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下辈无礼,都缘是我,自家遭逢。
不是这,下辈无礼,
都缘是我,自家遭逢。
这首诗词表达了诗人内心的失调和痛苦。诗人感叹说,他所遭遇的困境并非由于他本人的原因,而是因为后代的无礼行为。他认为自己所遭遇的不幸,是由于家族的衰落和后代的不孝所引起的。
《失调名》以简洁而深刻的语言,表达了诗人内心的苦闷和无奈。诗中的“失调名”指的是诗人在社会地位和家族声望方面的不称心。他认为自己所处的困境并非自己个人的原因,而是由于后代子孙的无礼行为所导致的。这种困境使得诗人感到痛苦和失落。
诗中的“不是这”和“下辈无礼”呼应起来,形成了一种对照和对比。诗人通过对比自己的困境和后代的行为,表达了对家族衰落的忧虑和对后代的失望。他在诗中表达了自己的无力感和痛苦,但也在无奈之中坚持自己的立场和观点。
这首诗词展示了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思考和对家族观念的关注。通过对个人命运和家族荣誉的反思,诗人揭示了社会的不公和价值观的扭曲。诗中的情感真挚,语言简练,给人以深刻的思考和共鸣。
字公述,北宋词人。《花庵词选》录有其词数首。
古有採鞠茱萸篇而无一语及渊明长房旧事鞠茱,宋代,杨冠卿,
落英拾秋鞠,委佩纫芳兰。
以其清且芬,可服仍可餐。
吴茱味苦辛,奚亦登君盘。
囊纱萦臂玉,恍记汝南山。
黄鹄招不来,仙子何时还。
病中呈诸友,宋代,朱熹,
穷居值秋晦,抱疾独斋居。行稀草生径,一雨复旬馀。
交亲各所营,旷若音尘疏。始悟端居乐,复理北窗书。
读诵兴已阑,起坐方踌躇。绿树满空庭,策策凉飙初。
良时不复停,烦吝未云祛。还思对君子,日夕伫轩车。
【双调】蟾宫曲 环滁秀列诸,元代,庾吉甫,
环滁秀列诸峰,山有名泉,泻出其中。泉上危亭,僧仙好事,缔构成功。四景朝暮不同,宴酣之乐无穷,酒饮千钟。能醉能文,太守欧翁。
滕王高阁江干,佩玉鸣銮,歌舞阑珊。画栋朱帘,朝云暮雨,南浦西山。物换星移几番?阁中帝子应笑,独倚危阑。槛外长江,东注无还。
杂剧·包待制智赚灰栏记,元代,李行甫,
楔子
(老旦、卜儿上,云)老身郑州人氏。自身姓刘,嫁得夫主姓张,早年亡逝已过。只生下一儿一女,孩儿唤作张林,也曾教他读书写字;女儿唤作海棠,不要说他姿色尽有,聪明智慧,学得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不通晓。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不幸轮到老身,家业凋零,无人养济。老身出于无奈,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此处有一财主,乃是马员外。他在俺家行走,也好几时了。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常常要娶他做妾,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且待女孩儿到来,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有何不可。(冲末扮张林上,云)自家张林的便是。母亲,俺祖父以来,都是科第出身,已经七辈,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卜儿云)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可不好那!(正旦扮海棠上,见科,云)哥哥,你要做好男子,你则养活母亲者。(张林云)泼贱人,你做这等事,你不怕人笑,须怕人笑我,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做打正旦科)(卜儿云)你不要打他,你打我波!(张林云)母亲,不要家烦宅乱,枉惹的人耻笑。我则今日辞了母亲,往汴京寻我舅舅,自做个营运去。常言道"男儿当自强",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兀那小贱人,我去之后,你好生看觑母亲,若有些好歹,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诗云)匆匆发忿出家门,别寻生理度寒温。男儿有躯长七尺,不信天教一世贫。(下)(正旦云)母亲,似这等唱叫,几时是了?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卜儿云)儿也说的是。只等马员外来时,我就许下这亲事,则便了也。(副末扮马员外上,云)小生姓马名均卿,祖居郑州人氏,幼习儒业,颇通经史,因家中有几贯资财,人皆以员外呼之。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耽情花柳。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与小生作伴年久,两意相投。我要娶她,这不消说了;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被他母亲百般板障,只是不肯通口。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闻得海棠近日,与他哥哥张林,唱叫了一场,那张林离了家门,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若是有缘分,得成全这一桩好事,岂不美哉!呀,姐姐正在门首,这也是个彩头。待我见去。(做见正旦、行礼科)(正旦云)员外,你来了也。我再四与母亲说,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许了这门亲事。磨了半截舌头,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我和你见母亲去。(马员外云)奶奶既有此意,也是我修的缘到了。(做入见科)(卜儿
)员外,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与老身合气,你讨些砂仁来送我,做碗汤吃。(马员外云)奶奶,自家孩儿,有甚么气。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专求令爱的亲事。过门之后,但是你家缺柴少米,都是我来支持,定不教你愁没钱使。今日是人大好日辰,奶奶,你接了财礼,许了这亲事罢。(卜儿云)左右我的女儿在家,也受不得这许多气,便等他嫁了人去,倒也静办。员外,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我女孩儿过门来,倘或受他欺负,又不如在家的好,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一发讲到了,才好许你这亲事。(马员外云)奶奶放心,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便是我大浑家,也不是那等人。令爱到家时,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并不分甚大小;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我的家缘家计,都是他掌把哩。奶奶,再不要你忧虑别的。(卜儿云)员外,只要说定了,我受了你的财礼,我家女儿,便是你马家媳妇,只今日便过门去。孩儿也,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再不要当行首了也!(正旦云)员外,你那大浑家处,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唱)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云)员外,我可也不爱你别的。(马员外云)姐姐,你爱我些甚的来?(正旦唱)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带云)我着那一班姊妹道,张海棠嫁了马员外,可也不枉了。(唱)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同马员外下)
(卜儿云)今日将俺女孩儿,嫁马员外去了也。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如今别无甚事,寻俺旧时姑姊妹们,到茶房中吃茶去来。(下)
第一折
(搽旦上,诗云)我这嘴脸实是欠,人人赞我能娇艳。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叫做甚么张海棠,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长成五岁了也。我瞒着员外,这里有个赵令史,他是风流人物,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今日员外不在家,我早使人唤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赵令史上,诗云)我做令史只图醉,又要他人老婆睡。毕竟心中爱者谁,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自家姓赵,在这郑州衙门,做个令史。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送我两个表德:一个叫做赵皮鞋,一个叫做赵哈达。这里有个妇人,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偶然看见他大娘子,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地产一双,都这等花花儿的,甚是有趣,害得我眠里梦里。只是想慕着他。岂知他也看上了我,背后瞒着员外,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今日他使人呼我,不知有甚事?须索去走一遭。来到此间,径自过去。大嫂,你唤我有何计议?(搽旦云)我唤你来,不为别事。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到底不是个了期。我一心要合服毒药,谋杀了马员外,俺两个做永远夫妻,可不好么?(赵令史云)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只当是我的娘!难道你有此心,我倒没此意?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做取药付搽旦科,云)兀的不是毒药。我交付了与你,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下)(搽旦云)赵令史去了也。我且把这毒药,藏在一处,只等觑个空便,才好下手。呀!我争些儿忘了,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教人请员外来,和他到各寺院烧香,佛面上贴金,走一遭去来。(下)(正旦上,云)妾身张海棠。自从嫁了马员外,可是五年光景,俺母亲也亡化了,连哥哥也不知那里,至今没个消耗。我跟前所生孩儿,叫做寿郎。自生下这孩儿来,就在那褥草之上,则在姐姐跟前抬举,如今长成五岁了也。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到那各寺院烧香,佛面上贴金去了。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张海棠也,自从嫁了员外,好耳根清净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月户云窗,绣帏罗帐。谁承望,我如今弃贱从良,拜辞了这鸣珂巷。
【混江龙】毕罢了浅斟低唱,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不是我攀高接贵,由他每说短论长。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再不要门户承当,再不放宾朋出入,再不见邻里推抢,再不愁家私营运,再不管世事商量。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
(云)怎么这早晚,员外姐姐还不回来?我出门前看波。(张林上,诗云)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出门去寻俺舅子,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到延安守去了。一来投不着主儿,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不要说盘缠使尽,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走回家来,母亲也亡化了,居房也没了,教我怎么好?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那员外是好家计,他肯看顾亲眷,要抬举我舅子,有何难处!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问他借些盘缠使用。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待我去相见咱。妹子祗揖!(正旦见,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哥哥。我看你容颜肥胖,倒宜出外。(张林云)妹子,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正旦云)哥哥,你敢替母亲做七来?起坟来?还是吊孝来?(张林云)妹子,你不见我吃的,则看我穿的,自家的嘴也养不过,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正旦云)哥哥,俺母亲亡化,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张林云)妹子,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还是多亏了你,我知道了也。(正旦唱)
【油葫芦】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偏你敢不姓张,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张林云)妹子,不必敲打我了,我也知道,多多的亏了你也!(正旦唱)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张林云)妹子,我今日特来投托,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正旦唱)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急煎煎的走四方。(张林云)妹子,这旧话也休提了。(正旦唱)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张林云)妹子,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你也将就些儿,不要记怨了。(正旦唱)
【天下乐】哥哥也,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听说罢这衷也波肠!(张林云)妹子也,我也是出于无奈,特特投奔你来。没奈何,不论多少,赍发些盘缠使用,等我好去。(正旦唱)口声声道是无奈何,哥哥也,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张林云)妹子,你也不必多说了,你不赍发我,教那个赍发我?(正旦唱)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带云)你不道来,(唱)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张林云)妹子,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打落的我勾了,你则是赍发我去者。(正旦云)哥哥不知,俺这衣服头面,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我怎做的主好与人,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哥哥,你则回去了罢,休来这门首也。(做不礼、入门科)(张林云)妹子,你好狠也。你是我同胞亲妹子,我特投奔着你,一文盘缠也不与我,倒花白了我这许多。我如今也不回去,只在这门首等着,待他马员外来,或者有些面情,也不见得。(搽旦上,云)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领着孩儿烧香,我先回来了。呀!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立着个教化头?你在此有甚么勾当?(张林云)姐姐休骂,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来寻我妹子的。(搽旦云)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这等是舅舅了。你可认的我么?(张林云)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搽旦云)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张林云)我小人眼拙不认得,大娘子是必休怪。(做揖科)(搽旦云)舅舅,你要寻你妹子怎么?(张林云)说也惶恐。因为贫难,无以度日,要寻我妹子,讨些盘缠使用。(搽旦云)他与你多少?(张林云)他道家私里外,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自做不得主,一些没有。(搽旦云)舅舅不知,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添了一个孩儿,如今也五岁了,这是你的外甥。现今我家大小家私,都着他掌把,我是没儿子的!(做敲胸科,云)一些也没分了!你是张海棠的哥哥,便是我亲哥哥一般。我如今过去,问他讨些盘缠与你。若有呵,你也休欢喜;若无呵,你也休烦恼,只看你的造化。你且在门首待者。(张林云)小人知道。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正旦见搽旦科,云)姐姐,你先回来了!劳动着姐姐哩。(搽旦云)海棠,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正旦云)是海棠的哥哥。(搽旦云)哦,原来是你的哥哥。他来这里做甚么?(正旦云)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搽旦云)你便与他些不得?(正旦云)我这衣服头面,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教我可甚么与他?(搽旦云)这衣服头面与了你,就是你的了,便与你哥哥也何妨!(正旦云)姐姐,敢不中么。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教我说甚的那!(搽旦云)员外查时,我替你说,还再做些与你。快解下来
,送与你哥哥去罢。(正旦做解下科,云)既是姐姐许了,我便脱了这衣服,除下这头面,与我哥哥去。(搽旦云)怕我拿了你的?将来,待我送他去。(做取砌末出见科,云)舅舅,则为你这盘缠,连我也替你恼起来。那知道你家妹子,这般个狠人,放着许多衣服头面,一些儿不肯与你,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这几领衣服,几件头面,是我爹娘陪嫁我的,送与舅舅,权做些儿盘缠使用。舅舅,你则休嫌轻道少者。(张林收科,云)多谢大娘子。小人结草衔环,此恩必当重报!(做谢科,搽旦回礼,云)舅舅,员外不在家,不好留的你茶饭,休怪也。(下)(张林云)我则道这衣服头面,是我妹子的,那知是他大娘子的。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我讨些盘缠使用,并无一文,倒花白我一场;这大娘子,我与他是各白世人,赍发我衣服头面。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我如今将这头面,兑换些银两,买小窝儿,做开封府公人去。妹子,你常拣吉地上行,吉地上坐,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若告到宫中,撞见我时,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下)(搽旦见正旦科,云)海棠,你这衣服头面,与你哥哥去了也。(正旦谢,云)索是生受姐姐来,只怕员外回时,若问起呵,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搽旦云)不妨事,放着我哩。(正旦下)(搽旦云)海棠也,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怕不欢喜;只是员外问起时,我倒替你愁哩。(马员外引俫儿上,云)我马均卿,自从娶了张海棠,添了这个孩儿,叫做寿郎,可早五岁也。今日是寿郎的生日,到各寺院烧香去。见子孙娘娘庙,有倾颓去处,舍些钱钞,与他修理,因此又耽搁了一会。可早来到门首也。(搽旦同正旦迎科)(正旦云)员外回来了,索是辛苦也。我去取茶来者。(下)(马员外云)大嫂,那海棠的衣服头面,怎生都不见了那?(搽旦云)员外不问,我也不好说。你因为他生了孩儿,十分的宠用着他。谁想他在你背后,养着奸夫,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他把这衣服头面,都与奸夫拿去,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胡乱遮掩,被我先回去撞破了。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重戴头面,只等员外回来,自家整理。这须不是我妒他,是他自做出来的!(马员外云)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可知道来,他是风尘中人。有这等事,兀的不气杀我也!(做唤正旦打科,云)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搽旦撺调科,云)员外打得好,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要他何用?则该打死他罢。(正旦云)我这衣服头面,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谁想到员外跟前,又说我与了
奸夫,着我有口难分。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唱)
【那吒令】我当初自伤,别无甚忖量;别无甚忖量,将他来不防,将他来不防;可送咱这场。俺越打得手脚儿慌,他越逞着言词儿谤,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
(马员外气科,云)你是生儿子的,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兀的不气杀我也!(搽旦云)员外,你气怎的?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正旦唱)
【鹊踏枝】普天下有的婆娘,谁不待要占些独强?几曾见这狗行狼心,搅肚蛆肠?(带云)你养着奸夫,倒着我有这屈事也。(唱)倒屈陷我腌臜勾当,(带云)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唱)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
(搽旦云)可知道你这贱人,旧性复发,把衣服头面,与了奸夫去,瞒着夫主,做这等勾当哩。(正旦唱)
【寄生草】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搽旦云)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还强嘴那!(正旦唱)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姐姐也,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
(马员外做不快科,云)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大嫂,怎生这一会儿,我身子甚是不快?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搽旦云)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气出员外病来。海棠,你快些去,热热的煎碗汤来,与员外吃。(正旦云)理会的。(唱)
【后庭花】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做下、捧汤上科,云)姐姐,兀的不是汤。(搽旦云)拿汤来,我试尝咱。(做尝科,云)还少些盐酱,快去取来。(正旦应,下)(搽旦云)前日这一服毒药,待我取来,倾在这汤儿里。(做倾药科,云)海棠,快来。(正旦上,唱)怎这般忒慌张,连催盐酱?(云)姐姐,兀的不是盐酱。(搽旦做调汤科,云)海棠,你将去。(正旦云)姐姐,你将去波,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搽旦云)你不去,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下)(正旦云)理会得。员外,你吃口汤儿波。(员外做接吃科)(正旦唱)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苦恹恹口内尝。(员外做死科)(正旦惊,云)员外,你放精细者!(唱)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白邓邓丢了眼光?
【青哥儿】呀!唬得我胆飞魂丧,不由不两泪千行。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撇下多少房廊,几处田庄,两个婆娘,五岁儿郎。从今后无挨无靠,母子每守孤孀,孩儿也,你将个谁依仗?
(正旦哭,云)姐姐,员外死了也。(搽旦哭上,云)我那员外也,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海棠,你这小贱人,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怎生吃你这一口汤,便会死了?这不是你药死的,是那个弄死的?(正旦云)姐姐,这汤你也尝过来,偏是你不药死,则药死员外?(做哭科,云)天那,兀的不苦痛杀我也!(搽旦云)下次小的每,那里与我高原选地,破木造棺,把员外埋殡了者。(做家僮上、抬员外下科,搽旦云)海棠,你这小贱人,则等送了员外出去,我慢慢的摆布你,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正旦哭云)姐姐,员外无了,这家私大小,我都不要,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搽旦云)孩儿是那个养的?(正旦云)是我养的。(搽旦云)你养的,怎不自家乳哺了?一向在我身边,煨干避湿,咽苦吐甜,费了多少辛勤,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这等好容易!你养了奸夫,合毒药谋杀了员外,更待干罢!你要官休,还是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搽旦云)你要私休,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你要官休呵,你药死亲夫,好小的罪名儿!我和你见官去。(正旦云)我原不曾药死亲夫,怕做甚么!情愿和你见官。(搽旦云)明有官防,你不怕告官,我就拿你去。(正旦云)我不怕,告宫去,告官去。(唱)
【赚煞】且休问你真实,休问咱虚谎,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则问他谁是亲娘,谁是继养?(搽旦云)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是娘的心肝,娘的肚子,娘的脚后跟,那一个不知道的!(正旦唱)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搽旦云)你合毒药,谋死员外,也是我脏埋你的?(正旦云)这毒药呵,(唱)你平日里预收藏,暗暗的倾下羹汤。(搽旦云)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怎赖得我?怕你不去偿命!(正旦唱)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你畅好是不良,送的人来冤枉。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下)
(搽旦云)如何?中了俺的计也。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都是我的。(做沉吟科,云)嗨,事要三思,免劳后悔。你也合寻思波,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若到官呵,他每不向我,可不干着这一番。我想来,人的黑眼珠子,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则除预先安顿下他,见人头,与他一个银子,就都向着我了。则是衙门官吏,也要安置停当。怎得赵令史到来,和他商量告状的事,可也好那!(赵令史上,云)才说姓赵,姓赵便到。我赵令史,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心里痒痒的,好生想他,只是丢不下。如今到他门首,他家没主了,怕做甚的?径自入去。(见搽旦科,云)大娘子,只被你想杀我也!(搽旦云)赵令史,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要争这家缘家计,连这小厮。你可去衙门打点,把官司上下,布置停当,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赵令史云)这个容易。只是那小厮,原不是你养的,你要他怎的?不如与他去的干净。(搽旦云)你也枉做令史,这样不知事的。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到底马家子孙,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和街坊邻里做证见,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这衙门以外的事,不要你费心,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赵令史云)大娘子说的是。这等你早些来告状,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下)(搽旦云)赵令史去了。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词云)常言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虎不伤人吃个屁!(下)
第二折
(净扮孤引祗从上,云)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诗云)虽则居官,律令不晓。但要白银,官事便了。可恶这郑州百姓,欺侮我罢软,与我起个绰号,都叫我做模棱手,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传播远近。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却也坏了多少人家;似我这苏模棱,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怎么晓得?今日坐起早衙,左右,与我抬放告牌出去。(祗从云)理会的。(搽旦扯正旦、俫儿上,云)我和你见官去来。冤屈也!(正旦云)你且放手者。(唱)
【商调】【集贤宾】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搽旦云)你药死亲夫,该死罪的,我放了你,倒等你逃走去了?(正旦唱)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带云)张海棠也,(唱)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搽旦云)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正旦唱)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便做道男儿无显迹,可难道天理不昭昭?
(搽旦云)小贱人,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你若经官发落,这绷扒吊拷,要桩桩儿挨过,不如认了私休,也还好收拾哩。(正旦云)便打杀我也说不得。我情愿和你见官去。(唱)
【逍遥乐】你道是经官发落,怎的支吾这场棒拷。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平白地落人圈套!拚守着七贞九烈,怕甚么六问三推,一任地万打千敲。
(搽旦叫,云)冤屈也!(孤云)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左右,与我拿过来。(祗从拿进科,云)当面。(搽旦、正旦、俫儿跪见科)(孤云)那个是原告?(搽旦云)小妇人是原告。(孤云)这等,原告跪在这壁,被告跪在那壁去。(各跪开科)(孤云)唤原告上来,你说你那词因,等我与你做主。(搽旦云)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孤做惊起科,云)这等,夫人请起。(祗从云)他是告状的。相公怎么请他起来?(孤云)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祗从云)不是什么员外,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都称他做员外,无过是个土财主,没品职的。(孤云)这等着他跪了。你说词因上来。(搽旦云)这个叫做张海棠,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祗从喝科,云)口退!敢是个中人?(搽旦云)正是个中人,他背地里养着奸夫,同谋设计,合毒药药杀了丈夫,强夺我所生的孩儿,又混赖我家私。告大人,与小妇人做主咱。(孤云)这妇人会说话,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我一些也不懂的。快去请外郎出来。(祗从云)外郎有请。(赵令史上,云)我赵令史,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相公呼唤我,必是有告状的,又断不下来,请我去帮他哩。(做见科,云)相公,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孤云)令史,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赵令史云)待我问他。兀那夫人,告甚么?(搽旦云)告张海棠药杀亲夫,强夺我孩儿,混赖我家私。可怜见与我做主咱!(赵令史云)拿过那张海棠来。你怎生药杀亲夫,快快从实招来。若不招呵,左右,与我选下大棍子者。(正旦唱)
【梧叶儿】厅阶下,膝跪着,听贱妾说根苗。(赵令史云)你说,你说。(正旦唱)狼虎般排着祗从,神鬼般设着六曹。(赵令史云)你药杀亲夫,这是十恶大罪哩。(正旦唱)若妾身犯下分毫,相公也,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
(赵令史云)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你说与我听波。(正旦唱)
【山坡羊】念妾身求食卖笑,本也是旧家风调。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挨今宵,到明朝。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他莺燕交,咱成就了。
(赵令史云)原来是个娼妓出身,便也不是个好的了。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正旦唱)
【金菊香】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赵令史云)你家里有甚么人,也还往来么?(正旦唱)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赵令史云)是你的哥哥,便和他厮见,也不妨事。(正旦云)俺姐姐道:海棠,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你便没银子,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与他做盘缠使用去。(赵令史云)这般说也是他好意。(正旦云)我信了他,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等的员外回来,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为何不见,他便道,瞒着员外,都与奸夫了也。(唱)岂知他有两面三刀,向夫主厮搬调。
(搽旦云)哎哟,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倒说我两面三刀,我搬调你甚的来?(赵令史云)这都是小事,我不问你,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一一的招来。(正旦唱)
【醋葫芦】俺男儿气中子,丕地倒,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带云)他道,海棠,员外要汤吃,你去煎来。(唱)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带云)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唱)谁承望暗倾着毒药。(带云)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就死了也。相公,你试寻思波。(唱)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葬在荒郊?(赵令史云)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有何理说?(正旦云)这孩儿原是我养的。相公,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剃胎头的张大嫂,并邻里街坊问时,便有分晓。(赵令史云)这个也说的是。左右,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孤做票臂科)(祗从出,唤云)老娘街坊人等,衙门中唤你哩。(二净扮街坊、二丑扮老娘上,净云)常言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告下来了,唤我们做证见哩。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我们得过他银子,则说是他养的。你们不要怕打,说的不明白。(净、丑等云)这个知道。(做随祗从入跪科,祗从云)当面。(赵令史云)你是街坊么?这孩儿是谁养的?(二净云)那马员外是个财主,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小的们街坊邻里,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以后每年儿子生日,那员外同着大娘子,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赵令史云)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正旦云)相公,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听不得他说话。(二净云)我每买不转的,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若有半句说谎,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正旦唱)
【幺篇】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剃胎头的张大嫂,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
(云)相公,则问这两个老娘,他须知道。(赵令史云)兀那老娘,这个孩儿是谁养的?(刘丑云)我老娘收生,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这等年深岁久的事,那里记得?(赵令史云)这孩儿只得五岁,也不为久远,你只说实是谁养的?(刘丑云)待我想来。那一日产房里,关得黑洞洞的,也不看见人的嘴脸,但是我手里摸去,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赵令史云)口退!张老娘你说。(张丑云)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是大娘子抱在怀里,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必定是养儿子的,才有这奶食,岂不是大娘子养的?(正旦云)你两个老娘,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唱)
【幺篇】老娘也,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老娘也,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赵令史云)何如?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正旦云)相公,街坊、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这孩儿虽则五岁,也省的人事了,你则问我孩儿咱。(搽旦扯俫儿科,云)你说我是亲娘,他是奶子。(俫儿云)这个是我亲娘,你是我奶子。(正旦云)可又来,我的乖乖儿口乐!(唱)
【幺篇】哎,儿也,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自暗约,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
(赵令史云)这孩子的话,也不足信,还以众人为主。只一个孩儿,还要强夺他的,这混赖家私,一发不消说了。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正旦云)这药杀亲夫,并不干我事。(赵令史云)这顽皮贼骨,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采下去,着实打呀!(祗从做打,正旦发昏科)(搽旦云)打的好,打的好,打杀了可不干我事。(赵令史云)他要诈死。左右,与我采起来。(祗从做采科)(正旦做醒科,云)哎哟,天那!(唱)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烘烘的脊背上着,扑扑的精神乱,悠悠的魂魄消,他们紧攥住我头梢。(祗从云)口退!快招了者,不强似这等受苦!(正旦唱)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狠公人显燥暴。(赵令史云)你招,那奸夫是谁?(孤云)他又不肯招,待我权认了罢。(正旦唱)被官司强逼着,指奸大要下落。
【双雁儿】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有钱的容易了,无钱的怎打煞!
(赵令史云)左右,再与我打着者。(正旦云)我也是好人家儿女,怎么挨得这般打拷,只得屈招了罢。相公,是妾身药杀了丈夫,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来。天那!兀的不屈杀我也!(赵令史云)我屈千屈万,才屈的你一个儿哩。既是招了,左右,着那张海棠画了字,上了长枷,点两个解子,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孤云)左右,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祗从云)理会的。(做上枷科)(祗从云)犯人上枷。(正旦云)天哪!(唱)
【浪里来煞】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将我这百姓忒凌虐,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赵令史云)掌嘴。我这衙门问事,真个官清法正,件件依条律的,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正旦哭科,唱)则我这泼残生,怎熬出这个死囚牢?(同祗从下)
(赵令史云)这事问成了也。干证人都着宁家去,原告保候,听开封府回文发落。(众叩头,同下)(赵令史云)我问了一日事,肚里饥了,回家吃饭去也。(下)(孤云)这一桩虽则问成了,我想起来,我是官人,倒不由我断,要打要放,都凭赵令史做起,我是个傻厮那!(诗云)今后断事我不嗔,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笞杖徒流凭你问,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下)
第三折
(丑扮店小二上,诗云)我家卖酒十分快,干净济楚没人赛。茅厕边厢埋酒缸,裤子解来做酉窄袋。咱家是个卖酒的,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开着个酒务儿,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都来我这店里吃酒。我今日开开这店门,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看有甚么人来。(二净扮解子同正旦上)(正旦做跌、起坐科)(董净云)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叫做董超,这个兄弟叫做薛霸,解这妇人张海棠,到开封府定罪去。口退!兀那妇人,你也行动些儿。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肚中饥饿了,有甚么盘缠使用,也拿些出来,等我们买碗酒吃,好趱路去。(做打科)(正旦做起科,云)哥哥,你休打我,我是屈受罪的人,死在旦夕,那讨半分盘缠送你?只望可怜见咱。(董净云)兀那妇人,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混赖他孩儿来?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正旦云)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腹中冤向谁诉与?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更陷我毒杀夫主。吃不过吊拷绷扒,撞不着清廉官府。(薛净云)我兄弟两个,曾见你半厘錾口儿?是那个要了你银子,说清廉不清廉?(正旦云)那个是见义当为,肯怜咱这般苦楚?湿浸浸棒疮疼痛,哽噎噎千啼万哭。空荡荡那讨一餐?薄怯怯衣裳蓝缕。沉点点铁锁铜枷,软揣揣婆娘妇女。哎,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哥哥也,我委实的衔冤负屈。(董净云)便说杀冤屈,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教我怎生可怜你?雪越大了,行动些。(正旦唱)
【黄钟】【醉花阴】头上雪何曾住半霎?摧林木狂风乱刮。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走的来力尽筋乏,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薛净云)着我们当这等苦差,还不走哩。(做打科)(正旦唱)怎当这嗔忿忿吖吖,但走的慢行的迟,他可便舍命的打。
(董净云)你当初不招也罢。谁着你招了来?(正旦云)哥哥,不嫌烦絮,听我说咱。(唱)
【喜迁莺】遭这场无情的官法,方信道漫漫黄沙。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似这等衔冤负屈,空吃尽吊拷绷扒。
(董净云)兀那妇人,你打挣些,转过这山坡去,我着你坐一会再走。(正旦唱)
【出队子】早来到山坡直下,冻钦钦的难立扎。(做走跌科,唱)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董净喝云)起来。(正旦唱)哎,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
(薛净云)千人万人走不滑,偏是你走便滑?待我先走,若是不滑呵,我打折你这腿。(做走跌科,云)真个这里有些滑。(张林上,云)自家张林的便是,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差着我去迎接回来。好大雪也。天那!也住一住儿波。(正旦做见科,云)这一个走的,好像俺哥哥张林。(唱)
【刮地风】绰见了容颜敢是他,莫不我泪眼昏花?再凝睛仔细观瞻罢,却原来正是无差。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摆一摆摩着腰胯,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张林做看见科,云)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是那里解将来的?(正旦叫云)哥哥。(唱)哥哥也,且住咱,将妹子怎生提拔?(叫云)哥哥。(唱)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叫云)哥哥,救你妹子咱。(张林云)你是谁?(正旦云)我是你妹子海棠。(张林做打推科,云)这泼娼根,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做走科)(正旦做哭赶科,唱)
【四门子】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却原来正是他,见了咱,思量起有前仇恨杀;正是他,见了咱,不邓邓嗔生怒发。(张走,正旦赶上做扯衣服,张林做摔科,正旦叫云)哥哥也!(唱)
【古水仙子】他、他、他,不认咱,我、我、我,舍性命向前赶上他。恰、恰、恰,待扯住他衣服,(董净做扯正旦发科,云)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正旦唱)早、早、早,又被揪撏了头发。(张林云)泼娼根放手。(正旦唱)告、告、告,狠爹爹宁耐唦,来、来、来,听妹子细说根芽。(张林云)你这泼娼根,你早知今日,当初那衣服头面,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正旦唱)他、他、他,坑杀人机谋狡猾,你、你、你,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我、我、我,因此上受波查。
(云)哥哥,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与你做盘缠使用,也则怕那妇人来。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待员外回时,却说我养着奸夫,将衣服头面,都送他去了,气的员外成了病,又将毒药暗地谋死,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问了个药杀亲夫、混赖孩儿的罪名。天那!可怜冤屈杀人也。(张林云)这衣服头面是谁的?(正旦云)是你妹子的。(张林云)是你的?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这等我错怪了你。前面有所酒店,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同解子到酒店科,云)卖酒的将酒来。(丑扮店保上,云)有、有、有,请里面坐。(张林云)兀那解子,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叫做张林,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董净云)哥哥不劳吩咐,只要到府时,早些打发我批回。(张林云)这个容易。妹子,那个妇人,我只道他贤慧,却原来有这般狠毒,你可怎生放得下他!(正旦唱)
【古寨儿令】那婆娘面子花花,你则道所事贤达,搬调的男儿问咱家。他便逞俐齿,弄伶牙,对面说三般话。
【古神仗儿】他道我将男儿药杀,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拖我去州衙中告发。也不管难挨难熬,只一味屈敲屈打,活断送在剑头刀下。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哎,都是那搅蛆扒。(云)哥哥,你在这里,我要见风去也。(下)(赵令史同搽旦上,云)自家赵令史的便是。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我想那海棠,又无甚么亲人讨命,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何等干净!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薛霸解去。起身时节,每人与了五两银子,教他不必远去,只在僻静处所,便好下手。怎么不见来回话?事有可疑,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搽旦云)这等雪天,走了这一会,好生寒冷。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暖暖寒再走。(赵令史云)大嫂说的是。(做进店,正旦见科,云)好也。他同奸夫赶到这里,待我对哥哥说来。(唱)
【节节高】这婆娘好生心狠,好生胆大,相赶到这里,要干罢,如何干罢!(云)哥哥,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咱和你拿他去来。(张林云)兄弟,你撮哺着我,拿那奸夫奸妇去也。(正旦唱)忙出去,休惊散,快捉拿,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
(张林同正旦出捉科)(二净做摆手,令走科)(正旦扯住搽旦科)(搽旦奔脱,同赵令史走科)(正旦唱)
【挂金索】我这里攥住衣服,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因此上走了婆娘,空做一场话。枉着我哥哥,气力有天来大,只恨那摆手的公人,倒说道放了奸大罢。
(张林云)兀那解子,你这精驴禽兽!你和他一衙门中人,你摆着手教他走了。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就打你一顿,怕你告了我来?(做打科)(董净云)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我可打得也。(做打正旦科)(正旦唱)
【尾声】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张林揪董净发科)(董净揪正旦发科)(正旦唱)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
(酒保拦住科,云)你们还了酒钱去。(薛净云)口走吱,有甚么酒钱还你!(踢倒科,同下)(酒保云)你看我这晦气。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不知为何打将起来,把两个好主儿,也打了去,一文钱也不曾卖的。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另寻个买卖做罢。(诗云)这桩营生不爽快,常常被人欠酒债。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下)
第四折
(冲末扮包待制引丑张千、祗候上)(张千喝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包待制诗云)当年亲奉帝王差,手揽金牌势剑来。尽道南衙追命府,不须东岳吓鬼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为老夫立心清正,持操坚刚;每皇皇于国家,耻营营于财利;唯与忠孝之人交接,不共谗佞之士往还?谢圣恩可怜,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敕赐势剑金牌,体察滥官污吏,与百姓伸冤理枉,容老夫先斩后奏。以此权豪势要之家,闻老夫之名,尽皆敛手;凶暴奸邪之辈,见老夫之影,无不寒心。界牌外结绳为栏,屏墙边画地成狱。官僚整肃,戒石上镌"御制"一通;人从森严,厅阶下书"低声"二字。绿槐阴里,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慈政堂前,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诗云)黄堂尽日无尘到,唯有槐阴侵甬道。外人谁敢擅喧哗,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因奸药死丈夫,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混赖家私,此系十恶大罪,决不待时的。我老夫想来,药死丈夫,恶妇人也,常有这事。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况奸夫又无指实,恐其中或有冤枉。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并干证人等到来,以凭复勘。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张千,抬听审牌出去,各州县解到人犯,着他以次过来,待老夫定罪咱。(正旦同解子、张林上)(张林云)妹子,你到宫中,少不得问你,只要说的冤枉,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若说不过时,你可努嘴儿,我帮你说。(正旦云)我这冤枉,今日不诉,更等待何日也!(董净云)待制爷爷开厅久了,须要赶牌解到,快进去。(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恨当初见不早,到今日悔何迟!他将我后拥前推,何曾道暂歇气。
(张林云)妹子,这是开封府前了,待我先进,你随解子入来。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悬在上面,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你只大着胆自辩去。(正旦云)哥哥,(唱)
【步步娇】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我可也怕甚的?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哥哥也,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
(张林做先进科)(正旦同二净跪见科)(董净云)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张千云)刑案司吏,与解子批文,打发回去。(包待制云)留下在这里,待审过了,发批回去。(张千云)理会的。(包待制云)张海棠,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混赖他家私,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正旦做努嘴,看张林科)(张林云)妹子,你说么,嗨!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我替你说罢。(跪云)禀爷,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并不敢药杀丈夫,做这般歹勾当哩。(包待制云)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怎么替犯人禀事?好打!(张林起科)(包待制云)兀那妇人,你说那词因来。(正旦再努嘴科)(张林跪云)禀爷,这张海棠并无奸夫,他不曾药杀丈夫,也不曾强夺孩儿,也不曾混赖家私。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委实是屈打成招的。(包待制云)兀那厮,谁问你来?张千,拿下去,与我打三十者。(张千拿张林打科)(张林叩头,云)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恐怕他惧怯,说不出真情来,小的替他代诉。(包待制云)可知道为兄妹之情,两次三番,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若不是呵,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兀那妇人,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老夫与你做主。(正旦云)爷爷呵!(唱)
【乔牌儿】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传台旨问详细。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爷爷也,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包待制云)兀那张海棠,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嫁与马均卿为妾来?(正旦唱)
【甜水令】妾身是柳陌花街,送旧迎新,舞姬歌妓。(包待制云)哦,你是个妓女。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正旦唱)与马均卿心厮爱,做夫妻。(包待制云)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是么?(张林云)张海棠是小的妹子。(正旦唱)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少吃无穿,向我求觅。(包待制云)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正旦唱)是、是、是,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张林叩头,云)小的买窝银子,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包待制云)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到那里去了?(正旦云)爷爷,俺员外曾问来,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唱)
【折桂令】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包待制云)既是他气杀丈夫,怎生又告官来?(正旦唱)没揣的告府经官,吃了些六问三推。(包待制云)你夫主死了,那强夺孩儿,又怎么说?(正旦唱)一壁厢夫主身亡,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包制待云)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正旦唱)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包待制云)那街坊、老娘,都说是他的。(正旦唱)他买下了众街坊,听事儿依随。(包待制云)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正旦唱)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谁信谁欺。(包待制云)你既是这等,也不该便招认了。(正旦唱)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
(包待制云)那郑州官吏,可怎生监逼你来?(正旦唱)
【雁儿落】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
【得胜令】呀!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打的我昏迷,一下下骨节都敲碎。行杖的心齐,一个个腕头有气力。
(张千禀,云)郑州续解听审人犯,一起解到。(包待制云)着他过来。(搽旦、俫儿,并街坊、老娘入跪科)(张千云)当面,(包待制云)兀那妇人,这孩儿是谁养的?(搽旦云)是小妇人养的。(包待制云)兀那街坊、老娘,这孩儿是谁养的?(众云)委实大娘子养的。(包待制云)此一桩则除是恁般。唤张林上来。(做票臂、张林做出科,下)(包待制云)张千,取石灰来,在阶下画个栏儿。着这孩儿在栏内,着他两个女人,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若是他亲养的孩儿,便拽得出来;不是他亲养的孩儿,便拽不出来。(张千云)理会的。(做画灰栏着俫儿站科)(搽旦做拽俫儿出栏科)(正旦拽不出科)(包待制云)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就拽不出灰栏外来。张千,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打着者。(张千做打正旦科)(包待制云)着两个妇人,再拽那孩儿者。(搽旦做拽俫儿出科)(正旦拽不出科)(包待制云)兀那妇人,我看你两次三番,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张千,选大棒子与我打着。(正旦云)望爷爷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妾身自嫁马员外,生下这孩儿,十月怀胎,三年乳哺,咽苦吐甜,煨干避湿,不知受了多少辛苦,方才抬举的他五岁。不争为这孩儿,两家硬夺,中间必有损伤。孩儿幼小,倘或扭折他胳膊,爷爷就打死妇人,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只望爷爷可怜见咱。(唱)
【挂玉钩】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带云)爷爷,你试觑波。(唱)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他使着侥幸心,咱受着腌臜气。不争俺俩硬相夺,使孩儿损骨伤肌。
(包待制云)律意虽远,人情可推。古人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你看这一个灰栏,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所以要强夺这孩儿,岂知其中真假,早已不辨自明了也。(诗云)本为家私赖子孙,灰栏辨出假和真。外相温柔心毒狠,亲者原来则是亲。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张林拿赵令史上,跪科,云)喏,禀爷,赵令史拿到了也。(包待制云)兀那赵令史,取得这等好公案!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强夺孩儿,混赖家私,并买嘱街坊老娘,扶同硬证,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赵令史云)哎哟,小的做个典吏,是衙门里人,岂不知法度?都是州官,原叫做苏模棱,他手里问成的。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随上随下,取的一纸供状。便有些甚么违错,也不干典吏之事。(包待制云)我不问你供状违错,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可是你来?(赵令史云)难道老爷不看见的,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若洗下了这粉,成了甚么嘴脸?丢在路上也没人要,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做这等勾当!(搽旦云)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这样欺心的。(张林云)昨日大雪里,赵令史和大浑家,赶到路上来,与两个解子打话,岂不是奸夫?只审这两个解子,便见分晓。(董净云)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包待制云)张千,采赵令史下去,选大棒子打着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打赵令史科)(正旦唱)
【庆宣和】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送的我有去无归。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咱与你对嘴,对嘴。
(赵令史做死科)(包待制云)他敢诈死?张千,采起来,喷些水者。(张千喷水,赵令史醒科)(包待制云)快招上来。(赵令史云)小的与那妇人往来,已非一日,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不至死罪。这毒药的事。虽是小的去买的药,实不出小的本意。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药死了丈夫。这强夺孩儿的事,当初小的就道,别人养的不要他罢。也是那妇人说,夺过孩儿来,好图他家缘家计。小的是个穷吏,没银子使的,买转街坊老娘,也是那妇人来买。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也是那妇人来。(搽旦云)呸!你这活教化头,早招了也,教我说个甚的?都是我来,都是我来。除死无大灾,拚的杀了我两个,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可不好那!(包待制云)一行人听我下断:郑州太守苏顺,刑名违错,革去冠带为民,永不叙用。街坊老娘人等,不合接受买告财物,当厅硬证,各杖八十,流三百里,董超、薛霸,依在官人役,不合有事受财,比常人加一等,杖一百,发远恶地面充军。奸夫奸妇,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强夺孩儿,混赖家计,拟凌迟,押付市曹,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所有家财,都付张海棠执业。孩儿寿郎,携归抚养。张林着与妹同居,免其差役。(词云)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张海棠负屈衔冤。是老夫灰栏为记,判断出情理昭然。受财人各加流窜,其首恶斩首阶前。赖张林拔刀相助,才得他子母团圆。(正旦同张林叩头科,唱)
【水仙子】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
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
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
杂剧·马丹阳度脱刘行首,元代,杨景贤,
第一折
(正末扮王重阳上,云)贫道姓王名嘉,道号重阳真人。未成道时,在登州甘河镇上开着座酒店,人则唤我做王三舍。有正阳祖师纯阳真人,他化作二道人,披着毡来俺店中饮酒。贫道幼年慕道,不要他的酒钱。似此三年,道心不退。忽一日他道:“俺去也,王三舍,与你回席咱。“贫道言称:“师父那得酒钱来?“他就身边解下瓢来,取甘河水化作仙酒,其味甚嘉。方知此乃神仙之术。他道:“王三舍,你要学此术好,要学长生术好?“贫道答言:“俺愿学长生之术。“遂弃却家业,跟他学道。传得长生不死之诀,成其大道。吕祖引贫道至东海之滨,将金丹七粒撒去水中,化成金莲七朵,云:“此金莲七朵,乃是丘、刘、谈、马、郝、孙、王,恁七人可传俺全真大道。你可化作一凡人,下人间度此六人成道。“贫道奉师父法旨,化作一先生,行乞于市。凡人不识贫道,问某日:“师父出家人。只以酒食为念,不看经典,可是为何?“贫道云:“若说神仙大道。岂有不看经典之理?但要心坚念重,何愁不到蓬瀛?“我想做神仙的,皆是宿缘先世,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五祖传因,二师垂训,向甘河镇。悟德全真,想大道从心运。
【混江龙】神仙有分,披毡化我出凡尘。脱离了火院,大走入玄门。七朵金莲浮水面,一双银海照乾坤。奉吾师法旨,我可便普天下都寻尽。(带云)寻谁来?(唱)寻俺那丘、刘、谈、马,大古里六个真人。
【油葫芦】袖拂清风足蹑云,行步稳,向人间来往两三春。我这般穷身泼命谁瞅问?蓬头垢面妆痴钝。他每不识高共低,不分个假共真。(云)有人道:“兀那抄化的先生,怎生不做几件道衣穿?“(叹介)(云)嗨!恁世人不知,(唱)则我这丹田有宝能滋润,觑不的他满眼尽愚民。
【天下乐】端的便谁识蓬莱洞里人?你则待贪也波嗔,红尘中空白滚,遮莫恁有金赀怎离三尺坟?君不见霸主强,君不见汉主狠,他每都向北邙山内隐。(云)来到这西安府城外,别无人家,又无宫观寺院。这的是北邙山口,我在这山角下松阴内坐一夜咱。贫道观此山下,必有妖精鬼魅。我试看咱。(唱)
【(醉中天】我则见水浪生寒气,山势吐妖云。这搭儿非鬼非灵决有神,料想我难安稳。(带云)你看这云遮月色呵。(唱)月暗东西不分,赤力力风操动松韵,(云)我道是甚么那,唱)原来是鹤飞来相伴我黄昏。
(云)贫道就这松阴下坐一夜咱。(唱)
【一半儿】我则见柳垂绿线草铺茵,星撒残棋月挂轮,石亡鹿皮铺垫的稳。松下有白云,我且做一半儿朦胧一半儿盹。
(做坐科)(旦扮鬼仙上,云)妾身是唐明皇时管玉斝夫人,五世为童女身,不曾破色欲之戒,恶世间生死,不如做鬼仙快活,在此山角下三百余年也。今夜月朗星稀,口占一词〔柳梢青〕:“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端止翠园,黄云衰草,汉家陵阙。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改换朱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正末云)贫道正坐间,是谁人惊觉贫道?(唱)
【金盏儿】我则听的语言勤,曲腔真。梦回明月歌声近。他向那青森森树底显香魂。(带云)待道不是鬼来呵。(唱)可怎生迎风衣不动,对月影难分?这厮他入山山作怪,入水水为神。
(云)他不念呵便罢,若再念呵,我依着他那前韵,和一首点化此鬼。(旦再念前词科)(正末和云)“度你个不生不灭,又不比拈花摘叶。兴倚高歌,醉眠芳草,梦游仙阙。有时苦劝人人,莫怪我叮咛切切。走骨行尸,贪财恋色,枉消年月。“(做见科)(旦云)师父万福。(正末唱)
【醉中天】一句句依着前韵,一字字和的清新。咱说破超凡入圣因,你怎不把前生认?(旦云)师父脱度鬼魂咱!(正末唱)我度你个无影无形鬼魂,(带云)你既为女人呵,可怎生不还宿债?(唱)则你那宿根未尽,怎生般脱离凡尘?
(旦云)似此不肯度脱呵,弟子怎了也?正是遇仙不成道,如到宝山空手回。(正末云)若要度你呵,你可下人间托生做女子,还了五世宿债。然后方可度你成道。你记者。(旦云)理会的。(正末唱)
【后庭花】你先将那冤业分,次将那宿债准。那其间才脱红尘难,方归那大道门。用些殷勤,休辞劳困,我着你重做个妇女身。
(旦云)师父,弟子何方去也?(正末云)你往汴梁刘家托生,当来为刘行首二十年,还了五世宿债。教你二十年之后,遇三个丫髻马真人度脱你。你便回头者,休迷却正道。我如今说与东岳殿管托生案神。案神安在?疾!(外扮东岳神上,诗云)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枉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小圣乃东岳殿案神是也。有祖师法旨呼唤,须索走一遭去。(见科,云)师父唤小圣有何法旨?(正末云)听吾法旨:引着这阴魂往阳间汴梁刘家,托生一女子身,当来为刘行首,着他还宿世债去。(东岳神云)领法旨。(正末唱)
【赚煞】我着你托化在雨云乡,还宿债在莺花阵,休迷却前生道本。虽和那野草闲花作近邻,则你那主人公休离了玄门。你与我逞精神,送旧迎新,二十载还元见老君。欲要见五祖七真,先受些千随百顺,早则不冷清清和月伴荒坟。(下)
(东岳神云)奉师父法旨,不敢久停久住,引着这阴魂前往刘家托生去来。(同旦下)
第二折
(搽旦扮卜儿上,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自家刘婆婆是也,人则唤我做虔婆。我在这汴梁城里居住,有个女孩儿,唤做刘行首。我这孩儿吹弹歌舞,吟诗对句,拆白道宇,顶真续麻,件件通晓。官人每无俺孩儿,不吃这酒。官身可也极多,俺孩儿道:娘也,有那不打紧的,你休叫我,等闲坐一会咱。我如今在门首看着,有甚么人来。(外扮乐探上,云)自家乐探是也。奉官人台旨,今日是重阳节令,官府在衙中饮酒,着我唤刘行首。可早来到门首也。(见卜儿科)(卜儿云)哥哥做甚么?(乐探云)今日是重阳节令,官人在衙中安排酒,专等大姐哩。(卜儿云)哥哥,你先行,我便着他去。(乐探云)刘妈妈快着大姐来,休带累我,快来!快来!(下)(卜儿云)莲儿、盼儿,说与你姐姐梳妆打扮了,衙门里唤你官身哩。(下)
(刘行首,云)妾身刘倩娇是也。官人在衙门里庆重阳令节。谁想走到人市处,把梅香迷了。我怕大街上有人调斗我,我往这后巷里去。有熟人问路咱。(旦立住科)(正末扮马丹阳上,云)贫道姓马名裕,字义辅,道号丹阳抱一真人。奉师父王重阳法旨,来这汴粱度脱刘行首。此女子二十年前是一阴鬼,后来师父着他托化做女子身,还了宿债,教他二十岁之后,遇马丹阳可便回头。贫道今日化做一个道人,度脱他归于正道,须索走一遭去。那刘行首若记的前事,省些气力。若记不的呵,马丹阳,这魔障非同小可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下瑶台,离蓬岛,趁西风鹤翅飘摇。蓬头垢面无人晓,就里藏玄妙。
【滚绣球】我身穿着百衲袍,腰缠着碌簌绦,头直上丫髻三角。任东西散诞逍遥,抄化的酒一壶饭一瓢。困来时醉眠芳草,煞强如极品随朝。把似你受惊受怕将家私办,争如我无辱无荣将道德学,行满功高。
(旦云)这先生是出家人,正好问他路。(做见正末科)(正末笑科)(唱)
【倘秀才】恰离了数万丈云埋华岳,(云)稽首。(唱)又撞着二十载还魂的故交。(旦云)这先生好乔也。我二十一岁,可怎生是你二十年前的故交?你莫不见鬼来?(正末云)可知见鬼哩,谁道是见人来?(旦云)我问你路,你便说一声儿,那里不是积福处?(正末唱)你怎生才出家来,可又早迷了正道?村性格,劣心苗,(带云)那里来,那里去,(唱)怎生不常常的记着?
(旦云)我记的呵,我不问你也。(正末唱)
【滚绣球】你不将那大道行,(旦云)大道上有人。(正末笑科)(唱)可怎生往小路上抄?(旦云)小路上幽静也。(正末云)呆贱人,你那小路上敢热闹也。(唱)到如今越不知个颠倒。(旦云)你指与我路咱。(正末唱)我若指与你呵,你便上青霄。(旦云)我如今东西南北不知往那里去。(正末唱)你如今东不知南不知,你北不着西不着,(旦云)你休误了我官身。(正末云)你道误了你官身呵。(唱)早;春了你在先躯壳。(旦云)休误了我庆重阳。(正末唱)你若是有俺那重阳呵,你便得逍遥。(旦云)你是个不着坟墓风魔汉。(正末唱)你道我不着坟墓风魔汉,小鬼头我寻你个未入玄门花月妖,(旦云)缠杀人也。(正末唱)我便缠杀人有甚蹊跷?
(云)跟我出家去来。(旦云)不看你那吃的,且看你那穿的,那些衣服受用快活,我跟将你去?(正末唱)
【倘秀才】你休笑我无拘役腌臜的这布袍,敢强似你那有罪业轻盈的这绛绡,我就里清标你怎知道?(旦云)我杨柳腰肢,海棠颜色,穿金带银,偎红倚翠,我跟你出家,有甚好处?(正末云)你如今杨柳腰肢,海棠颜色,(唱)有一日霜浓柳叶败,风急海棠凋,那其间难寻一个下稍。
(旦云)你不知道闲官清,丑妇贞,穷吃素,老看经?我如今青春之际,我怎生出的家?(正末唱)
【滚绣球】你怕不杨柳腰,容貌好,久以后那里每着落,你跟着我脱凡尘倒大清高。(旦云)你在那个庵里住?(正末唱)俺那里洞门无锁钥,白云笼罩着。砍青松自烧丹灶,跨苍龙同宴蟠桃。若得俺山中鹤氅壶中药,免了你那脚上驴蹄面上毛,怕甚么地网天牢。(乐探上,云)刘行首,你疾快去来。(正末扯科)(旦云)你放我去。(正末云)你跟我出家去来。(唱)
【叨叨令】你低声闹,高声闹,怎锁住心猿闹?(旦云)我如今花星照,福星照,正好受用哩。(正末唱)你道是花星照,福星照,怎不怕灾星照?(旦云)你放我去。我去的迟了,俺奶奶骂我。(正末唱)则听的虔婆教,五奴教,怎不受神仙教?(旦云)去的迟了,官人每怪我也。(正末唱)你只怕官人叫,令史叫,怎不怕阎王叫?(带云)刘行首。(唱)你今日可便省的也么哥,可便省,的也么哥,你会唱升严乐,太平乐,怎不唱逍遥乐?
(乐探云)刘行首,你去的迟了,带累我也。(旦云)先生,你好不识闲忙也。(正末唱)
【脱布衫】走将来唱叫粗豪,口不住絮絮叨叨。你道他走的慢连催了两遭,哥哥也,你便做行的快也跳不出六道。
(乐探云)他官府中等待着,你敢替他去?(正末唱)
【小梁州】你道祗候处官人每等待着,休辜负值千金一刻春宵。你向尊前席上逞妖娆,妆圈套,大古里色是杀人刀。
【幺篇】争知苦口是良药,劝着你不采分毫,则恋那莺燕交。不想那林泉乐,争如你随着贫道,向溪上访渔樵。
(乐探打马丹阳科,云)这泼先生无礼也。误了官身,我打这泼先生一顿。(正末唱)
【伴读书】我、我、我,迤逗的他心内焦,恶噷噷的高声叫。哎!你个乐探哥哥何须闹?欺良压善没分晓。揎拳捋袖行凶暴,你、你、你,不辩低高。(乐探推正末科)(正末唱)
【笑和尚】呀、呀、呀,仰刺擦推了我一交,扑、扑、扑,雨点般拳头落,好、好、好,自有个天公报。嗤、嗤、嗤,扯碎布袍,支、支、支,顿断麻绦,来、来、来,可惜葫芦里槅了我些灵丹药。(乐探云)咱去来。(同旦下)(正末赶科,云)走了也。(唱)
【煞尾】你不肯顶簪冠,披鹤氅,闲遥遥,稳拍拍,蓬莱方丈把玄机晓;则要你穿背子,戴冠梳,急煎煎,闹炒炒,柳陌花街将罪业招。跟着我骑白鹤,上青霄,跨青鸾,远市朝,引仙童,采药苗,伴仙翁,纵酒瓢。奉吾师法令,教下人间度艳娇。不回头不忖度,二十年都忘了。我着你做神仙倒撒拗,空着我驾一片祥云下蓬岛。(下)
第三折
(净扮林员外上,云)小生姓林名盛,字茂之,在这汴粱城内开着座解典库。这里有个上厅行首刘倩娇,我和他作伴。我一心待要娶他,他有心待要嫁我。争奈有老婆在家,和我生了一儿一女,我因此不好说得。前日刘大姐道:“你来,我问你,肯娶我时,我嫁了你罢。“我仔细想来,他有这等好意,怎生辜负了他?不若娶将他来,则在外面住,岂不美哉。今日安排酒果,亲自到他家问亲,走一遭去。(旦上,云)我正说你,你来了也。(林员外云)我一径的问你:奶奶在家不在家么?(旦云)在家。你且坐。你要娶我呵,休了你大娘子,我便嫁你;你不休,不嫁你。(林员外背,云)我虽然不休,我且哄他。(回云)我休!我休!将酒来,咱且饮几杯。(旦云)你快休了罢。(正末上,云)刘行首也,你不知来处来,去处去。你待嫁林员外,不争嫁了林员外时,着我去师父行怎生回话?须索往他家点化去咱。你看世间凡胎浊骨,谁识贫道也?(唱)
【中吕】【粉蝶儿】休笑我妆钝妆呆,看了几千场杨凋花谢,笑兴亡自古豪杰。遮莫你越邦兴,吴国破,争如我不生不灭?枉费了唇舌,他逃不出一生冤业。
【醉春风】这一个无记性的马丹阳,我直度你不回头的刘大姐。当街上吃了这一场泼举踢,着我去谁根前说,说?(带云)我度你呵,(唱)恰便似沙里淘金,石中取火,水中捞月。
(见旦科,云)稽首。(旦躲科)(正末笑科,云)你躲往那里去?(林员外云)姐姐,你休怕这先生。(旦云)先生,你来这里,有甚勾当?(正末云)我来抄化你出家去。(林员外云)他娘问我要三千贯,还不肯嫁我。你若抄化的他出家去,我也做先生去也。(正末哭科)(旦云)我试问先生,你哭为甚么?(正末云)你问贫道哭为甚么来?(唱)
【迎仙客】自哽咽,暗伤嗟,(云)贫道哭呵,不为别一件。(旦云)你为甚么?(正末指旦科)(唱)哭你那二十年道心在何处也?(云)你跟贫道出家去来。(旦云)我嫁了林员外也。(正末唱)你当日古墓里将祖师参,(旦云)今日嫁了林员外也。(正末唱)你今日向林员外将贫道撇。比着往日全别。(带云)我着你做神仙呵,(唱)怎倒惹的你愁眉结?
(旦云)你是无君臣父子,不守祖业的,这等人便出的家。(正末唱)
【红绣鞋】你道我身堕懒抛离了祖业,也不似你性痴迷早忘了巢穴,(林员外云)大姐说的是,这穷先生则要茅庵里学堕懒哩。(正末云)林员外,(唱)你这般带眼安眉也随邪。他母亲狠似那双蟳蝎,心毒似两头蛇,呆汉,谁着你去火坑中将身子儿舍?(林员外云)将这风先生推出去。(林推正末出门科)(正末做叫科,云)刘行首,跟我出家去来。(林员外云)那风先生还在那里叫姐姐哩。你坐一坐,我更了衣服便来。(下)(旦云)哎!被这先生缠得心烦,且自打睡一会儿咱。(旦睡科)(正末云)则这般他也不省,则除是恁的。(下)(扮东岳神上,云)小圣东岳案神,奉王祖师法旨,二十年前送刘行首托生下方。今日马祖师度他不肯回头,乃是小圣之罪。须索梦化此人成道。刘行首,刘行首,吾乃管托生案神。奉祖师这旨,二十年前你是一阴鬼来,着我送你下方做女子身,遇马祖师便回头。今日你迷却正道,是小神之罪。(诗云)你二十年死生冤业,到如今未经还彻。马丹阳只在门前,休忘了“天淡晓风明灭。刘行首,你休推睡里梦里,吾神回去也。(下)(旦惊醒科,云)嗨,刘行首也,若非祖师慈悲,已落轮回之内。我记的这篇词来。(念科,云)“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端止翠园,黄云衰草,汉家陵阙。“怎么忘了后句?未知马祖师在那里?(正末拍手上,念词云)“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改换朱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旦云)谁唱?我开门去看。(见科)(正末云)刘行首,你省也么?(旦跪,云)师父,弟子省了也。(正末唱)
【普天乐】你恰便发凡心,施乖劣。(带云)你成道呵,(唱)比乘风的未似,比立雪的争些。三百年守在古坟,二十载还了烟月。师父当时分明说,若见我急早来者。(带云)我不度你呵,你嫁了林员外也。(唱)早则不敲番莺燕,分开翡翠,拆散蜂蝶。
【上小楼】我将这连枝树撅,双头莲撧。我着你便蓬岛风清,阳台雾锁,楚岫云遮。弃死归生,回光返照,休侵枝叶,你将这干家心担儿交卸。(林员外慌上科,云)这先生无礼也。怎生把刘大姐哄的这里来?(旦见林,脱衣服做风科)(林员外云)罢了,姐姐发狂了也。(正末唱)
【幺篇】他将那头面揪,衣服扯。则见他玉珮狼籍,翠钿零落,云髻歪斜。(卜儿上,云)林姐夫,大姐风了也。(正末唱)他不风,你自呆,休来牵惹,端的是他心凉你心干热。
(卜儿推正末科,云)这先生是妖人,二会子法教俺姐姐风了,咱扯住他见官去来。(正末唱)
【满庭芳】你将先生紧扯,你休施榼暴,莫逞豪杰。他二十年冤业都还彻,(旦扯正末云)我跟师父去者。(正末走科)(林员外赶打科)(正末唱)你躲了休将他大道拦截。我度你个小鬼头冰清玉洁,单注着老妖精禄尽衣绝。(卜儿云)我则有这个女儿,早晚养活我哩。(正末唱)你那里便休胡说,他今朝省也,(卜儿云)他今日风了,怎生伏侍我?(正末唱)方信道风起雨云歇。
(林员外拖末,见官科)(正末云)你自的管不得,你到拖贫道见官去。疾!(林旦引二傒上,云)妾身是林员外的浑家是也。俺那员外近来养着一个弟子,唤做刘行首。俺员外一个月不来家,我如今往刘行首家寻员外去。寻不着,万事罢论。若寻着呵,我不道饶了他也。(做见旦闹科,云)员外,你不回家来,原来在这里,做个停妻再娶妻。我和你见官去。(林员外慌跪科)(正末云)林大嫂,他要休你,娶刘行首。我劝他,他倒打贫道哩。(林员外云)这先生倒会管老婆舌头。(林旦云)你要官休,你要私休?(林员外云)官休怎生?私休怎生?(林旦云)你要官休,我和你见官去;你要私休,跟我家去便了。(林员外云)我则要私休罢。(正末唱)
【快活三】一壁厢婴儿将衣袂扯,姹女将带揪者。你和那墙花路柳厮和协,到和亲媳妇无疼热。
【鲍老儿】自火院深沉向未彻,怎管的闲花风月?自冤业无明火未断绝,又生出闲枝节。(带云)林员外,你早不娶了刘行首也。(唱)花残月缺,弦断镜破,瓶坠簪折。
(卜儿云)我和你见官去来。(正末云)你和我见官去?(正末与旦打耳喑科)(旦云)理会的。(不风科)(卜儿云)我女儿不风,便不告你。(正末唱)
【耍孩儿】劝修行心念无明夜,呆弟子今朝省也。奉吾师法令到蓬莱,着我便提拔出你虎窟狼穴。休占风月门庭闹,莫厌蓬莱途路赊。回首是神仙阙,你将气心财性,权且离别。
(云)刘行首,你母亲平生冤业不少也。(卜儿云)除了要钱,别有甚么罪?(正末云)我说与你听咱。(唱)
【三煞】为钱呵搬的人爷娘恩爱忘,夫妻情分绝,典房卖地将家私舍。形消骨化皆因此,家破人亡不为别。舍性命轻抛撇,则恋着星眸皓齿,杏脸莺舌。
【二煞】将郎君脑盖敲,子弟每筋髓撅,怎当他转关儿有百计千谋设。逼得人剜墙钻窟将金资觅,仗剑提刀将财物劫。都积趱下来生业,跟着我,我着你化灾变福,改正除邪。
(旦云)弟子送师父出去。(正末唱)
【煞尾】我出门。(做推卜儿科)(唱)你入门,(卜儿哭云)哎,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唱)暂时间且略别。三日后向城西传取长生诀,管着你跨凤乘鸾赴仙阙。(同旦下)
(卜儿云)今日俺女孩儿刘行首随的那先生走了,我见官出首去来。(下)
第四折
(正末引旦上,云)刘行首,此处敢匾窄,不如你高堂大厦么?(旦云)师父,此处索是幽静,弟子不恋高堂大厦(正末云)说的是,说的是。(唱)
【双调】【新水令】小庵虽窄隐幽微,包含着一合天地。草荒巢鸟宿,云淡雨龙归。淡饭黄齑、才得个中味。
(旦云)师父,打坐是怎生?(正末云)我说与你听咱。(唱)
【驻马听】水火相随,做出无穷造化机;坎离相继,烧开往日雨云期。灵台拂去是和非,丹田养就元阳气。存正理,何愁不到蓬瀛内?
【风入松】清浊混沌把心迷,静者动之基。人能清静常存息,寸心天地皆归。壶里乾坤只自知,空忙杀这顽皮。
(云)刘行首,俺这里比你那市廛中,真乃为人间天上。(旦云)师父,您徒弟到今日才知道了也。(正末唱)
【拨不断】洞云迷,野猿啼,柴门半倚闻鹤唳。菊蕊丛丛绽竹篱,松花点点铺苔砌。端的个山中七日,世上千年,兴亡不管,生死无忧。(带云)你觑波,(唱)则俺这里别是一般天气。
(旦云)弟子但愿清闲穿布服,犹胜红尘着绛绡。(正末唱)
【雁儿落】脱红裙着布衣,改云鬟为丫髻。发宁心养性功。罢妙舞轻歌艺。
【水仙子】雨云乡打抄散燕莺期,风月所掀腾翡翠帏,烟花阵搅散了鸳鸯会。这清闲谁似你?任纷纷兔走乌飞。草庵内谈玄妙,蒲团上讲道德,万事休题。
(云)魔障到也,则将主人公休胡动了念者。(林员外、卜儿同祗候上,卜儿云)林员外,咱和祗候哥哥寻那先生去来。那先生临去时说道:城西传取长生诀。如今来到这城西也,那松阴内一座庵儿敢是,咱看一看。(做看科,云)正是,正是。兀那先生,你将我女儿拐的这里采,你好无礼也。将这先生拿住见官去来。(林员外云)你将我的媳妇拐在这里来,好无礼也。我打这先生一顿。(做打正末死科,祗候扯员外科,云)好也,这先生虽是拐带人口,罪不至死。你一下打死,更待干罢。我和你见官去来。(林员外慌跪科,云)哥哥可怜见,他又无有亲人,又无证见。我与你两锭银子。你将他丢在这洞里去便了。(祗候云)也罢,也罢。我和你将这先生丢在洞里去也。(下)(卜儿扯旦科,云)大姐,和你回家去。(旦云)师父教我休胡动了念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敢去。(卜儿云)你师父既是神仙,不吃凡人一下打死,丢在洞里去了。(旦悲科,云)师父,不争你死了,怎发付弟子也?(扮六贼上,拿林员外、卜儿科)(林员外慌跪科,云)将军,饶了小生罢。(六贼云)饶了你,还俺师父。(林员外云)将军,你师父不知往那里去了,教我那得师父还你?饶我罢。(正末打渔鼓上)(诗云)散袒逍遥躲是非,壶中日月有谁知?仙家不识春和夏,石烂松枯一局棋。(唱)
【锦上花】淡饭粗衣。山中活计。落托清闲,倒大幽微。采蕨寻芝,绕山转水。炼药烧丹,驱神捉鬼。
【幺篇】困来那一眠,闲来那一醉。一任渔樵,说是谈非。笑杀儿曹,走南料北。空叹英雄,争高竞低。
【江儿水】人生快活能行几?过一岁无一岁。将军使机谋,宰相施忠义。都在俺这老先生淡笑里。
【碧玉箫】想韩侯当日,钝剑一身亏。彭越何为?烂剉肉如泥。九江王受困危,竿尖上挑首级。恁莫痴,争似张良会?归,急流中身先退。
(六贼云)师父稽首。(正末云)林员外,你打的我好么?(林员外云)师父救我咱。(正末云)你慌怎么?(林员外云)师父,我到来年,跟师父出家去学道。(正末唱)
【川拨棹】恁两个用心机,出门来逢着太岁。我则见剥下衣袂,后拥前推,刀剑依随。谁教你出门来贼心便起?到今日说个甚的?
【七弟兄】你怎不察知就里?这总是你家门贼。怎将蓼儿洼强猜做蓝桥驿?梁山泊权当做武陵溪?太行山错认做桃源内?
【梅花酒】呀!你今日悔后迟,可笑愚痴,不辨个高低,畅叫扬疾。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你可便甚所为将亲女做娼妓?逼的他觅衣食,谩天网四方围,陷人坑当面砌。
【收江南】呀!当日个敲人骨髓剥人皮,今日个餐刀吃剑有谁知?争如俺粗衣淡饭在山扉。又不图着甚的,毕竟是那一个得便宜?
(云)林员外,俺明说与你知道,刘行首有神仙之分,他再不思凡了。你早回去罢。(林员外云)师父,小人情愿回去。(正末云)既然回去,你可速退。(林、六贼同下)(正末云)刘行首,你跟贫道见众仙去来。(东华帝君引众仙上,云)刘行首,你听我道者(词云):你本是唐朝宫眷,秉真心不染尘缘。守孤坟北邙山下,咏风月一曲泠然。幸遇着重阳道者,和新词甚是矜怜。争奈你阴魂无托,况被那业债相缠。降生做上厅行首,二十年重遇真仙。只为天淡晓风明灭,重提起本性根源。今日个功成行满,驾青鸾证果朝元。
题目北邙山倡和柳梢青
正名马丹阳度脱刘行首
次韵子由送陈侗知陕州,宋代,苏轼,
谁能如铁牛,横身负黄河。
滔天不能没,尺箠未易诃。
世俗自无常,徐公故逶迤。
别来不可说,事与浮云多。
当时无限人,毁誉即墨阿。
虚声了无实,夜虫鸣机梭。
相逢一笑外,奈此白发何。
天骥皆籋云,长鸣饱刍禾。
王庭旅百宝,大贝随弓戈。
君独一麾去,欲赓五袴歌。
甘棠古乐国,白酒金叵罗。
知君不久留,治行中新科。
过客足嗔喜,东堂记分鹅。
此外但坐啸,后生工揣摩。
洞仙歌,宋代,辛弃疾,
叔尝作游山次序榜示余,且索词,为赋洞仙歌以遗之,同叔顷游罗浮,遇一老人,庞眉幅巾,语同叔云:“当有晚年之契。”盖仙云
松关桂岭,望青葱无路。费尽银钩榜佳处。怅空山岁晚,窈窕谁来,须著我,醉卧石楼风雨。
仙人琼海上,握手当年,笑许君携半山去。_叠嶂,卷飞泉,洞府凄凉,又却怪、先生多取。怕夜半、罗浮有时还,好长把云烟,再三遮住。
和陈鲁山十诗以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为韵 其四,宋代,陆游,
樱酪事已过,角黍配夏熟。尚忆少小时,綵缕系腕玉。
此生本幻戏,衰态转眼足。三郎老无憀,始解叹丝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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