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性虽嗜学,年少不自强。
所至未及门,安能望其堂。
荏苒岁云几,家事已独当。
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
一身如飞云,遇风任飘扬。
山川浩无涯,险怪靡不尝。
落日号虎豹,吾未停车箱。
波涛动蛟龙,吾方进舟航。
所勤半天下,所济一毫芒。
最自忆往岁,病躯久羸尫。
呻吟千里外,苍黄值亲丧。
母弟各在无,讣归恐惊惶。
凶祸甘独任,危形载孤艎。
崎岖护旅榇,缅邈投故乡。
至今惊未定,生还乃非常。
忧虑心胆耗,驰驱筋力伤。
况已近衰境,而常犯风霜。
驱之久如此,负疴固宜长。
朝晡暂一饱,百回步空廊。
未免废坐卧,其能视缣缃。
新知固云少,旧学亦已忘。
百家异旨趣,六经富文章。
其言既卓阔,其义固荒茫。
古人至白首,搜穷败肝肠。
仅名通一艺,著书欲煌煌。
瑕疵自掩覆,后世更昭彰。
世久无孔子,指画随其方。
后生以中才,胸臆妄度量。
彼专犹未达,吾慵复何望。
端忧类童稚,习书倒偏傍。
况令议文物,规摹讵能详。
轮辕孰挠直,冠盖孰纁黄。
珪璋国之器,孰杀孰锋铓。
问十九未谕,其一犹面墙。
几微言性命,萌兆审兴亡。
兹尤觉浩浩,吾讵免伥伥。
因思幸尚壮,曷不自激昂。
前谋信已拙,来效庶云臧。
渐有田数亩,春秋可耕桑。
休问就医药,疾病可消禳。
性本反澄澈,清田去榛荒。
长编倚修架,大轴解深囊。
收功畏奔景,窥星起幽房。
虚窗达深暝,明膏续飞光。
搜穷力虽惫,磨励志须偿。
譬如勤种艺,无忧匮囷仓。
又如导涓涓,宁难致汤汤。
昔废渐开辟,新输日收藏。
经营但亹亹,积累自穰穰。
既多又须择,储精弃其糠。
一正以孔孟,其挥乃韩庄。
宾朋顾空馆,议论据方床。
试为出其有,始如宫应商。
纷纭遇叩击,律吕乃交相。
须臾极万变,开阖争阴阳。
南山对尘案,相摩露青苍。
百鸟听徘徊,忽如来凤凰。
乃知千载后,坐可见虞唐。
施行虽未果,贮蓄岂非良。
何殊厩中马,纵齕草满场。
形骸苟充实,气力易腾骧。
此求苦未晚,此志在坚刚。
我们的生活虽然喜欢学习,少年不努力。
所至不到门,怎么能指望他的堂。
推移岁说几乎,家里的事已经是。
经营吃各种口,四方奔走遑遑不安。
一身像飞说,遇风任飘扬。
山川浩瀚无涯,险怪无不曾。
落日称虎豹,我没有停止车箱。
波涛动蛟龙,我刚进船航。
所辛苦半天下,如何渡过一个丝毫。
最自己回忆过去,病躯长期虚弱瘦。
呻吟千里之外,苍黄遇到父亲去世。
兄弟各自在没有,讣告回去恐怕惊慌。
凶祸甘独自承担,危险形载我艎。
崎岖护旅棺,缅甸邀到故乡。
至今惊恐不定,活着回来就非常。
忧虑心胆消耗,奔驰体力伤害。
何况已近衰退境地,而常犯风霜。
驱赶的长期这样,背疾本来应该长。
早晚暂时一饱,百回步空廊。
不免被坐卧,那能看黄色细绢。
新知坚持说少,旧学校也已经忘记。
百家不同旨趣,六经富文章。
他的话既卓阔,其意义就荒茫。
古人到老,寻找彻底失败肝肠。
仅通过一种叫做,写书要辉煌。
瑕疵自遮掩,后世更明显。
世很久没有孔子,指点随方位。
后生以中才能,胸部估计量。
那只还没有达,我慵还有什么希望。
端忧类儿童,练习写倒偏旁。
何况让议文物,规划能详细。
轮辕谁屈服值,浅黄色帽子是谁。
珪璋国的武器,谁杀了谁锋铓。
问十九不明白,其中一个还面墙。
点谈论性命,萌兆真兴灭亡。
这尤其觉得浩荡,我能逃脱而无所适从。
因为考虑到还壮,为什么不自己激昂。
预谋信已经笨拙,来证明各种说减。
渐渐有田数亩,春秋可耕种。
休问医治,疾病可以消消炎。
本性反叛清澈,清田去野草荒。
长编靠修架,大轴解深口袋。
功效畏惧逃奔景,看星在墓室。
虚窗达深嗅,第二脂续飞光。
搜尽力虽然疲惫,磨励志须偿还。
就像辛勤耕种,无忧匮乏粮仓。
又像引导涓涓,宁很难达到汤汤。
从前被逐渐开辟,新输日收藏。
经营只是勤勉,积累从匆匆忙忙。
既多又必须选择,储精弃其糠。
一正以孔子、孟子,他挥手就韩庄。
和朋友看着空馆,讨论据方床。
试为在他有,开始像宫应商。
纷纭被敲击,律吕是交相。
一会儿极千变万化,开阖争阴阳。
南山对尘案,相互摩擦露青苍。
百鸟听徘徊,忽然像来凤凰。
才知道千年以后,因此可以看见虞、唐。
施行虽然没有实现,贮藏积蓄岂不是好。
为什么厩中马匹,即使毁草满场。
形体如果充实,气力易腾壤。
这求苦不晚,这个想法在坚硬。
曾巩(1019年9月30日-1083年4月30日,天禧三年八月二十五日-元丰六年四月十一日),字子固,世称“南丰先生”。汉族,建昌南丰(今属江西)人,后居临川(今江西抚州市西)。曾致尧之孙,曾易占之子。嘉祐二年(1057)进士。北宋政治家、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为“南丰七曾”(曾巩、曾肇、曾布、曾纡、曾纮、曾协、曾敦)之一。在学术思想和文学事业上贡献卓越。
下水船,宋代,贺铸,
芳草青门路。还拂京尘东去。回想当年离绪。送君南浦。愁几许。尊酒流连薄暮。帘卷津楼风雨。
凭阑语。草草蘅皋赋。分首惊鸿不驻。灯火虹桥,难寻弄波微步。漫凝伫。莫怨无情流水,明月扁舟何处。
满江红(春日),唐代,王质,
惨淡轻阴,都养就、朱朱白白。最好是、梨花带雨,海棠映日。暖雾烘成芳草色,娇风分与垂杨力。听红边、翠杪啭清圆,曾相识。
春绪乱,还如织。春梦断,还堪觅。看青梅下有,游人啧啧。爱酒正香须满泛,怜花太嫩休轻摘。把领巾、收聚众香浓,凭风立。
杂剧·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元代,关汉卿,
第一折
(孛老上,云)老汉来到这长街市上,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走的乏了,且坐一坐歇息咱。(净扮葛彪上,诗云)有权有势尽着使,见官见府没廉耻。若与小民共一般,何不随他带帽子?自家葛彪是也。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打死人不偿命,时常的则是坐牢。今日无甚事,长街市上闲耍去咱。(做撞孛老科,云)这老子是甚么人,敢冲着我马头?好打这老驴!(做打孛老死科,下)(葛彪云)这老子诈死赖我,我也不怕;只当房檐上揭片瓦相似,随你那里告来。(下)(副末扮地方上,云)王大、王二、王三在家么?(王大兄弟上,云)叫怎的?(地方云)我是地方,不知甚么人打死你父亲在长街上哩!(王大兄弟云)是真实?母亲,祸事了也!(哭科,王三云)我那儿也,打死俺老子!母亲快来!(正旦上,云)孩儿,为甚么大惊小怪的?(王三云)不知是谁打死了俺父亲也!(正旦云)呀,可是怎地来?(唱)
【仙吕】【点绛唇】仔细寻思,两回三次,这场蹊跷事。走的我气咽声丝,恨不的两肋生双翅。
【混江龙】俺男儿负天何事?拿住那杀人贼,我乞个罪名儿。他又不曾身耽疾病,又无甚过犯公私。若是俺软弱的男儿有些死活,索共那倚势的乔才打会官司!我这里急忙忙过六街、穿三市,行行里挠腮撧耳、抹泪揉眵。
(做行见尸哭科,唱)
【油葫芦】你觑那着伤处一埚青间紫,可早停着死尸。你可便从来忧念没家私,昨朝怎晓今朝死,今日不知来日事。血模糊污了一身,软答剌冷了四肢,黄甘甘面色如金纸,干叫了一炊时。
【天下乐】救不活将咱没乱死!咱家私、自暗思,到明朝若是出殡时,又没他一陌纸,空排着三个儿,这正是家贫也显孝子。
(王大兄弟云)母亲,人都说是葛彪打杀了俺父亲来。俺如今寻见那厮,扯到官偿命来!(下)(正旦唱)
【那吒令】他本是太学中殿试,"怎想他拳头上便死?今日个则落得长街上检尸。更做道见职官,俺是个穷儒士,也索称词。
(葛彪上,云)自家葛彪。饮了几杯酒,有些醉了也。且回家中去来。(王大兄弟上,云)兀的不是那凶徒?拿住这厮!(做拿住科,云)是你打死俺父亲来?(葛彪云)就是我来,我不怕你!(正旦唱)
【鹊踏枝】若是俺到官时,和您去对情词,使不着国戚皇亲、玉叶金枝;便是他龙孙帝子,打杀人要吃官司!
(王大兄弟打葛死料,兄弟云)这凶徒装醉不起来。(正旦云)我试问他。(问科,云)哥哥,俺老的怎生撞着你,你就打死他?你如何推醉睡在地下不起来?则这般干罢了?你起来,你起来!呀,你兄弟可不打杀他也?(王三云)好也,我并不曾动手。(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寄生草】你可便斟量着做,似这般甚意儿?你三人平昔无瑕疵,你三人打死虽然是,你三人倒惹下刑名事。则被这清风明月两闲人,送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做指葛彪科,唱)
【金盏儿】想当时,你可也不三思?似这般逞凶撒泼干行止,无过恃着你有权势、有金资。则道是长街上妆好汉,谁想你血泊内也停尸!正是"将军着痛箭,还似射人时"。
(王大兄弟云)这事少不的要吃官司。只是咱家没有钱钞,使些甚么?(正旦唱)
【醉中天】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文字。(带云)便这等,也不济事。(唱)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净扮公人上,云)休教走了,拿住这杀人贼者!(正旦唱)
【金盏儿】苦孜孜,泪丝丝,这场灾祸从天至,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一壁厢碜可可停着老子,一壁厢眼睁睁送了孩儿。可知道"福无重受日,祸有并来时"。
(公人云)杀人事,不同小可。咱见官去来。(正旦悲科,云)儿也!(唱)
【后庭花】再休想跳龙门、折桂枝,少不得为亲爷遭横死。从来个人命当还报,料应他天公不受私。(带云)儿也,(唱)不由我不嗟咨,几回家看视,现如今拿住尔,到公庭责口词,下脑箍使拶子,这其间痛怎支?
【柳叶儿】怕不待的一确二,早招承死罪无辞。(带云)儿也,(唱)你为亲爷雪恨当如是,便相次赴阴司,也得个孝顺名儿。
(祗候云)快见官去罢。(正旦云)儿也,你每做下这事,可怎了也!(王大兄弟云)母亲,可怎了也?(正旦唱)
【赚煞】为甚我教你看诗书、习经史?俺待学孟母三移教子。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氏,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想当时,也是不得已为之。便做道审得情真,奏过圣旨,只不过是一人处死;须断不了王家宗祀,那里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同下)
第二折
(张千领祗候排衙科,喝云)在衙人马平安!喏!(外扮包待制上,诗云)咚咚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摄魂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庐州金斗那四望乡老儿村人也。官拜龙图阁待制学士,正授开封府尹。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分付司房,有合签押的文书,将来老夫签押。(张千云)六房吏典,有甚么合签押的文书?(内应科)(张千云)可不早说!早是酸枣县解到一起偷马贼赵顽驴。(包待制云)与我拿过来!(祗候押犯人跪科)(包待制云)开了那行枷者!兀那小厮,你是赵顽驴,是你偷马来?(犯人云)是小的偷马来。(包待制云)张千,上了长枷,下在死囚牢里去。(押下)(包待制云)老夫这一会儿困倦。张千,你与六房吏典,休要大惊小怪的,老夫暂时歇息咱。(张千云)大小属官,两廊吏典,休要大惊小怪的,大人歇息哩!(包做伏案睡做梦科,云)老夫公事操心,那里睡的到眼里?待老夫闲步游玩咱。来到这开封府厅后一个小角门,我推开这门。我试看者,是一个好花园也。你看那百花烂漫,春景融和。兀那花丛里一个撮角亭子,亭子上结下个蜘蛛罗网,花间飞将一个蝴蝶儿来,正打在网中。(诗云)包拯暗暗伤怀,蝴蝶曾打飞来。休道人无生死,草虫也有非灾。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飞将一个大蝴蝶来,救出这蝴蝶去了。呀,又飞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中,那大蝴蝶必定来救他。……好奇怪也!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不救那小蝴蝶,扬长飞去了。圣人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不救,等我救。(做放科)(张千云)喏,午时了也。(包待制做醒科,诗云)草虫之蝴蝶,一命在参差。撇然梦惊觉,张千报午时。张千,有甚么应审的罪囚,将来我问。(张千云)两房吏典,有甚么合审的罪囚,押上勘问。(内应科)(张千云)喏,中牟县解到一起犯人,弟兄三人,打死平人葛彪。(包待制云)小县百姓,怎敢打死平人?解到也未?(张千云)解到了也。(包待制云)与我一步一棍,打上厅来。(解子押王大兄弟上,正旦随上,唱)
【南吕】【一枝花】解到这无人情御史台,元来是有官法开封府。把三个未发迹小秀士,生扭做吃勘问死囚徒。空教我意下踌躇,把不定心惊惧,赤紧的贼儿胆底虚。教我把罪犯私下招承,不比那小去处官司孔目。
【梁州第七】这开封府王条清正,不比那中牟县官吏糊涂。扑咚咚阶下升衙鼓,唬的我手忙脚乱,使不得胆大心粗;惊的我魂飞魄丧,走的我力尽筋舒。这公事不比寻俗,就中间担负公徒。嗨、嗨、嗨,一壁厢老夫主在地停尸;更、更、更,赤紧地子母每坐牢系狱;呀、呀、呀,眼见的弟兄每受刃遭诛。早是怕怖,我向这屏墙边侧耳偷睛觑:谁曾见这官府?则今日当厅定祸福,谁实谁虚?
(正旦同众见官跪科,张千云)犯人当面。(包待制云)张千,开了行枷,与那解子批回去。(做开枷科)(王三云)母亲、哥哥,咱家去来。(包待制云)那里去?这里比你那中牟县那!张千,这三个小厮是打死人的,那婆子是甚么人?必定是证见人;若不是呵,敢与这小厮关亲?兀那婆子,这两个是你甚么人?(正旦云)这两个是大孩儿。(包待制云)这个小的呢?(正旦云)是我第三的孩儿。(包待制云)噤声!你可甚治家有法?想当日孟母教子,居必择邻;陶母教子,剪发待宾;陈母教子,衣紫腰银。你个村妇教子,打死平人。你好好的从实招了者!(正旦唱)
【贺新郎】孩儿每万千死罪犯公徒。那厮每情理难容,俺孩儿杀人可恕。俺穷滴滴寒贱为黎庶,告爷爷与孩儿每做主。这三个自小来便学文书,他则会依经典、习礼义,那里会定计策、厮亏图?百般的拷打难分诉。岂不闻"三人误大事,六耳不通谋"?(包待制云)不打不招。张千,与我加力打者!(正旦悲科,唱)
【隔尾】俺孩儿犯着徒流绞斩萧何律,枉读了恭俭温良孔圣书。拷打的浑身上怎生觑!打的来伤筋动骨,更疼似悬头刺股。他每爷饭娘羹,何曾受这般苦!
(包待制云)三个人必有一个为首的。是谁先打死人来?(王大云)也不于母亲事,也不干两个兄弟事,是小的打死人来。(王二云)爷爷,也不干母亲事,也不干哥哥、兄弟事,是小的打死人来。(王三云)爷爷,也不干母亲事,也不干两个哥哥事,是他肚儿疼死的,也不于我事。(正旦云)并不干三个孩儿事。当时是皇亲葛彪先打死妾身夫主,妾身疼忍不过,一时乘忿争斗,将他打死。委的是妾身来!(包待制云)胡说!你也招承,我也招承,想是串定的。必须要一人抵命。张千,与我着实打者!(正旦唱)
【斗虾蟆】静巉巉无人救,眼睁睁活受苦,孩儿每索与他招伏。相公跟前拜复:那厮将人欺侮,打死咱家丈夫。如今监收媳妇,公人如狼似虎,相公又生嗔发怒。休说麻槌脑箍,六问三推不住;勘问有甚数目,打的浑身血污!大哥声冤叫屈,官府不由分诉;二哥活受地狱,疼痛如何担负;三哥打的更毒,老身牵肠割肚。这壁厢那壁厢犹犹豫豫,眼眼厮觑;来来去去,啼啼哭哭。则被你打杀人也待制龙图!可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难吞吐,没气路,短叹长吁;愁肠似火,雨泪如珠。
(包待制云)我试看这来文咱。(做看科,云)中牟县官好生糊涂!如何这文书上写着"王大、王二、王三打死平人葛彪?"这县里就无个排房吏典?这三个小厮必有名讳;便不呵,也有个小名儿。兀那婆子,你大小厮叫做甚么?(正旦云)叫做金和。(包待制云)第二的小厮叫做甚么?(正旦云)叫做铁和。(包待制云)这第三个呢?(正旦云)叫做石和。(王三云)尚!(包待制云)甚么尚?(王三云)石和尚。(包待制云)嗨,可知打死人哩!庶民人家,取这等刚硬名字!敢是金和打死人来?(正旦唱)
【牧羊关】这个是金呵,有甚么难熔铸?(包待制云)敢是石和打死人来?(正旦唱)这个石呵,怎做的虚?(包待制云)敢是铁和打死人来?(正旦唱)这个便是铁呵,怎当那官法如炉?(包待制云)打这赖肉顽皮。(正旦唱)非干是孩儿每赖肉顽皮,委的衔冤负屈。(包待制云)张千,便好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把那大的小厮,拿出去与他偿命。(正旦唱)眼睁睁难搭救,簇拥着下阶除。教我两下里难顾瞻,百般的没是处。
(云)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包待制云)我着那大的儿子偿命,兀那婆子说甚么?(张千云)那婆子手扳定枷梢说:包待制爷爷葫芦提。(包待制云)那婆子他道我葫芦提?与我拿过来!(正旦跪料)(包待制云)着你大儿子偿命,你怎生说我葫芦提?(正旦云)老婆子怎敢说大人葫芦提,则是我孩儿孝顺,不争杀坏了他,教谁人养活老身?(包待制云)既是他母亲说大小厮孝顺,又多邻家保举,这是老夫差了。留着大的养活他。张千,着第二的偿命。(正旦唱)
【隔尾】一壁厢大哥行牵挂着娘肠肚,一壁厢二哥行关连着痛肺腑。要偿命,留下孩儿,宁可将婆子去。似这般狠毒,又无处告诉,手扳定枷梢叫声儿屈。
(云)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包待制云)又做甚么大惊小怪的?(张千云)那婆子又说老爷葫芦提。(包待制云)与我拿过来!(正旦跪科)(包待制云)兀那婆子,将你第二的小厮偿命,怎生又说我葫芦提?(正旦云)怎敢说爷爷葫芦提,则是第二的小厮会营运生理,不争着他偿命,谁养活老婆子?(包待制云)着大的偿命,你说他孝顺;着第二的偿命,你说他会营运生理;却着谁去偿命?(王三自带枷科)(包待制云)兀那厮做甚么?(王三云)大哥又不偿命,二哥又不偿命,眼见的是我了,不如早做个人情。(包待制云)也罢。张千,拿那小的出去偿命。(做推转科)(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这第三的小厮偿命,可中么?(正旦云)是了。可不道"三人同行小的苦"。他偿命的是。(包待制云)我不葫芦提么?(正旦云)爷爷不葫芦提。(包待制云)噤声!张千,拿回来!争些着婆子瞒过老夫。眼前放着个前房后继,这两个小厮,必是你亲生的;这一个小厮,必是你乞养来的螟蛉之子,不着疼热,所以着他偿命。兀那婆子,说的是呵,我自有个主意;说的不是呵,我不道饶了你哩!(正旦云)三个都是我的孩儿,着我说些甚么?(包待制云)你若不实说,张千,与我打着者!(正旦云)大哥、二哥、三哥,我说则说,你则休生分了。(包待制云)这大小厮,是你的亲儿么?(正旦唱)
【牧羊关】这孩儿虽不曾亲生养,却须是咱乳哺。(包待制云)这第二的呢?(正旦唱)这一个偌大小,是老婆子抬举。(包待制云)兀那小的呢?(正旦打悲科,唱)这一个是我的亲儿,这两个我是他的继母。(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近前来。你差了也,前家儿着一个偿命,留着你亲生孩儿养活你可不好那!(正旦云)爷爷差了也!(唱)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显得后尧婆忒心毒。我若学嫉妒的桑新妇,不羞见那贤达的鲁义姑!
(包待制云)兀那婆子,你还着他三人心服,果是谁打死人来?(正旦唱)
【红芍药】浑身是口怎支吾?恰似个没嘴的葫芦。打的来皮开肉绽损肌肤,鲜血模糊,恰浑似活地狱。三个儿都教死去。你都官官相为倚亲属,更做道国戚皇族。
(做打悲科,唱)
【菩萨梁州】大哥罪犯遭诛,二哥死生别路,三哥身归地府,干闪下我这老孽身躯!大哥孝顺识亲疏,二哥留下着当门户,第三个哥哥休言语,你偿命正合去。常言道"三人同行小的苦",再不须大叫高呼。
(包待制云)听了这婆子所言,方信道"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惹愚"。这件事,老夫见为母者大贤,为子者至孝。为母者与陶孟同列,为子者与曾闵无二。适间老夫昼寐,梦见一个蝴蝶坠在蛛网中,一个大蝴蝶来救出;次者亦然;后来一小蝴蝶亦坠网中,大蝴蝶虽见不救,飞腾而去。老夫心存恻隐,救这小蝴蝶出离罗网。天使老夫预知先兆之事,救这小的之命。(词云)恰才我依条犯法分轻重,不想这分外却有别词讼。杀死平人怎干休?莫言罪律难轻纵。先教长男赴云阳,为言孝顺能供奉。后教次子去餐刀,又言营运充日用。我着那最小的幼男去当刑,他便欢喜紧将儿发送。只把前家儿子苦哀矜,倒是自己亲儿不悲痛。似此三从四德可褒封,贞烈贤达宜请俸。忽然省起这事来,天使游魂预惊动。三个草虫伤蛛丝,何异子母官司向谁控。三番继母弃亲儿,正应着午时一枕蝴蝶梦。张千,把一干人都下在死囚牢中去!(正旦慌向前扯科,唱)
【水仙子】则见他前推后拥厮揪捽,我与你扳住枷梢高叫屈。眼睁睁有去路无回路,好教我百般的没是处。这窝儿便死待如何?好和弱随将去,死共活拦当住,我只得紧指住在服。
(张千推旦科,押三人下)(正旦唱)
【黄钟尾】包龙图往常断事曾着数,今日为官忒慕古。枉教你坐黄堂、带虎符,受荣华、请俸禄。俺孩儿好冤屈,不睹事下牢狱。割舍了待泼做:告都堂、诉省部;撅皇城、打怨鼓;见銮舆、便唐突。呆老婆唱今古,又无人肯做主,则不如觅死处,眼不见鳏寡孤独;也强如没归着,痛煞煞、哭啼啼、活受苦!(下)
(包待制云)张千,你近前来,可是恁的……(张千云)可是中也不中?(包待制云)贼禽兽,我的言语,可是中也不中!(诗云)我扶立当今圣明主,欲播清风千万古。这些公事断不开,怎坐南衙开封府。(同下)
第三折
(张千同李万上,诗云)手执无情棒,怀揣滴泪钱。晓行狼虎路,夜伴死尸眠。自家张千便是。有王大、王二、王三下在死囚牢中。与我拿将他三人出来!(王大、王二上,云)哥哥可怜见!(张千云)别过枷梢来,打三下杀威棒!(打三下科,云)那第三个在那里?(王三上,云)我来了!(张千云)李万,抬过押床来,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做扯科,三人叫科。张千云)李万,你家去吃饭,我看着。则怕提牢官来。(李万下)(正旦上,云)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送与孩儿每吃去。(唱)
【正宫】【端正好】遥望着死囚牢,恰离了悲田院,谁敢道半步俄延!排门儿叫化都寻遍,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
【滚绣球】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坐琴堂、请俸钱。谁曾遭这般刑宪,又不曾犯"五刑之属三千"。我不肯吃、不肯穿,烧地卧、炙地眠,谁曾受这般贫贱!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他须"不求金玉重重贵,却甚儿孙个个贤",受煞熬煎。
(做到牢门科,云)这里是牢门首,我拽动这铃索者。(张千云)则怕是提牢官来。我开开这门,看是谁拽动铃索来?(正旦云)是我拽来。(张打科,云)老村婆子,这是你家里!你来做甚么?(正旦云)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张千云)灯油钱也无,冤苦钱也无;俺吃着死囚的衣饭,有钞将些来使;(正旦云)哥哥可怜见,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老身吃了早晨,无了晚夕,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残汤剩饭,与孩儿每充饥。哥哥只可怜见!(唱)
【倘秀才】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云)哥哥,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唱)有这个旧褐袖,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张千云)我也不要你的。(正旦唱)谢哥哥相觑当,厮周全,把孩儿每可怜。
(张千云)罪已问定也,救不的了。(正旦唱)
【脱布衫】争奈一家一计,肠肚萦牵;一上一下,语话熬煎;一左一右,把孩儿顾恋;一捋一把,雨泪涟涟。
【醉太平】数说起罪愆,委实的衔冤,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大,告哥哥可怜。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迷留没乱救他叫破俺喉咽,气的来前合后偃。
(张千云)放你进来,我掩上这门。(正旦进见科,云)兀的不是我孩儿!(做悲科)(王大云)母亲,你做甚么来?(正旦云)我与你送饭来。(正旦向张千云)哥哥,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张千云)你没手?兀那婆子,喂你那孩儿。(正旦喂王大、王二科,唱)
【笑和尚】我、我、我两三步走向前,将、将、将把饭食从头劝,我、我、我一匙匙都抄遍;你、你、你胡噎饥,你、你、你润喉咽。(王三云)娘也,我也吃些儿。(正旦唱)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旦做倾饭料,云)大哥,这里有个烧饼,你吃,休教石和看见。二哥,这里有个烧饼,你吃,休教石和看见。(唱)
【叨叨令】叫化的些残汤剩饭,那里有重罗面!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
(云)大哥,我去也,你有甚么说话?(王大云)母亲,家中有一本《论语》,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正旦云)二哥,你有甚么话说?(王二云)母亲,我有一本《孟子》,卖了替父亲做些经忏。(王三哭云)我也没的吩咐你,你把你的头来,我抱一抱。(正旦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你要欢喜么?(正旦云)我可知要欢喜哩!(张千入牢科,云)那个是大的?(王大云)小人是大的。(张千云)放水火!(王大做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你这大的孝顺,保领出去养活你,你见了这大的儿子,你欢喜么?(正旦云)我可知欢喜哩!(张千云)我着你大欢喜!(做入牢科,云)那个是第二的?(王二云)小人便是。(张千云)起来,放水火!(做放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再与你这第二的,能营运养活你。(正旦云)哥哥,那第三个孩儿呢?(张千云)把他盆吊死,替葛彪偿命去。明日早墙底下来认尸。(正旦悲科,唱)
【上小楼】将两个哥哥放免,把第三的孩儿推转;想着我咽苦吞甘,十月怀耽,乳哺三年。不争教大哥哥、二哥哥身遭刑宪,教人道桑新妇不分良善。
【幺篇】你本待冤报冤,倒做了颠倒颠。岂不闻杀人偿命,罪而当刑,死而无怨。(做看王三科,唱)若是我两三番将他留恋,教人道后尧婆两头三面。(王大、王二云)母亲,我怎舍得兄弟也!(正旦云)大哥、二哥家去来,休烦恼者!(唱)
【快活三】眼见的你两个得生天,单则你小兄弟丧黄泉。(做觑王三悲科,唱)教我扭回身,忍不住泪涟涟。(王大、王二悲科)(正旦云)罢、罢、罢,但留的你两个呵,(唱)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
【朝天子】我可便可怜孩儿忒少年,何日得重相见?不争将前家儿身首不完全,枉惹得后代人埋怨。我这里自推自攧到三十余遍,畅好是苦痛也么天!到来日一刀两段,横尸在市廛,再不见我这石和面。
【尾煞】做爷的不曾烧一陌纸钱,做儿的又当了罪愆,爷和儿要见何时见?若要再相逢一面,则除是梦儿中咱子母团圆。(王大、王二随下)(王三云)张千哥哥,我大哥、二哥都那里去了?(张千云)老爷的言语,你大哥、二哥都饶了,着养活你母亲去;只着你替葛彪偿命。(王三云)饶了我两个哥哥,着我偿命去,把这两面枷我都带上。只是我明日怎么样死?(张千云)把你盆吊死,三十板高墙丢过去。(王三云)哥哥,你丢我时放仔细些,我肚子上有个疖子哩!(张千云)你性命也不保,还管你甚么疖子!(王三唱)
【端正好】腹揽五车书,(张千云)你怎么唱起来?(王三云)是曲尾。(唱)都是些《礼记》和《周易》。眼睁睁死限相随,指望待为官为相身荣贵,今日个毕罢了名和利。
【滚绣球】包待制比问牛的省气力,俺父亲比那教子的少见识,俺秀才每比那题桥人无那五陵豪气。打的个遍身家鲜血淋漓,包待制又葫芦提,令史每装不知。两边厢列着祗候人役,貌堂堂都是一伙洒肏娘的!隔牢撺彻墙头去,抵多少平空寻觅上天梯。(带云)张千,(唱)等我肏你奶奶歪屄!(张千随下)
第四折
(王三背赵顽驴尸上,伏定)(王大、王二上,云)咱同母亲寻三哥尸首去来。母亲行动些!(正旦上,云)听的说石和孩儿盆吊死了,他两个哥哥抬尸首去了。我叫化了些纸钱,将着柴火燃埋孩儿去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从未拔白悄悄出城来,恐怕外人知大惊小怪。我叫化的乱烘烘一陌纸,拾得粗坌坌几根柴。俺孩儿落不得席卷椽抬,谁想有这一解!
(打悲科,云)孩儿呵!(唱)
【驻马听】想着你报怨心怀,和那横死爷相逢在分界牌。(带云)若相见时呵,(唱)您两个施呈手策,把那杀人贼推下望乡台!黑洞洞天色尚昏霾,静巉巉迥野荒郊外,隐隐似有人来,觑绝时教我添惊骇。(王大、王二背尸上,云)母亲那里?这不是三哥尸首?(旦做认悲科,唱)
【夜行船】慌急列教咱观了面色,血模糊污尽尸骸。我与你慌解下麻绳,急松开衣带,您疾忙向前来扶策。
【挂玉钩】你与我揪住头心掐下颏,我与你高阜处招魂魄。石和哎,贪慌处将孩儿落了鞋,你便叫煞他、怎得他瞅睬?空教我闷转加、愁无奈,只落得哭哭啼啼、怨怨哀哀。
(带云)石和孩儿呵!(唱)
【沽美酒】我将这老精神强打拍,小名儿叫的明白,你个孝顺的石和安在哉?则被他抛杀您奶奶,教我空没乱把地皮掴。
【太平令】空教我哭啼啼自敦自摔,百般的唤不回来。也是我多灾多害,急煎煎不宁不耐。(云)石和孩儿呵!(王三上,应云)我在这里!(正旦唱)教我左猜、右猜,不知是那里应来?呀,莫不是山精水怪!
(王三上,云)母亲,孩儿来了。(正旦慌科,云)有鬼,有鬼!(王三云)母亲休怕,是石和孩儿,不是鬼。(正旦唱)
【风人松】我前行他随后赶将来,唬的我撧耳挠腮。教我战笃速忙把孩儿拜,我与你收拾垒七修斋。(王三云)母亲,我是人。(正旦唱)不是鬼疾言个皂白,怎免得这场灾?
(王三云)包爷爷把偷马贼赵顽驴盆吊死了,着我拖他出来,饶了你孩儿也。(正旦唱)
【川拨棹】这场灾,一时间命运衰;早则解放愁怀,喜笑盈腮。我则道石沉大海!(云)大哥、二哥,您两个管着甚么哩?(唱)这言语休见责。(云)您两个好不仔细。抬这尸首来做甚?(唱)
【殿前欢】孩儿,你也合把眼睁开,却把谁家尸首与我背将来?也不是提鱼穿柳欢心大,也不是鬼使神差。虽然道死是他命该,你为甚无妨碍?(王三云)孩儿知道没事,是包爷爷吩咐教我背出来的。(正旦唱)常言道"老实的终须在"!把错抬的尸首,你与我土内藏埋。
(包待制冲上,云)你怎生又打死人?(正旦慌科)(包待制云)你休慌莫怕。他是偷马的赵顽驴,替你偿葛彪之命。你一家儿都望阙跪者,听我下断:(词云)你本是龙袖娇民,堪可为报国贤臣。大儿去随朝勾当,第二的冠带荣身。石和做中牟县令,母亲封贤德夫人。国家重义夫节妇,更爱那孝子顺孙。今日的加官赐赏,一家门望阙沾恩。(正旦同三儿拜谢科,云)万岁,万岁,万万岁!(唱)
【水仙子】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您三下里休将招状责,一齐的望阙疾参拜。愿的圣明君千万载,更胜如枯树花开。捱了些脓血债,受彻了牢狱灾,今日个苦尽甘来。
【鸳鸯煞】不甫能黑漫漫填满这沉冤海,昏腾腾打出了迷魂寨;愿待制位列三公,日转千阶。畅道娘加做贤德夫人,儿加做中牟县宰,赦得俺一家儿今后都安泰。且休提这恩德无涯,单则是子母团圆,大古里彩!
题目葛皇亲挟势行凶横
赵顽驴偷马残生送
正名王婆婆贤德抚前儿
包待制三勘蝴蝶梦
杂剧·李亚仙花酒曲江池,元代,石君宝,
楔子
(外扮郑府尹引末郑元和、张千上,诗云)几年政绩远相闻,采得民谣报使君。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黄昏。老夫姓郑名公弼,荥阳人也,自登进士,久著政声,官授洛阳府尹。所生一子,叫做郑元和,今年二十一岁了,从幼儿教他读书,颇颇有些学问,来年春榜动,选场开,须着元和孩儿取应去,博的一举及第,也与老夫增多少光彩。张千,你可收拾琴剑书箱,伏侍大相公去走一遭。(张千云)理会得。(郑府尹云)孩儿,如今是夏间天道,你有甚气概诗,做一首来,与我听咱。(末云)父亲,你孩儿诗有了。(诗云)万丈龙门则一跳,青霄有路终须到。去时荷叶小如钱,回来必定莲花落。(郑府尹云)前面两句尽有些气概,后面两句也还不见怎的。孩儿,自来功名之事,前程万里,全要各人自去努力。若但因循懒惰,一年春尽一年春,有甚么程期在那里!孩儿,此一去只愿你着志者。(末云)父亲放心,则今日孩儿拜辞了父亲,便索长行也。(做拜别科,唱)
【仙吕】【赏花时】赴选皇都将俺学业酬,正是男儿得志秋。题金榜,占鳌头,这万言策须当应口,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同张千下)
(郑府尹云)孩儿去了也。我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下)
第一折
(净同外旦上,云)自家赵大户的便是。人见我有些钱钞,与我起个表德,唤做赵牛筋。这歌者是刘桃花,与我作伴。今日是春间天道,我去那曲江池上,安排小酌,请我这姨姨李亚仙同赏春景。大姐,你自家请一请去。(外旦云)我知道。(唤云)亚仙姐姐,赵官人在曲江池上请姐姐赏春哩。(正旦云扮李亚仙引梅香上,云)妾身姓李,小字亚仙,是教坊乐籍。有个结义的妹子,是刘桃花,今日在曲江池上,安排席面,请我赏玩。时遇三月三日,果然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朝来个雨过效原,早荡出晴光一片。东风软,万卉争妍,山色青螺浅。
【混江龙】东君堪羡,买春光满地撒榆钱。你看那王孙蹴鞠,仕女秋千,画屧踏残红杏雨,绛裙拂散绿杨烟。我逐朝席上,每日尊前,可临郊外,乍到城边。据此景好着人无意相留恋。(带云)若依的我呵,(唱)则合这好花休谢,明月常圆。
(相见科)(正旦云)妹夫,我有何德能,着你置酒张筵?(净云)姨姨,无甚么孝顺,只宰的一个小小羔儿,请姨姨在曲江池上,开怀畅饮数杯,有何不可!(正旦云)妹夫,你看些新鲜果品去。(净云)我知道,我看果品去也。(下)(正旦云)妹子,我想你除了我呵,便是个第一第二的行首,你与那村厮两个作伴,与他说甚么的是?(外旦云)姐姐,我瞎汉跳渠,则是看前面便了。(正旦云)这的怕不是那!(唱)
【油葫芦】则你那痨病损的身躯难过遣,可怎生添上喘?央及杀粉骷髅也吐不出野狐涎,折倒的额颅破便似间道皮腰线,折倒的胸脯瘦便似减骨芭蕉扇。(带云)妹子,(唱)如今那统镘的郎汉又村,谒浆的崔护又蹇,他来到谢家庄,几曾见桃花面?酩子坦揣与些柳青钱。
(云)(妹子)咱看花去来。(做行科,云)妹子,你看,那庄家每也赏寒食哩!(唱)
【天下乐】兀的不三月清明艳丽天,(带云)妹子,(唱)咱和你翩也波翩。绕着这古墓前,你看那香车宝马迭万千。行行里玩一会景致,行行里听一会管弦,(带云)妹子,你觑波,(唱)早离了酒席儿偌近远。(末做骑马同张千上,云)自家郑元和,离了父亲,来到都下,举场未开。时遇春天明媚,引着张千,且去那曲江池上赏玩一遭。可早来到也,你看好景致。(诗云)家家无火桃喷火,处处无烟柳吐烟。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张千,你见这两个妇人么?那一个分外生的娇娇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长,减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态,纵有丹青画不成,是好女子也呵!(做坠鞭科,张千拾云)相公,坠了鞭子也。(末云)真个是风风流流,可可喜喜。(又坠鞭,张千拾云)相公,又坠了鞭子也。(末云)我知道。好女子,好女子。(又坠鞭,张千拾云)相公,又坠了鞭子也。(末云)我知道。(正旦云)我看那生裹帽穿衫,撒丝系带,好个俊人物也!(唱)
【那吒令】谁家个少年,一时间撞见;一时间撞见,两下里顾恋;两下里顾恋,三番家坠鞭。(带云)妹子也,他还是个子弟,是个雏儿。(唱)他管初逢着路柳丝,他管乍见着墙花片,多应被花柳牵缠。
【鹊踏枝】墙花也甚芳鲜,路柳也不飞绵。忙杀游蜂,恨杀啼鹃,没乱杀鸣珂巷亚仙,兜的又引起顽涎。
(末云)张千,这壁看了,可到那壁看去来。(正旦唱)
【寄生草】他将那花阴串,我将这柳径穿。少年人乍识春风面,春风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轻拂垂杨线,垂杨线怎系锦鸳鸯,锦鸳鸯不锁黄金殿。(云)梅香,你去请赵官儿来。(净上,云)姨姨,叫我做甚么?(正旦云)妹夫,那里有个野味儿,请他来同席,惟做甚么?(净云)在那里?(做见科)呀,我道是谁,元来是郑舍。(末云)赵牛筋,我问你咱。那两个女子,谁氏之家?(净云)那一个生的好些的,是上厅行首李亚仙;这一个是他妹子刘桃花,就是敝表。我姨姨着我来请你哩,你过去同吃几杯儿酒。(末云)怎好搅扰。(净云)姨姨,我请将来了也。(末做见科)(正旦云)敢问足下仙乡何处,甚姓何名?(末云)小生姓郑,表德元和,荥阳人氏,因为应试到此。敢问小娘子高姓?(旦云)妾身不幸,落在平康,唤做李亚仙的便是。(末云)久闻芳名,今得一睹,实乃小生有缘也。(旦云)梅香,将酒来。(递酒科,云)解元,请满饮此杯。(净云)姨姨,这酒是我买的,我也吃一钟儿。(旦云)呀,可忘了妹夫也。(末云)俺两个曾结义兄弟哩。(正旦云)这等,那个是仁兄?(末云)我是仁兄。(正旦云)你是仁兄沙!(唱)
【醉中天】莫不是冲倒临川县?(净去)我是爱弟。(正旦云)你是爱弟沙,(唱)莫不是买断了丽春园?(净云)姨姨,俺和刘大姐两口儿,不似牵牛郎织女那!(正旦唱)你真个是牵牛上碧天,枉踏踏这清虚殿。我只问曲江里水比那天台较远?今日和刘郎相见,(云)妹子,我索谢你,(外旦云)姐姐谢我做甚么?(正旦唱)不因你个小名儿沙,你怎肯误入桃源。(末云)牛筋,你过去,说我要在亚仙姐姐家使一把钞,可容许么?(净云)姨姨,恰才元和秀才要来姨姨家使把钞,姨姨心下如何?(正旦云)妹夫,你说了就是。则俺母亲有些利害,不当稳便。(唱)
【金盏儿】他见兔儿叵寸鹰颤,口店羊骨不嫌膻。常则是肉吊窗放下遮他面,动不动便抓钱。只怕你脑门边着痛箭,胳膊上惹空拳,那其间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末云)那里有这般利害的?只是多与他些钱钞便了。(正旦唱)
【青哥儿】俺娘呵外相儿卜分十分慈善,就地里百般百般机变。那怕你堆积黄金到北斗边,他自有锦套儿腾掀,甜唾儿粘连,俏泛儿勾牵,假意儿熬煎,辘轴儿盘旋,钢钻儿钻研,不消得迫欢买笑几多年早下翻了你个穷原宪。
(末云)料得小生决不到此,只要姐姐许小生做一程伴,便当倾囊相赠,有何虑哉!(正旦唱)
【赚煞】往常我回雪态舞按柳腰肢,遏云声歌尽桃花扇,从今后席上尊前腼腆。(末云)就将小生的马,送大姐回去。请上马。(做递鞭科)(正旦唱)更做道如今颠倒颠,落的女娘每倒接了丝鞭。(末云)小生多备些钱,送与妈妈,必然容允。(正旦唱)咱既然结姻缘,又何须置酒张筵?虽然那爱钞的虔婆他可也难恕免。争奈我心坚石穿,准备着从良弃贱,我则索你个正腔钱,省了你那买闲钱。(下)(末梅香张千随下)(净云)你看,郑舍随着姨姨去了也,我和你明日将些酒礼,与他作贺去来。(净、外旦同下)
第二折
(郑府尹上,云)老夫郑公弼。自从遣我元和孩儿上朝取应,不觉又是两年光景。功名成否,自有个大数,这也不望他了。只是一去许久,怎么书信也不捎一封儿来?使老夫好生牵挂。正是:虽然千尺线,两地系人心。(张千上,云)可早来到也。老爷,张千叩头。(郑府尹云)我正在此想念。张千,我元和孩儿好么?(张千云)好教老爷得知。大相公来到京师,不曾进取功名,共一个行首李亚仙作伴,使的钱钞一些没了,被老鸨赶将出来,与人家送殡唱挽歌,十分狼狈,连小的也没处讨饭吃。一径的来报知老爷,可支些俸钱,去取了大相公回来。(郑府尹做怒科,云)嗨,谁想元和孩儿在都下没了钱,与人家送殡唱挽歌,兀的不辱没杀老夫也!张千,将马来,老夫亲自到那里看那厮去。(下)(正旦引梅香上,云)想这虔婆,好是不中,见元和无了钱物,就赶将出去。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也不似俺娘这般忒狠毒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俺娘眼上带一对乖,心内隐着十分狠;脸上生那歹斗毛,手内有那握刀纹。狠的来世上绝伦,下死手,无分寸。眼又尖,手又紧。他拳起处又早着昏,那郎君呵,不带伤必然内损。
【梁州第七】俺娘呵,则是个吃人脑的风流太岁,剥人皮的娘子丧门。油头粉面敲人棍,笑里刀剐皮割肉,绵里针剔髓挑筋。娘使尽虚心冷气,女着些带耍连真,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郎君,也不彀三朝五日遭瘟。则俺那爱钱娘扮出个凶神,卖笑女伴了些死人,有情郎便是那冤魂。俺娘钱亲钞紧,女心里憎恶娘亲近,娘爱的女不顺。娘爱的郎君个个村,女爱的却无银。
(卜儿上,云)自从我将郑元和撚了出去,我这女儿为他呵,在家茶不茶,饭不饭,又不肯觅钱。如今郑元和无了钱,与人家送殡唱挽歌讨饭吃。今日有一家出殡,料得他必然在那里唱歌,我如今叫女儿出来,在看街楼上看出殡去。他若是见了元和这等穷身泼命,俺那女儿也死心塌地与我觅钱。孩儿那里?(正旦见科)(卜儿云)孩儿,我和你到看街楼上散闷去。今日有个大人家出殡,摆设明器,好生齐整,我和你看一看波。(正旦云)我本懒的去,争奈我这虔婆絮聒杀人,无计奈何,须索跟他走一遭。好波,我跟奶奶去看看。(做走科)(末、净唱挽歌上)
【商调】【尚京马】也则俺一时间错被鬼昏迷,是赡表子平生落得的。那有见识的哥哥每知了就里,似这等切切悲悲,从今后有金银,多攒下些买粮食。(正旦云)这虔婆则道我见元和穷身泼命,必然不睬他。他不说呵便罢,他若说呵,着他吃我几嘴好的。(卜儿云)孩儿,你看那无钱的子弟,在那里迎丧送殡哩!(正旦唱)
【隔尾】你道是无钱的子弟那里迎丧殡,(云)你兀自戏说哩,(唱)这须是你爱钱的虔婆送了人。(卜儿云)这亡化的,不知是婆娘,是汉子?(正旦唱)那亡化的婆娘不须你问。(卜儿云)不知他偌大年纪了?(正旦唱)多管是未及到五旬。(卜儿云)为甚的无个亲眷那?(正旦唱)你道为甚的无个六亲。(卜儿云)不知害甚么病死了那?(正旦唱)想则为那苦克瞒心钞儿上紧。(卜儿云)兀的不就是那郑元和?是谁家死了人,要郑元和在那里啼哭?(正旦唱)
【牧羊关】常言道街死巷不乐。(卜儿云)你只看他穿着那一套衣服。(正旦唱)可显他身贫志不贫。(卜儿云)他紧靠定那棺函儿哩。(正旦云)谁不道他是郑府尹的孩儿!(唱)他正是倚官挟势的郎君。(卜儿云)他与人摇铃儿哩!(正旦唱)他摇铃子当世当权。(卜儿云)他与人家唱挽歌儿哩!(正旦唱)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运。(卜儿云)他举着神楼儿哩!(正旦唱)他面前称大汉,只待背后立高门。送殡呵须是仵作风流种,唱挽呵也则歌吟诗赋人。(虚下)
(郑府尹引张千上,云)张千,那厮在那里?(张千云)则这杏花园里便是。(做见净科)(郑府尹云)兀那厮甚么人?(张千云)则这个便是帮着相公使钱的赵牛筋。(郑府尹云)张千,与我打这厮去!(做见末科)(郑府尹云)张千,打这小畜生!(张千云)他是大相公,小的则是个泥鞋窄袜的公人,怎么敢打?(郑府尹做怒科,云)你不敢打,取板子过来,待我自家打。(做打科,云)辱子!(张千云)休说褥子,破席头也没一块。(做打死科)(郑府尹云)元和!(张千做摸鼻子科,云)哎呀!死也死了,怎么元和?(郑府尹云)张千,我既打死这辱子,你将他尸骸丢在千人坑里,我先回去也。(诗云)本为求名遣入都,岂知做出恁卑污。这等辱门败户羞人甚,倒也不若无儿一世孤。(下)(净上,报科,云)李家姨姨,郑老相公在杏花园里打死郑舍了也。(旦慌去看科,云)呀,元和!你真个打死了那!(唱)
【骂玉郎】打的你浑身鲜血糊涂尽。我这里观了容貌,他那里减了精神。就着这车辙里雨水天生近,用手去满满的掬,口儿中款款噙,面皮上轻轻噀。
【感皇恩】你死的来不着家坟,撇的我那里终身?(做叫科,云)元和,请起波,请起波。(唱)谁着你恋莺花,轻性命,丧风尘。(末做醒科,云)哎呀!醒便醒了,怎么捱的这等疼那。(正旦唱)他道是元和醒也,这的便子弟还魂。(正末做惊复倒科)(正旦云)元和,是我在此。(正末做起科,云)姐姐,你不怕旁人耻笑,妈儿嗔怒,俺家爷爷怪恨那?(正旦唱)我也怎怕的旁人笑,劣母嗔,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抛在荆榛,又则怕傍人夺了你个俊郎君。(末云)你妈儿利害哩!(正旦云)俺娘便利害呵,(唱)我也则是一度愁来一度忍。(末云)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正旦唱)你爹打呵,谁教你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卜儿上,云)要我直赶到这里,你这贱人还不快家去?快家去!(正旦云)俺娘拄着这条瘦亭亭拄杖,也不是条拄杖那,(唱)
【黄钟煞】则是个闷番子弟粗桑棍。(云)系着这条舞旋旋的裙儿,也不是裙儿,(唱)则是个缠杀郎君湿布袍。接郎君分外勤,赶郎君何太狠!常言道娘慈悲,女孝顺;你不仁,我生忿。到家里决撒喷,你看我寻个自尽,觅个自刎,官司知,决然问。问一番,拷一顿。官人行,怎亲近。令史每,无投奔。我着你哭啼啼带着锁,披着枷,恁时分,(云)走到衙门前,古堆邦坐的。有人问,妈妈你为甚么来,送了这孤寒的老身?妈妈道,这都是那生忿的小贱人送了我也!(唱)我直着你梦撒了撩丁,倒折了本。(卜儿拖正旦下)(末云)那虔婆好狠也,李亚仙好忍也,我郑元和好苦也,适才亚仙在此,尽有顾盼小生之意,争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单留小生一个,又是打伤的人,那里讨碗饭吃?(叹科,诗云)可堪老鸨太无恩,撇下孤贫半死身。仔细思量无活计,不如仍还去唱"一年春尽一年春。"(下)
第三折
(正旦引梅香上,云)想俺这虔婆好是不中,见元和有些钞物,都坑了他的,赶将出去。如今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着这般大雪,元和,知他在那里忍冷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月馆风亭,则为这虔婆上梁不正,这些时消疏了燕燕莺莺。风月所得清白,雨云乡无粘带,烟花寨耳根清净。人问道亚仙的今世今生,则俺那郑元和可甚么了身达命。
(云)梅香,你与我寻郑姐夫去。(梅香云)冷化化的那里寻去?(正旦云)这妮子好不晓事!(唱)
【醉春风】咱这里温水浸琼花,尚兀自冰澌生玉鼎。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他倒大来冷,冷。你去那出殡处跟寻,起丧处访问,下棺处打听。(梅香云)我去寻便了。(末、净上,梅见科,云)俺姐姐正望你哩,咱家去来。(末做见科,云)姐姐,好大雪,兀的不冻杀我也!(正旦云)梅香,将酒来,与他两个吃。(末、净做寒吃酒科)(正旦云)赵牛筋,你且在这里,若那虔婆来时,你咳嗽为号。(净云)我知道。(正旦云)元和,好冷也。(唱)
【十二月】遍乾坤冬寒暮景,寰宇内糁玉筛琼。长街上阴风凛冽,头直上冷气严凝。(带云)好凄凉人也。(唱)又不曾亏负了萧娘的性命,虽同姓你又不同名。
【尧民歌】你本是郑元和也上酷寒亭,俺娘那茅茨火熬煎杀纸汤瓶。促的那锦鸳鸯苦死欲撏翎,打的那比目鱼切鹓尚嫌腥。他便天生、天生爱钞精。(末云)别人家不似这般利害那!(正旦唱)争甚虔婆每一个个传槽病!
(卜儿上,云)梅香,开门来。(梅香云)姐姐,奶奶来了,怎生是好那!(净做连嗽科)(正旦唱)
【满庭芳】哎,怎不教你元和猛惊,那里是虔婆到也,分明是子弟灾星。这一场唱叫无干净,死去波好好先生。(卜儿做见科,云)呀,那叫化头,你又来怎的?(净再做咳嗽科)(卜儿云)这个是赵牛筋,我家须不是卑田院,怎么将这叫化的都收拾我家来了?(正旦唱)罢波,你实拿住风月所和奸罪名,检着这乐章集依法施行,常拚着枷稍上长钉钉,你只问临川县令,可不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卜儿云)你看他穷身泼命,他又无钱,你则管留他在家里做甚么?(正旦云)娘也,勾了你的也!(唱)
【耍孩儿】虽不曾把黄金堆到北斗杓儿柄,也做的过家私叠等,只为你虚心假意会劳承,赚的他囊橐如冰。(带云)他有钱呵,(唱)一家儿簇捧做胸前肉;(带云)他没钱呵,(唱)半合儿憎嫌做眼内钉,早把倒宅计安排定。只为些蝇头微利,蹬脱子我锦片前程。(卜儿云)你看这等锦绣帏翡翠屏,是留得叫化子睡的?(正旦唱)
【三煞】卖弄甚锦绣帏翡翠屏,则他这瓦罐儿早打破在你姻脂井。他便能飞也飞不出千重网,便会跳也跳不过万丈坑,郑元和亲身证。(卜儿云)你这小贱人,还不赶他出去?要讨打哩!(正旦唱)你就将他赶离后院,少不的我也哭倒长城。
(净做咳嗽科)(小儿云)兀那赵牛筋,你当初有钱在刘桃花家使,须不曾我家使,你不到刘家去叫化,却到我家来,好不识进退。(净云)这郑舍也是我总承你家的,不知亚仙姨姨吃了我几席酒,今日便分一杯儿与我吃,也是个舍钱的。奶奶,怎么这等做得山?(卜儿打赵下)(又打末)(正旦遮住科,唱)
【二煞】我和他埋时一处埋,生时一处生。任凭你恶叉白赖寻争竞,常拚个同归青冢抛金缕,更休想重上红楼理玉筝。非是我夸清正,只为他星前月下,亲曾设海誓山盟。
(卜儿云)好波,你个谢天香!(正旦唱)
【尾煞】我比那谢天香名字真,(卜儿云)他可做的柳耆卿么?(正旦云)你嗓磕他怎的?(唱)他比那柳耆卿也不斤两轻。(卜儿云)这都是我大秤称过的。(正旦唱)折莫娘将定盘星生扭做国三硬。(卜儿云)我这门户人家,穿的吃的,那件不要钱使?你不与我觅钱,你待怎么?(正旦云)我想元和将着许多钱钞都用尽在我家,致得今日狼狈。欺天负人,瞒心昧己,神明也不保佑。如今奶奶年已六十岁了,情愿将亚仙身边所有,计算还你,勾过二十年衣食之用,赎我亚仙之身,与元和另寻房屋居住,教他用心温习经书,待到来年选场,必称其志。(卜儿云)说那里话?你正青春年少,伴着这个一千年一万世不能勾发迹的穷乞儿,我怎么肯?你只去卖笑求食,做你那本等行业便了。(正旦云)奶奶,你不依我,你听者。(唱)你待要我卖笑求食,直将我来慢慢的等。(拥末下)(卜儿云)你看这小贱人,竟自拥着郑元和去了。天呵,这叫化头身子月音月音臜臜希臭的,你还想和他作伴?(诗云)公然不想觅铜钱,只恋无端恶少年。多敢爱他歌唱好,双双携手入卑田。(下)
第四折
(郑府尹引张千上,云)自从杏园里打了孩儿一顿,至今不知下落。早间有人报道,新县令来见,与我老夫同姓。张千,门首觑者,若县令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末扮冠带引祗从上,诗云)独对千言日未晡,为官洛邑见飞凫。当时不得佳人力,险作穷途一饿夫。小官郑元和便是。多亏李亚仙留我在家,劝我苦志攻书,遂得一举成名。今授洛阳县令,适间上过任了。如今参见本府府尹去。(张千做报见科)(郑府尹云)你不是我孩儿郑元和么?(末云)怎这等要便宜?我那里是你孩儿!左右,将马来,我自去也。(下)(郑府尹云)分明是郑元和一般模样,他倒说不是。这也有甚么难见处?张千,取他递的脚色来我看。(张千云)脚色在此。(做看科)(郑府尹笑云)可知是我孩儿郑元和。(张千云)我也道这县官与大相公好生厮像。(郑府尹云)他道我在杏园里打了他一顿,父子恩情都已绝了,故此不肯厮认。我看他脚色上写道妻李氏,想就是那妓女了。(张千云)那行道叫做李亚仙,正是李氏。(郑府尹云)我想起来,元和孩儿醒转之后,必定是那李亚仙收留回去,劝他读书,成其功名,是一个贤惠的了。我如今去见那媳妇儿,着他劝元和认我,又何难哉!张千,将马来,随我到新县官私宅走一遭去。(下)(末同正旦引祗从、梅香上,云)夫人,小官已为朽木死灰,若非你拯救吹嘘,安能到此?(正旦云)元和,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散春风和气满鸣珂,燕莺恰便似耳边吹过。往常我尊前歌婉转,席上舞婆娑,这妙舞清歌,都参透,总识破。
(末云)夫人,咱今日夫妻完美,须念往昔艰难,咱待舍些钞周济贫人,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正旦云)相公,你主的是。(唱)
【沉醉东风】俺也曾几番家心中揣摩,莫不是梦里南柯。当日要一文钱没处求,今日享千钟粟还嫌薄。知他来命福如何?你则待普度慈悲念佛啰,权做个收因种果。
(净上,云)打听得新任县令舍钱,我去讨些钱使,叫化碗饭吃。(做见科)(正旦云)我道是谁,元来是赵牛筋。(唱)
【雁儿落】俺如今有过活,你兀自难存坐。哎,你个卑田院老教头,(云)你认的我么?(净云)奶奶你是谁?(正旦唱)我便是鸣珂巷陪钱货。
(净云)元来是李家姨姨。(正旦唱)
【得胜令】你可认的那旧家计郑元和?(末见科,云)夫人,他是谁那?(正旦唱)他是你同伴的老哥哥。不争你那地塌下摇铃子,对着这衙厅上教演他唱挽歌。这般样村呵,你道是不快俺风尘过,休波倚仗着门前桃李多。
(末云)赵牛筋是我同受贫穷的人,左右,取五千钱来与他去。(净跪叫云)兀的不是舍钱的老爷奶奶呵!(下)(卜儿上,云)叫化咱,叫化咱。(正旦云)那门外又是甚么人闹炒?我试看咱。(做见科,唱)
【川拨棹】阶垓下闹镬铎,闹火火,为甚么?则见他发似丝窝,眼似胶锅,口似番河。(带云)我道是谁?(唱)原来是搅肚蛆肠的老虔婆,将瓦罐都打破。(左右打科)(卜儿云)你打破了我的瓦罐哩。(正旦唱)
【七弟兄】你敢是恨我、怨我,甚存活。想你来迎新送旧多胡做,到今日穷身泼命怎收科?舒着那手掌儿道乞化钱一个。
(云)前日我算过二十年用度与你,怎生便这般穷了来?(卜儿云)则被一把天火烧了我家缘家计,因此上折倒的穷了。(正旦唱)
【梅花酒】元来是那场火,使不着你偻儸,显不着你悲合,早则了了也那婆婆。那火倏的来,忽的着,烧地眠,炙地卧,眼睁睁,怎奈何?为巴钱毒计多。被天公生折磨。
(末云)想起他赶我出门的时节,本等不该认了,但是许夫人赎身一件,也还有母子情分。如今另置一所小宅,每季给他衣食之费,养赡终身便了。(卜儿云)前日与了我二十年用度,被一场火烧的光光荡荡,倘或又是火发,也不可保。女儿,我想来,你也尚青春年少,只是仍旧与我觅钱才好。(左右喝科,下)(郑府尹上,云)早来到私宅门首。张千,你入去报与夫人知道,说老夫来了也。(张千报科,云)禀夫人得知,有老相公在于门首。(正旦慌接跪科,云)早知老相公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唱)
【收江南】呀,草堂中忽地贵人过,急的我忙接待敢蹉跎?(郑府尹云)媳妇儿,我当初在杏园里打上孩儿一顿,也只要他成人。今日孩儿得了官,就不肯认我。媳妇儿,你与我问他这个是何道理?(正旦唱)你父子们有甚不相和,倒着俺定夺?管教你一家完美笑呵呵。
(云)相公,你为何不肯认老相公那?(末云)吾闻父子之亲,出自天性。子虽不孝,为父者未尝失其顾复之恩;父虽不慈,为子者岂敢废其晨昏之礼?是以虎狼至恶,不食其子,亦性然也。我元和当挽歌送殡之时,被父亲打死,这本自取其辱,有何仇恨?但已失手,岂无悔心?也该着人照觑,希图再活;纵然死了,也该备些衣棺,埋葬骸骨,岂可委之荒野,任凭暴露,全无一点休戚相关之意?(叹科)嗨,何其忍也!我想元和此身,岂不是父亲生的?然父亲杀之矣。从今以后,皆托天地之蔽佑,仗夫人之余生,与父亲有何干属?而欲相认乎?恩已断矣!义已绝矣,请夫人勿复再言。(正旦云)相公,你当初在杏园吃打时节,妾本欲以死为谢,然而偷生至今者,为相公功名未就耳。今幸得一举登科,荣宗耀祖,妾亦叨享花诰为夫人县君,而使天下皆称郑元和有背父之名,犯逆天之罪,无不归咎于妾,使妾更何颜面可立人间?不若就厌衣的裙刀,寻个自尽处罢!(唱)
【鸳鸯煞】从今后把并头花蕊甘生锉,同心搂带拚教割。这的是万古纲常,众口评跋。畅道罪逆滔天,何时解脱?(做对末拜科,云)相公,妾今日怎么爱惜得一死?人都道郑元和死为辱子,也只由的李亚仙;生为逆子,也只由的李亚仙。(唱)都为我泼贱烟花,把你个名儿污。不由不奔井投河,便封我到一品夫人,也荣耀不的我。
(末慌夺刀科,云)夫人,怎么这等性急?我看夫人面上,认我父亲罢。(郑府尹云)你看这厮波。(末同正旦拜科)(郑府尹云)且喜孩儿认了我也,又得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儿,便当杀羊置酒,做个庆贺的筵席。(词云)亲莫亲父子周全,爱莫爱夫妇团圆。郑元和风流学士,李亚仙绝代婵娟。曲池前偶逢情赏,杏园后益显心坚。早遂了跳龙门桂枝高折,空余下莲花落乐府流传。
题目郑元和风雪卑田院
正名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鸣鸠,宋代,欧阳修,
天将阴,鸣鸠逐妇鸣中林,
鸠妇怒啼无好音。天雨止,
鸠呼妇归鸣且喜,妇不亟归呼不已。
逐之其去恨不早,呼不肯来固其理。
吾老病骨知阴晴,每愁天阴闻此声。
日长思睡不可得,遭尔聒聒何时停。
众鸟笑鸣鸠,尔拙固无匹。
不能娶巧妇,以共营家室。
寄巢生子四散飞,一身有妇长相失。
夫妇之恩重太山,背恩弃义须臾间。
心非无情不得已,物有至拙诚可怜。
君不见人心百态巧且艰,临危利害两相关。
朝为亲戚暮仇敌。自古常嗟交道难。
登临海峤初发强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南北朝,谢灵运,
杪秋寻远山,山远行不近。
与子别山阿,含酸赴修轸。
中流袂就判,欲去情不忍。
顾望脰未悁,汀曲舟已隐。
隐汀绝望舟,骛棹逐惊流。
欲抑一生欢,并奔千里游。
日落当栖薄,系缆临江楼。
岂惟夕情敛,忆尔共淹留。
淹留昔时欢,复增今日叹。
兹情已分虑,况乃协悲端。
秋泉鸣北涧,哀猿响南峦。
戚戚新别心,凄凄久念攒!攒念攻别心,旦发清溪阴。
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高高入云霓,还期那可寻?傥遇浮丘公,长绝子徽音。
望京楼上寄令狐华州,唐代,李逢吉,
祇役滞南服,颓思属暮年。闲上望京台,万山蔽其前。
落日归飞翼,连翩东北天。涪江适在下,为我久潺湲。
中叶成文教,德威清远边。颁条信徒尔,华发生苍然。
寄怀三峰守,岐路隔云烟。
后园寒步,宋代,韩琦,
如何天地举寒令,独将杀气凌边遐。公园跬步亦难往,试来举目成吁嗟。
长空黯淡作愁色,日光似透云还遮。朔风刮面不吹雪,徒扰万窍掀黄沙。
园中索寞不可状,唯视众木攒枯槎。有如汉将肃行阵,远涉大漠平番家。
貔貅冻列树营壁,巨矛长戟何交加。老松一二柯叶在,外皮皴裂埋僵蛇。
幽禽声好久绝听,孤城远近号饥鸦。斋中酒热忍自酌,几何贫户无纤麻。
冥官持权因意恶,直欲万类歼阴邪。穷严极烈势未已,不知泉底生阳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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