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东湖久不游,清风忽送瑞香浮。
初疑并咮鸾窥镜,元是同心友聚头。
我已收身栖畎亩,君看盛事擅闽瓯。
从今有月皆佳夕,旋办轻舠遡碧流。
积雨东湖久不游,
清风忽送瑞香浮。
初疑并咮鸾窥镜,
元是同心友聚头。
我已收身栖畎亩,
君看盛事擅闽瓯。
从今有月皆佳夕,
旋办轻舠遡碧流。
这首诗描绘了作者久未游玩东湖的心情。长时间的雨水使得作者不能前往东湖游玩,直到清风忽然送来了芬芳的香气。这个突如其来的香气让作者起初以为是一种神奇的仙草,但后来发现原来是好友为了与自己相聚而特意熏制的香料。作者感到非常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再次团聚。
接下来,诗人表达了自己已经安享田园生活的心境,而让友人欣赏的则是盛大的事物,可能是家乡的盛事。作者将自己的心境与友人所见所闻的盛事进行了对比。
最后两句表达了从今以后,每个月的夜晚都将是美好的时光,他们将乘坐轻舟一起欣赏湖上的碧波。这是一首描绘友情和自然景色的诗词,通过对比展示了作者内心的平和与友人之间的情感联系。
这首诗词以简洁、自然的语言描绘了作者的心境和友情。作者通过描写东湖的情景和友人的香气,表达了对自然的向往和对友谊的珍视。整首诗情感流转自然,给人以宁静、舒适的感觉,同时展示了作者对友情和美好生活的向往之情。
(1171—1230)宋兴化军莆田人,字师复,号复斋。陈定弟。少从朱熹学。历泉州南安盐税,知安溪县。宁宗嘉定七年,入监进奏院,上书言时弊,慷慨尽言。迁军器监簿,又上言指陈三弊。出知南康军,改南剑州,救灾济民,多有惠政。后以直秘阁主管崇禧观。有《论语注义问答》、《春秋三传抄》、《读通鉴纲目》、《唐史赘疣》等。
杂剧·晋陶母剪发待宾,元代,秦简夫,
第一折
(冲末孤上,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读书那得来?小官姓范名逵,官拜学士之职。方今圣人在位,拔擢英才。因为山间林下,多有怀材抱德之人,不肯进取功名;今着小官五路采访,但有才德、文学、孝廉、仁义之士,一有所长,着小官保奏到朝中,圣人自有加官赐赏。小官不敢久停久住,乘驿马便索登程。小官离帝阙亲赴他邦,多有那居山林隐迹埋藏;奉朝命四方采访;这一去举名儒要见忠良。(下)(生扮陶侃上,云)黄卷青灯苦业儒,九经三史腹中居。寸阴当惜休轻放,治国齐家在此书。小生姓陶名侃,字士行,祖居丹阳人氏。年方二十岁。父亲辞世,有母湛氏,抬举小生成人长大,训课读书。争奈家贫,母亲与人家缝联补绽,洗衣刮裳,与小生做学课钱。虽则学成满腹文章,何日是峥嵘发达之时?今日太学中有一老先生,姓范名逵,来到府学。个月期程。别的书生都请了他,止有小生不曾相请;便请可也无钱。小生也无计所奈,写了个钱字、信字。有个韩夫人,他是个巨富的财主,开着座解典库。小生将着这两个字,直至韩夫人家,折当三五贯长钱来,请那范先生,也是小生出于无奈。我想陶侃空学成满腹文章,几时得遂大志也呵!正是鲁麟周凤皆为瑞,出不逢时奈若何?(下)(韩夫人上,云)守志韩门愧丈夫,世传清白事非无。治家严肃闺门整,文业堪同曹大姑。妾身姓韩,丹阳县人氏。家中颇有资财,油磨房、解典库,鸦飞不过的田土。嫡亲的两口儿家属。有个女孩儿,年方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他人。今日在解典库中闲坐,看有甚么人来。(陶侃上,云)小生陶侃是也。说话中间来到韩夫人门首,无人报复,我自家过去。(做见科,云)夫人拜揖!(夫人云)好一个秀才也!敢问秀才姓甚名谁,此来却是为何?(陶侃云)小生本处人氏。姓陶名侃,字士行。嫡亲的子母二人。小生幼习儒业,颇读诗书,争奈家贫如洗。如今天下多事,母亲恐小生安逸,不堪任事,着小生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百甓于斋内,惯习勤苦,夺取功名。今有太学中一老先生,来此经久,小生欲要相请,争奈无钱。今写了一个钱字、一个信宇,当在夫人这里,怎生当与小生五贯长钱使用。小生若兑付的钱来,可来赎取这两个字。(夫人云)量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陶侃云)夫人,这个信字不轻,俺这信行为准。秀才每既为孔子门徒,岂敢失信于人。可不道人无信不立!(夫人云)我见这个秀才,发言吐语,议论四出,久后必然峥嵘显达。秀才,你既有事,将五贯钱去。(陶侃云)多谢夫人不阻!(夫人云)秀才且休回家去。下次
小的每将酒来!秀才满饮一杯。(陶云)母亲严教,并不敢吃酒。(夫人云)秀才,这酒是老身服汤药的酒,秀才略饮三杯。若到家你母亲问你时,便道我着你吃酒来,你母亲也不怪你。(陶云)既是这等,小生逆不过夫人面皮,只得勉饮三杯。(做饮科,云)夫人,小生得了酒也。夫人休怪,小生将着这五贯钱,还家中去也。(下)(夫人云)秀才去了也。我恰才觑了陶秀才相貌,虽则时间受窘,久后必然发迹。我有心待将女孩儿许与这生为妻,争奈不认的他那母亲。我且记在心怀,待后图之。今日无事,且回后堂去也。(下)(正旦扮陶母上,云)老身丹阳县人氏。自身姓湛,夫主姓陶,名丹,早年亡过。所生一子,唤名陶侃,学成满腹文章,争奈风云未遂。今日往太学中讲书去了。安排下茶饭,孩儿这早晚敢待来也。(唱)。
【仙吕】【点绛唇】夫主归天,老身发愿。将豚犬,严教了十年,下苦志习经典。
【混江龙】我将些衣服头面,都做了文房四宝束修钱。他学的赋课成八韵,诗吟就全篇。十载寒窗黄卷客,博一纸九重天上紫泥宣。(云)念老身治家教子,我孩儿事奉萱亲。着他受半生辛苦,指望待一举成名。我与人缝联补绽,洗衣刮裳。(唱)那个不说儿文章亏杀了娘针线,学成了诗云子曰,久以后忠孝双全。
(云)安排下茶饭,陶侃这早晚敢待来也。(陶侃带酒上,云)小生陶侃,恰才在韩夫人家,当了这五贯长钱;吃了三杯儿酒,面皮红了,则怕母亲问。来到家中,我不言语,自过去。母亲,您孩儿下学来了也。(旦云)你莫不吃酒来?(陶云)你儿不曾吃酒。(旦云)你未学读书,先学吃酒。你吃酒敢还早哩么?(唱)
【油葫芦】你不肯刺骨悬头作状元,全榜上将名姓显,你则待长安市上酒家眠。则他这匡衡墙紧靠着编修院,则他那杜康宅隔壁是悲田院。你学仲宣空倚楼,似祖生憎着鞭。你则待醉乡中早称了平生愿,常留着一体在头边。
【天下乐】哎,儿也,你几时能勾两行朱衣列马前?(云)孩儿,你须知道的:(唱)则俺这家缘,可也无甚钱,则怕典不了卖不了咱金谷园。你则待醉华筵学五侯,望竹林访七贤,几曾见凌烟阁上画醉仙?(云)孩儿,想你这般攻书呵,你娘那里得那钱物来?(陶云)孩儿知道,则是多亏了母亲!
【哪吒令】则他这今年,非同似往年。恰还了纸钱,又少欠下笔钱。常着我左肩,那在这右肩。与人家做生活打些坌活,闲停止妆宅眷,端的使碎我这意马心猿。
【鹊踏枝】你则待要赴佳筵,倒金船;咱如今少米无柴,赤手空拳。你不学汉贾谊献长策万言,你则待学刘伶般烂醉十年。
(陶云)您孩儿不会饮酒。(旦唱)
【寄生草】你则待扶头酒寻半碗,谒人诗赠几篇。请着你不离随着他转,逢着你的唱偌迎着他善,后来便说着你的体面难消遣。则你这拖狗皮缠定这谢家楼,几时得布衣人走上黄金殿!
(云)陶侃,你实说在那里饮酒来?(陶跪云)不瞒母亲说!孩儿在韩夫人家饮酒来。(旦云)你为甚么到韩夫人家?(陶云)母亲不知,容您孩儿慢慢说一遍。近日太学中来了一个老先生,姓范名逵。别个书生都相请了,则有您孩儿不曾请。争奈家寒无有钱钞,您孩儿写了一个信字、一个钱字,在韩夫人家当了五贯长钱。夫人道偌大一个解典库,怎教你空口出门。他服汤药的酒,着你孩儿吃了三钟。您孩儿不肯吃来,夫人说道:“你母亲怪你,就说我教你吃来。“今母亲致怒,我不怨别人,只怨韩夫人!(旦云)小孩儿家.你吃了他酒,又当下一个信字,到还怨他。陶侃,你写一个信字、一个钱字来我看。(陶云)理会的。(做写科,云)写就了也。母亲,这个是钱字、信字。(旦云)陶侃,这两个字,那一个好?(陶云)母亲不问,你孩儿也不敢说。还是钱字好。(旦儿)怎生这钱字好?(陶云)母亲,便好道钱字是人之胆,财是富之苗。如何有钱的出则人敬,坐则人让,口食香美之食,身穿锦绣之衣;无钱的口食粝食,身穿破衣。有钞方能成事业,无钱眼下受奔波。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旦云)你那里知道?我说与你。(唱)
【金盏儿】钱字是大金傍戋,信字是立人边言。信近于义钱招怨,这一个有钱可更有信,两件事古来传。这一个有钱的石崇般富。这一个有信的范丹贤。你常存着立身夫子信,(云)抬了者!(唱)休恋这转肚邓通钱!
(云)陶侃,你又饮酒,又失信,过来躺着,须当痛责!(陶云)母亲打的是!这一场都是韩夫人。(旦唱)
【醉扶归】你可便休把他人怨,你可便不听你这母亲言?(陶云)母亲闪了手也!(旦唱)陶侃,你多大年纪也?(陶云)母亲,孩儿二十岁了。(旦云)你如今二十岁也不索可便虚受了一岁者波,你可也央及了我十九年。(云)不打这厮惯了他。陶侃,你再敢吃酒么?(陶云)你孩儿再不敢了也!(旦唱)我这里自解叹无人将我来劝,我这里欲待要打也索好着我心儿里可怜。(云)陶侃起来!我不打你,饶了你者。(陶云)我谢了母亲,为甚么不打你孩儿?(旦云)你问我为甚么不打你,(唱)我看着未及第的书生面。
(陶云)谢了母亲!(旦云)从今后见酒一点也不要吃。你那五贯长钱,使了未曾?(陶云)还不曾使动。(旦云)与他一个月利息,与我赎将那个信字来。我与你待客。(陶云)母亲索是用心也!(旦唱)
【赚煞】不为一纸傲书迟,二怕你交朋怨,则我这老益壮贫而益坚。我甘分饥寒守自然,(云)那冷时节熬的旧颜欹,(唱)这饥时节是我忍过的心闲。哎,儿也,你曾看这《鲁论篇》?(陶云)孩儿也曾读来,不知是那一篇?(旦云)“齐景公有马千驷“。(唱)“民无德而称焉“。都是些有德行颜渊、闵子骞。你与我书读那万卷,愁甚么户封八县!(云)咱要发迹呵,也至容易。(唱)你再上那六经中苦志二三年。(旦下)(陶云)母亲言语,不敢不依。将着这五贯钱,去那韩夫人家,赎那信字,走一遭去。(下)
第二折
(韩夫人同小哥上)(夫人云)妾身韩夫人。自从陶侃当下这个信字,拿钱到家中,被他母亲痛决了一场。今日早间。陶侃将信字赎将去了。老身看中那秀才,有心待招他做女婿,争奈不曾见他母亲。今日无事,且在解典库中坐着,看有甚么人来。(正旦扮陶母上,云)老身陶侃的母亲便是,为家贫无钱待客,将自己顶心里头发剪了两剪,缯做一绺儿头发,上长街市上。卖些钱物,管待范学士。我一会家想来,子母孤穷,常耽饥冻,几时是俺那发迹的日子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甘守分半生贫,则为我有孟母三迁志,我当了二十年无倚靠的家私。我几曾买卖临街市?我如今顾不的人轻视。
【滚绣球】我这里自三思:俺那儿做伴的,都是些善人君子。孔子云与朋友切切傯傯。有朋自远方至如此,怕不我重管待理当如是,则为这一顿饭剪了一缕青丝。做儿的攻书十载可便学成儒业,做娘的请客三番敢剪做戒师,我甘分无辞。
(韩夫人云)兀那街上一个婆婆,手里拿着一绺儿头发,不知是卖的?不知是买的?下次小的每,与我唤将过来!(小二哥云)兀那婆婆,这头发是卖的?是买的?(旦云)是卖的。(小二哥云)解典库中有俺夫人要买你的哩。(做见科)(韩夫人云)兀那婆婆,这头发是卖是买的?(旦云)是卖的。(韩夫人云)是活发么?(旦云)是活发。(韩夫人云)要多少钱?(旦云)不添不减,则要五贯钱。(韩夫人云)敢多了些儿么?(旦云)我则要五贯钱。(韩夫人云)清早晨我不发这钞出去。你转一转来取。(旦云)你不买,我别处卖去。(韩夫人云)你只这般用的钱紧?(旦唱)
【倘秀才】我家里请下客非同造次,等着钱家小使,谁家自己发与人做头发儿?(韩夫人云)恁的呵,我不买。(旦云)你不买罢。(唱)常存的青丝在,须有变钱时,他比不的秋后的扇儿!
(韩夫人背云)这婆子声音模样,与陶侃秀才一般,莫不是他母亲?是不是我问他一声。(云)婆婆,你莫不是陶侃的母亲么?(旦云)然也。那壁敢是韩夫人么?(韩夫人云)然也。(相见拜科)(韩夫人云)婆婆,请家里来!我问你咱:你孩儿拿的个信字来,我当与他五贯长钱,你怎生将他痛决了一场?你差了也!量个信字打甚么不紧?一点墨,半张纸,又不中吃,又不中使,做甚么打他?(旦唱)
【滚绣球】你道是一点墨半张纸,不中吃不中使,(云)俺典了信字,管待秀才。(唱)又则道俺咬文嚼字。(韩夫人云)量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旦唱)都是那十数画儿有这信字。为臣的作个重臣,为子的作个诤子,为吏的情取个素身行止,借人钱财主每休想道推辞。(云)姐姐,咱这妇道人家,有这个信字呵,(唱)则被这亲男儿敬重做贤达妇,(云)男子汉有这个信字呵,(唱)交朋友皆呼信有之,你可休看觑因而!(韩夫人云)婆婆,我有心看上你那秀才,肯与我做个女婿,我陪奁房断送,我女孩儿与他为妻。你意下如何?(旦云)我这里卖头发来?说亲来?下次使不的个媒人说不的!(韩夫人云)我许这亲事早哩。(旦唱)
【倘秀才】俺孩儿“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云)姐姐,你待要题亲呵,(唱)你可便“见贤思齐““默而识之“。你分明是般调人家小样儿。俺孩儿常存着读书志,怎肯教不记下楼诗?见俺那读书的小厮。(韩夫人云)你今日行许了这亲者!(旦云)夫人且等着。(韩夫人云)等着甚么?(旦唱)
【呆骨朵】俺那孩儿遥受着玉堂金马三学士,你便斗的俺那栋梁材节外生枝。(韩夫人云)小秀才只恁怕你。(旦唱)你道是儿怕娘严,(云)着姐姐道也,(唱)大古里子孝父慈。不争着秀才每无忠信,便使美玉生瑕疵。你待要闺中养艳妹,姐姐也我则理会的棒头出孝子。
(韩夫人云)我是个巨富的财主。倒陪奁房,将我个描不成画不就的女孩儿,与你儿子做媳妇,你倒不肯!(旦云)姐姐,休这般说。(唱)
【脱布衫】你可便休卖弄花朵儿般娇姿,休倚仗你铜斗儿家私。好前程万中怎选?你待题亲事一家无二。
【醉太平】你待实心儿外侍,也索转意儿寻思。(云)要成亲早哩。(唱)直等的俺孩儿金榜挂名时,那其间新婚燕尔。俺孩儿守寒窗遂了十年志,战群儒一扫三千字,上天梯赋就五言诗,恁时封妻荫子。(韩夫人云)你许了我这亲事者。(旦云)你还我头发钱来。(韩夫人云)谁偷了你的也?(旦云)圣人道先功名而后妻室。等俺孩儿得了官呵,那其间成这亲事,未为迟哩!(唱)
【尾声】等俺孩儿若受了千钟禄三品职,成就了高堂大厦英杰子。你儿那时节五花诰驷马车,做一个大院深宅媳妇儿。更有乡邻不轻视,车马迎门不造次,百味珍羞拣口儿,喝婢呼奴换套儿,富贵荣华有人使,儿女团圆做了亲事。恁时节永远姻亲,方显的我慎终始。(下)
(韩夫人云)好个古忄敞的婆婆!今日见他一面,果然得治家之道。我将女儿与这等婆婆,不强似许与别人。等秀才应过举时,务要成此亲事。我不争拘束着闭月羞花女,那其间分付与你个银鞍白面郎。今日无事,且回后堂中去来。(下)
第三折
(陶侃上,云)小生陶侃,多亏母亲指头上讨了些针线钱,今日着我请范老先生。已着人请去了,这早晚怎生不见来?(末扮范先生上,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读书那里来?小官范逵是也。五南路采访贤良,来到此丹阳县太学中,个月期程,秀才丛中有一人姓陶名侃,字士行,嫡亲的子母二人。此人依母指教,苦志攻书。我观陶侃有经济大才。我有心待保举此人,若到京师见了圣人,必然重用。今日他家中请小官饮酒。他则知道我是个学士,不知小官所干事务。如今见了他母子,我自有个主意。说话中间问人来,这个门儿,便是他家。试叫一声,陶秀才在家么?(陶侃上,云)在家。呀,呀,学士大人有请!(范云)陶秀才,量某有何德能,动劳生受。(陶云)不敢!起动大人先生,贵脚来踏贱地,请坐。待小生请家母与老先生相见。母亲,范老先生来了也。(旦上,云)陶侃,老先生来了也?(陶云)来了也!母亲相见咱。(做见科)(旦云)学士大人,贵脚踏于贱地,蓬荜生光。(范云)久闻老母教子有方,今日登堂瞻拜,实乃小官万幸也!(旦云)老身不敢。将酒来!我与学士递一杯。(行酒科)(旦云)蔬食薄味,箪食壶浆,不堪管待,聊表芹意,望学士休笑咱!(唱)
【中吕】【粉蝶儿】则俺这茅舍疏篱,又无甚厅堂客位,则见些蓬窗上炕芦席。虽然是饭蔬食,薄酒味,大刚来是俺主人家情意。秀才每淡饭黄齑,与你个咽珍羞大人厌饫。
【醉春风】俺家里甑有范丹尘,厨无原宪米,量这些藜羹黍饭不成席,则是个理、理。都是些栋梁之材,风麟之瑞,庙堂之器。
(二净闯上,云)帮闲钻懒为活计,脱空说谎作营生。小人名唤社里饥,兄弟叫做世不饱。俺两个不会营生买卖,全凭嘴抹儿过其日月。如今陶侃家中请客吃饭,俺两个那里,与他递酒搬汤抬桌儿。临了咱两个务要吃个醉,还要包些桌面东西,到家与俺老婆吃。来到门首,自家过去。(做见科,云)陶侃,你怎生不请俺两个?我与你执壶把盏,老母休怪!(陶云)似这般怎了?(旦云)学士请坐!老身前后执料去。孩儿,你递酒去波。(陶云)母亲,我则请的一位,如今又走将两个这厮来,可着甚么与他吃?酒将近无也,那得钱来买?(旦唱)
【迎仙客】我与你准备下酒食,我着你便待相识。(云)你道我那里得钱物来买?(唱)这的是人头上钱,若还容易得,请客呵,岂不闻打迭起酸寒?不是我便夸富贵,问甚么请来那是谁?岂不闻四海皆兄弟!(陶云)母亲,安排下一个人的茶饭,如今又走将两个人来,可怎了?(旦唱)
【石榴花】则俺这主人家情重客都齐,问的他无一话皱双眉。他坐而不觉立而饥,陶侃也你与我便快疾把盏安席。咱可便将没作有这宾朋来会,他可便甚贤愚良贱高低。我不要你拣好择弱寻相识,常言道白发故人稀。
【斗鹌鹑】则愿得我牙落重生,则愿的我白头再黑。(二净云)陶侃将酒来!我递一钟。(陶侃云)这两个好无礼也!(旦唱)这的是您娘的私房,且与你做面皮。这顿饭如法要整齐,着他每放心的吃。将我这雾发云鬟,博换做龙肝凤髓。
(二净云)陶侃,你有钱好请客,无钱便罢,如何逼并的你娘剪头发卖钱请人?我把你个生忿忤逆弟子孩儿!(陶云)母亲,他二人对着学士跟前,说我生忿忤逆,为请人剪了娘的头发,卖成钱钞买物。兀的不要我做甚么?(气倒科)(二净云)陶侃气死了。不干我事!收了桌上的东西,咱回家去来。(下)(旦云)儿也!干你甚么事?(唱)
【上小楼】他走将来便吓天喝地,道孩儿生忿忤逆!俺孩儿便告则不噀,见他必顾,孝当竭力。他道是逼并的,娘剪发,安排筵席,则俺这个赛曾参气也不气!
(陶醉科,云)母亲,他两个说,你孩儿怎生知道?(旦唱)
【幺篇】着人道娘教子,我为你后人说:陵母伏剑,陶母邀宾,孟母三移。则为这一个字,五贯钱,别寻生意,我则怕人无信而不立!
(范云)陶秀才你来!今日是个好日辰,收拾琴剑书箱,随我上京应举去来。(陶云)大人先生说的是!待小生禀命母亲去。(做问科,云)母亲,今学士大人要领您孩儿上京应举去。争奈母亲年高,孩儿尽忠不能尽孝,孩儿去好不去好?(旦云)学士这等说来,我问学士去。(做问科,云)学上,量陶侃有甚文学,着学士如此用心也?(范云)老母,你放心!我领秀才到的京师,必然为官。则今日便索长行。(旦云)我谢了学士者!陶侃,你来听分付:此一去,则要你着志者!得官不得官,早些儿回来,休着我忧心!(唱)
【耍孩儿】这的是为头儿两眼忄西惶泪,第一声长吁叹息。起初时今夜魂梦惊,破题儿不展愁眉。比及你夺皇家富贵他人聚,今日个白尾贫寒亲子离。常记着“礼之用和为贵“,到那里则要你折腰叉手,休学那苫眼铺眉!
(陶云)母亲休烦恼!(旦唱)
【二煞】我如今近五旬,你方才整二十,儿行千里母也行千里。凤凰池不到你娘心先到,龙虎榜文齐只怕你福不齐。问甚么及第不及第?及第呵你休昂昂而已,不及第呵你可休怏怏而归!
(陶云)母亲,您孩儿今日就行。我与母亲递一杯酒,母亲满饮此一杯!(旦云)孩儿,对着学士在这里,老身二十年不曾饮酒,孩儿今日临行,我饮过此杯。我且不吃哩。(陶云)母亲,为何又不饮?(旦唱)
【尾声】或是你受一道宣,或是你受一道敕。你若是还家呵,把一盏庆喜酒在你这娘跟前跪!(云)孩儿,你若得了官呵,回到家中,想你那父亲亡过,若不是老身,岂有今日也呵?(唱)兀的是我二十载孤孀落得的。(下)
(范云)陶秀才,则今日收拾起程,随我上京去来。老慈母训子殷勤陶士行今日成名;乘传去朝廷保奏,一家儿列鼎重裀。(下)(陶云)则今日跟着范学士应举,走一遭去。便好道三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下)
第四折
(范学士上,云)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小官范逵,离了丹阳县,领着陶侃来到京师。小官见了圣上,辩陶侃母亲教子有法,甘守孤贫。母为贤母,子为孝子,将剪发事,奏知圣人,就加陶侃为头名状元;就着小官直至丹阳,将陶侃母亲赐赏加封去。小官不敢久停,须索长行。方信道举善荐贤,今日个果有安身之法。(下)(韩夫人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妾身韩夫人是也。我打听得陶侃秀才应过举,得了头名状元。当初曾将我女孩儿许与他为妻,他母亲道等他孩儿得了官,方才成此亲事。今日果然得了官也!我到来日牵羊担酒到他家中,一来庆喜,二来成就这头亲事。正是淑女可配君子也,须索走一遭去。(下)
(正旦引陶侃上)(陶云)母亲,贺万千之喜!若不是母亲严教,岂有今日为官?(旦云)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儿做了状元郎娘做了太夫人,娘和儿一齐发运。母三宣朝凤阙,儿一举跳龙门。俺孩儿寒窗下为人,今日个成家计、会秦晋。(云)看有甚么人来?(范逵上,云)小官范逵,奉圣人命与陶侃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陶侃妆香来,您母子跪者!(陶云)母亲,听圣人之命。(范云)陶侃母亲,则为你甘贫守法,教子读书,贞烈双全,圣人赐赏加封。你本是贤德之门,堪可为朝廷宰臣。则为你教子有法,则为你剪发待宾。陶侃为头名状元,奉老母翰苑修文。湛氏赐黄金千两,封你为盖国义烈夫人。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重的是孝子顺孙。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老母,你可认的我么?则我便是将领陶侃去的范学士,是我保举你子母来。(旦云)陶侃过来!咱谢了大人者。(范云)老母,将你教子之法,略说一遍咱。(旦云)学士不嫌絮烦,听老身慢慢说一遍。(唱)
【乔牌儿】俺当初觅一文俺吃一顿,觅一顿待时分。我教他习文学礼挨贫困,我着他苦攻勤温故新。
【甜水令】老身做了些针线生活,担饥受冷,把家私营运,端的是用尽老精神!我着他刺骨腰间,悬头梁上,望改家门,今日可便得遇恩人。(范云)圣人云:公卿生于白屋,将相出于寒门。信不虚矣!(旦唱)
【折桂令】岂不闻“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我教训他攻书,将傍的成人。(范云)据老母三从四德俱全。(旦唱)老身虽无那九烈三贞,受了那十年五载,万苦千辛。我做个穷汉妇甘贫受窘,孩儿把圣人书温故知新。俺孩儿志气凌云,演武习文。
(范云)当初为甚么来?(旦唱)则为他恋酒三杯,这肯教烂醉十分。(范云)当初请小官的钱物,是那里措办来的?(旦唱)
【川拨棹】我当初住在寒门,我着他拜严师居善邻。是半世白身,漏面黄尘。为请下个官人,钱又没分文,老身因此上剪发待宾,怕孩儿他不孝顺。
【七弟兄】我可便怕人,议沦,索殷勤,那寒窗十载都休问。俺孩儿布衣及第作朝臣,说与那贤门公子都不信。
【梅花酒】呀!怕不我便去请人。我如今做生活怕混沌,洗衣裳觉身困。怕不待请恩人,怕不待要列金尊。
【收江南】呀!争奈我病惶惶难做孟尝君。(范云)岂有今日那?(旦唱)笑吟吟迎出驿门,俺孩儿读书十载博换紫朝臣。待着人叫母亲,寒窗下逼杀看书人。(韩夫人引小旦上,云)下次小的每!把那羊酒且远着些。我先过去者。(做见科,云)亲家母,贺万千之喜!(旦云)夫人,这亲事如何?(夫人云)你这养儿的,有志气也!(旦唱)
【雁儿落】你道我养儿的有气分,赤紧的养女的先随顺。陪奁房成断送,则今日成秦晋。
【得胜令】方信道天于重贤臣。(范云)小官就主张成此亲事。(旦唱)这的是贱媳妇贵媒人。俺孩儿得志在长朝殿,不强如守田家老瓦盆。成就了婚姻,儿共女心先顺。改换了家门,这的是文章可立身!(范云)今日是吉日良辰,小官作媒,将韩夫人女儿就今日过门,成此百年姻眷。也显的陶士行志苦心坚,韩夫人不失前言。一家儿荣华富贵,新状元夫妇团圆。(旦唱)
【尾声】则金冠霞帔亲朝觐,丹阳县母子承天运。谢吾皇圣德重如山,愿陛下四海边疆万年稳!(末云)天下喜事,无过夫妇团圆。文章把笔安天下,武将提刀定太平。
题目范学士荐贤举善
正名晋陶母剪发待宾
杂剧·看钱奴买冤家债主,元代,郑延玉,
楔子
(正末扮周荣祖同旦儿张氏,俫儿上,云)小人汴梁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孩儿长寿。小生先世广有家财,因祖父周奉记敬理释门,盖起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祈保平安。至我父亲,一心只做人家,为修理宅舍,这木石砖瓦,无处取办,遂将那所佛院尽毁废了。比及宅舍工完,我父亲得了一病,百般的医药无效,人皆以为不信佛教之过。我父亲亡后,家私里外,都是小生掌把。小生学成满腹诗书,现今黄榜招贤,开放选场。大嫂,我待要应举走一遭去,你意下如何?(旦儿云)秀才,不知好着俺领了长寿孩儿,一路同去么?(正末云)这也使的。大嫂,有俺那祖财,携带不去,且埋在后面墙下,房廊屋舍着行钱看守着。俺和你带了孩儿,上朝取应去,但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旦儿云)既如此,便当收拾行李,随你同去则个。(正末云)大嫂,想俺祖上信佛,俺父亲偏不信佛,到今日都有报应也呵!(唱)
【仙吕】【赏花时】积善存仁为第一,暗室亏心天地和。则俺这家豪富是祖先积,只为他施仁布德,也则要博一个孝子和贤妻。
【幺篇】可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举意之前悔后迟。空内有神祗,(带云)俺父亲呵!(唱)不合兴心儿拆毁,今日个客路里怨他谁!(同下)
第一折
(外扮灵派侯,领鬼力上,诗云)赫奕丹青庙貌隆,天分五岳镇西东。时人不识阴功大,但看香烟散满空。吾神乃东岳殿前灵派侯是也。想东岳泰山者,乃群仙之祖,万峰之尊,天地之孙,神灵之祚,在于兖州地方。古有金轮皇帝,妻乃弥轮仙女,夜梦吞二日,觉而有孕,所生二子,长曰金虹氏,次曰金蝉氏。金虹氏乃东岳圣帝是也。圣帝在长白山有功,封为古岁太岳真人,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管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生死之期。自尧舜禹汤周秦汉魏,则有都天府君之位。自唐武后垂拱三年七月初一日,封为东岳之神,至开元十三年,加为天齐王,宋真宗朝封为东岳齐大生神圣帝。这的是天地循环,周而复始。便好道: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空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如今阳世有一人,乃是贾仁。此人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告诉神明,只说不怜悯他。想他今日必然又来告诉,吾神自有个显应。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贾仁上,诗云)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里眠。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手中偏没钱?小可曹州人氏贾仁的便是。幼年间父母双亡,别无甚亲眷,则我单身独自,人见我十分过的艰难,都唤我做穷贾儿。想人生世间,有那等骑鞍压马,富贵奢华,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偏贾仁吃了那早起的,无那晚夕的;每日烧地眠炙地卧,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可也是一世人。天那!你也睁开眼波,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每日家不会做甚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度日,到晚来在那破瓦窑中安身。今日替人家打着一堵儿墙,打起半堵儿,只为气力不加,还有半堵儿不曾打的。我如今困乏了,且歇一歇。这里有一所东岳灵派侯庙,我去那庙中诉我这苦楚去,就烧一炷香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做到庙跪科,云)我也无那香,只是捻土为香,祷告神灵可怜见。小人是贾仁,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但有些小富贵,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则是圣贤可怜见我。说话中间,觉得身体有些困倦,我且在这屋檐下暂时歇息咱。(做睡倒科)(灵派侯云)鬼力,与我摄过贾仁来者!(问云)兀那贾仁,你为何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怨恨俺神灵,你主何缘故?(贾仁做拜科,云)上圣可怜见,小人怎敢埋天怨地。我想贾仁生于人世之间,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
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灵派侯云)这桩事曾福神该管。鬼力,与我唤的增福神来者。(正末扮增福神上,云)小圣增福神也。掌管人间生死、贵贱、高下、六科、长短之事,十八地狱,七十四司。我想尘世人心性迷痴,不知为善。只看那奈河潺潺,金桥之上并无一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这等人轻视贫乏,不恤鳏寡。天生下、一种奸滑,将神鬼都瞒唬。
(正末云)常言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信有之也!(唱)
【混江龙】你休要虚贪声介,但存的那心田一寸是根芽。不肯道甘贫守分,都则待侥幸成家。自拿着杀子杀孙笑里刀,怎留的好儿好女眼前花。你则看那阳间之事,正和俺阴府无差,明明折挫,暗暗消乏。这等人动则是忘人恩、背人义、昧人心,管甚么败风俗、杀风景、伤风化!怎能够长享着肥羊法酒,异锦的这轻纱?
(做见科,云)上圣呼唤小神,有何法旨?(灵派侯云)今阳世间有一贾仁,每日在吾庙中埋天怨地,怪恨俺神灵。你与我问他去。(正末云)理会的。(做问科,云)兀那贾仁,是你怪恨俺这神灵来么?(贾仁云)上圣可怜见,俺贾仁怎敢怪恨您这神灵。我则说世上有那等人,穿罗着锦,骑鞍压马,吃好的,用好的,他又有钱钞使。他也是一个人,偏我贾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则怨我小人的命薄,怎敢埋天怨地?上圣可怜见,则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正末云)噤声!(回云)上圣,此人平日之间,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当受冻饿而死。上圣管他做甚么!(灵派侯云)则怕注的他这衣禄食禄差了么?(正末唱)
【油葫芦】那一个红脸儿的阎王不是耍,捏胎儿依正法,则他注生的分数几曾差?这等人向官员财主里难安插,好去那驴骡狗马里刚投下。又不曾将他去油锅里炸,又不曾将他去剑树上杀。据着那阿鼻地狱天来大,但得个人身体便可也不亏他。
(灵派侯云)尊神,论此等人在世,不知怎生贪财好贿,害众成家也。(正末唱)
【天下乐】这等人何足人间挂齿牙,他前世里奢华,那一片贪财心没乱煞,则他油锅内见钱也去挝。富了他这一辈人,穷了他那数百家,今世里受贫穷还报他。
(贾仁云)上圣休听增福神说,念小人不是这样人。小人是个好人,平日之间也是个看经念佛,吃斋把素,行善事的人。上圣怎生可怜见,与小人些小富贵,可也好也!(正末云)你这厮平昔之间,扭曲作直,抛撒五谷,伤残物命,害众成家,你怎生能够发迹那?(灵派侯云)尊神,此人前生抛撒净水,作贱五谷,今世正当冻死饿死也。(正末唱)
【那吒令】你前世里造下,今世里折罚;前世里狡猾,今世里叫华;前世里抛撒,今世里饿杀。(贾仁云)我平昔间也是个敬天地,尊法度,和弟兄,睦六亲,信佛法,礼三光,孝父母,不偷盗。我是个心慈好善的人,现如今吃长斋哩!上圣,但与我些小富贵,我做本分营生买卖去也。(正末唱)你使的是造恶心,但说的是亏心话,不肯做本分生涯。
(灵派侯云)正是"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吾神自有点检,怎瞒的过也。(正末唱)
【鹊踏枝】亏心也尽由他,造恶也怎瞒咱,上面有湛湛青天,下面有漫漫黄沙。请上圣鉴察,枉将他救拔,俺可管他甚贫富穷达。
(贾仁云)上圣,我爷娘在时,也还奉养他好好的,从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我这泪珠儿至今不曾干,至是一个孝顺的人。(正末云)噤声!(唱)
【寄生草】你爷娘在生时耽饥饿,死了也奠甚茶?则你那泪珠儿滴尽空潇洒,瀽了些浆水饭那里肯道停时霎,巴的那纸钱灰烧过无牵挂。你可便瀽了那百壶浆也湿不透墓门前,浇的那千种茶怎流得到黄泉下?
(灵派侯云)尊神,这等穷儿乍富,瞒心昧己,欺天诳地,只要损别人安自己,正是一世儿不能够发迹的。(正末唱)
【六幺序】这人没钱时无些话,才的有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和气谦洽。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扭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幺篇】则说街狭,更嫌人杂,把玉勒牢拿,玉鞭忙加。撺行花踏,见的白蹅,问甚么邻家,那肯道樊鞍下马,直将穷民来傲慢杀。(贾仁云)上圣,我贾仁不是这等人。你但与我些小富贵,我也会和街坊,敬邻里,识尊卑,知上下。只愿上圣可怜见咱。(正末唱)他虽则消乏,也是你邻里家,须索将礼数酬答。则你那自尊自贵无高下,真乃是井底鸣蛙。似这等待穷民肚量些儿大,则你那酸寒乞俭,怎消得富贵荣华!
(灵派侯云)尊神,据着贾仁埋天怨地,正当冻死饿死。便好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与他些福力咱。(正末云)既如此,待小圣看去波。(做看科,云)上圣,据着这厮正当冻死饿死。今奉上圣法旨,权且借些福力与他。看的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的福力、权且借与他二十年。等到二十年后,着他双手儿交还本主便了。(灵派侯云)这个使的。(正末云)兀那贾仁。(贾仁做应科)(正末云)你本当冻死饿死,上圣可怜见,借与你些福力。今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所积阴功三辈,只因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福力权且借与你二十年,待到二十年后,你两只手儿交付还他那本主。你记者:比及你去呵,索钱的可早等着你也。(贾仁做拜谢科,云)谢上圣济拔之恩。我便做财主去也。(正末云)噤声!(唱)
【赚煞】则你这成家子未安身,那个破家鬼先生下。(贾仁云)我若做了财主呵,穿一架子好衣服,骑着一匹好马,去那三山骨上赠他一鞭,那马不剌剌。(正末云)做甚么?(贾仁云)没,我则这般道。(正末做笑科,唱)我则是借与你那钱龙儿入家,有限次的光阴你权掌把,(贾仁云)上圣可怜见,不知借与我几十年?(正末唱)我则是借与你二十年仍旧还他。(贾仁云)上圣,怎么可怜见,则借得小人二十年?左右是一个小字儿,高处再添上一画,借的我三十年,可也好也?(正末云)噤声!这厮还不足哩!(唱)你还待告增加,怎知这祸福无差,贫和富都是前缘非浪假。为甚么桃花向三月奋发,菊花向九秋开罢?(带云)你道为甚么那?(唱)也则为这天公不放一时花。
(灵派侯云)兀那贾仁,据着你正当冻死饿死,吾神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二十年后,交还与那本主。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神明若不报应,积善不如作恶。莫瞒天地莫瞒心,心不瞒时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做挥手科,云)贾仁,你休推睡里梦里。(并下)(贾仁做醒科,云)哎呀,一觉好睡也,原来是南柯一梦。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曹州曹南周家庄上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便做财主。财主也,知他在那里?便好道"梦是心头想",信他做甚么?还有半堵墙儿不曾打的哩我可去打那半堵墙儿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下)
第二折
(外扮陈德甫上,诗云)耕牛无宿科,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姓陈,双名德甫,乃本处曹州曹南人氏。幼年间攻习诗书,颇亲文墨,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艰难,因此将儒业废弃,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度其日月。此处有一个是贾老员外,有万贯家财,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油磨坊,解典库,金银珠翠,绫罗缎目占,不知其数。他是个巨富的财主。这里可也无人,一了他一贫如洗,专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穷贾儿。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这几年间暴富起来,做下泼天也似家私。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争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自己的东西舍不的与人;若与人呵,就心疼杀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帐目。那员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无。数次家常与小可说:"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小可已曾吩咐了店小二,着他打听着,但有呵便报我知道。今日无甚事,到解典库中看看去。(下)(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图主顾,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他家有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三五日来算一遭帐。今日下着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养过不敢卖,待我供养上三杯酒。(做供酒科,云)招财利市土地,俺这洒一缸胜似一缸。俺将这酒帘儿挂上,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周荣祖领旦儿、俫儿上,云)小生周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张氏,孩儿长寿。自应举去后,命运未通,功名不遂。这也罢了!岂知到的家来,事事不如意,连我祖遗家财,埋在墙下的,都被人盗去。从此衣食艰难,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图他救济。偏生这等时运,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旦儿云)秀才,似这等大风大雪,俺每行动些儿。(俫儿云)爹爹,冻饿杀我也。(正末唱)
【正宫】【瑞正好】赤紧的路难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四野冻云垂,万里冰花盖,肯分的俺三口儿离乡外。
(带云)大嫂,你看大雪也。(唱)
【滚绣球】是谁人碾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承三陌,恰便似粉妆就展阁楼台。(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做寒战科,带云)勿、勿、勿!(唱)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旦儿云)秀才,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且去那里避一避,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俺到那酒务儿里避雪去来。(做见科,云)哥哥支揖。(店小二云)请家里坐吃酒去。秀才,你那里人氏?(正末云)哥哥,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去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哥哥,怎生可怜见咱?(店小二云)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正末做同进科,云)大嫂,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唱)
【倘秀才】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这雪呵,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带云)大嫂(唱)你看雪深埋脚面,风紧透人怀,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
(店小二做叹科,云)你看这三口儿,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偌大的风雪,到俺店肆中避避。哪里不是积福处?家里来,家里来。我见这个人身上单寒,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蛊儿,我与那秀才蛊吃。兀那秀才,俺与你蛊酒吃。(正末云)哥哥,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店小二云)俺不要你钱钞。我见你身上单寒,与你蛊酒吃。(正末云)哥哥说不要小生钱,则这等与我蛊酒吃,多谢了哥哥。(做吃酒科,云)好酒也。(唱)
【滚绣球】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香浓也胜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问甚么新醉茅柴。(带云)这酒呵,(唱)赛中山宿酝开,笑兰陵高价抬,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带云)我饮一杯呵,(唱)恰便似重添上一件锦胎。(带云)这雪呵,(唱)似千团柳絮随风舞,(带云)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唱)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便觉的和气开怀。
(旦儿云)秀才,恰才谁与你酒吃来?(正末云)是那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可怜见我,与我了蛊酒吃。(旦儿云)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蛊酒儿也我吃,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羞人答答,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做对店小二揖科,云)哥哥,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我便道:"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与了我一蛊酒儿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过,怎生再讨得半蛊酒儿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你娘子也要蛊酒吃,来、来、来,俺舍这蛊酒儿与你娘子吃罢。(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大嫂,我讨了一蛊酒来,你吃,你吃。(俫儿云)爹爹,我也要吃一蛊。
(正末云)儿也,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又做揖科,云)哥哥,我那孩儿道:"爹爹,你那里得这酒与奶奶吃来?"我便道:"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蛊儿吃。"我那孩儿便道:"怎生再讨的一蛊儿我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这等,你一发搬在俺家中住罢。(正末云)哥哥,那里不是积福处!(店小二云)来、来、来,俺再与你这一蛊儿酒。(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孩儿,你吃、你吃。(店小二云)比及你这等贫呵,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正末云)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店小二云)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正末云)大嫂,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似你这等饥寒,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旦儿云)若与了人,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一份人家养的活,便与他去罢。(正末做见店小二,云)哥哥,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店小二云)秀才,你真个要与人?(正末云)是,与了人罢。(店小二云)我这里有个财主要,我如今领你去。(正末云)他家里有儿子么?(店小二云)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正末唱)
【倘秀才】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是孩儿修福来。(带云)哥哥,(唱)你救孩儿一身苦,强似把万僧斋,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
(店小二云)既是这等,你两口儿则在这里,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做向古门叫科,云)陈先生在家么?(陈德甫上,云)店小二,你唤我做甚么?(店小二云)你前日吩咐我的事,如今有个秀才,要卖他小的,你看去。(陈德甫云)在那里?(店小二云)则这个便是。(陈德甫做看科,云)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正末云)先生支揖。(陈德甫云)君子恕罪。敢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儿。先生,你可作成小生咱。(陈德甫云)兀那君子,我不要这孩儿。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你这孩儿,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久后就是你这孩儿的。你跟将我来。(正末云)不知在那里住?我跟将哥哥去。(携旦儿同俫儿下)(店小二云)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铺面,也到员外家看看去。(下)(贾仁同卜儿上,云)兀的不富贵杀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贫八富",信有之也。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这里也无人。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刨出一石槽金银来,那主人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都如水也似的长将起来。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皆以员外呼之。但是一件,自从有这家私,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争奈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教把那一个承领?(做叹科,云)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这也不必题起。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他替我家收钱举债。我数番家吩咐他,或儿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卜儿云)员外,你既吩咐了他,必然访得来也。(贾仁云)今日下着偌大的雪,天气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则撕只水鸡腿儿来,我与婆婆吃一蛊波。(陈德甫同正末、旦儿、俫儿上,云)秀才,你且在门首等着,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做见科,贾仁云)陈德甫,我数番家吩咐你,教你寻一个小的,怎这般不会干事?(陈德甫云)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哩。(贾仁云)有在那里?(陈德甫云)现在门首。(贾仁云)他是个甚么人?(陈德甫云)他是个穷秀才。(贾仁云)秀才便罢了,甚么穷秀才!(陈德甫云)这个员外,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贾仁云)你教他过来我看。(陈德甫出,云)兀那秀才,你过去把体面见员
外者。(正末做揖科,云)先生,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陈德甫云)你要的他多少?这事都在我身上。(正末云)大嫂,你看着孩儿,我见员外去也。(做入科,云)员外支揖。(贾仁云)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贾仁云)住了。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陈德甫,你且着他靠后些,饿虱子满屋飞哩。(陈德甫云)秀才,你依着员外靠后些。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正末做出科,云)大嫂,俺这穷的好不气长也(贾仁云)陈德甫,咱要买他这小的,也索要立一纸文书。(陈德甫云)你打个稿儿。(贾仁云)我说与你写: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年几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云)谁不知你有钱,只要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么?(贾仁云)陈德甫,是你抬举我哩,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陈德甫云)是、是、是,财主,财主。(贾仁云)那文书后头写道:当日三面言定,付价多少。立约之后,两家不许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恐后无凭,立此文书,永远为照。(陈德甫云)是了,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他这正钱可是多少?(贾仁云)这个你莫要管我,我是个财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里弹出来的,他可也吃不了。(陈德甫云)是、是、是,我与那秀才说去。(做出科,云)秀才,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正末云)哥哥,可怎生写那?(陈德甫云)他与你个稿儿:今有过路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半自己亲和,年方几岁,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正末云)先生,这财主两字也不消的上文书。(陈德甫云)他要这样写,你就写了罢。(正末云)便依着写。(陈德甫云)这文书不打紧,有一件要紧,他说后面写着:如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正末云)先生,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我这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云)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则放心,恰才他也曾说来,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正末云)先生说的是,将纸笔来。(旦儿云)秀才,咱这恩养钱可曾议定多少?你且慢写着。(正末云)大嫂,恰才先生不说来,他是个巨富的财主,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俺每也吃不了,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唱)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俫儿云)爹爹,你写甚么哩?(正末云)我儿也,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俫儿云)你说借那一个的?(正末云)儿也,我写了可与你说。(俫儿云)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卖了我也!(正末云)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委实无奈,(俫儿做哭科,云)可知道无奈。则是活便一处活,死便一处死,怎下的卖了我也!(正末哭云)呀!儿也,想着俺子父的情呀,(唱)可着我班管难抬。这孩儿情性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旦儿云)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哭唱)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
(做写科,云)这文书写就了也。(陈德甫云)周秀才,你休烦恼。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做入科,云)员外,他写了文书也。你看。(贾仁云)将来我看:"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只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年七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写的好,写的好。陈德甫,你则叫那小的过来,我看看咱。(陈德甫云)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见正末云)秀才,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正末云)儿也,你如今过去,他问你姓甚么,你说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正末云)姓贾。(俫儿云)便打杀我也则姓周。(正末哭科,云)儿也!(陈德甫云)我领这孩儿过去。员外,你看好个孩儿也。(贾仁云)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我的儿也,你今日到我家里,那街上的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贾仁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做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婆婆,你问他。(卜儿云)好儿也,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甚么,你道我姓贾。(俫儿云)便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则姓周。(卜儿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陈德甫云)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么便下的打他?(俫儿叫科,云)爹爹,他每打杀我也!(正末做听科,云)我那儿怎生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儿也!(唱)
【倘秀才】俺儿也差着一个字千般的见责,(云)那员外好狠也!(唱)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说又不敢高声语,哭又不敢放声来,他则是偷将那泪揩。
(做叫科,云)陈先生,陈先生,早打发俺每去波。(陈德甫出见,云)是,我着员外打发你去。(正末云)先生,天色渐晚,误了俺途程也。(陈德甫入见科,云)员外,且喜,且喜,有了儿也。(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去了么?改日请你吃茶。(陈德甫云)哎呀,他怎么肯去?员外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贾仁云)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便罢。(陈德甫云)这个员外,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贾仁云)陈德甫,你好没分晓!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才卖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云)好说。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做盘缠回家去也。(贾仁云)陈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将这小的还他去,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瓦解。(陈德甫云)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员外,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捣鬼?(陈德甫云)怎么是我捣鬼?(贾仁云)陈德甫,看你的面皮,待我与他些。下次小的每天库。(陈德甫云)好了。员外开库哩。周秀才,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贾仁云)拿来。你兜着,你兜着。(陈德甫云)我兜着。与他多少?(贾仁云)与他一贯钞。(陈德甫云)他这等一个孩儿,怎么与他一贯钞?忒少。(贾仁云)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的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要打发出这一贯钞,更觉艰难。你则与他去,他是个读书的人,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陈德甫云)我便依着你,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饭哩。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旦儿云)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可怎生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正末云)想我这孩儿呀,(唱)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做叹科,唱)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带云)员外,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陈德甫云)你猜着甚的?(正末唱)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拚的个搠笔巡街。
(旦儿云)还了我孩儿,我们去罢。(陈德甫云)你且慢些,我见员外去。(正末云)天色晚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入科,云)员外,还你这钞。(贾仁云)陈德甫,我说他不要么。(陈德甫云)他嫌少,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贾仁云)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陈德甫云)不是这等说,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贾仁云)陈德甫,也着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方才卖与人。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够了,倒要我的宝钞?我想来,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陈德甫云)我说:"员外与你钞。"(贾仁云)可知他不要哩,你轻看我这钞了。我教与你,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道:"兀那穷秀才,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陈德甫云)抬的高杀,也则是一贯钞。员外,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贾仁云)罢、罢、罢!小的每开库,再拿一贯钞来与他。(做与钞科)(陈德甫云)员外,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一贯一贯添。(贾仁云)我则是两贯,再也没的添了。(陈德甫云)我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放心,员外安排茶饭哩。秀才,那头里是一贯钞,如今又添你一贯钞。(正末云)先生,可怎生只与我两贯,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先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云)嗨!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我再见员外去。(做入科,云)员外,他不肯。(贾仁云)不要闲说,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这便是他反悔,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陈德甫云)他有一千贯时,可便不卖这小的了!(贾仁云)哦!陈德甫,你是有钱的!你买么?快领了去,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陈德甫云)员外,你添也不添?(贾仁云)不添。(陈德甫云)你真个不添?(贾仁云)真个不添。(陈德甫云)员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我中间做人也难。便好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罢、罢、罢!员外,我在你家两个月,该与我两贯饭钱,我如今问员外支过,凑着你这两贯,共成四贯,打发那秀才回去。(贾仁云)哦!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打发那穷秀才去,这小的还是我的。陈德甫,你原来是个好人。可则一件,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计两贯。(陈德甫云)我写的明白了。(做出见科,云)来、来、来,秀才,你可休怪。员外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说一贯也不添。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钞,送与秀才。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秀才休怪。(正末云)这等,可不难为了你?(陈德甫云)秀才,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正末云)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这两贯是
先生替他出的。这等呵,倒是赍发了小生也。(唱)
【倘秀才】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呵,多不到十年五载,我骂你个勒掯穷民狠员外。或是有人家典缎匹,或是有人家当鐶钗,你则待加一倍放解。
(贾仁做出瞧科,云)这穷厮还不去哩!(正末唱)
【赛鸿秋】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木呈外,(旦儿云)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儿,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正末云)大嫂,去罢。(唱)再休想汉孔隔北海开尊待。(陈德甫云)秀才,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正末云)先生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唱)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带云)那员外呵,(唱)怎不学庞居士豫放来生债?(贾仁做揪住,怒科,云)这厮骂我,好无礼也。(正末唱)他、他、他,则待掐破我三思台,(贾仁做推正末科,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唱)他、他、他,可便攧破我天灵盖,(贾仁云)下次小的每,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正末做怕科,云)大嫂,我与你去罢。(唱)走、走、走,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
(陈德甫云)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见识。(旦儿云)秀才,俺行动些儿波。(正末唱)
【随煞】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容赎解,(带云)这员外呵,(唱)他巴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偏着俺的德行聪明的嚼齑菜。这八个字穷通怎的排,则除非天打算日头儿轮到来。发背疔疮是你这富汉的灾,禁口伤寒着你这有钱的害。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些,忍饥饿街头做乞丐,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贾仁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云)员外,(唱)你还这等苦克瞒心骂我来,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同旦儿下)
(贾仁云)陈德甫,那厮去了也。他去则去,敢有些怪我?(陈德甫云)可知哩。(贾仁云)陈德甫,生受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送与你吃茶罢。(同下)
第三折
(小末扮贾长寿领兴儿上,诗云)一生衣饭不曾愁,赢得人称贾半州。何事老亲能善病,教人终日皱眉头。自家贾长寿便是。父亲是贾老员外,叫做贾仁。母亲亡化已过。靠着祖宗福德,有泼天也似的家缘家计。俺父亲则生的我一个,人口顺都唤我做钱舍。我见一日不使三五两银子过不去。岂知俺父亲他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这等悭吝的紧。俺枉叫做钱舍,不得钱在手里,不曾用的个快活。近日俺父亲染病,不能动止。兴儿,我许下乐岳泰安神州烧香去,与俺父亲说知,多将些钱钞,等我去还愿。兴儿,跟着我见父亲去来。(下)(小末同兴儿扶贾仁上,云)哎呀,害杀我也。(做叹科,云)过日月好疾也!自从买了这个小的,可早二十年光景。我便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小的他却痴迷愚滥,只图穿吃,看的那钱钞便土块般相似,他可不疼。怎知我多使了一个钱,便心疼杀了我也!(小末云)父亲,你可想甚么吃那?(贾仁云)我儿也,你不知我这病是一口气上得的。我那一日想烧鸭儿吃,我走到街上,那一个店里正烧鸭子,油渌渌的。我推买那鸭子,着实的挝了一把,恰好五个指头挝的全全的。我来到家,我说盛饭来我吃,一碗饭我一咂一个指头,四碗饭咂了四个指头。我一会瞌睡上来,就在这板凳上,不想睡着了,被个狗舔了我这一个指头,我着了一口气,就成了这个病,罢、罢、罢!我往常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我今病重,左右是个死人了,我可也破一破悭,使些钱。我儿,我想豆腐吃哩。(小末云)可买几百钱?(贾仁云)买一个钱的豆腐。(小末云)一个钱只买得半块豆腐,把与那个吃?兴儿,你买一贯钞罢。(贾仁云)只买十文钱的豆腐。(兴儿云)他则有五文钱的豆腐,记下账,明白讨还罢。(贾仁云)我儿,恰才见你把十文钱都与那卖豆腐的了?(小末云)他还欠着我五文哩,改日再讨。(贾仁云)寄着五文,你可问他姓甚么?左邻是谁?右邻是谁?(小末云)父亲,你要问他邻舍怎的?(贾仁云)他假使搬的走了,我这五文钱问谁讨?(小末云)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趁父亲在日,画一轴喜神,着子孙后代供养着。(贾仁云)我儿也,画喜神时不要画前面,则画背身儿。(小末云)父亲,你说的差了,画前面才是,可怎么画背身的?(贾仁云)你那里知道,画匠开光明,又要喜钱。(小末云)父亲,你也忒算计了。(贾仁云)我儿,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多分是死的人了。我儿,你可怎么发送我?(小末云)若父亲有些好歹呵,你孩儿买一个好杉木棺材与父亲。(贾仁云)我的儿,不要买,杉木价高,我左右是死的人,晓的甚么杉木、柳木!我后
门头不有那一个喂马槽,尽好发送了!(小末云)那喂马槽短,你偌大一个身子,装不下。(贾仁云)哦,槽可短,要我这身子短,可也容易。使斧子来把我这身子拦腰剁做两段,折叠着,可不装下也!我儿也,我嘱咐你,那时节不要咱家的斧子,借别人家的斧子剁。(小末云)父亲,俺家里有斧子,可怎么问人家借?(贾仁云)你哪里知道,我的骨头硬,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又得几文钱钢!(小末云)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要上庙与父亲烧香去,与我些钱钞。(贾仁云)我儿,你不去烧香罢了。(小末云)孩儿许下香愿多时了,怎好不去?(贾仁云)哦,你许下愿来,这等,与你一贯钞去。(小末云)少。(贾仁云)两贯。(小末云)少。(贾仁云)罢、罢、罢,与你三贯,可忒多了。我儿,这一桩事要紧,我死之后休忘记讨还那五文钱的豆腐。(下)(兴儿云)小哥,不要听那老员外。你自去开库,拿着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我跟着你烧香去来。(小末云)兴儿,你说的是。我开了库,取了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到庙上烧香去来。(同兴儿下)(净扮庙祝上,诗云)官清司吏瘦,神灵庙主肥。有人来烧纸,则抢大公鸡。小道是东岳泰安州庙祝。明日三月二十八日,是东岳圣帝诞辰,多有远方人来烧香。我扫的庙宇干净,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云)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天捱无倚,无主无靠,卖了亲儿,无人养济,长街上可有那等舍贫的爹爹、奶奶呵!(唱)
【商调】【集贤宾】我可便区区的步行离了汴梁,(带云)这途路好远也!(唱)过了些山隐隐更和这水茫茫。盼了些州城县镇,经了些店道村坊。遥望那东岱岳万丈巅峰,怎不见泰安州四面儿墙匡?(云)婆婆,这前面不是东岳爷爷的庙哩?(唱)这不是仁安殿盖造的接上苍,掩映着紫气红光。正值他春和三月天,(带云)婆婆,(唱)早来到仙阙五云乡。
【逍遥乐】这的是人间天上,烧是的御赐名香,盖的是那敕修的这庙堂。我则见不断头客旅经商,还口愿百二十行。听的道是儿愿爹爹寿命长,又见那校椅上顶戴着亲娘。我这里千般感叹,万种凄惶,百样思量。
(带云)庙官哥哥,俺两口儿一径来还愿的,赶烧炷儿头香,暂借一坨儿田地,与我歇息咱。(庙祝云)这老人家好苦恼也。既是还香愿的,我也做些好事,你老两口儿就在这一塌儿干净处安歇,明日绝早起来,烧了头香去罢。(正末云)谢了哥哥。婆婆,我和你在此安歇,明日赶一炷头香咱。(旦儿云)佛啰,俺那长寿儿也!(小末同兴儿上,云)兴儿,你看这庙上人好不多哩!(兴儿云)小哥,咱每来迟,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小末云)天色已晚,我们拣个干净处安歇。兴儿,这搭儿干净处,被两口叫化的倒在这里,你打起那叫化的去。(兴儿云)兀那叫化的,你且过一壁。(正末云)你是那个?(兴儿云)这弟子孩儿,钱舍也不认的?(做打科)(正末云)哎呀,钱舍打杀我也。(庙祝云)这厮无礼,甚么钱舍?家有家主,庙有庙主,他老子那里做官来,叫做钱舍?徒弟,拿绳子来绑了他送官去。(兴儿云)庙官,你不要闹,我与你一个银子,借这埚儿田地,等俺歇息咱。(庙祝云)哦,你与我这个银子,借这里坐一坐?我说老弟子孩儿,你便让钱舍这里坐一坐儿!自家讨打吃!(正末云)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旦儿云)老的,咱每依着他那边歇罢。(正末唱)
【金菊香】这的是雕梁画栋圣祠堂,又不是锦帐罗帏你的卧房,怎这般厮推厮抢赶我在半壁厢?(兴儿云)你这老弟子孩儿,口里唠唠叨叨的,还说甚么哩?(正末唱)你、你、你,全不顾我这鬓雪鬟霜,(云)你这厮还要打谁?婆婆,你向前着,我不信。(唱)你可敢便打、打、打这个八十岁病婆娘?
(云)庙官哥哥,一个甚么钱舍,将俺老两口儿赶出来了。(庙祝云)他是钱舍,你两个让他些便了。俺明日要早起,自去睡也。(下)(小末云)你这老弟子孩儿,你告诉那庙官便怎的?我富汉打杀你这穷汉,只当拍杀个苍蝇相似。(正末唱)
【醋葫芦】你道是没钱的好受亏,有钱的好使强。你和俺须同村共疃近邻庄,(兴儿云)你这叫化的不强嘴哩。(正末唱)俺也是钱里生来钱里长。怎便打的俺一个不知方向!你须不是泰安州官府到此压坛场。(兴儿云)官便不是官,叫做钱舍。(正末云)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旦儿云)老的,你与他争甚么,俺每将就在那边歇罢。(正末唱)
【梧叶儿】这都是俺前生业,可着俺便今世当,莫不是曾烧着甚么断头香?揾不住腮边泪,挠不着心上痒,割不断俺业情肠。(带云)哎!(唱)俺那长寿儿也,我端的可便才合眼又早眠思梦想。
(贾仁扮魂上,云)自家贾仁的便是。那正主儿来了,俺今日着他父子团圆,双手交还了罢。(做叹科,云)那小的那里知道是他的老子?这老子那里知道是他的儿子?我与他说知。兀那老子,那个不是你的儿子?(正末做认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小末打科)(贾仁又上,云)兀那小的,那个不是你老子?(小末做叫科,云)父亲,父亲。(正末应云)哎!哎!哎!(小末云)兴儿,与我打这老弟子孩儿。(兴儿云)这叫化的好无礼也。(正末云)你叫我三声父亲,我应你三声,你怎生打我那?(唱)
【后庭花】你不肯冬三月开暖堂,你不肯夏三月舍义浆。则你那情狠身中病,则你那心平便是海上方。您爷呵,休想道是安康,稳情取无人埋葬。泪汪汪甚人来守孝堂,急慌慌为亲爷来献香。我痛杀杀身躯儿无倚仗,他絮叨叨还口愿都是谎。我骨胀胀傍人谁尽让,他气昂昂不做好勾当。
【柳叶儿】他也似个人模人样,衠一片不本分的心肠。有一朝打在你头直上,天开眼无轻放,天还报有灾殃,稳情取家破人亡。
(小末云)天色明了也。兴儿,随俺烧香去来。(做上香科,云)东岳爷爷,可怜见俺父亲患病在床,但得神明保佑,指日平安。俺贾长寿情愿烧三年香,望东岳爷爷鉴察咱。(正末同旦儿打嚏科,云)阿嚏。(小末云)则愿俺的父亲无病无痛。(正末又打嚏科,云)阿嚏。(小末云)则愿俺的父亲无灾无难。(正末又打嚏科,云)阿嚏。(卜儿云)老的,咱们早些烧香去。(正末做拜科,云)东岳爷爷,则愿俺长寿儿无病无痛。(小末做打嚏科,云)阿嚏。(正末云)则愿俺长寿儿无灾无难。(小末又做打嚏科,云)阿嚏。(正末云)则愿俺长寿儿早早相见咱。(小末又做打嚏科,云)阿嚏。(兴儿上,云)阿嚏,阿嚏。(庙祝上,云)阿嚏,阿嚏。(小末云)兴儿,打那老弟子孩儿。(兴儿云)你这叫化的,快走过一边去。(正末做哭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唱)
【高过浪来里煞】但得见亲生儿俺可也不似这凄惶,他、他、他,明欺负俺无人侍养。(做哭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唱)想着俺长寿儿来,也和他都一般家血气方刚。(带云)婆婆,(唱)则俺这受苦的糟糠,卖儿呵也合将咱拦当。俺可甚么养小防备老,栽树要阴凉。想着俺那忤逆的儿郎,便成人也不认爷娘。有一日激恼了穹他,要整顿着纲常,你可不怕那五六月的雷声骨碌碌只在半空里响。
【尾声】为一家父母昌,生下辈子孙旦。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古贤人教子有义方,您家里出不的个伯俞泣杖,量你个看钱奴也学不的窦十郎。(同旦儿下)
(小末云)兴儿,烧罢香也。随俺回家去来。(同下)
第四折
(店小二上,诗云)不是自家没主顾,争奈酒酸长似醋。这回若是又酸香,不如放倒望竿做豆腐。自家店小二的便是。开开门面,挑起望子,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云)婆婆,俺烧罢香也,回家去来。(旦儿云)老的,俺和你行动些儿咱。(正末唱)
【越调】【半鹌鹑】赛五岳灵神,为一人圣慈。总四海神州,受千年祭祀。护百二山河,掌七十四司。献香钱,火醮纸。积善的长生,造恶的便死。
【紫花儿序】一个那颜回短命,一个那盗跖延年,一个那伯道无儿。人都道威灵有验,正直无私,劝化的人心慈。现如今神祠东岱岳新添一个速报司,大刚来祸无虚至。只要你恶事休行,择其这善者从之。(旦儿做心疼科,正末云)婆婆,你做甚么?(旦儿云)老的也,我一阵急心疼,你那里讨一杯儿酒来我吃。(正末云)你害急心疼,我去那酒店里讨一蛊酒去咱。哥哥,俺这婆婆害急心疼呵,对门那一家儿有这急心疼的药,施舍与人,你问他讨一服去。(正末云)是真个?俺去对门讨一服儿急心疼药去来。(同旦儿下)(店小二云)大清早起,利市也不曾发,这两个老的就来教化酒吃,被我支他对门讨药去了。便心疼杀他,也不干我事。我自前后执料去也。(下)(陈德甫上,云)自家陈德甫的便是。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贾老员外买了那个小的,今经可早二十年光景了。老员外一生悭吝苦克,今亡逝已过。那小的长立成人,比他父亲在日,家私越增添了。他父亲在日,人都叫他做钱舍,如今那小的仗义疏财,比老员外甚的不同,人都叫他做小员外。老夫一向在他家上些帐目,这几年间精神老惫,只得辞了馆,开着一个小小药铺,施舍些急心疼的药。虽则普济贫人,然也有病好的,酬谢我些药钱,我老夫也不敢辞,好将来做药本。今日铺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见科,云)先生可怜见,我那婆婆害急心疼,说先生施的好药,好汉不揣,求一服儿咱。(做揖科,陈德甫云)老人家免礼。有、有、有,我这一服药与你那婆婆吃了,登时间就好。则要你与我传名,我叫做陈德甫。(正末云)多谢了。先生叫做陈德甫,陈德甫……婆婆,这陈德甫名和好熟也!(旦儿云)老的,咱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正末云)是真人。我过去认他婆。(做认科,云)陈德甫先生,原来你也这般老了也。(陈德甫云)这老儿就来诈熟也。(正末唱)
【小桃红】你这般雪盔白发鬓如丝,(陈德甫云)你说的是几时的话?(正末唱)我说的是二十年前事。(陈德甫云)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唱)你问我姓甚名谁那里人氏?(陈德甫云)你因何认得老夫来?(正夫唱)说起来痛嗟咨。常言道:闻钟始觉山藏寺,这搭儿里曾卖了一个小厮。(陈德甫云)你莫不是卖儿子的周秀才么?(正末唱)我常记的你个恩人名字,(陈德甫云)你还记得我赍发你那两贯钱么?(正末唱)我怎敢便忘了你那周急济贫时?(陈德甫云)秀才,你欢喜咱。你那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也。(正末云)贾老员外好么?(陈德甫云)老员外亡化过了也。(正末云)死的好,死的好!打俺孩儿的那妇人有么?(陈德甫云)那婆婆早些死了也。(正末云)死的好,死的好。(唱)
【鬼三台】则他这庞居士,世做的亏心事,恨不把穷民勒死。满口假悲慈,可曾有半文儿布施?(带云)想他两贯钞强买俺孩儿时节,还要与俺算饭钱哩。(唱)空掌着精金响钞百万资,偏没个寸男尺女为继嗣。俺倒不如郭巨埋儿,也强似明达卖子。(云)陈先生,俺那长寿孩儿好么?(陈德甫云)贾员外的万贯家财,都是你的孩儿贾长寿掌把着,人皆叫他做小员外哩。(正末云)陈先生可怜见,着俺那孩儿来厮见一面,可也好也?(陈德甫云)你要见他,待我寻他去。(小末上,云)自家贾长寿的便是。自从泰安山烧香回来,父亲亡逝过了,如今营葬已毕,无甚么事,去望陈德甫叔叔走一遭。(做撞见科,云)叔叔,我一径来望你也。(陈德甫云)小员外,你欢喜咱。(小末云)俺喜从何来?(陈德甫云)我老实的说与你知。你当初原不是贾老员外的儿子。你父亲是周秀才,偶在打员外家经过,我是保见人,将你卖与那员外为儿。你今日长立成人,现有你的一双父母在这里,要与你相见。我说兀的做甚,二十年来把你瞒,老夫说着尚心酸。可怜你生身父母饥寒死,直与陌路傍人做一般。(做见科,云)则这两个,便是你的父亲母亲,你拜他咱。(小末做认科,云)这是我父亲母亲?住、住、住,泰安神州,我打的不是你来?(正末云)婆婆,泰安神州打俺的,不是这厮么?(旦儿云)俺认的,他正叫做钱舍哩。(正末唱)
【调笑令】俺待和这厮,厮扌果的见官司,不俫,俺只问你这般殴打亲爷甚意思?无非倚恃着钱神,把俺相轻视。(小末云)俺着实是不认的你。(正末云)噤声。到今日呵,(唱)可早知一家无二,父子们厮见非同造次,(带云)婆婆,(唱)想他也只是个忤逆的孩儿。(陈德甫云)端的怎生来?老人家请息怒。(正末云)我告他去。(陈德甫云)小员外,似此怎了也?(小末云)叔叔,你不知道,我在泰安神州打了他来。他如今要告我去,我如今与他些东西,买嘱他罢。(陈德甫云)与他甚么东西?(小末出砌末科,云)我与他一匣子金银,只买一个不言语。(陈德甫云)怎么买个不言语?(小末云)他若不告我,我便将这一匣子金银都与他;若告我,我拚的把这金银官府上下打点使用,我也不见得便输与他。(陈德甫云)小员外,你放心,我和他说去。(见正末云)老人家,你见这一匣子金银么?那小员外要与你买个不言语。(正末云)怎生是买个不言语?(陈德甫云)你若是不告他呵,把这匣金银与你;你若告他呵,将这金银去官府上下打点使用,他也没事。两桩儿随你自拣去。(正末云)婆婆,孩儿在泰安神州打俺时节,他也不认得俺。(旦儿云)你个爱钱的老弟子孩儿。(正末云)将钥匙来打了这锁,待我看这银子咱。(做看,惊科,云)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奉记?可不原是俺家的来!(陈德甫云)怎生是你家的?(正末云)俺祖公公止叫做周奉记哩。(唱)
【幺篇】猛觑了这字,是俺正明师,想祖上留传到此时。是儿孙合着俺儿孙使,若不沙,怎题着公公名氏!(带云)贾员外,贾员外,(唱)亏了他二十年用心把钥匙,也则是看守俺祖上的金赀。
(店小二上,云)闻得小员外认着了他亲爷亲娘,我去看咱。(做见科,云)老人家,你那婆婆害急心疼,可好了么?(正末云)多谢哥哥,俺婆婆好了也。想起二十年前,曾在你店里,你不舍与我三蛊儿酒吃么?(店小二云)小子没记性,这远年的帐都忘了也。(正末云)孩儿,你依着我者: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俺如今半这两个银子谢他。(陈德甫云)我则是两贯钞,怎好换你两个银子?那贾老员外一生爱钱,也不曾赚得这等厚利,这个我老夫决不敢当。(正末唱)
【天净纱】若不是陈先生肯把恩施,俺周荣祖争些和雪里停尸。则这两贯钞俺念兹在兹,常恐怕报不得你故人之赐,又何须苦苦推辞。
(陈德甫云)多谢了老员外。(正末云)卖酒的哥哥,我当日吃了你三蛊酒,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店小二云)这个小子也不敢受。(正末唱)
【秃厮儿】论你个小本钱茶坊酒肆,有甚么大度量仗义轻施,你也则可怜俺饥寒穷路不自支。如今这银一个,酬谢你酒三卮,也见俺的情私。(店小二云)这等,小子收了,多谢老员外。(正末云)孩儿,这多余的银子,你与我都散与那贫难无倚的。可是为何?这二十年来俺骂的那财主每多了也。(唱)
【圣药王】为甚么骂这厮,骂那厮,他道俺贫儿到底做贫儿。又谁知彼一时,此一时,这家私原是俺家私,相对喜孜孜。
(小末云)父亲,你孩儿都依你便了。(旦儿云)俺一家同到泰安神州回香去来。(正末唱)
【收尾】这的是贫穷富贵皆轮至,(做笑科)(陈德甫云)老员外,你笑甚来?(正末云)俺不笑别的,(唱)笑则笑贾员外一文不使。单为这口衔垫背几文钱,险送了拽布拖麻孝顺子。
(灵派侯上,云)周荣祖,你如今省悟了么?这二十年光景,你可都看见了也。(正末同众拜伏科,云)是那方神圣降临,愚民不知,乞赐指示。(灵派侯云)吾神乃灵派侯是也。你一行都跪着,听吾神吩咐:(词云)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贫与富前定不能移,笑愚夫枉使欺心计。周秀才卖子受艰难,贾员外悭吝贪财贿。若不是陈德甫仔细说分明,怎能够周奉记父子重相会。(同下)
题目穷秀才卖嫡亲儿男
正名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知府孙学士见示和终南监宫太保道怀五首因以缀篇 其一,宋代,范仲淹,
玉皇近侍请脩真,赐得南山十里云。樽有圣贤聊自慰,鼎多龙虎复谁分。
谢家山色朝晡见,陶隐松风寤寐闻。万物已齐无一事,独醒惟笑众醺醺。
仙游道士余岫云为从珠溪余隐士求得华山下黄茅冈一曲规作丹室喜而赋之不觉五首 其一,元代,虞集,
华山东下有茅冈,云是毛公旧隐场。清露尚馀丹满臼,白云今许草为堂。
冬凭野烧开畬陇,春托山雷净石床。从此便为千载计,洞天先拜紫玄章。
四月二十日被以郡事入奏之命再赋二首 其一,宋代,岳珂,
五云堆里望觚棱,二纪周南梦未曾。四辈两年勤诏札,九重一念乂黎蒸。
烽台虽有深秋燧,雁塔应无曩日僧。豫备正须如雍国,不妨德业颂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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