立成人,与俺父母雪冤报仇也。(旦儿哭科,云)兀的不痛
杀我也!(外扮使命,领从人上,云)小官奉主公的命,将三般朝典是弓弦、药酒、短刀,赐与附马赵朔,随他服那一般朝典,取速而亡,然后将公主囚禁府中。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即刻传命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他府门首也。(见科,云)赵朔跪者,听主公的命。为你一家不忠不孝,欺公坏法,将您满门良贱,尽行诛戮,尚有余辜。姑念赵朔有一脉之亲,不忍加诛,特赐三般朝典,随意取一而死。其公土囚禁在府,断绝亲疏,不许往来。兀那赵朔,圣命不可违慢,你早早自尽者!(赵朔云)公主,似此可怎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枉了我报主的忠良一旦休,只他那蠹国的奸臣权在手;他平白地使机谋,将俺云阳市斩首,兀的是出气力的下场头。
(旦儿云)天那,可怜害的俺一家死无葬身之地也!(赵朔唱)
【幺篇】落不的身埋在故丘。(云)公主,我嘱咐你的说话,你牢记者!(旦儿云)妾身知道了也!(赵朔唱)分付了腮边雨泪流,俺一句一回愁;待孩儿他年长后,着与俺这三百口,可兀的报冤仇。(死科,下)(旦儿云)驸马!则被你痛杀我也!(下)(使命云)赵朔用短刀身,亡了也。公主已囚在府中,小官须回主公的话去来。(诗云)西戎当日进神獒,赵家百口命难逃;可怜公主犹囚禁,赵朔能无决短刀!(下)
第一折
(屠岸贾上,云)某屠岸贾,只为公主怕他添了个小厮儿,久以后成人长大,他不是我的仇人?我已将公主囚在府中,这些时该分娩了。怎么差去的人去了许久,还不见来回报?(卒子上,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公主囚在府中,添了个小厮儿,唤做赵氏孤儿哩。(屠岸贾云)是真个唤做赵氏孤儿?等一月满足,杀这小厮也不为迟。令人传我的号令去,着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不搜进去的,只搜出来的。若有盗出赵氏孤儿者,全家处斩,九族不留。一壁与我张挂榜文,遍告诸将,休得违误,自取其罪。(词云)不争晋公主怀孕在身,产孤儿是我仇人;待满月钢刀铡死,才称我削草除根。(下)(旦儿抱俫儿上,诗云)天下人烦恼,都在我心头;犹如秋夜雨,一点一声愁。妾身晋室公主,被奸臣屠岸贾将俺赵家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今日所生一子,记的附马临亡之时,曾有遗言:若是添个小厮儿,唤做赵氏孤儿,待他久后成人长大,与父母雪冤报仇。天那!怎能够将这孩儿送出的这府门去,可也好也?我想起来,目下再无亲人,只有俺家门下程婴,在家属上无他的名字,我如今只等程婴来时,我自有个主意。(外扮程婴,背药箱上,云)自家程婴是也,元是个草泽医人,向在附马府门下,蒙他十分优待,与常人不同。可奈屠岸贾贼臣将赵家满门良贱,诛尽杀绝,幸得家属上无有我的名字。如今公主囚在府中,是我每日传茶送饭。那公主眼下虽然生的一个小厮,取名赵氏孤儿,等他长立成人,与父母报仇雪冤,只怕出不得屠贼之手,也是枉然。闻的公主呼唤,想是产后要甚么汤药,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府门首也。不必报复,径自过去。(程婴见科,云)公主呼唤程婴,有何事?(旦儿云)俺赵家一门,好死的苦楚也!程婴,唤你来别无甚事,我如今添了个孩儿,他父临亡之时,取下他一个小名,唤做赵氏孤儿。程婴,你一向在俺赵家门下走动,也不曾歹看承你,你怎生将这个孩儿掩藏出去?久后成人长大,与他赵氏报仇。(程婴云)公主,你还不知道,屠岸贾贼臣闻知你产下赵氏孤儿,四城门张挂榜文,但有掩藏孤儿的,全家处斩,九族不留。我怎么掩藏的他出去?(旦儿云)程婴!(诗云)可不道遇急思亲戚,临危托故人,你若是救出亲生子,便是俺赵家留得这条根。(做跪科,云)程婴,你则可怜见俺赵家三百口,都在这孩儿身上哩!(程婴云)公主请起。假若是我掩藏出小舍人去,屠岸贾得知,问你要赵氏孤儿,你说道:我与了程婴也。俺一家儿便死了也罢,这小舍人休想是活的。(旦儿云)罢、罢、罢!程婴,我教你去的放心。(诗云)程婴心下且休
慌,听吾说罢泪千行;他父亲身在刀头死,(做拿裙带缢死科,云)罢、罢、罢!为母的也相随一命亡。(下)(程婴云)谁想公主自缢死了也。我不敢久停久住,打开这药箱,将小舍人放在里面,再将些生药遮住身子。天也!可怜见赵家三百余口,诛尽杀绝,止有一点点孩儿。我如今救的他出去,你便有福,我便成功;若是搜将出来呵,你便身亡,俺一家儿都也性命不保。(诗云)程婴心下自裁划,赵家门户实堪哀;只要你出的九重帅府连环寨,便是脱却天罗地网灾。(下)(正末扮韩厥,领卒子上,云)某下将军韩厥是也。佐于屠岸贾麾下,着某把守公主的府门,可是为何?只因公主生下一子,唤做赵氏孤儿,恐怕有人递盗将去,着某在府门上,搜出来时,将他全家处斩,九族不留。小校,将公主府门把的严整者。嗨!屠岸贾,都似你这般损坏忠良,几时是了也可!(唱)
【仙吕】【点绛唇】列国纷纷,莫强于晋。才安稳,怎有这屠岸贾贼臣,他则把忠孝的公卿损。
【昆江龙】不甫能风调雨顺,太平年宠用着这般人。忠孝的在市曹中斩首,奸佞的在帅府内安身。现如今全作威来全作福,还说甚半由君也半由臣。他他他,把爪和牙布满在朝门,但违拗的早一个个诛夷尽。多咱是人间恶煞,可甚么阃外将军!
(云)我想屠岸贾与赵盾两家儿结下这等深仇,几时可解也!(唱)
【油葫芦】他待要剪草防芽绝祸根,使着俺把府门。俺也是了家为国旧时臣。那一个藏孤儿的便不合将他隐,这一个杀孤儿的你可也心何忍。(带云)屠岸贾,你好狠也。(唱)有一日怒了亡苍,恼了下民,怎不怕沸腾腾万口争谈沦,天也显着个青脸儿不饶人。
【天下乐】却不道远在儿孙近在身,哎,你个贼也波臣,和赵盾,岂可二十载同僚没些儿义分。便兴心使歹心,指贤人作歹人。他两个细评论,还是那个狠。
(云)令人,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出府门来,报复某家知道。(卒子云)理会的。(程婴做慌走上,云)我抱着这药箱,里面有赵氏孤儿。天也可怜,喜的韩厥将军把住府门,他须是我老相公抬举来的。若是撞的出去,我与小舍人性命都得活也。(做出门科)(正末云)小校,拿回那抱药箱儿的人来。你是甚么人?(程婴云)我是个草泽医人,姓程,是程婴。(正末云)你在那里去来?(程婴云)我在公主府内剪汤下药来。(正末云)你下甚么药?(程婴云)下了个益母汤。(正末云)你这箱儿里面甚么物件?(程婴云)都是生药。(正末云)是甚么生药?(程婴云)都是桔梗、甘草、薄荷。(正末云)可有甚么夹带?(程婴云)并无夹带。(正末云)这等你去。(程婴做走,正末叫科,云)程婴回来,这箱儿里面是甚么物件?(程婴云)都是生药。(正末云)可有甚么夹带?(程婴云)并无夹带。(正末云)你去!(程婴做走,正末叫科,云)程婴回来。你这其中必有暗昧。我着你去呵,似驽箭高弦;叫你回来呵,便似毡上拖毛。程婴,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唱)
【河西后庭花】你本是赵盾家堂上宾,我须是屠岸贾门下人。你便藏着那未满月麒麟种,(带云)程婴你见么?(唱)怎出的这不通风虎豹屯。我不是下将军,也不将你来盘问。(云)程婴,我想你多曾受赵家恩来!(程婴云)是。知恩报恩,何必要说。(正末唱)你道是既知恩合报恩,只怕你要脱身难脱身。前和后把住门,地和天那处奔?若拿回审个真,将孤儿往报闻,生不能,死有准。
(云)小校靠后,唤您便来,不唤您休来。(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做揭箱子见科,云)程婴,你道是桔梗、甘草、薄荷,我可搜出人参来也!(程婴做慌,跪伏科)(正末唱)
【金盏儿】见孤儿额颅上汗律津,口角头乳食喷,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悄促促箱儿里似把声吞,紧绑绑难展足,窄狭狭怎翻身。他正是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程婴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小人从头分诉:想赵盾晋室贤臣,屠岸贾心生嫉妒。遣神獒扑害忠良,出朝门脱身逃去;驾单轮灵辄报恩,入深山不知何处。奈灵公听信谗言,任屠贼横行独步;赐驸马伏剑身亡,灭九族都无活路。将公主囚禁冷宫,那里讨亲人照顾。遵遗嘱唤做孤儿,子共母不能完聚;才分娩一命归阴,着程婴将他掩护。久以后长立成人。与赵家看守坟墓。肯分的遇着将军,满望你拔刀相助;若再剪除了这点萌芽,可不断送他灭门绝户?(正末云)程婴,我若把这孤儿献将出去,可不是一身富贵?但我韩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怎肯做这般勾当!(唱)
【醉中天】我若是献出去图荣进,却不道利自己损别人。可怜他三百口亲丁尽不存,着谁来雪这终天恨?(带云)那屠岸贾若见这孤儿呵,(唱)怕不就连皮带筋,捻成齑粉。我可也没来由立这样没眼的功勋。(云)程婴,你抱的这孤儿出去。若屠岸贾问呵,我自与你回话。(程婴云)索谢了将军。(做抱箱儿走出,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婴,我说放你去,难道耍你?可快出去!(程婴云)索谢了将军。(做走,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婴,你怎生又回来?(唱)
【金盏儿】敢猜着我调假小为真,那知道蕙叹惜芝焚;去不去我几回家将伊尽,可怎生到门前兜的又回身?(带云)程婴,(唱)你既没包身胆,谁着你强做保孤人?可不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程婴云)将军,我若出的这府门去,你报与屠岸贾知道,别差将军赶来拿住我程婴,这个孤儿万无活理。罢!罢!罢!将军,你拿将程婴去,请功受赏;我与赵氏孤儿,情愿一处身亡便了!(正末云)程婴,你好去的不放心也:(唱)
【醉扶归】你为赵氏存遗胤,我于屠贼有何亲?却待要乔做人情遣众军,打一个回风阵。你义忠我可也又信,你若肯舍残生,我也愿把这头来刎。
【青歌儿】端的是一言一言难尽。(带云)程婴,(唱)你也忒眼内眼内无珍。将孤儿好去深山深处隐,那其间教训成人,演武修文;重掌三军,拿住贼臣;碎首分身,报答亡魂,也不负了我和你硬踹着是非门,担危困。
(云)程婴,你去的放心者。(唱)
【赚煞尾】能可在我身儿上讨明白,怎肯向贼子行捱推问!猛拚着撞阶基图个自尽,便留不得香名万古闻,也好伴鉏麑共做忠魂。你你你要殷勤,照觑晨昏。他须是赵氏门中一命根。直等待他年长进,才说与从前话本,是必教报仇人,休忘了我这大恩人。(自刎下)
(程婴云)呀!韩将军自刎了也!则怕军校得知,报与屠岸贾知道,怎生是好?我抱着孤儿须索逃命去来。(诗云)韩将军果是忠良,为孤儿自刎身亡;我如今放心前去,太平庄再做商量。(下)
第二折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某屠岸贾,只为公主生下一个小的,唤做赵氏孤儿。我差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搜检奸细;一面张挂榜文,若有掩藏赵氏孤儿者,全家处斩,九族不留。怕那赵氏孤儿会飞上天去?怎么这早晚还不见送到孤儿?故我放心不下。令人,与我门外觑者。(卒子报科,云)报元帅,祸事到了也!(屠岸贾云)祸从何来?(卒子云)公主在府中将裙带自缢而死。把府门的韩厥将军也自刎身亡了也。(屠岸贾云)韩厥为何自刎了?必然走了赵氏孤儿。怎生是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如今不免诈传灵公的命,把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一月之上,新添的小厮,都与我拘刷将来,见一个剁三剑,其中必然有赵氏孤儿。可不除了我这腹心之害?令人,与我张挂榜文,着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一月之上,新添的小厮,都拘刷到我帅府中来听令。违者全家处斩,九族不留。(诗云)我拘刷尽晋国婴孩,料孤儿没处藏埋;一任他金枝玉叶,难逃我剑下之灾。(下)(正末扮公孙杵臼,领家童上,云)老夫公孙杵臼是也,在晋灵公位下为中大夫之职。只因年纪高大,见屠岸贸专权,老夫掌不得王事,罢职归农,苫庄三顷地,扶手一张锄,住在这吕吕太平庄上。往常我夜眠斗帐听寒角,如今斜倚柴门数雁行。倒大来悠哉也可!(唱)
【南吕】【一枝花】兀的不屈沉杀大丈夫,损坏了真梁栋。被那些腌臜屠狗辈,欺负俺慷慨钓鳌翁。正遇着不道的灵公,偏贼子加恩宠,着贤人受困穷。若不是急流中将脚步抽回,险些儿闹市里把头皮断送。
【梁州第七】他他他,在元帅府扬威也那耀勇;我我我,在太平庄罢职归农。再休想鹓班豹尾相随从。他如今高官一品,位极三公;户封八县,禄享千钟。见不平处有眼如蒙,听咒骂处有耳如聋。他他他,只将那会谄谀的着列鼎重裀,害忠良的便加官请俸,耗国家的都叙爵沦功。他他他,只贪着目前受用,全不省爬的高来可也跌的来肿,怎如俺守田园学耕种?早跳出伤人饿虎丛,倒大来从容。
(程婴上,云)程婴,你好慌也!小舍人,你好险也!屠岸贾,你好狠也!我程婴虽然担着个死,撞出城来,闻的那屠岸贾见说走了赵氏孤儿,要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都拘摄到元帅府里。不问是孤儿不是孤儿,他一个个亲手剁作三段。我将的这小舍人送到那厢去?好!有了,我想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他与赵盾是一殿之臣,最相交厚。他如今罢职归农。那老宰辅是个忠直的人,那里堪可掩藏。我如今来到庄上,就在这芭棚下放下这药箱。小舍人,你且权时歇息咱,我见了公孙杵臼便来看你。家童报复去,道有程婴求见。(家童报科,云)有程婴在于门首。(正末云)道有请。(家童云)请进。(正末见科,云)程婴,你来有何事?(程婴云)在下见老宰辅在这太平庄上,特来相访。(正末云)自从我罢官之后,众宰辅每好么?(程婴云)嗨!这不比老宰辅为官时节,如今屠岸贾专权,较往常都不同了也。(正末云)也该着众宰辅每劝谏劝谏。(程婴云)老宰辅,这等贼臣自古有之,便是那唐虞之世,也还有四凶哩!(正末唱)
【隔尾】你道是古来多被奸臣弄,便是圣世何尝没四凶,谁似这万人恨千人赚一人重。他不廉不公,不孝不忠,单只会把赵盾全家杀的个绝了种。(程婴云)老宰辅,幸得皇天有眼,赵氏还未绝种哩!(正末云)他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诛尽杀绝,便是驸马也被三般朝典短刀自刎了,公主也将裙带缢死了,还有甚么种在那里?(程婴云)那前项的事,老宰辅都已知道,不必说了。近日公主囚禁府中,生下一子,唤做孤儿。这不是赵家是那家的种?但恐屠岸贾得知,又要杀坏,若杀了这一个小的,可不将赵家真绝了种也!(正末云)如今这孤儿却在那里?不知可有人救的出来么?(程婴云)老宰辅既有这点见怜之意,在下敢不实说。公主临亡时,将这孤儿交付与了程婴,着好生照觑他,待到成人长大,与父母报仇雪恨。我程婴抱的这孤儿出门,被韩厥将军要拿的去报与屠岸贾。是程婴数说了一场,那韩厥将军放我出了府门,自刎而亡。如今将的这孤儿无处掩藏,我特来投奔老宰辅。我想宰辅与赵盾元是一殿之臣,必然交厚,怎生可怜见救这个孤儿咱!(正末云)那孤儿今在何处?(程婴云)现在芭棚下哩!(正末云)休惊吓着孤儿,你快抱的来。(程婴做取箱开看科,云)谢天地,小舍人还睡着哩。(正末接科)(唱)
【牧羊关】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怀着时灭了祖宗,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他父亲斩首在云阳,他娘呵囚在禁中。那里是血腥的白衣相,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程婴云)赵氏一家,全靠着这小舍人,要他报仇哩。(正末唱)你道他是个报父母的真男子;我道来,则是个妨爷娘的小业种。
(程婴云)老宰辅不知,那屠岸贾为走了赵氏孤儿,普国内小的都拘刷将来,要伤害性命。老宰辅,我如今将赵氏孤儿偷藏在老宰辅根前,一者报赵驸马平日优待之恩,二者要救晋国小儿之命。念程婴年近四旬有五,所生一子,未经满月。待假妆做赵氏孤儿,等老宰辅告首与屠岸贾去,只说程婴藏着孤儿,把俺父子二人,一处身死;老宰辅慢慢的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与他父母报仇,可不好也?(正末云)程婴,你如今多大年纪了?(程婴云)在下四十五岁了。(正末云)这小的算着二十年呵,方报的父母仇恨。你再着二十年,也只是六十五岁;我再着二十年呵,可不九十岁了?其时存亡未知,怎么还与赵家报的仇?程婴,你肯舍的你孩儿,倒将来交付与我,你自首告屠岸贾处,说道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藏着赵氏孤儿。那屠岸贾领兵校来拿住,我和你亲儿一处而死。你将的赵氏孤儿抬举成人,与他父母报仇,方才是个长策。(程婴云)老宰辅,是则是,怎么难为的你老宰辅?你则将我的孩儿假妆做赵氏孤儿,报与屠岸贾去,等俺父子二人一处而死吧。(正末云)程婴,我一言已定,再不必多疑了。(唱)
【红芍药】须二十年报仇的主人公,恁时节才称心胸。只怕我迟疾死后一场空。(程婴云)老宰辅,你精神还强健哩。(正末唱)我精神比往日难同,闪下这小孩童怎见功?你急切里老不的形容,正好替赵家出力做先锋。(带云)程婴,你只依着我便了。(唱)我委实的捱不彻暮鼓晨钟。
(程婴云)老宰辅,你好好的在家,我程婴不识进退,平白地将着这愁布袋连累你老宰辅,以此放心不下。(正末云)程婴,你说那里话?我,是七十岁的人,死是常事,也不争这早晚。(唱)
【菩萨梁州】向这傀儡棚巾,鼓笛搬弄。只当做场短梦。猛回头早老尽英雄,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程婴云)老宰辅既应承了,休要失信。(正末昌)言而无信言何用。(程婴云)老宰辅,你若存的赵氏孤儿,当名标青史,万古留芳。(正末唱)也不索把咱来厮陪奉,大丈夫何愁一命终;况兼我白发髼松。
(程婴云)老宰辅,还有一件。若是屠岸贾拿住老宰辅,你怎熬的这三推六问,少不得指攀我程婴下来。俺父子两个死是分内,只可惜赵氏孤儿,终归一死,可不把你老宰辅干连累了也。(正末云)程婴,你也说的是。我想那屠岸贾与赵附马呵,(唱)
【三煞】这两家做下敌头重。但要访的孤儿有影踪,必然把太严庄上兵围拥,铁桶般密不通风。(云)那屠岸贾拿住了我,高声喝道:老匹夫岂不见三日前出下榜文,偏是你藏下赵氏孤儿。与俺作对,请波请波!(唱)则说老匹大清先入瓮,也须知榜揭处天都动;偏你这罢职归田一老农,公然敢剔蝎撩蜂。
【二煞】他把绷扒吊拷般般用,情节根由细细穷;那其间枯皮朽骨难禁痛,少不得从实攀供,可知道你个程婴怕恐。(带云)程婴,你放心者。(唱)我从来一诺似千金重,便将我送上刀山与剑峰,断不做有始无终。
(云)程婴,你则放心前去,抬举的这孤儿成人长大,与他父母报仇雪恨。老夫一死,何足道哉。(唱)
【煞尾】凭着赵家枝叶千年永,晋国山河百二雄。显耀英材统军众,威压诸邦尽伏拱;遍拜公卿诉苦衷。祸难当初起下宫,可怜三百口亲丁饮剑锋;刚留得孤苦伶仃一小童,巴到今朝袭父封。提起冤仇泪如涌,要请甚旗牌下九重,早拿出奸臣帅府中,断首分骸祭祖宗,九族全诛不宽纵,恁时节才不负你冒死存孤报主公,便是我也甘心儿葬近要离路旁冢。(下)(程婴云)事势急了,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诗云)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这本程婴义分应该得,只可惜遗累公孙老大夫。(下)
第三折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兀的不走了赵氏孤儿也!某已曾张挂榜文,限三日之内,不将孤儿出首,即将晋国内小儿但是半岁以下,一月以上,都拘刷到我帅府中,尽行诛戮。令人,门首觑者,若有首告之人,报复某家知道。(程婴上。云)自家程婴是也。昨日将我的孩儿送与公孙杵臼去了;我今日到屠岸贾根前首告去来。令人,报复去,道有了赵氏孤儿也。(卒子云)你则在这里,等我报复去。(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人来报赵氏孤儿有了也。(屠岸贾云)在那里?(卒子云)现在门首哩。(屠岸贾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来。(做见科,屠岸贾云)兀那厮,你是何人?(程婴云)小人是个草泽医士程婴。(屠岸贾云)赵氏孤儿今在何处?(程婴云)在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家藏着哩。(屠岸贾云)你怎生知道来?(程婴云)小人与公孙杵臼曾有一面之交,我去探望他,谁想卧房中锦襕绣褥上,躺着一个小孩儿。我想公孙杵臼年纪七十,从来没儿没女,这个是那里来的?我说道:"这小的莫非是赵氏孤儿么?"只见他登时变色,不能答应。以此知孤儿在公孙杵臼家里。(屠岸贾云)咄!你这匹夫,你怎瞒的过我。你和公孙杵臼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因何告他藏着赵氏孤儿?你敢是知情么!说的是,万事全休;说的不是,令人,磨的剑快,先杀了这个匹夫者。(程婴云)告元帅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小人诉说一遍咱。我小人与公孙杵臼原无仇隙,只因元帅传下榜文,要将普国内小儿拘刷到帅府,尽行杀坏。我一来为救普国内小儿之命;二来小人四旬有五,近生一子,尚未满月。元帅军令,不敢不献出来,可不小人也绝后了?我想有了赵氏孤儿,便不损坏一国生灵,连小人的孩儿也得无事,所以出首。(诗云)告大人暂停嗔怒,这便是首告缘故;虽然救普国生灵,其实怕程家绝户。(屠岸贾笑科,云)哦!是了。公孙杵臼原与赵盾一殿之巨,可知有这事来。令人,则今日点就本部下人马,同程婴到太平庄上,拿公孙杵臼走一遭去。(同下)(正末公孙杵臼上,云)老夫公孙杵臼是也。想昨日与程婴商议救赵氏孤儿一事,今日他到屠岸贾府中首告去了。这早晚屠岸贾这厮必然来也可!(唱)
【双调】【新水令】我则见荡征尘飞过小溪桥,多管是损忠良贼徒来到。齐臻臻摆着士卒,明晃晃列着枪刀。眼见的我死在今朝,更避甚痛笞掠。(屠岸贾同程婴领卒子上,云)来到这吕吕太平庄上也。令人,与我围了太平庄者。程婴,那里是公孙杵臼宅院?(程婴云)则这个便是。(屠岸贾云)拿过那老匹夫来。公孙杵臼,你知罪么?(正末云)我不知罪。(屠岸贾云)我知你个老匹夫和赵盾是一殿之臣。你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正末云)老元帅,我有熊心豹胆?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屠岸贾云)不打不招。令人,与我拣大棒子着实打者。(卒子做打科)(正末唱)
【驻马听】想着我罢职辞朝,曾与赵盾名为刎颈交。(云)这事是谁见来?(屠岸贾云)观有程婴首告着你哩。(正末唱)是那个埋情出告,原来这程婴舌是斩身刀。(云)你杀了赵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则剩下这孩儿,你又要伤他性命。(唱)你正是狂风偏纵扑天雕,严霜故打枯根草。不争把孤儿又杀坏了。可着他三百口冤仇甚人来报。
(屠岸贾云)老匹夫,你把孤儿藏在那里?快招出来,免受刑法。(正末云)我有甚么孤儿藏在那里?谁见来?(屠岸贾云)你不招?令人,与我采下去,着实打者。(做打科)(屠岸贾云)这老匹夫赖肉顽皮不肯招承,可恼,可恼。程婴,这原是你出首的,就着你替我行杖者。(程婴云)元帅,小人是个草泽医士,撮药尚然腕弱,怎生行的杖?(屠岸贾云)程婴,你不行杖,敢怕指攀出你么?(程婴云)元帅,小人行杖便了。(做拿杖子科)(屠岸贾云)程婴,我见你把棍子拣了又拣,只拣着那细棍子,敢怕打的他疼了,要指攀下你来。(程婴云)我就拿大棍子打者。(屠岸贾云)住者。你头里只拣着那细棍子打,如今你却拿起大棍子来,三两下打死了呵,你就做的个死无招对。(程婴云)着我拿细棍子又不是,拿大棍子又不是,好着我两下做人难也。(屠岸贾云)程婴,你只拿着那中等棍子打。公孙杵臼老匹夫,你可知道行杖的就是程婴么?(程婴行杖科,云)快招了者!(三科了)(正末云)哎哟!打了这一日,不似这几棍子打的我疼,是谁打我来?(屠岸贾云)是程婴打你来。(正末云)程婴,你刬的打我那?(程婴云)元帅,打的这老头儿兀的不胡说哩。(正末唱)
【雁儿落】是那一个实丕丕将着粗棍敲?打的来痛杀杀精皮掉。我和你狠程婴有甚的仇?却教我老公孙受这般虐。
(程婴云)快招了者。(正末云)我招,我招。(唱)
【得胜令】打的我无缝可能逃,有口屈成招。莫不是那孤儿他知道,故意的把咱家指定了。(程婴做慌科)(正末唱)我委实的难熬,尚儿自强着牙根儿闹;暗地更偷瞧,只见他早吓的腿脡儿摇。(程婴云)你快招吧,省得打杀你。(正末云)有、有、有。(唱)
【水仙子】俺二人商议要救这小儿曹。(屠岸贾云)可知道指攀下来也。你说二人,一个是你了,那一个是谁?你实说将出来,我饶你的性命。(正末云)你要我说那一个,我说,我说。(唱)哎!一句话来到我舌尖亡却咽了。(屠岸贾云)程婴。这桩事敢有你么?(程婴云)兀那老头儿,你休妄指平人。(正末云)程婴,你慌怎么?(唱)我怎生把你程婴道,似这般有上梢无下梢。(屠岸贾云)你头里说两个,你怎生这一会儿可说无了?(正末唱)只被你打的来不知一个颠倒。(屠岸贾云)你还不说,我就打死你个老匹夫。(正末唱)遮莫便打的我皮都绽,肉尽销,休想我有半个字儿攀着。
(卒子抱俫儿上科,云)元帅爷贺喜,土洞中搜出个赵氏孤儿来了也。(屠岸贾笑科。云)将那小的拿近前来,我亲自下手,剁做三段。兀那老匹夫,你道无有赵氏孤儿,这个是谁?(正末唱)
【川拨棹】你当日演神獒,把忠臣来扑咬。逼的他走死荒郊,刎死钢刀,缢死裙腰,将三百口全家老小尽行诛剿。并没那半个儿剩落,还不厌你心苗。(屠岸贾云)我见了这孤儿,就不由我不恼也。(正末唱)
【七弟兄】我只见他左瞧、左瞧、怒咆哮,火不腾改变了狰狞貌,按狮蛮拽札起锦征袍,把龙泉扯离出沙鱼鞘。
(屠岸贾怒云)我拔出这剑来。一剑,两剑,三剑。(程婴做惊疼科,屠岸贾云)把这一个小业种剁了三剑,兀的不称了我平生所愿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见孩儿卧血泊。那一个哭哭号号,这一个怨怨焦焦,连我也战战摇摇。直恁般歹做作,只除是没天道。呀!想孩儿离褥草,到今日恰十朝,刀下处怎耽饶,空生长枉劬劳,还说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兀的不是家富小儿骄。(程婴掩泪科)(正末唱)见程婴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揾了。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云)屠岸贾那贼,你试觑者。上有天哩,怎肯饶过的你,你死打甚么不紧!(唱)
【鸳鸯煞】我七旬死后偏何老,这孩儿一岁死后偏知小。俺两个一处身亡,落的个万代名标。我嘱付你个后死的程婴,休别了横亡的赵朔。畅道是光阴过去的疾,冤仇报复的早。将那厮万剐千刀,切莫要轻轻的素放了。
(正末撞科,云)我撞阶基,觅个死处。(下)(卒子报科,云)公孙杵臼撞阶基身死了也。(屠岸贾笑科,云)那老匹夫既然撞死,可也罢了。(做笑科,云)程婴,这一桩里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呵,如何杀的赵氏孤儿?(程婴云)元帅,小人原与赵氏无仇,一来救普国内众生;二来小人根前也有个孩儿,未曾满月。若不搜的那赵氏孤儿出来,我这孩儿也无活的人也。(屠岸贾云)程婴,你是我心腹之人,不如只在我家中做个门客,抬举你那孩儿成人长大。在你跟前习文,送在我跟前演武。我也年近五旬,尚无子嗣,就将你的孩儿与我做个义儿。我偌大年纪了,后来我的官位,也等你的孩儿讨个应袭,你意下如何?(程婴云)多谢元帅抬举。(屠岸贾诗云)则为朝纲中独显赵盾,不由我心中生忿;如今削除了这点萌芽,方才是永无后衅。(同下)
第四折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某,屠岸贾。自从杀了赵氏孤儿,可早二十年光景也。有程婴的孩儿,因为过继与我,唤做屠成。教的他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这孩儿弓马倒强似我,就着我这孩儿的威力,早晚定计,弑了灵公,夺了晋国,可将我的官位都与孩儿做了,方是平生愿足。适才孩儿往教场中演习弓马去了,等他来时,再做商议。(下)(程婴拿手卷上,诗云)日月催人老,光阴趱少年;心中无限事,未敢尽明言。过日月好疾也!自到屠府中,今经二十年光景,抬举的我那孩儿二十岁,官名唤做程勃。我根前习文,屠岸贾根前习武,甚有机谋,熟闲弓马。那屠岸贾将我的孩儿十分见喜,他岂知就里的事。只是一件,连我这孩儿心下也还是懵懵懂懂的。老夫今年六十五岁,倘或有些好歹呵,着谁人说与孩儿知道,替他赵氏报仇。以此踌躇展转,昼夜无眠。我如今将从前屈死的忠臣良将,画成一个手卷,倘若孩儿问老夫呵,我一桩桩剖说前事,这孩儿必然与父母报仇也。我且在书房中闷坐着,只等孩儿到来,自有个理会。(正末扮程勃上,云)某,程勃是也。这壁厢爹爹是程婴;那壁厢爹爹可是屠岸贾。我白日演武,到晚习文。如今在教场中回来,见我这壁厢爹爹走一遭去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引着些本部下军卒,提起来杀人心半星不惧。每日家习演兵书。凭看我,快相持,能对垒,直使的诸邦降伏。俺父亲英勇谁如,我拚着个尽心儿扶助。
【醉春风】我则待扶明主晋灵公,助贤臣屠岸贾。凭着我能文善武万人敌,俺父亲将我来许、许。可不道马壮人强,父慈子孝,怕甚么主忧臣辱。(程婴云)我展开这手卷。好可怜也!单为这赵氏孤儿,送了多少贤臣烈士,连我的孩儿也在这里面身死了也。(正末云)令人,接了马者。这壁厢爹爹在那里?(卒子云)在书房中看书哩。(正末云)令人报复去。(卒子报科,云)有程勃来了也。(程婴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这壁厢爹爹,您孩儿教场中回来了也。(程婴云)你吃饭去。(正末云)我出的这门来。想俺这壁厢爹爹,每日见我心中喜欢,今日见我来心中可甚烦恼,垂泪不止。不知主着何意?我过去问他。谁欺负着你来?对您孩儿说,我不道的饶了他哩。(程婴云)我便与你说呵,也与你父亲母亲做不的主,你只吃饭去。(程婴做眼泪科)(正末云)兀的不徯幸杀我也!(唱)
【迎仙客】因甚的掩泪珠?(程婴做吁气科)(正末唱)气长吁?我恰才叉定手向前来紧趋伏。(带云)则俺见这壁厢爹爹呵,(唱)忄敞支支恶心烦,勃腾腾生忿怒。(带云)是甚么人敢欺负你来?(唱)我这里低首踌躇。(带云)既然没的人欺负你呵,(唱)那里是话不投机处。
(程婴云)程勃,你在书房中看书,我往后堂中去去再来。(做遗手卷虚下)(正末云)哦,元来遗下一个手卷在此。可是甚的文书?待我展开看咱。(做看科,云)好是奇怪,那个穿红的拽着恶犬,扑着个穿紫的;又有个拿瓜锤的打死了那恶犬。这一个手扶着一辆车,又是没半边车轮的。这一个自家撞死槐树之下。可是甚么故事?又不写出个姓名,教我那里知道!(唱)
【红绣鞋】画着的是青鸦鸦几株桑树,闹炒炒一簇田夫。这一个可磕擦紧扶定一轮车。有-个将瓜捶亲手举,有一个触槐树早身殂,又一个恶犬儿只向着这穿紫的频去扑。
(云)待我再看来。这一个将军前面摆着弓弦、药酒、短刀三件,却将短刀自刎死了。怎么这一个将军也引剑自刎而死?又有个医人手扶着药箱儿跪着,这一个妇人抱着个小孩儿,却象要交付医人的意思。呀!元来这妇人也将裙带自缢死了,好可怜人也!(唱)
【石榴花】我只见这一个身着锦襜襜,手引着弓弦药酒短刀诛。怎又有个将军自刎血模糊?这一个扶着药箱儿跪伏,这一个抱着小孩儿交付,可怜穿珠带玉良家妇,他将着裙带儿缢死何辜。好着我沉吟半晌无分诉,这画的是徯幸杀我也闷葫芦。
(云)我仔细看来,那穿红的也好狠哩,又将一个白须老儿打的好苦也。(唱)
【斗鹌鹑】我则见这穿红的匹夫,将着这白须的来殴辱;兀的不恼乱我的心肠,气填我这肺腑。(带云)这一家儿若与我关系呵。(唱)我可也不杀了贼臣不是丈夫,我可便敢与他做主。这血泊中躺的不知是那个亲丁?这市曹中杀的也不知是谁家上祖?(云)到底只是不明白,须待俺这壁厢爹爹出来,问明这桩事,可也免的疑惑。(程婴上,云)程勃,我久听多时了也。(正末云)这壁厢爹爹可说与您孩儿知道。(程婴云)程勃,你要我说这桩故事,倒也和你关亲哩。(正末云)你则明明白白的说与您孩儿咱。(程婴云)程勃,你听者,这桩故事好长哩。当初那穿红的和这穿紫的.元是一殿之臣,争奈两个文武不和,因此做下对头,已非一日。那穿红的想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暗地遣一刺客.唤做鉏麑,藏着短刀,越墙而过。要刺杀这穿紫的。谁想这穿紫的老宰辅,每夜烧香,祷告天地,专一片报国之心,无半点于家之意。那人道:我若刺了这个老宰辅,我便是逆天行事,断然不可;若回去见那穿红的,少不得是死。罢、罢、罢。(诗云)他手携利刃暗藏埋,因见忠良却悔来;方知公道明如日,此夜鉏麑自触槐。(正未云)这个触槐而死的是鉏麑么?(程婴云)可知是哩。这个穿紫的为春间劝农出到郊外,可在桑树下见一壮士,仰面张口而卧。穿紫的问其缘故,那壮士言:某乃是灵辄,因每顿吃一斗米的饭,大主人家养活不过。将我赶逐出来;欲待摘他桑椹子吃,又道我偷他的。因此仰面而卧,等那桑椹子吊在口中便吃;吊不在口中,宁可饿死,不受人耻辱。穿紫的说:此烈士也。遂将酒食赐与饿夫,饱餐了一顿。不辞而去。这穿紫的并无嗔怒之心。程勃,这见得老宰辅的德量处。(诗云)为乘春令劝耕初,巡遍郊原日未晡;壶浆箪食因谁下,刚济桑间一饿夫。(正末云)哦,这桑树下饿夫唤做灵辄。(程婴云)程勃,你紧记者。又一日,西戎国贡进神獒。是一只狗,身高四尺者,其名为獒。晋灵公将神獒赐与那穿红的。正要谋害这穿紫的,即于后园中扎一草人,与穿紫的一般打扮,将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将神獒俄了五七日;然后剖开草人腹中,饱餐一顿。如此演成百日,去向灵公说道:如今朝中岂无不忠不孝的人,怀着欺君之意。灵公问道:其人安在?那穿红的说:前者赐与臣的神獒,便能认的。那穿红的牵上神獒去,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那神獒认着是草人,向前便扑,赶的这穿紫的绕殿而走。旁边恼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举起金瓜。打倒神獒,用手揪住脑杓皮,则一劈劈为两半。(诗云)贼臣奸计有千条,逼的忠良没处逃;殿前自有
英雄汉,早将毒手劈神獒。(正末云)这只恶犬,唤做神獒;打死这恶犬的,是提弥明。(程婴云)是。那老宰辅出的殿门,正待上车,岂知被那穿红的把他那驷马车四马摘了二马,双轮摘了一轮,不能前去。傍边转过壮士,一臂扶轮,一手策马;磨衣见皮,磨皮见肉,磨肉见筋,磨筋见骨,磨骨见髓。捧毂推轮,逃往野外。你道这个是何人?可就是桑间饿夫灵辄者是也。(诗云)紫衣逃难出宫门,驷马双轮摘一轮;却是灵辄强扶归野外,报取桑间一饭恩。(正末云)您孩儿记的,元来就是仰卧于桑树下的那个灵辄。(程婴云)是。(正末云)这壁厢爹爹,这个穿红的那厮好狠也!他叫甚么名氏?(程婴云)程勃,我忘了他姓名也。(正末云)这个穿紫的,可是姓甚么?(程婴云)这个穿紫的,姓赵,是赵盾丞相。他和你也关亲哩。(正末云)您孩儿听的说有个赵盾丞相,倒也不曾挂意。(程婴云)程勃,我今番说与你可,你则紧紧记者。(正末云)那手卷上还有哩,你可再说与您孩儿听咱。(程婴云)那个穿红的,把这赵盾家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了。只有一子赵朔,是个驸马。那穿红的诈传灵公的命,将三般朝典赐他,却是弓弦、药酒、短刀,要他凭着取一件自尽。其实公主腹怀有孕,赵朔遗言:我若死后,你添的个小厮儿呵,可名赵氏孤儿,与俺三百口报仇。谁想赵朔短刀刎死,那穿红的将公主囚禁府中,生下赵氏孤儿。那穿红的得知,早差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专防有人藏了孤儿出去。这公主有个门下心腹的人,唤做草泽医士程婴。(正末云)这壁厢爹爹,你敢就是他么?(程婴云)天下有多少同名同姓的人,他另是一个程婴。这公主将孤儿交付了那个程婴,就将裙带自缢而死。那程婴抱着这孤儿,来到府门上,撞见韩厥将军,搜出孤儿来;被程婴说了两句,谁想韩厥将军也拔剑自刎了。(诗云)那医人全无怕惧,将孤儿私藏出去;正撞见忠义将军,甘身死不教拿住。(正末云)这将军为赵氏孤儿,自刎身亡了,是个好男子。我记着他唤做韩厥。(程婴云)是、是、是,正是韩厥。谁想那穿红的得知,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都拘刷到他府来,每人剁做三剑。必然杀了赵氏孤儿。(正末做怒科,云)那穿红的好狠也!(程婴云)可知他狠哩。谁想这程婴也生的个孩儿,尚未满月,假妆做赵氏孤儿,送到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跟前。(正末云)那公孙杵臼却是何人?(程婴云)这个老宰辅,和赵盾是一殿之臣。程婴对他说道:"老宰辅,你收着这赵氏孤儿,去报与穿红的,道程婴藏着孤儿,将俺父子一处身死。你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与他父母报仇,有
何不可?公孙杵臼说道:我如今年迈了也。程婴,你舍的你这孩儿,假妆做赵氏孤儿,藏在老夫跟前;你报与穿红的去,我与你孩儿一处身亡。你藏着孤儿,日后与他父母报仇才是。(正末云)他那个程婴肯舍他那孩儿么?(程婴云)他的性命也要舍哩,量他那孩儿打甚么不紧。他将自己的孩儿假妆做了孤儿,送与公孙杵臼处。报与那穿红的得知,将公孙杵臼三推六问,吊拷繃扒。追出那假的赵氏孤儿来,剁做三剑;公孙杵臼自家撞阶而死。这桩事经今二十年光景了也!这赵氏孤儿观今长成二十岁,不能与父母报仇,说兀的做甚?(诗云)他一貌堂堂七尺躯,学成文武待何如;乘车祖父归何处,满门良贱尽遭诛。冷宫老母悬梁缢,法场亲父引刀殂;冤恨至今犹未报,枉做人间大丈夫。(正末云)你说了这一日,您孩儿如睡里梦里,只不省的。(程婴云)元来你还不知哩!如今那穿红的正是奸臣屠岸贾,赵盾是你公公,赵朔是你父亲,公主是你母亲。(诗云)我如今一一说到底,你刬地不知头共尾;我是存孤弃子老程婴,兀的赵氏孤儿便是你,(正末云)元来赵氏孤儿正是我,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做倒,程婴扶科,云)小主人苏醒者。(正末云)兀的不痛杀我也!(唱)
【普天乐】听的你说从初,才使我知缘故;空长了我这二十年的岁月,生了我这七尺的身躯。元来自刎的是父亲,自缢的咱老母。说到凄凉伤心处,便是那铁石人也放声啼哭。我拚着生擒那个老匹夫,只要他偿还俺一朝的臣宰。更和那合宅的家属。(云)你不说呵,您孩儿怎生知道。爹爹请坐,受您孩儿几拜。(正末拜科,程婴云)今日成就了你赵家枝叶,送的俺一家儿剪草除根了也。(做哭科)(正末唱)
【上小楼】若不是爹爹照觑。把你孩儿抬举,可不的二十年前早撄锋刃,久丧沟渠。恨只恨屠岸贾那匹大,寻恨拔树,险送的俺一家儿灭门绝户。
【幺篇】他他他,把俺一姓戮;我我我,也还他九族屠。(程婴云)小主人,你休大惊小怪的,恐怕屠贼知道。(正末云)我和他一不做二不休。(唱)那怕他牵着神獒,拥着家兵,使着权术。你只看这一个那一个都是为谁而卒,岂可我做儿的倒安然如故。(云)爹爹放心,到明日我先见过了主公,和那满朝的卿相,亲自杀那贼去。(唱)
【耍孩儿】到明朝若与仇人遇,我迎头儿把他当住;也不须别用军和卒。只将咱猿臂轻舒,早提番玉勒雕鞍辔,扯下金花皂盖车,死狗似拖将去。我只问他人心安在,天理何如?
【二煞】谁着你使英雄忒使过,做冤仇能做毒,少不的一还一报无虚误。你当初屈勘公孙老,今日犹存赵氏孤。再休想咱容恕,我将他轻轻掷下,慢慢开除。
【一煞】摘了他斗来大印一颗,剥了他花来簇几套服;把麻绳背绑在将军柱。把铁钳拔出他斓斑舌;把锥子生跳他贼眼珠,把尖刀细剐他浑身肉,把钢锤敲残他骨髓,把钢铡切掉他头颅。
【煞尾】尚兀自勃腾腾怒怎淌,黑沈沈怨未复。也只为二十年的逆子妄认他人父,到今日三百口的冤魂,方才家自有主。(下)
(程婴云)到明日小主人必然擒拿这老贼,我须随后接应去来。(下)
第五折
(外扮魏绛,领张千上,云)小官乃晋国上卿魏绛是也。方今悼公在位,有屠岸贾专权,将赵盾满门良贱尽皆杀绝。谁想赵朔门下有个程婴,掩茂了赵氏孤儿,今经二十年光景。改名程勃。今早奏知主公,要擒拿屠岸贾,雪父之仇。奉主公的命,道屠岸贾兵权太重,诚恐一时激变,着程勃暗暗的自行捉获。仍将他阖门良贱,龆龀不留;成功之后,另加封赏。小官不敢轻泄,须亲对程勃传命去来。(诗云)忠臣受屠戮,沉冤二十年;今朝取奸贼,方知冤报冤。(下)(正末躧马仗剑上,云)某,程勃,今早奏知主公,擒拿屠岸贾,报父祖之仇。这老贼是好无礼也可。(唱)
【正宫】【端正好】也不索列兵卒,排军将,动着些阔剑长枪;我今日报仇舍命诛奸党,总是他命尽也合身丧。
【滚绣球】只在这闹街坊,弄一场。我和他决无轻放,恰便似虎扑绵羊。我可也不索慌,不索忙,早把手脚儿十分打当,看那厮怎做堤防。我将这二十年积下冤仇报,三百口亡来性命偿,我便死也何妨。(云)我只在这闹市中等侯着,那老贼敢待来也。(屠岸贾领卒子上,云)今日在元帅府回还私宅中去。令人,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正末云)兀的不是那老贼来了也。(唱)
【倘秀才】你看那雄赳赳头踏数行,闹攘攘跟随的在两厢。你看他腆着胸脯,妆些儿势况。我这里骤马如流水,掣剑似秋霜,向前来赌当。
(屠岸贾云)屠成,你来做甚么?(正末云)兀那老贼,我不是屠成,则我是赵氏孤儿。二十年前你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我今日擒拿你个老匹夫,报俺家的冤仇也。(屠岸贾云)谁这般道来?(正末云)是程婴道来。(屠岸贾云)这孩子手脚来的,不中,我只是走的干净。(正末云)你这贼,走那里去?(唱)
【笑和尚】我、我、我尽威风八面扬,你、你、你怎挣坐怎拦挡?早、早、早吓的他魂飘荡,休、休、休再口强。是、是、是不商量,来、来、来可匹塔的提离了鞍鞒上。
(正末做拿住科,程婴慌上,云)则怕小主人有失,我随后接应去。谢天地,小主人拿住屠岸贾了也。(正末云)令人,将这匹夫执缚定了,见主公去来。(同下)(魏绛同张千上,云)小官魏绛的便是。今有程勃擒拿屠岸贾去了。令人,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某知道。(正末同程婴拿屠岸贾上,正末云)父亲,俺和你同见主公去来。(见科,云)老宰辅,可怜俺家三百口沉冤,今日拿住了屠岸贾也。(魏绛云)拿将过来。兀那屠岸贾,你这损害忠良的奸贼,今被程勃拿来,有何理说。(屠岸贾云)我成则为王,败则为虏。事已至此,惟求早死而已。(正末云)老宰辅与程勃做主咱!(魏绛云)屠岸贾,你今日要早死,我偏要你慢死。令人,与我将这贼钉上木驴,细细的剐上三千刀,皮肉都尽,方才断首开膛,休着他死的早了。(正末唱)
【脱布衫】将那厮钉上木驴推上云阳,休便要断首开膛;直剁的他做一埚儿肉酱,也消不得俺满怀惆怅。
(程婴云)小主人,你今日报了冤仇,复了本性,则可怜老汉一家儿皆无所靠也!(正末唱)
【小梁州】谁肯舍了亲儿把别姓藏?似你这恩德难忘。我待请个丹青妙手不寻常,傅着你真容相,侍奉在俺家堂。
(程婴云)我有甚么恩德在那里,劳小主人这等费心?(正末唱)
【幺篇】你则那三年乳哺曾无旷,可不胜怀担十月时光;幸今朝出万死身无恙,便日夕里焚香供养,也报不的你养爷娘。
(魏绛云)程婴、程勃,你两上望阙跪者,听主公的命。(词云)则为屠岸贾损害忠良,百般地挠乱朝纲;将赵盾满门良贱,都一朝无罪遭殃。那其间颇多仗义,岂真谓天道微茫;幸孤儿能偿积怨,把奸臣身首分张。可复姓赐名赵武,袭父祖列爵卿行。韩厥后仍为上将,给程婴十顷田庄。老公孙立碑造墓,弥明辈概与褒扬。普国内从今更始,同瞻仰主德无疆。(程婴、正末谢恩科,正末唱)
【黄钟尾】谢君恩普国多沾降,把奸贼全家尽灭亡。赐孤儿改名望,袭父祖拜卿相;忠义士各褒奖,是军官还职掌,是穷民与收养;已死丧给封葬,现生存受爵赏。这恩临似天广,端为谁敢虚让。誓捐生在战场,着邻邦并归向。落的个史册上标名,留与后人讲。
题目公孙杵臼耻勘问
正名赵氏孤儿大报仇
【越调】凭栏人,元代,乔吉,
香篆
一点雕盘萤度秋,半缕宫奁云弄愁。情缘不到头,寸心灰未休。
金陵道中
瘦马驮诗天一涯,倦鸟呼愁村数家。扑头飞柳花,与人添鬓华。
春思
淡月梨花曲槛傍,清露苍苔罗袜凉。恨他愁断肠,为他烧夜香。
小姬
手捻红牙花满头,爱唱春词不解愁。一声出画楼,晓莺无奈羞。
香柈
暖蜕龙团香骨尘,细袅云衣古篆文。宝奁余烬温,小池明月昏。心火蟠烧九曲肠,鼻观熏修三昧香。劫灰书几场,犹存延寸光。
【仙吕】八声甘州 杯中酒冷,,元代,未知作者,
杯中酒冷,鼎内香消,台上灯昏。夜间人静,书斋中半掩重门。愁靠芙蓉绣
枕边,闷拥鲛绡锦被。空思想意中人,年少芳温。
【醉中天】一点朱唇嫩,八字柳眉颦。宝髻高梳楚岫云,莲脸施朱粉。包弹
处全无半分,可人意风韵,见他时忽的销魂。
【赚尾】为他娇,因他俊,迤逗的俺行痴立盹。便得后冤家行频觑付,偷工
夫短命行温存。是费了些精神,一夜欢娱正了本。他于咱意亲,俺于他心顺,不
由人终日脚儿勤。
芳菲过眼,向玉砌雕阑,翠落红翻。都来一段,新愁旧恨相烦。帘垂永日人
乍别,门掩东风花又残。无语问春归,天上人间。
【六幺遍】恨归期晚,寻芳懒。倚遍阑干,盼煞雕鞍,佳音越悭,啼泪不干。
生睚厌厌相思恨,愁烦,闷来独把绣床攀。
【元和令】谩将龟卦揭,空把雁书盼。料他云雨兴阑珊,天涯何日还。重衾
犹怯五更寒,闷愁心上攒。
【后庭花】瘦来金缕宽,空将宝镜看;髻绾双鬟乱,眉颦八字弯。最心烦,
花开庭院,子规啼数番。
【尾】问长安,隔关山,别郎容易见郎难。清明过也,鹧鸪声里画楼闲。
杂剧·马丹阳度脱刘行首,元代,杨景贤,
第一折
(正末扮王重阳上,云)贫道姓王名嘉,道号重阳真人。未成道时,在登州甘河镇上开着座酒店,人则唤我做王三舍。有正阳祖师纯阳真人,他化作二道人,披着毡来俺店中饮酒。贫道幼年慕道,不要他的酒钱。似此三年,道心不退。忽一日他道:“俺去也,王三舍,与你回席咱。“贫道言称:“师父那得酒钱来?“他就身边解下瓢来,取甘河水化作仙酒,其味甚嘉。方知此乃神仙之术。他道:“王三舍,你要学此术好,要学长生术好?“贫道答言:“俺愿学长生之术。“遂弃却家业,跟他学道。传得长生不死之诀,成其大道。吕祖引贫道至东海之滨,将金丹七粒撒去水中,化成金莲七朵,云:“此金莲七朵,乃是丘、刘、谈、马、郝、孙、王,恁七人可传俺全真大道。你可化作一凡人,下人间度此六人成道。“贫道奉师父法旨,化作一先生,行乞于市。凡人不识贫道,问某日:“师父出家人。只以酒食为念,不看经典,可是为何?“贫道云:“若说神仙大道。岂有不看经典之理?但要心坚念重,何愁不到蓬瀛?“我想做神仙的,皆是宿缘先世,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五祖传因,二师垂训,向甘河镇。悟德全真,想大道从心运。
【混江龙】神仙有分,披毡化我出凡尘。脱离了火院,大走入玄门。七朵金莲浮水面,一双银海照乾坤。奉吾师法旨,我可便普天下都寻尽。(带云)寻谁来?(唱)寻俺那丘、刘、谈、马,大古里六个真人。
【油葫芦】袖拂清风足蹑云,行步稳,向人间来往两三春。我这般穷身泼命谁瞅问?蓬头垢面妆痴钝。他每不识高共低,不分个假共真。(云)有人道:“兀那抄化的先生,怎生不做几件道衣穿?“(叹介)(云)嗨!恁世人不知,(唱)则我这丹田有宝能滋润,觑不的他满眼尽愚民。
【天下乐】端的便谁识蓬莱洞里人?你则待贪也波嗔,红尘中空白滚,遮莫恁有金赀怎离三尺坟?君不见霸主强,君不见汉主狠,他每都向北邙山内隐。(云)来到这西安府城外,别无人家,又无宫观寺院。这的是北邙山口,我在这山角下松阴内坐一夜咱。贫道观此山下,必有妖精鬼魅。我试看咱。(唱)
【(醉中天】我则见水浪生寒气,山势吐妖云。这搭儿非鬼非灵决有神,料想我难安稳。(带云)你看这云遮月色呵。(唱)月暗东西不分,赤力力风操动松韵,(云)我道是甚么那,唱)原来是鹤飞来相伴我黄昏。
(云)贫道就这松阴下坐一夜咱。(唱)
【一半儿】我则见柳垂绿线草铺茵,星撒残棋月挂轮,石亡鹿皮铺垫的稳。松下有白云,我且做一半儿朦胧一半儿盹。
(做坐科)(旦扮鬼仙上,云)妾身是唐明皇时管玉斝夫人,五世为童女身,不曾破色欲之戒,恶世间生死,不如做鬼仙快活,在此山角下三百余年也。今夜月朗星稀,口占一词〔柳梢青〕:“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端止翠园,黄云衰草,汉家陵阙。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改换朱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正末云)贫道正坐间,是谁人惊觉贫道?(唱)
【金盏儿】我则听的语言勤,曲腔真。梦回明月歌声近。他向那青森森树底显香魂。(带云)待道不是鬼来呵。(唱)可怎生迎风衣不动,对月影难分?这厮他入山山作怪,入水水为神。
(云)他不念呵便罢,若再念呵,我依着他那前韵,和一首点化此鬼。(旦再念前词科)(正末和云)“度你个不生不灭,又不比拈花摘叶。兴倚高歌,醉眠芳草,梦游仙阙。有时苦劝人人,莫怪我叮咛切切。走骨行尸,贪财恋色,枉消年月。“(做见科)(旦云)师父万福。(正末唱)
【醉中天】一句句依着前韵,一字字和的清新。咱说破超凡入圣因,你怎不把前生认?(旦云)师父脱度鬼魂咱!(正末唱)我度你个无影无形鬼魂,(带云)你既为女人呵,可怎生不还宿债?(唱)则你那宿根未尽,怎生般脱离凡尘?
(旦云)似此不肯度脱呵,弟子怎了也?正是遇仙不成道,如到宝山空手回。(正末云)若要度你呵,你可下人间托生做女子,还了五世宿债。然后方可度你成道。你记者。(旦云)理会的。(正末唱)
【后庭花】你先将那冤业分,次将那宿债准。那其间才脱红尘难,方归那大道门。用些殷勤,休辞劳困,我着你重做个妇女身。
(旦云)师父,弟子何方去也?(正末云)你往汴梁刘家托生,当来为刘行首二十年,还了五世宿债。教你二十年之后,遇三个丫髻马真人度脱你。你便回头者,休迷却正道。我如今说与东岳殿管托生案神。案神安在?疾!(外扮东岳神上,诗云)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枉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小圣乃东岳殿案神是也。有祖师法旨呼唤,须索走一遭去。(见科,云)师父唤小圣有何法旨?(正末云)听吾法旨:引着这阴魂往阳间汴梁刘家,托生一女子身,当来为刘行首,着他还宿世债去。(东岳神云)领法旨。(正末唱)
【赚煞】我着你托化在雨云乡,还宿债在莺花阵,休迷却前生道本。虽和那野草闲花作近邻,则你那主人公休离了玄门。你与我逞精神,送旧迎新,二十载还元见老君。欲要见五祖七真,先受些千随百顺,早则不冷清清和月伴荒坟。(下)
(东岳神云)奉师父法旨,不敢久停久住,引着这阴魂前往刘家托生去来。(同旦下)
第二折
(搽旦扮卜儿上,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自家刘婆婆是也,人则唤我做虔婆。我在这汴梁城里居住,有个女孩儿,唤做刘行首。我这孩儿吹弹歌舞,吟诗对句,拆白道宇,顶真续麻,件件通晓。官人每无俺孩儿,不吃这酒。官身可也极多,俺孩儿道:娘也,有那不打紧的,你休叫我,等闲坐一会咱。我如今在门首看着,有甚么人来。(外扮乐探上,云)自家乐探是也。奉官人台旨,今日是重阳节令,官府在衙中饮酒,着我唤刘行首。可早来到门首也。(见卜儿科)(卜儿云)哥哥做甚么?(乐探云)今日是重阳节令,官人在衙中安排酒,专等大姐哩。(卜儿云)哥哥,你先行,我便着他去。(乐探云)刘妈妈快着大姐来,休带累我,快来!快来!(下)(卜儿云)莲儿、盼儿,说与你姐姐梳妆打扮了,衙门里唤你官身哩。(下)
(刘行首,云)妾身刘倩娇是也。官人在衙门里庆重阳令节。谁想走到人市处,把梅香迷了。我怕大街上有人调斗我,我往这后巷里去。有熟人问路咱。(旦立住科)(正末扮马丹阳上,云)贫道姓马名裕,字义辅,道号丹阳抱一真人。奉师父王重阳法旨,来这汴粱度脱刘行首。此女子二十年前是一阴鬼,后来师父着他托化做女子身,还了宿债,教他二十岁之后,遇马丹阳可便回头。贫道今日化做一个道人,度脱他归于正道,须索走一遭去。那刘行首若记的前事,省些气力。若记不的呵,马丹阳,这魔障非同小可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下瑶台,离蓬岛,趁西风鹤翅飘摇。蓬头垢面无人晓,就里藏玄妙。
【滚绣球】我身穿着百衲袍,腰缠着碌簌绦,头直上丫髻三角。任东西散诞逍遥,抄化的酒一壶饭一瓢。困来时醉眠芳草,煞强如极品随朝。把似你受惊受怕将家私办,争如我无辱无荣将道德学,行满功高。
(旦云)这先生是出家人,正好问他路。(做见正末科)(正末笑科)(唱)
【倘秀才】恰离了数万丈云埋华岳,(云)稽首。(唱)又撞着二十载还魂的故交。(旦云)这先生好乔也。我二十一岁,可怎生是你二十年前的故交?你莫不见鬼来?(正末云)可知见鬼哩,谁道是见人来?(旦云)我问你路,你便说一声儿,那里不是积福处?(正末唱)你怎生才出家来,可又早迷了正道?村性格,劣心苗,(带云)那里来,那里去,(唱)怎生不常常的记着?
(旦云)我记的呵,我不问你也。(正末唱)
【滚绣球】你不将那大道行,(旦云)大道上有人。(正末笑科)(唱)可怎生往小路上抄?(旦云)小路上幽静也。(正末云)呆贱人,你那小路上敢热闹也。(唱)到如今越不知个颠倒。(旦云)你指与我路咱。(正末唱)我若指与你呵,你便上青霄。(旦云)我如今东西南北不知往那里去。(正末唱)你如今东不知南不知,你北不着西不着,(旦云)你休误了我官身。(正末云)你道误了你官身呵。(唱)早;春了你在先躯壳。(旦云)休误了我庆重阳。(正末唱)你若是有俺那重阳呵,你便得逍遥。(旦云)你是个不着坟墓风魔汉。(正末唱)你道我不着坟墓风魔汉,小鬼头我寻你个未入玄门花月妖,(旦云)缠杀人也。(正末唱)我便缠杀人有甚蹊跷?
(云)跟我出家去来。(旦云)不看你那吃的,且看你那穿的,那些衣服受用快活,我跟将你去?(正末唱)
【倘秀才】你休笑我无拘役腌臜的这布袍,敢强似你那有罪业轻盈的这绛绡,我就里清标你怎知道?(旦云)我杨柳腰肢,海棠颜色,穿金带银,偎红倚翠,我跟你出家,有甚好处?(正末云)你如今杨柳腰肢,海棠颜色,(唱)有一日霜浓柳叶败,风急海棠凋,那其间难寻一个下稍。
(旦云)你不知道闲官清,丑妇贞,穷吃素,老看经?我如今青春之际,我怎生出的家?(正末唱)
【滚绣球】你怕不杨柳腰,容貌好,久以后那里每着落,你跟着我脱凡尘倒大清高。(旦云)你在那个庵里住?(正末唱)俺那里洞门无锁钥,白云笼罩着。砍青松自烧丹灶,跨苍龙同宴蟠桃。若得俺山中鹤氅壶中药,免了你那脚上驴蹄面上毛,怕甚么地网天牢。(乐探上,云)刘行首,你疾快去来。(正末扯科)(旦云)你放我去。(正末云)你跟我出家去来。(唱)
【叨叨令】你低声闹,高声闹,怎锁住心猿闹?(旦云)我如今花星照,福星照,正好受用哩。(正末唱)你道是花星照,福星照,怎不怕灾星照?(旦云)你放我去。我去的迟了,俺奶奶骂我。(正末唱)则听的虔婆教,五奴教,怎不受神仙教?(旦云)去的迟了,官人每怪我也。(正末唱)你只怕官人叫,令史叫,怎不怕阎王叫?(带云)刘行首。(唱)你今日可便省的也么哥,可便省,的也么哥,你会唱升严乐,太平乐,怎不唱逍遥乐?
(乐探云)刘行首,你去的迟了,带累我也。(旦云)先生,你好不识闲忙也。(正末唱)
【脱布衫】走将来唱叫粗豪,口不住絮絮叨叨。你道他走的慢连催了两遭,哥哥也,你便做行的快也跳不出六道。
(乐探云)他官府中等待着,你敢替他去?(正末唱)
【小梁州】你道祗候处官人每等待着,休辜负值千金一刻春宵。你向尊前席上逞妖娆,妆圈套,大古里色是杀人刀。
【幺篇】争知苦口是良药,劝着你不采分毫,则恋那莺燕交。不想那林泉乐,争如你随着贫道,向溪上访渔樵。
(乐探打马丹阳科,云)这泼先生无礼也。误了官身,我打这泼先生一顿。(正末唱)
【伴读书】我、我、我,迤逗的他心内焦,恶噷噷的高声叫。哎!你个乐探哥哥何须闹?欺良压善没分晓。揎拳捋袖行凶暴,你、你、你,不辩低高。(乐探推正末科)(正末唱)
【笑和尚】呀、呀、呀,仰刺擦推了我一交,扑、扑、扑,雨点般拳头落,好、好、好,自有个天公报。嗤、嗤、嗤,扯碎布袍,支、支、支,顿断麻绦,来、来、来,可惜葫芦里槅了我些灵丹药。(乐探云)咱去来。(同旦下)(正末赶科,云)走了也。(唱)
【煞尾】你不肯顶簪冠,披鹤氅,闲遥遥,稳拍拍,蓬莱方丈把玄机晓;则要你穿背子,戴冠梳,急煎煎,闹炒炒,柳陌花街将罪业招。跟着我骑白鹤,上青霄,跨青鸾,远市朝,引仙童,采药苗,伴仙翁,纵酒瓢。奉吾师法令,教下人间度艳娇。不回头不忖度,二十年都忘了。我着你做神仙倒撒拗,空着我驾一片祥云下蓬岛。(下)
第三折
(净扮林员外上,云)小生姓林名盛,字茂之,在这汴粱城内开着座解典库。这里有个上厅行首刘倩娇,我和他作伴。我一心待要娶他,他有心待要嫁我。争奈有老婆在家,和我生了一儿一女,我因此不好说得。前日刘大姐道:“你来,我问你,肯娶我时,我嫁了你罢。“我仔细想来,他有这等好意,怎生辜负了他?不若娶将他来,则在外面住,岂不美哉。今日安排酒果,亲自到他家问亲,走一遭去。(旦上,云)我正说你,你来了也。(林员外云)我一径的问你:奶奶在家不在家么?(旦云)在家。你且坐。你要娶我呵,休了你大娘子,我便嫁你;你不休,不嫁你。(林员外背,云)我虽然不休,我且哄他。(回云)我休!我休!将酒来,咱且饮几杯。(旦云)你快休了罢。(正末上,云)刘行首也,你不知来处来,去处去。你待嫁林员外,不争嫁了林员外时,着我去师父行怎生回话?须索往他家点化去咱。你看世间凡胎浊骨,谁识贫道也?(唱)
【中吕】【粉蝶儿】休笑我妆钝妆呆,看了几千场杨凋花谢,笑兴亡自古豪杰。遮莫你越邦兴,吴国破,争如我不生不灭?枉费了唇舌,他逃不出一生冤业。
【醉春风】这一个无记性的马丹阳,我直度你不回头的刘大姐。当街上吃了这一场泼举踢,着我去谁根前说,说?(带云)我度你呵,(唱)恰便似沙里淘金,石中取火,水中捞月。
(见旦科,云)稽首。(旦躲科)(正末笑科,云)你躲往那里去?(林员外云)姐姐,你休怕这先生。(旦云)先生,你来这里,有甚勾当?(正末云)我来抄化你出家去。(林员外云)他娘问我要三千贯,还不肯嫁我。你若抄化的他出家去,我也做先生去也。(正末哭科)(旦云)我试问先生,你哭为甚么?(正末云)你问贫道哭为甚么来?(唱)
【迎仙客】自哽咽,暗伤嗟,(云)贫道哭呵,不为别一件。(旦云)你为甚么?(正末指旦科)(唱)哭你那二十年道心在何处也?(云)你跟贫道出家去来。(旦云)我嫁了林员外也。(正末唱)你当日古墓里将祖师参,(旦云)今日嫁了林员外也。(正末唱)你今日向林员外将贫道撇。比着往日全别。(带云)我着你做神仙呵,(唱)怎倒惹的你愁眉结?
(旦云)你是无君臣父子,不守祖业的,这等人便出的家。(正末唱)
【红绣鞋】你道我身堕懒抛离了祖业,也不似你性痴迷早忘了巢穴,(林员外云)大姐说的是,这穷先生则要茅庵里学堕懒哩。(正末云)林员外,(唱)你这般带眼安眉也随邪。他母亲狠似那双蟳蝎,心毒似两头蛇,呆汉,谁着你去火坑中将身子儿舍?(林员外云)将这风先生推出去。(林推正末出门科)(正末做叫科,云)刘行首,跟我出家去来。(林员外云)那风先生还在那里叫姐姐哩。你坐一坐,我更了衣服便来。(下)(旦云)哎!被这先生缠得心烦,且自打睡一会儿咱。(旦睡科)(正末云)则这般他也不省,则除是恁的。(下)(扮东岳神上,云)小圣东岳案神,奉王祖师法旨,二十年前送刘行首托生下方。今日马祖师度他不肯回头,乃是小圣之罪。须索梦化此人成道。刘行首,刘行首,吾乃管托生案神。奉祖师这旨,二十年前你是一阴鬼来,着我送你下方做女子身,遇马祖师便回头。今日你迷却正道,是小神之罪。(诗云)你二十年死生冤业,到如今未经还彻。马丹阳只在门前,休忘了“天淡晓风明灭。刘行首,你休推睡里梦里,吾神回去也。(下)(旦惊醒科,云)嗨,刘行首也,若非祖师慈悲,已落轮回之内。我记的这篇词来。(念科,云)“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端止翠园,黄云衰草,汉家陵阙。“怎么忘了后句?未知马祖师在那里?(正末拍手上,念词云)“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改换朱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旦云)谁唱?我开门去看。(见科)(正末云)刘行首,你省也么?(旦跪,云)师父,弟子省了也。(正末唱)
【普天乐】你恰便发凡心,施乖劣。(带云)你成道呵,(唱)比乘风的未似,比立雪的争些。三百年守在古坟,二十载还了烟月。师父当时分明说,若见我急早来者。(带云)我不度你呵,你嫁了林员外也。(唱)早则不敲番莺燕,分开翡翠,拆散蜂蝶。
【上小楼】我将这连枝树撅,双头莲撧。我着你便蓬岛风清,阳台雾锁,楚岫云遮。弃死归生,回光返照,休侵枝叶,你将这干家心担儿交卸。(林员外慌上科,云)这先生无礼也。怎生把刘大姐哄的这里来?(旦见林,脱衣服做风科)(林员外云)罢了,姐姐发狂了也。(正末唱)
【幺篇】他将那头面揪,衣服扯。则见他玉珮狼籍,翠钿零落,云髻歪斜。(卜儿上,云)林姐夫,大姐风了也。(正末唱)他不风,你自呆,休来牵惹,端的是他心凉你心干热。
(卜儿推正末科,云)这先生是妖人,二会子法教俺姐姐风了,咱扯住他见官去来。(正末唱)
【满庭芳】你将先生紧扯,你休施榼暴,莫逞豪杰。他二十年冤业都还彻,(旦扯正末云)我跟师父去者。(正末走科)(林员外赶打科)(正末唱)你躲了休将他大道拦截。我度你个小鬼头冰清玉洁,单注着老妖精禄尽衣绝。(卜儿云)我则有这个女儿,早晚养活我哩。(正末唱)你那里便休胡说,他今朝省也,(卜儿云)他今日风了,怎生伏侍我?(正末唱)方信道风起雨云歇。
(林员外拖末,见官科)(正末云)你自的管不得,你到拖贫道见官去。疾!(林旦引二傒上,云)妾身是林员外的浑家是也。俺那员外近来养着一个弟子,唤做刘行首。俺员外一个月不来家,我如今往刘行首家寻员外去。寻不着,万事罢论。若寻着呵,我不道饶了他也。(做见旦闹科,云)员外,你不回家来,原来在这里,做个停妻再娶妻。我和你见官去。(林员外慌跪科)(正末云)林大嫂,他要休你,娶刘行首。我劝他,他倒打贫道哩。(林员外云)这先生倒会管老婆舌头。(林旦云)你要官休,你要私休?(林员外云)官休怎生?私休怎生?(林旦云)你要官休,我和你见官去;你要私休,跟我家去便了。(林员外云)我则要私休罢。(正末唱)
【快活三】一壁厢婴儿将衣袂扯,姹女将带揪者。你和那墙花路柳厮和协,到和亲媳妇无疼热。
【鲍老儿】自火院深沉向未彻,怎管的闲花风月?自冤业无明火未断绝,又生出闲枝节。(带云)林员外,你早不娶了刘行首也。(唱)花残月缺,弦断镜破,瓶坠簪折。
(卜儿云)我和你见官去来。(正末云)你和我见官去?(正末与旦打耳喑科)(旦云)理会的。(不风科)(卜儿云)我女儿不风,便不告你。(正末唱)
【耍孩儿】劝修行心念无明夜,呆弟子今朝省也。奉吾师法令到蓬莱,着我便提拔出你虎窟狼穴。休占风月门庭闹,莫厌蓬莱途路赊。回首是神仙阙,你将气心财性,权且离别。
(云)刘行首,你母亲平生冤业不少也。(卜儿云)除了要钱,别有甚么罪?(正末云)我说与你听咱。(唱)
【三煞】为钱呵搬的人爷娘恩爱忘,夫妻情分绝,典房卖地将家私舍。形消骨化皆因此,家破人亡不为别。舍性命轻抛撇,则恋着星眸皓齿,杏脸莺舌。
【二煞】将郎君脑盖敲,子弟每筋髓撅,怎当他转关儿有百计千谋设。逼得人剜墙钻窟将金资觅,仗剑提刀将财物劫。都积趱下来生业,跟着我,我着你化灾变福,改正除邪。
(旦云)弟子送师父出去。(正末唱)
【煞尾】我出门。(做推卜儿科)(唱)你入门,(卜儿哭云)哎,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唱)暂时间且略别。三日后向城西传取长生诀,管着你跨凤乘鸾赴仙阙。(同旦下)
(卜儿云)今日俺女孩儿刘行首随的那先生走了,我见官出首去来。(下)
第四折
(正末引旦上,云)刘行首,此处敢匾窄,不如你高堂大厦么?(旦云)师父,此处索是幽静,弟子不恋高堂大厦(正末云)说的是,说的是。(唱)
【双调】【新水令】小庵虽窄隐幽微,包含着一合天地。草荒巢鸟宿,云淡雨龙归。淡饭黄齑、才得个中味。
(旦云)师父,打坐是怎生?(正末云)我说与你听咱。(唱)
【驻马听】水火相随,做出无穷造化机;坎离相继,烧开往日雨云期。灵台拂去是和非,丹田养就元阳气。存正理,何愁不到蓬瀛内?
【风入松】清浊混沌把心迷,静者动之基。人能清静常存息,寸心天地皆归。壶里乾坤只自知,空忙杀这顽皮。
(云)刘行首,俺这里比你那市廛中,真乃为人间天上。(旦云)师父,您徒弟到今日才知道了也。(正末唱)
【拨不断】洞云迷,野猿啼,柴门半倚闻鹤唳。菊蕊丛丛绽竹篱,松花点点铺苔砌。端的个山中七日,世上千年,兴亡不管,生死无忧。(带云)你觑波,(唱)则俺这里别是一般天气。
(旦云)弟子但愿清闲穿布服,犹胜红尘着绛绡。(正末唱)
【雁儿落】脱红裙着布衣,改云鬟为丫髻。发宁心养性功。罢妙舞轻歌艺。
【水仙子】雨云乡打抄散燕莺期,风月所掀腾翡翠帏,烟花阵搅散了鸳鸯会。这清闲谁似你?任纷纷兔走乌飞。草庵内谈玄妙,蒲团上讲道德,万事休题。
(云)魔障到也,则将主人公休胡动了念者。(林员外、卜儿同祗候上,卜儿云)林员外,咱和祗候哥哥寻那先生去来。那先生临去时说道:城西传取长生诀。如今来到这城西也,那松阴内一座庵儿敢是,咱看一看。(做看科,云)正是,正是。兀那先生,你将我女儿拐的这里采,你好无礼也。将这先生拿住见官去来。(林员外云)你将我的媳妇拐在这里来,好无礼也。我打这先生一顿。(做打正末死科,祗候扯员外科,云)好也,这先生虽是拐带人口,罪不至死。你一下打死,更待干罢。我和你见官去来。(林员外慌跪科,云)哥哥可怜见,他又无有亲人,又无证见。我与你两锭银子。你将他丢在这洞里去便了。(祗候云)也罢,也罢。我和你将这先生丢在洞里去也。(下)(卜儿扯旦科,云)大姐,和你回家去。(旦云)师父教我休胡动了念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敢去。(卜儿云)你师父既是神仙,不吃凡人一下打死,丢在洞里去了。(旦悲科,云)师父,不争你死了,怎发付弟子也?(扮六贼上,拿林员外、卜儿科)(林员外慌跪科,云)将军,饶了小生罢。(六贼云)饶了你,还俺师父。(林员外云)将军,你师父不知往那里去了,教我那得师父还你?饶我罢。(正末打渔鼓上)(诗云)散袒逍遥躲是非,壶中日月有谁知?仙家不识春和夏,石烂松枯一局棋。(唱)
【锦上花】淡饭粗衣。山中活计。落托清闲,倒大幽微。采蕨寻芝,绕山转水。炼药烧丹,驱神捉鬼。
【幺篇】困来那一眠,闲来那一醉。一任渔樵,说是谈非。笑杀儿曹,走南料北。空叹英雄,争高竞低。
【江儿水】人生快活能行几?过一岁无一岁。将军使机谋,宰相施忠义。都在俺这老先生淡笑里。
【碧玉箫】想韩侯当日,钝剑一身亏。彭越何为?烂剉肉如泥。九江王受困危,竿尖上挑首级。恁莫痴,争似张良会?归,急流中身先退。
(六贼云)师父稽首。(正末云)林员外,你打的我好么?(林员外云)师父救我咱。(正末云)你慌怎么?(林员外云)师父,我到来年,跟师父出家去学道。(正末唱)
【川拨棹】恁两个用心机,出门来逢着太岁。我则见剥下衣袂,后拥前推,刀剑依随。谁教你出门来贼心便起?到今日说个甚的?
【七弟兄】你怎不察知就里?这总是你家门贼。怎将蓼儿洼强猜做蓝桥驿?梁山泊权当做武陵溪?太行山错认做桃源内?
【梅花酒】呀!你今日悔后迟,可笑愚痴,不辨个高低,畅叫扬疾。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你可便甚所为将亲女做娼妓?逼的他觅衣食,谩天网四方围,陷人坑当面砌。
【收江南】呀!当日个敲人骨髓剥人皮,今日个餐刀吃剑有谁知?争如俺粗衣淡饭在山扉。又不图着甚的,毕竟是那一个得便宜?
(云)林员外,俺明说与你知道,刘行首有神仙之分,他再不思凡了。你早回去罢。(林员外云)师父,小人情愿回去。(正末云)既然回去,你可速退。(林、六贼同下)(正末云)刘行首,你跟贫道见众仙去来。(东华帝君引众仙上,云)刘行首,你听我道者(词云):你本是唐朝宫眷,秉真心不染尘缘。守孤坟北邙山下,咏风月一曲泠然。幸遇着重阳道者,和新词甚是矜怜。争奈你阴魂无托,况被那业债相缠。降生做上厅行首,二十年重遇真仙。只为天淡晓风明灭,重提起本性根源。今日个功成行满,驾青鸾证果朝元。
题目北邙山倡和柳梢青
正名马丹阳度脱刘行首
送陈奇秘校游寝邱,宋代,刘敞,
世往人物非,古今共滔滔。闻君寝邱客,因忆孙叔敖。
脱身田野间,功业青云高。忧国不顾家,子孙负薪劳。
苟无滑稽士,亦已埋蓬蒿。嗟来千户封,晚受侯王褒。
贤卿尚遗忘,反慕贪与饕。况彼里闾人,安能厌糠糟。
伊昔方断蛇,许身轻鸿毛。阴德尚有报,天宁绐吾曹。
努力道路勤,我心良郁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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