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
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
一钩月牙儿斜缀在天边,正是一个春晴的早晨,发黑如漆鬓薄如蝉的她对着镜子而慵懒得无心妆扮。她独处深闺之中,在迢迢高楼上,还裹着重重帘幕。于是将重帘挑起,帘外所见,却是风吹花落,花落无凭,上下翻转,一地狼藉。
忆当时在那长堤垂柳,芳草香径中,二人曾牵手漫步,那明净的井台,雕花的栏杆上,曾并坐谈心。而今只有梦中重见。昨夜夜深月残之时酒后醒来,梦中相聚的场景全部消失,对于春的伤愁更加深切,甚至远远超过了病痛的难受。
应天长:词牌名。此调有小令、长调两体。各家用此调字数有增减。初月:新月,一说指愁眉。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两鬓薄如蝉翼,故称。凤钗:钗的一种,妇女的头饰。钗头如凤形,故名。慵不整:指无心梳洗。慵,形容懒散的样子。重帘:层层帘幕。迥(jiǒng):深远,遥远。惆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
柳堤:植有柳树的堤岸。辘轳:比喻心中情思如辘轳般反复上下。金井:井栏上有雕饰的井,一般用以指宫廷园林里的井。更阑:夜深月残。过却:超过,胜过。
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年),李璟被迫奉表称臣于周,但是周世宗仍然一再亲征南唐。此词中落花不定的情境正与词人当时无依彷徨的心境相契合。此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南唐后主李煜曾亲手书写此词,并题为“先皇御制”。
李璟((916-961年8月12日),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第二位皇帝,943年嗣位。后因受到后周威胁,削去帝号,改称国主,史称南唐中主。即位后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消灭楚、闽二国。他在位时,南唐疆土最大。不过李璟奢侈无度,导致政治腐败,国力下降。李璟好读书,多才艺。常与宠臣韩熙载、冯延巳等饮宴赋诗。他的词,感情真挚,风格清新,语言不事雕琢,“小楼吹彻玉笙寒”是流芳千古的名句。961年逝,时年47岁。庙号元宗,谥号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其诗词被录入《南唐二主词》中。
落花联句,明代,田洙薛涛,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缀阶红尚媚,委地白仍娇。
坠速如辞树,飞迟似恋条。藓铺新蹙绣,草叠巧裁绡。
丽质愁先殒,香魂痛莫招。燕衔归故垒,蝶逐过危桥。
粘帙将晞露,冲帘乍起飙。遇晴犹有态,经雨倍无聊。
蜂趁低兼絮,鱼吞细杂薸。轻盈珠履践,零乱翠钿飘。
鸟过生愁触,儿嬉最怕摇。褪英浮雨涧,残蕊漾风潮。
积径教童扫,沿流倩水漂。媚人沾锦瑟,瀹茗入诗瓢。
玉貌楼前坠,冰容梦里消。芳园曾藉坐,长路或追镳。
罗扇姬盛瓣,筠篱仆护苗。折来随手尽,带处近鬟焦。
泥涴犹凄惨,缶空更寂寥。叶浓阴自厚,蒂密子偏饶。
岂必分茵溷,宁思上砑硝。香馀何吝窃,佩解不须邀。
冶态宜宫额,痴情妒舞腰。妆台休浪拂,留伴可怜宵。
水龙吟(癸丑生日,时再得明道祠),宋代,刘克庄,
依然这后村翁,阿谁改换新曹号。虚名砂砾,旁观冷笑,何曾明道。吟歇后诗,说无生话,热瞒村獠。被儿童盘问,先生因甚,身顽健、年多少。
不茹园公芝草。不曾餐、安期瓜枣。要知甲子,陈抟差大,邵雍差小。肯学痴人,据鞍求用,染髭藏老。待眉毛覆面,看千桃谢,阅三松倒。
水龙吟(游钓台作),宋代,葛立方,
九州雄杰溪山,遂安自古称佳处。云迷半岭,风号浅濑,轻舟斜渡。朱阁横飞,渔矶无恙,鸟啼林坞。吊高人陈迹,空瞻遗像,知英烈、垂千古。
忆昔龙飞光武。怅当年、故人何许。羊裘自贵,龙章难换,不如归去。七里溪边,鸬鸶源畔,一蓑烟雨。叹如今宕子,翻将钓手遮日,向西秦路。
杂剧·东堂老劝破家子弟,元代,秦简夫,
楔子
(冲末扮赵国器扶病引净扬州奴、旦儿翠哥上)(赵国器云)老夫姓赵,名国器,祖贯东平府人氏。因做商贾,到此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嫡亲的四口儿家属:浑家李氏,不幸早年下世;所生一子,指这郡号为名,就唤做扬州奴;娶的媳妇儿,也姓李,是李节使的女孩儿,名唤翠哥,自娶到老夫家中,这孩儿里言不出,外言不入,甚是贤达。想老夫幼年间做商贾,早起晚眠,积儹成这个家业。指望这孩儿久远营运。不想他成人已来,与他娶妻之后,只伴着那一伙狂朋怪友,饮酒非为,吃穿衣饭,不着家业,老夫耳闻目睹,非止一端;因而忧闷成疾,昼夜无眠;眼见的觑天远,入地近,无那活的人也。老夫一死之后,这孩儿必败我家,枉惹后人谈论。我这东邻有一居上,姓李名实,字茂卿。此人平昔与人寡合,有古君子之风,人皆呼为东堂老子;和老夫结交甚厚,他小老夫两岁,我为兄,他为弟,结交三十载,并无离间之语。又有一件,茂卿妻恰好与老夫同姓,老夫妻与茂卿同姓,所以亲家往来,胜如骨肉。我如今请过他来,将这托孤的事,要他替我分忧;未知肯否何如?扬州奴那里?<扬州奴应科,云)你唤我怎么?老人家,你那病症,则管里叫人的小名儿,各人也有几岁年纪,这般叫,可不折了你?(赵国器云)你去请李家叔叔来,我有说的话。(扬州奴云)知道。下次小的每,隔壁请东堂老叔叔来。(赵国器云)我着你去。(扬州奴云)着我去,则隔的一重壁,直起动我走这遭儿!(赵国器云)你怎生又使别人去?(扬州奴云)我去,我去,你休闹。下次小的每,革皮马!(赵国器云)只隔的个壁儿,怎要骑马去?(扬州奴云)也着你做我的爹哩!你偏不知我的性儿,上茅厕去也骑马哩。(赵国器云)你看这厮!(扬州奴云)我去,我去,又是我气着你也!出的这门来,这里也无人,这个是我的父亲,他不曾说一句话,我直挺的他脚稍天;这隔壁东堂老叔叔,他和我是各白世人,他不曾见我便罢,他见了我呵,他叫我一声扬州奴,哎哟!吓得我丧胆亡魂,不知怎生的是这等怕他!说话之间,早到他家门首。(做咳嗽科)叔叔在家么?(正末扮东堂老上,云)门首是谁唤门?(扬州奴云)是你孩儿扬州奴。(正末云)你来怎么?(扬州奴云父亲着扬州奴请叔叔,不知有甚事。(正末云)你先去。我就来了。(扬州奴云)我也巴不得先去。自在些儿。(下)(正末云)老夫姓李名实.字茂卿,今年五十八岁。本贯东平府人氏,因做买卖.流落在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老夫幼年也曾看几行经书,自号东堂居士;如今老了,人就叫我做东堂老子。我西家赵国器。比老夫长二岁?
峭纾滞髟⒃诖耍幌蛲彝础R丫嘣亍=照孕秩酒浼膊。恢猩跏拢叛镏菖辞胛遥『靡惨ヌ酵T缫牙吹矫攀住Q镏菖惚ㄓ敫盖字馈K滴业搅艘病?扬州奴做报科,云)请的李家叔叔,在门首哩。(赵国器云)道有请。(正末做见科,云)老兄染病,小弟连日穷忙,有失探望.勿罪勿罪。(赵国器云)请坐。(正末云)老兄病体如何?(赵国器云)老夫这病,则有添,无有减,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正末云)曾请良医来医治也不曾?(赵国器云)嗨!老夫不曾延医。居士与老夫最是契厚,请猜我这病症咱。(正末云)老兄着小弟猜这病症.莫不是害风寒暑湿么?(赵国器云)不是。(正末云)莫不是为饥饱劳逸么?(赵国器云)也不是。(正末云)莫不是为些忧愁思虑么?(赵国器云)哎哟!这才叫做知心之友。我这病,正从忧愁思虑得来的。(正末云)老兄差矣,你负郭有田千顷,城中有油磨坊,解典库,有儿有妇,是扬州点一点二的财主;有甚么不足,索这般深思远虑那?(赵国器云)嗨!居士不知。正为不肖子扬州奴,自成人已来,与他娶妻之后,他合着那伙狂朋怪友,饮酒非为,日后必然败我家业。因此上忧懑成病,岂是良医调治得的?(正末云)老兄过虑,岂不闻邵尧夫戒子伯温曰:“我欲教汝为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父没观其志,父没观其行。“父母与子孙成家立计,是父母尽己之心;久以后成人不成人,是在于他,父母怎管的他到底。老元这般焦心苦思。也是干落得的。(赵国器云)虽然如此,莫说父子之情,不能割舍;老夫一生辛勤,挣这铜斗儿家计,等他这般废败,便死在九泉,也不瞑目.今日请居上来,别无可嘱,欲将托孤一事,专靠在居士身上,照顾这不肖,免至流落;老夫衔环结草之报,断不敢忘。(正末起身科,云)老兄重托,本不敢辞。但一者老兄寿算绵远;二者小弟才德俱薄,又非服制之亲,扬州奴未必肯听教训;三者老兄家缘饶富,“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请老兄另托高贤,小弟告回。(赵国器云)扬州奴,当住叔叔咱!居士何故推托如此?岂不闻:“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老夫与居士通家往来,三十余年,情同胶漆,分若陈雪,今病势如此,命在须臾,料居士素德雅望,必能不负所请,故敢托妻寄子。居士!你平日这许多慷慨气节,都归何处,道不的个“见义不为,无勇也“!(做跪。正末回跪科,云)呀!老兄,怎便下如此重礼!则是小弟承当不起。老兄请起,小弟仍允便了。(赵国器云)扬州奴,抬过桌儿来者。(扬州奴云)下次小的每,掇一张桌儿过来着。(赵
国器云我使你,你可使别人!(扬州奴云)我掇,我掇!你这一伙弟子孩儿们,紧关里叫个使使。都走得无一个。这老儿若有些好歹,都是我手下卖了的。(做掇桌儿科,云)哎哟!我长了三十岁,几曾掇桌儿,偏生的偌大沉重。(做放桌儿科)(赵国器云)将过纸墨笔砚来。(扬州奴云)纸墨笔砚在此。(赵国器做写科,云)这张文书我已写了,我就画个宇。扬州奴,你近前来。这纸上.你与我正点背画个字者。(扬州奴云)你着我正点背画,我又无罪过,正不知写着甚么来。两手搦得紧紧的,怕我偷吃了!(做画字科,云)字也画了,你敢待卖我么?(正末云)你父亲则不待要卖了你待怎生?(赵国器云)这张文书,请居士收执者。(又跪)(正末收科)(赵国器云)扬州奴,请你叔叔坐下者。就唤你媳妇出来.(扬州奴云)叔叔观坐着哩,大嫂,你出来。(旦儿上科)(赵国器云)扬州奴,你和媳妇儿拜你叔父八拜(扬州奴云)着我拜,又不是冬年节下,拜甚么?(正未云)扬州奴,我和你争拜那?(扬州奴云)叔叔休道着我拜八拜,终日见叔叔拜。有甚么多了处?(旦儿云)只依着父亲,拜叔叔咱。(扬州奴云)闭了嘴,没你说的话!靠后!咱拜!咱拜!(做拜科,云)一拜权为八拜。(起身做整衣科,云)叔叔,家里婶子好么?(正末怒科,云)口退!(扬州奴云)这老子越狠了也。(正末云)扬州奴,你父亲是甚么病?(扬州奴云)您孩儿不知道。(正末云)噤声!你父亲病及半年,你襕地不知道,你岂不知父病子当主之?(扬州奴云)叔叔息怒,父亲的症侯,您孩儿待说不知来。可怎么不知;待说知道来,可也忖量不定。只见他坐了睡。睡了坐,敢是久活动些。(正末云)扬州奴,你父亲立与我的文书上。写着的甚么哩?(扬州奴云)您孩儿不知。(正末云)你既不知,你可怎生正点背画字来?(扬州奴云)父亲着您孩儿画,您孩儿不敢不画。(正末云)既是不知,你两口儿近前来,听我说与你。想你父亲生下你来,长立成人,娶妻之后,你伴着狂朋怪友,饮酒非为,不务家业,忧而成病。文书上写着道:“扬州奴所行之事,不曾禀问叔父李茂卿,不许行。假若不依叔父教训,打死勿论。“(扬州奴做打悲科,云)父亲,你好下的也,怎生着人打死我那!(赵国器云)儿也,也是我出于无奈。(正末云)老兄免忧虑,扬州奴断然也不敢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为儿女担优鬓已丝,为家资身亡心未死,将这把业骨头常好是费神思。既老兄托妻也那寄子,(带云)老兄免忧虑。(唱)我着你终有个称心时。(下)
(扬州做扶赵国器科,云)大嫂,这一会儿父亲面色不好,扶着后堂中去。父亲,你精细打着。(赵国器云)扬州,你如今已成人长大,管领家私,照觑家小,省使俭用。我眼见的无活的人也。(诗云)只为生儿性太庸,日夜忧愁一命终;若要趋庭承教训,则除梦里再相逢。(同下)
第一折
(丑扮卖茶上,诗云)茶迎三岛客,汤送五湖宾;不将可口味,难近使钱人。小可是卖茶的。今日烧得这镟锅儿热了,看有甚么人来。(净扮柳隆卿、胡子传上)(柳隆卿诗云)不养蚕桑不种田,全凭马扁度流年。(胡子传诗云)为甚侵晨奔到晚,几个忙忙少我钱。(柳隆卿云)自家柳隆卿,兄弟胡子传。我两个不会做甚么营生买卖,全凭这张嘴抹过日子。在城有一个赵小哥扬州奴,自从和俺两个拜为兄弟,他的勾当,都凭我两个,他无我两个,茶也不吃,饭也不吃。俺两个若不是他呵,也都是饿死的。(胡子传云)哥,则我老婆的裤子,也是他的;哥的网儿,也是他的。(柳隆卿云)哎哟!坏了我的头也。(胡子传云)哥,我们两个吃穿衣饭,那一件儿不是他的。我这几日不曾见他,就弄得我手里都焦干了。哥,咱茶房里寻他去,若寻见他,酒也有,肉也有。吃不了的,还包了家去,与我浑家吃哩。(柳隆卿做见卖茶的科,云)兄弟说得是。卖茶的,赵小哥曾来么?(卖茶云)赵小哥不曾来哩。(柳隆卿云)你与我看着。等他来时,对俺两个说。俺两个且不吃茶哩。(卖茶云)理会的。赵小哥早来了。(扬州奴上,诗云)四肢八脉则带俏,五脏六腑却无寸。村入骨头挑不出,俏从胎里带将来。自家扬州奴的便是。人口顺多唤我做赵小哥。自从我父亲亡化了,过日月好疾也.可早十年光景。把那家缘过活,金银珠翠,古董玩器,田产物业,孽畜牛羊,油磨房,解典库,丫鬟奴仆,典尽卖绝,都使得无了也。我平日间使惯了的手,吃惯了的口,一二日不使得几十个银子呵,也过不去。我结交了两个兄弟,一个是柳隆卿,一个是胡子传,他两个是我的心腹朋友,我一句话还不曾说出来,他早知道,都是提着头便知尾的,着我怎么不敬他。我父亲说的,我到底不依。但他两个说的,合着我的心,趁着我的意,恰便经也似听他。这两日不见他,平日里则在那茶房里厮等,我如今到茶房里问一声去。(做见科)(卖茶云)赵小哥,你来了也,有人在茶房里坐着,正等你来哩。二位,赵小哥来了也。(胡子传云)来了来了,我和你一个做好,一个做歹,你出去。(柳隆卿云)兄弟。你出去。(胡子传云)哥,你出去。(柳隆卿做见科,云)哥,你在那里来,俺等了你一早起了。(扬州奴云)哥,这两日你也不来望我一眼。(柳隆卿云)胡子传也在这里。(扬州奴云)我自过去。(见科,云)哥,唱喏咱。(胡子传不采科)(柳隆卿云)小哥来了。(胡子传云)那个小哥?(柳隆卿云)赵小哥。胡子传云)他老子在那里做官来?他也是小哥!诈官的该徒,我根前歪充,叫总甲来,绑了这弟子孩儿。(扬州
奴云好没分晓,敢是吃早酒来。(柳隆卿云)俺等了一早起,没有吃饭哩。(扬州奴云)不曾吃饭哩,你可不早说,谁是你肚里蚘虫。与你一个银子,自家买饭吃去。(做与砌末科)(胡子传云)看茶与小哥吃。你可这般嫩,就当不得了。(扬州奴云)哥,不是我嫩,还是你的脸皮忒老了些。(柳隆卿云)这里有一门亲事,俺要作成你。(扬州奴云)哥,感承你两个的好意。我如今不比往日,把那家缘过活,都做筛子喂驴,漏豆了。止则有这两件儿衣服,妆点着门面,我强做人哩,你作成别人去罢。(胡子传云)我说来么,你可不依我,这死狗扶不上墙的。(扬州奴云)哥,不是扶不上,我腰里货不硬挣哩。(柳隆卿云)呸!你说你无钱,那一所房子,是披着天王甲,换不得钱的?(扬州奴云)哎哟!你那里是我兄弟,你就是我老子,紧关里谁肯提我这一句。是阿!我无钱使,卖房子便有钱使。哥,则一件,这房子,我父亲在时只番番瓦,就使了一百锭。如今谁肯出这般大价钱。(胡子传云)当要一千锭,只要五百锭;当要五百锭,则要二百五十绽。人都抢着买了。(扬州奴云)说的是。当要一千锭,则要五百锭;当要五百绽,则要二百五十锭。人都抢着买,可不磨扇坠着手哩。哥也,则一件。争奈隔壁李家叔叔有些难说话。成不得!成不得!(胡子传云)李家叔叔不肯呵,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扬州奴云)是阿,他不肯,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如今便卖这房子,也要个起功局、立帐子的人。(柳隆卿云)我便起功局。(胡子传云)我便立帐子。(扬州奴云)哦!你起功局,你立帐子。卖了房子,我可在那里住?(柳隆卿云)我家里有一个破驴棚。(扬州奴云)你家里有个破驴棚,但得不漏,潜下身子,便也罢。可把甚么做饭吃?(胡子传云)我家里有一个破沙锅,两个破碗,和两双折箸,我都送与你,尽勾了你的也。(扬州奴云)好弟兄,这房子当要一千锭,则要五百锭;当要五百锭,则要二百五十锭。人见价钱少,就都抢着买。李家叔叔不肯呵,胁肢里扎他一指头便了。你替我立帐子,你替我起功局。你家有间破驴棚,你家有个破沙锅,你家有两个破碗,两双折箸,我尽勾受用快活。不着你两个歹弟子孩儿,也送不了我的命。(同下)(正未同卜儿、小末尼上)(正末云)老夫李茂卿的便是。不想我老友直如此先见,道:“我死之后,不肖子必败吾家。“今日果应其言。恋酒迷花,无数年光景,家业一扫无遗。便好道知子莫过父,信有之也。(唱)
【仙吕】【点绛唇】原是祖父的窠巢,谁承望子孙不肖,剔腾了。想着这半世勤劳,也枉做下千年调。
【混江龙】我劝咱人便休生奸狡,则恐怕命中无福也难消。大古来前生注定,谁许你今世贪饕,那一个积趱的运穷呵君子拙。那一个享用的家富也小儿骄。(带云)我想这钱财,也非容易博来的。也非容易博来的。(唱)作买卖,,恣虚嚣;开田地,广锄刨;断河泊,截渔樵;凿山洞,取煤烧。则他那经营处,恨不的占尽了利名场,全不想到头时,刚落得个邯郸道。都是些喧檐燕雀,巢苇的这鹪鹩。
(旦儿上,云)自家翠哥的便是。自从公公亡化过了,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得罄尽,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哩。我去告诉那东堂叔叔咱。这便是他家了,不免径入。(作见科,正末云)媳妇儿,你来做甚么?(旦儿云)自从公公亡化之后,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尽了,他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翠哥一径的禀知叔叔来(正末云)我知道了也。等那贼生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扬州奴同二净上)(柳隆卿云)赵小哥,上紧着干,迟便不济也。(扬州奴云)转湾抹角,可早来到李家门首。哥,则一件,我如今过去,便不敢提这卖房子,这老儿可有些兜搭,难说话;慢慢的远打周遭和他说。你两个且休过来。(做见唱喏科,云)叔叔、婶子,拜揖。(见旦儿瞅科)你来怎的,敢是你要告我那?(正末云)扬州奴,你来怎的?(扬州奴云)我媳妇来见叔叔,我怕他年纪小,失了体面。(二净入见正末,施礼拜科)(正末怒科,云)这两个是什么人?(二净云)俺们都是读半鉴书的秀才,不比那伙光棍。(正末怒科,云)你来俺家有何事?(柳隆卿云)好意与他唱喏,倒恼起来,好没趣。(扬州奴云)是您孩儿的相识朋友,一个是柳隆卿,一个是胡子传。(正末云)我认的甚么柳隆卿、胡子传,引着他们来见我!扬州奴!(唱)
【油葫芦】你和这狗党狐朋两个厮趁着。(云)扬州奴你多大年纪也?(扬州奴云)您孩儿三十岁了。(正末云)噤声!(唱)又不是年纪小,怎生来一桩桩好事不曾学!(带云)可也怪不的你来。(唱)你正是那内无老父尊兄道,却又外无良友严师教。(云)扬州奴。你有的叫化也。(扬州奴云)如何?且相左手,您孩儿便不到的哩。(正末唱)你把家私米荡散了,将女儿冻饿倒。我也还望你有个醉还醒,迷还悟,梦还觉;儹地的可只与这等两个做知交。
(扬州奴云)这柳隆卿、胡子传,是您孩儿的好朋友。(正末云)扬州奴。(唱)
【天下乐】哎,儿也,可道是人伴着贤良心那智转高。(带云)扬州奴,你只瞒了别人,却瞒不过老夫。(唱)你曾出的胎也波胞,你娘将你那绷藉包,你娘将那酥蜜食养活得偌大小。(带云)你父亲也只为你不务家业,忧病而死。(唱)先气得个娘命夭,后并的你那父死了。(带石)好也啰!好也啰!(唱)你可什么养子防备老!
(扬州奴云)叔叔,这两个人你休看得他轻,可都是读半鉴书的。(正末云)扬州奴,你平日间所行的勾当,我一桩桩的说,你则休赖。(扬州奴云)叔叔,您孩儿平日间敬的可是那一等人,不敬的可是那一等人,叔叔,你说与孩儿听咱。(正末唱)
【哪吒令】你见一个新旦色城呵,(带云)贼丑生,你便道:请波!请波!(唱)连忙的紧邀。你见一个良人妇叩门呵,(带云)你便道:疾波!疾波!(唱)你便降阶儿的接着。你见一个好秀才上门呵,(带云)你便道:家里没啰!家里没啰!(唱)你抽身儿躲了。你傲的是攀蟾折桂,你敬的是闭月羞花貌,甚么是那晏平仲善与人交。
【鹊踏枝】你则待要爱纤腰,可便似柔条。不离了舞榭歌台,不俫,更那月夕花朝。想当日个按六幺,舞霓裳未了,猛回头烛灭香消。
(云)扬州奴,你久以后有的叫化也。(扬州奴云)如何?且相右手,您孩儿不到的叫化哩。(正末唱)
【寄生草】我为甚叮咛劝、叮咛道,你有祸根、有祸苗。你抛撇了这丑妇家中宝,挑踢着美女家生哨。哎!儿也!这的是你白作下穷汉家私暴。只思量倚檀槽听唱-曲[桂枝香],你少不的撇摇槌学打几句[莲花落]。
【六幺序】那里面藏圈套,都是些绵中刺,笑里刀,那一个出得他掴打挝揉,止不过帐底鲛绡,酒畔羊羔,殢人的玉软香娇。半席地恰便似八百里梁山泊,抵多少月黑风高。那泼烟花专等你个腌材料,快准备着五千船盐引,十万坦茶挑。
【幺篇】你把他门限儿蹅着,消息儿汤着;那里面又没官僚,又没王条,又没公曹,又没囚牢;到的来金谷也那富饶,早半合儿断送了。直教你无计能逃,有路难超。搜剔尽皮格也那翎毛,浑身遍体星星开剥,尽着他炙火專烹炮。那虔婆一对刚牙爪,遮莫你手轻脚疾,敢可也做了骨化形销。
(云)扬州奴,你来怎的?(扬州奴云)叔叔,您孩儿无事也不敢来,今日一径的来告禀叔叔知道。自从俺父亲亡过,十年光景,只在家里死丕丕的闲坐,那钱物则有出去的,无有进来的;便好道“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又道是“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您孩儿想来,原是旧商贾人家,如今待要合人做些买卖去,争奈乏本。您孩儿想来,家中并无甚值钱的物件,止有这一所宅子,还卖的五六百锭。等我卖了做本钱。您孩儿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儿。(正禾云)哦!你将那汕磨房、解典库,金银珠翠.田产物业,都将来典尽卖绝了。止有这所栖身宅子。又要卖。你卖波,我买。(扬州奴云)既然叔叔要,把这房子东廊西舍,前堂后阁,门窗户闼,上下也点看一看,才好定价。(正末云)也不索看。(唱)
【一半儿】问甚么东廊西舍是旧椽儹,(扬州奴云)前厅和后阁,都是新翻瓦的。(正末唱)问甚么那后阁前堂都是新盖造。(扬州奴云)既然叔叔要呵,你侄儿填定价钱五百锭,莫不忒多了些么?(正末唱)不是你歹叔叔嫌你索的来忒价高。(扬州奴云)叔叔,这钱钞几时有?(正末云)这许多钱钞,也一时办不迭?(唱)多半月,少十朝。(扬州奴云)叔叔,这项货紧,则怕着人买将去了。(正末云)你要五百锭.我先将二百五十锭交付你。(唱)我将这五百锭做一半儿赊来一半儿交。
(云)小大哥,你去取的来。(小末做取钞科,云)父亲,二百五锭在此:(正末付旦,扬州奴做夺科,云)拿来,你那嘴脸,是掌财的?(做递与二净科,云)哥,你两人拿着。(正末云)你把这钞使完了时,再没宅子好卖了,你自去想咱。(扬州奴云)是。您孩儿商量做买卖,各扎邦便觅合子钱。(背云)哥,这二百五十锭,尽勾了。先去买十只大羊,五果五菜,响糖狮子,我那丈母与他一张独桌儿,你们都是鸳鸯客,把那桌子与我一字儿摆开着。(柳隆卿云)随你摆布。(正末做听科,云)扬州奴,你做甚么来?(扬州奴云)没。您孩儿商议做买卖哩。拿这钞去,置买各项货物,都要堆在桌子上,做一字儿摆开,着那过来过往的人见了,称赞道,好一个大本钱的客人,也有些光彩。您孩儿这一遭做买卖,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哩。(正末云)好儿,你着志者!(扬州奴云)嗨!几乎被那老子听见了。哥,吃罢那头汤,天道暄热,都把那帽笠去了,把那衣服松一松,将那四下的吊窗都与我推开了。(正末云)扬州奴,你说甚的?(扬州奴云)没。您孩儿商量做买卖,到那榻房里,不要黑地里交与他钞;黑地里交钞,着人瞒过了。常言道:“吃明不吃暗“,你把吊窗与我推开,您孩儿商量做买卖,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正末云)好儿也,不枉了。(扬州奴云)老儿去了也。哥,下了那分饭,临散也,你把住那楼胡梯门。你便执壶,我便把盏,再吃个上马的钟儿。着我那大姐宜时景,带舞带唱华严的那海会。(正末云)扬州奴,你怎的说?(扬州奴云)没。(正末云)你看这厮!(唱)
【赚煞】你将这连天的宅憎嫌小,负郭的田还不好。一张纸从头儿卖了。不知久后栖身何处着,只守着那奈风霜破顶的砖窑。哎!儿也,心下自量度,则你这夜夜朝朝,可甚的买卖归来汗未消。出脱了些奇珍异宝,花费了些精银响钞。哎!儿也,怎生把邓通钱,刚博得一个乞化的许由瓢?(下)
(扬州奴云)哥,早些安排齐整着,可来回我的话。(下)
第二折
(正末同卜儿、小末尼上)(正末云)自家李茂卿。则从买了扬州奴的住宅,付与他钱钞,他那里去做甚么买卖,多咱又被那两个光棍弄掉了。败子不得回头,有负故人相托。如之奈何?(小末尼云)父亲,您孩儿这几时做买卖,不遂其意,也则是生来命拙哩。(正末云)孩儿,你说差了。那做买卖的,有一等人肯向前,敢当赌。汤风冒雪,忍寒受冷;有一等人怕风怯雨,门也不出,所以孔子门下三子弟子,只子贡善能货殖,遂成大富。怎做得由命不由人也?(唱)
【正官】【端正好】我则理会有钱的址咱能,那无钱的非关命。咱人也须要个干运的这经营。虽然道贫穷富贵生前定,不俫,咱可便稳坐的安然等?(卜儿云),老的,你把那少年时挣人家的道路,也说与孩儿知道咱。(正末唱)
【滚绣球】想来我幼年时血气猛,为蝇头努力去争。哎哟!使的我到今来一身残病,我去那虎狼窝不顾残生。我可也问甚的是夜,甚的是明,甚的是雨,甚的是晴。我只去利名场往来奔竞,那里也有-日的安宁?投至得十年五载我这般松宽的有,也是我万苦千辛积儹成。往事堪惊!
(旦儿上,云)妾身翠哥。自从扬州奴卖了房屋,将着那钱钞,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欢会去了,我不敢隐讳,告李冢叔叔去咱。可早来到也.小大哥,报复去,道有翠哥来见叔叔。(小末尼报科,云)父亲,有翠哥在门首。(正末云)着他过来。(小末尼出,云)翠哥,父亲着你过去。(旦儿做见科,云)叔叔、婶子,万福!(正末云)孩儿也,你来做甚么那?(旦儿做悲科)(正末唱)
【倘秀才】我见他道不出喉咙中气哽,我见他揾不住可则扑簌簌腮边也那泪倾。(旦儿云)兀的不气杀你孩儿也!(哭科)(正末唱)你这般撧耳挠腮可又便怎生?(旦儿云)叔叔,扬州奴将那卖房屋的钱钞,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去了。他若使的钱钞无了呵,连我也要卖哩。叔叔,如此怎了也!(正末唱)我这里听仔细,你那里说叮咛,他、他、他可直恁般的个醒。
(旦儿云)叔叔,想亡过公公挣成锦片也似家缘家计,指望与子孙永远居住,谁想被扬州奴破败了也。(正末唱)
【滚绣球】休言家未破,破家的人未生;休言家未兴,兴家的人未成;古人言一星星显证。(带云)那为父母的,(唱)恨不得儿共女辈辈峥嵘。只要那家道兴,钱物增,一年年越昌越盛。(带云)怎知道生下儿女呵,(唱)偏生的天作对不称人情。他将那城中宅子庄前地,都做厂风卫扬花水上萍。哎!可惜也锦片的这前程!
(云)小大哥,咱领着数十条好汉,径到月明楼上打那贼丑生去来!(下)(扬州奴、柳隆卿、胡子传上)(扬州奴云)自家扬州奴,端的好快活也!俺今日自在的吃两钟儿。直吃得尽醉方归。(胡子传云)酒食都安排下了也。(扬州奴云)俺都要尽醉方归。(做把杯科)(正末冲上,云)扬州奴!(扬州奴做怕科,云)嗨!把我这一席儿好酒来搅坏了。哎哟!叔叔,您孩儿请伙计哩。(正末云)扬州奴,这个是你的买卖?这个是你那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我问你!(唱)
【倘秀才】你又不是拜扫冬年的节令,又不是庆喜生辰的事情,你没来由置酒张筵波把他众人来请。(柳隆卿云)好杀风景也那!(正末唱)你尊呵尊这厮甚么德行?你重呵重这厮什么才能?哎!儿也,你怎生则寻着这等?
(柳隆卿云)老的,休这等那等的,俺们都是看半鉴书的秀才。(正末云)噤声!谁读半鉴书来?(唱)
【滚绣球】你念的是赚杀人的天甲经,(胡子传云)我呢?(正末唱)你是个缠杀人的布衫领。(带云)则你那一生的学问呵,是那一声儿“哥,往那里去?带挈我也走一遭儿波!“(唱)你则道的个愿随鞭镫,你便闯一千席呵可也填不满你这穷坑!(正末做打科)(扬州奴云)您孩儿也仿两个古人:学那孟尝君三千食客,公孙弘东阁招贤哩。(正末云)呸!亏你不识羞。(唱)那个孟尝君是个公子,公孙弘是个名卿。他两上在朝中十分恭敬,但门下都一刬群英。我几曾见禁妻子这等无徒辈?(正末做打科)(胡子传云)老的,踹了脚也!(正末唱)更和那不养爹娘的贼丑生!(柳隆重卿云)老的,你可也闲淘气哩。(正末唱)气杀我烈焰腾腾。
(云)扬州,我量你到得那里,你明日叫化也。(扬州奴云)如何?且相左手,您孩儿也不到的哩。(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有左慈术踢天弄井,项羽力拔山也举鼎,这厮们两白日把泥球儿换了眼睛。你例有那降魔咒,度人经,也出不的这厮们鬼精!
(云)扬州奴,你不听我言语,看你不久便叫化也。(扬州奴云)如何?且相右手,您孩儿也不到的哩。(正末唱)
【三煞】你便似搅绝黑海那些饥寒的病,也则是赢得青楼薄幸名。(柳隆卿云)我可呢?(正末唱)你是那无字儿的空瓶。(胡子传云)我可呢?(正末唱)你是个脱皮儿裹剂。(柳隆卿云)我两个人物也不丑。(正末唱)怕不道是外面温和,则你那彻底儿严凝。(柳隆重卿云)你这老头儿不要琐碎,你只是把眼儿撑着,看我这架子衣服如何?(正末唱)我觑不的你衤肖宽也那褶下,肚叠胸高,鸭步鹅行。出门来呵怕不道桃花扇影;你回窑去勿、勿、勿,少不得风雪酷寒亭。(柳隆卿云)甚么风雪酷寒亭?我则理会得闲骑宝马闲踢蹬哩?
【二煞】你道是闲骑宝马踢蹬,(带云)你两个到得家中,算一算帐:你得了多少?我得了多少?(唱)你只做得个旋扑苍蝇旋放生。(扬州奴云)叔叔,您孩儿有那施舍的心,礼让的意,江湖的量,慷慨的志,也不低哩。(正末唱)你有那施舍的心呵讪笑得鲁肃,你有那慷慨的志呵降伏得刘毅,你有那礼让的意呵赛过得鲍叔,你有那江湖的量呵欺压得陈登。(扬州奴云)您孩儿平昔也曾赍发与人,做偌多的好事哩。(正末唱)你赍发呵与那个陷本的商贾,你赍发呵与那受困的官员,你赍发与那个薄落的书生。兀的不扬名显姓。光日月动朝廷!
【一煞】不强似的与虔婆子弟三十锭,更和那帮懒钻闲二百瓶。你恋着那美景良辰,赏心乐事,赏民乐事,会友邀宾,走斝也那飞觥。(云)扬州奴,我问你,这是谁的钱物?(扬州奴云)是您孩儿应的使。(正末唱)这的是你爹行基业。是你自己钱财,须没有个别姓来争。可怎生不与你妻儿承领,倒凭他胡子传和那柳隆卿?
(扬州奴云)我安排一席酒,着他请十个,便十个;请二十个,便二十个。不一时,他把那一席的人都请将来。叔叔,你着我怎么不敬他?(正末云)噤声!(唱)
【煞尾】你有钱呵三千剑客由他们请。(带云)一会儿无钱呵,(唱)哎,早闪的我在十二瑶台独自行。(带云)扬州奴,(唱)你有一日出落得家业精,把解典处本利停,房舍又无,米粮又磬;谁支持,怎接应?你那买卖上义不惯经,手艺上可又不甚能;掇不得重,可也拈不得轻。你把那摇槌来悬,瓦罐来擎,绕闾檐,乞残剩。沙锅底无柴煨不热那冰,破窑内无席盖不了顶。饿得你肚皮春雷也则是骨碌碌的呜,脊梁上寒风笃速速的冷。急穰穰的楼头数不彻那更。(带云)这早晚,多早晚也?(唱)冻刺刺窑,巴不到那明。痛亲眷敲门都没个应,好相识街头也抹不着他影。无食力的身躯怎的撑?冻饿倒的尸骸去那大雪里挺。没底的棺材准共你争,半霎儿人扛你来亡垫的平。你死后街坊兀自憎,干与你爹娘抚这个名。我着那好言语劝你你不听.那厮们谎话儿弄你且娘的灵。可知道你亲爷气成病,连着我也激恼的这心头怒转增。我若是拖到官中使尽情,我不打死你无徒改了我的姓!便有那人家谎后生,都不似你这个腌臜泼短命!则你那胎骨劣,心性顽,耳根又硬。哎!儿也,我其实道不改,教不成。只着那正点背画字纸儿你可慢慢的省。(下)(扬州奴云)这席好酒,弄的来败兴。随你们发放了罢,我自回家去也。(二净同扬州奴下)
第三折
(扬州奴同旦儿携薄篮上)(扬州奴云)不成器的看样也!自家扬州奴的便是。不信好人言,果有忄西惶事。我信着柳隆卿、胡子传,把那房廊屋舍,家缘过活,都弄得无了。如今可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吃了早起的,无晚夕的。每日家烧地眠。炙地卧.怎么过那日月?我苦呵,理当;我这浑家他不曾受用一日。罢罢罢,大嫂,我也活不成了,我解下这绳子来,搭在这树枝上。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俺两个都吊杀了罢。(旦儿云)扬州奴,当日有钱时,都是你受用,我不曾受用了一些;你吊杀便理当,我着甚么来由?(扬州奴云)大嫂,你也说的是,我受用,你不曾受用。你在窑中等着,我如今寻那两个狗材去。你便扫下些干驴粪,烧的罐儿滚滚的,等我寻些米来,和你熬粥汤吃。天也!兀的不穷杀我也!(扬州奴同旦儿下)(卖茶上,云)小可是个卖茶的。今日早晨起来,我光梳了头,净洗了脸,开了这茶房,看有甚么人来。(柳隆卿、胡子传上,云)柴又不费,米又不贵,两个傻厮,正是一对。自家柳隆卿。兄弟胡子传,俺两个是至交至厚,寸步儿不厮离的兄弟。自从丢了这赵小哥,再没兴头。今日且到茶房里去闲坐一会,有造化再寻的一个主儿也好。卖茶的,有茶拿来俺两个吃。(卖茶云)有茶,请里面坐!(扬州奴上,云)自家扬州奴,我往常但出门,磕头撞脑的,都是我我那朋友兄弟。今日见我穷了,见了我的,都躲去了,我如今茶记里问一声咱。(做见卖茶科,云)卖茶的,去揖哩。(卖茶云)那里来这叫花的?走!叫化的也来唱喏!(扬州奴云)好了好了。我正寻那两个兄弟,恰好的在这里。这一头赍发,可不喜也!(做见二净唱喏科,云)哥,唱喏来。(柳隆卿云)赶出这叫化子去!(扬州奴云)我不是叫化的,我是赵小哥。(胡子传云)谁是赵小哥?(扬州奴云)则我便是。(胡子传云)你是赵小哥,我问你咱,你自怎么这般穷了?(扬州奴云)都是你这两个歹弟子孩儿弄穷了我哩!(柳隆卿云)小哥,你肚里饥么?(扬州奴云)可知我肚里饥。有甚么东西,与我吃些儿。(柳隆卿云)小哥,你少待片时,我买些来与你吃。好烧鹅,好膀蹄,我便去买将来。(柳隆卿下)(扬州奴云)哥,他那里买东西去了,这早晚还不见来?(胡子传云)小哥,你等不得他,我先买些肉、鱼乍、酒来与你吃。哥少坐,我便来。(胡子传出门科)(卖茶云)你少我许多钱钞,往那里去?(胡子传云)你不要大呼小叫的,你出来,我和你说。(卖茶云)你有甚么说?(胡子传云)你认得他么?则他是扬州奴。(卖茶云)他就是扬州奴,(卖茶云)他就是扬州奴怎么做出这种等的模样?(胡子传云)
他是有钱的财主,他怕当差,假妆穷哩。我两个少你的钱钞,都对付在他身上,你则问他要,不干我两个事,我家去也。(扬州奴做捉虱子科)(卖茶云)我算一算帐,少下我茶钱五钱,洒钱三两,饭钱一两二钱,打发唱的耿妙莲五两,打双陆输的银八钱,共该十两五钱。(扬州奴云)哥,你算甚么帐?(卖茶云)你推不知道。恰才柳隆卿、胡子传把那远年近日欠下我的银,都对付在你身上。你还我银子来!帐在这里。(扬州奴云)哥阿!我扬州奴有钱呵,肯妆做叫化的?(卖茶云)你说你穷,他说你怕当差,假妆着哩。(扬州奴云)原来他两个把远年近日少欠人家钱钞的帐,都对付在我身上,着我赔还。哥阿,且休看我吃的,你则看我穿的,我那得一个钱来?我宁可与你家担水运浆,扫田刮地,做个佣工,准还你罢。(卖茶云)苦恼!苦恼!你当初也是做人的来,你也曾照顾我来,我便下的要你做佣工还旧帐!我如今把这项银子都不问你要,饶了你,可何知?(扬州奴云)哥阿,你若饶了我呵,我可做驴做马做报答你。(卖茶云)罢罢罢,我饶了你,你去罢。(扬州奴云谢谢了哥哥!我出的这门来,他两个把我稳在这是城,推买东西去了;他两个少下的钱钞,都对在我身上,早则这哥饶了我,不然我怎了也!柳隆卿、胡子传,我一世里不曾见你两个歹弟子孩儿!(同下)(旦儿上,云)自家翠哥。扬州奴云到街市上投托相只去了,这早晚不见来,我在此烧汤罐儿等着。(扬州奴上,云)这两个好无礼也!把我稳在茶房里,他两个都走了,干饿了我一日。我且回那破窑中去。(做见科)(旦儿云)扬州奴,你来了也。(扬州奴云)大嫂,你烧得锅儿里水滚了么?(旦儿云)我烧得热热的了,都对了,将米来我煮。(扬州奴云)你煮我两只腿。我出门去,不曾撞一个好朋友。罢罢罢,我只是死了罢。(旦儿云)你动不动则要寻死,想你伴着那柳隆卿、胡子传,百般的受用快活,我可着甚么来由。你如今走投没路,我和你去李家叔叔,讨口饭儿吃咱。(扬州奴云)大嫂,你说那里话,正是上门儿讨打吃。叔叔见了我,轻呵便骂,重呵便打。你要去你自家去,我是不敢去。(旦儿云)扬州奴,不妨事。俺两个到叔叔门首,先打听着:若叔叔在家呵,我便自家过去;若叔叔不在呵。我和你同进去,见了婶子,必然与俺些盘缠也。(扬州奴云)大嫂,你也说得是。到那里,叔叔若在家时,你便自家过去见叔叔,讨碗饭吃。你吃饱了,就把剩下的包些儿出来我吃。若无叔叔在家,我便同你进去,见了婶子,休说那盘缠,便是饱饭也吃他一顿。天也!兀的不穷杀我也!(同旦儿下)卜儿上,云)?
仙碚允稀=袢绽系拇笄逶绯鋈ィ纯慈罩辛耍趺椿共换乩矗肯麓魏⒍浚才畔虏璺梗庠缤砀掖匆病?扬州奴同旦儿上(扬州奴云)大嫂,到门首了,你先过去。若有叔叔在家,休说我在这里;若无呵,你出来叫我一声。(旦儿云)我知道了,我先过去。(做见卜儿科)(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可怎么放进这个叫化子来?(旦儿云)婶子,我不是叫化的,我是翠哥。(卜儿云)呀,你是翠哥!儿也,你怎么这等模样?(旦儿云)婶子,我如今和扬州奴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婶子,痛杀我也!(卜儿云)扬州奴在那里?(旦云)扬州奴在门首哩。(卜儿云)着他过来。(旦云)我唤他去。(扬州奴做睡科)(旦儿叫科,云)他睡着了,我唤他咱。扬州奴!扬州奴!(扬州奴做醒科,云)我打你这丑弟子!天那,搅了我一个好梦,正好意思了呢?(旦儿云)你梦见甚么来?(扬州奴云)我梦见月明楼上,和那撇之秀两个唱那[阿孤令],从头儿唱起。(旦儿云)你还记着这样儿哩。你过去见婶子去。(扬州奴见卜儿科,云)婶子,穷杀我也!叔叔在家么?他来时,要打我,婶子劝一劝儿。(卜儿云)孩儿,你敢不曾吃饭哩?(扬州奴云)我那得那饭来吃?(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先收拾面来与孩儿吃。孩儿,我看你饱吃一顿。你叔叔不在家,你吃,你吃。(扬州奴吃面科)(正末上,云)谁家子弟,骏马雕鞍,马上人半醉,坐下马如飞,拂两袖春风,荡满街尘土。你看啰,呸!兀的不眯了老夫的眼也。(唱)
【中吕】【粉蝶儿】谁家个年小无徒,他生在无忧愁太平时务。空生得貌堂堂-表非俗。出来的拨琵琶,打双陆,把家缘不顾。那甲旨寻个人老名儒,去学习些儿圣贤章句。
【醉春风】全不想日月两跳丸,则这乾坤一夜雨。我如今年老也逼桑榆,端的是朽木材,何足数,数。则理会的诗书是觉世之师,忠孝是立身之本;这钱财是倘来之物。
(云)早来到家也。(唱)
【叫声】恰才个手扶拄杖走街衢,-步-步,蓦入门木呈去。(做见扬州奴怒科,云)谁吃面哩?(扬州奴惊科,云)我死也!(正末唱)我这里猛抬头,则窥觑,他可也为共么产立钦钦恁的胆儿虚?
(旦儿云)叔叔,媳妇儿拜哩!(正末云)靠后。(唱)
【剔银灯】我其实可便消不得你这娇儿和幼女,我其实可便顾不得你这穷亲泼故。这厮有那一千桩儿情理难容处,这厮若论着五刑发落叮便罪不容诛。(带云)扬州奴,你不说来?(唱)我教你成个人物,做个财主,你却怎生背地里闲言落可便长语?(云)你不道来,我姓李,你姓赵,俺两家是甚么亲那?(唱)
【蔓青菜】你今日有甚脸落可便踏着我的门户,怎不守着那两泼无徒?(扬州奴怕走科)(正末云)那里走?(唱)吓得他手儿脚儿战笃速,特古平我根前你有甚么怕怖?则俺这小乞儿家羹汤少壮姜醋,(上末云)放下!(唱)则吃你大食店里烧羊去。
(扬州奴做怕科,将箸敲碗科)(正未打科)(卜儿云)老的也,休打他。(扬州奴做出门科,云)婶子,打杀我也!如今我要做买卖.无本钱,我各扎邦便觅合子钱。(止儿云)孩儿也,我与你这一贯钱做本钱。(扬州奴云)婶子,你放心.我便做买卖去也。(虚下,再上,云)婶子,我拿这一贯钱去买了包儿炭来。(卜儿云)孩儿,你做甚么买卖哩?(扬州奴云)我卖炭哩。(卜儿云)你卖炭,可是何如?(扬州奴云)我一贯本钱,卖了一贯,又赚了一贯,还剩下两包儿炭。送与婶子烘脚,做上利哩。(卜儿云)我家有,你自拿回去受用罢。(扬州奴云)婶子,我再别做买卖去也。(虚下,再上,叫云)卖菜也!青菜、白菜、赤根荚、芜荽、胡萝卜、葱儿呵!(卜儿云)孩儿也;又做什么买卖哩?(扬外奴云)婶子,你和叔段说一声。道我卖菜哩。(卜儿云)孩儿也,你则在这里,我和叔叔说去。(卜儿做见正末科,云)老的,你欢喜咱,扬州奴做买卖,也赚得钱哩。(正末云)我不信扬外奴做甚么买卖来。(扬州奴云)您孩儿里卖炭,如今卖菜。(正末云)你卖炭呵,人说甚么来?(扬州奴云)有人说来:扬州奴卖炭,苦恼也。他有钱时。火焰也似起。如今无钱,弄塌了也。(正末云)甚么塌了?(扬州奴云)炭塌了,(正末云)你看这斯。(扬州奴云)扬州奴卖菜,也有人说来:有钱时。伴着柳隆卿。今日无钱,担着那胡子传。(正未云)你这菜担儿,是人担,自担?(扬州奴云)叔叔,你怎么说这等话?有偌大本钱,敢托别人担?倘或他担别处去了,我那里寻他去?(正末云)你往前街去也,往那后巷去?(扬州奴云)我前街后巷都走。(正末云)你担着担,口里可叫么?(扬州奴云)若不叫呵,人家怎么知道有卖菜的。(正末云)下次小的们,都米听扬州奴哥哥怎么叫哩。(扬州奴云)叔权,你要听呵,我前面走,叔叔后面听,我便叫。叔叔,你把下次小的每赶了去,这小厮每,都是我手里卖了的。(正末云)你若不叫,我就打死了你个无徒!(扬州奴云)他那里是着我叫,明白是羞我。我不叫,他又打我。不免将就的叫一声。青菜、白菜、赤根菜、胡萝、芫荽、葱儿阿!(做打悲科,云)天那!羞杀我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呵!(唱)
【红绣鞋】你往常时在那鸳鸯帐底那般儿携云握雨。哎!儿也,你往常时在那玳瑁筵前可便斝玉喷珠,你直吃得满身花影情人扶。今日呵,便担着孛篮,拽着衣服。不害羞、当街里叫将过去。
(扬州奴云)叔叔,您孩儿往常不听叔叔的教训,今日受穷,才知道这钱中使,我省的了也。(正末云)这话是谁说来?(扬州奴云)您孩儿说来。(正末云)哎哟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唱)
【满庭芳】你醒也波高阳哎酒徒,担着这两篮儿白菜,你可觅了他这儿贯的青蚨?(带云)扬州奴。你今日觅了多少钱?(扬州奴云)是一贯本钱.卖了一日,又觅了一贯。(正末唱)你就着这五百钱,买些杂面你便还窑上去。那油盐酱旋买也可足零沽?(扬州奴云)甚么肚肠,又敢吃油盐酱哩?(正末唱)哎!儿也,就着这卖不了残剩的菜蔬,(扬州奴云)吃了就伤本钱,着些凉水儿洒洒,还要卖哩。(正末唱)则你那五脏神也不到今日开屠。(云)扬州奴,你只买些烧羊吃波?(扬州奴云)我不敢吃。(正末云)你买些鱼吃?(扬州奴云)叔叔,有多少本钱,又敢买鱼吃?(正末云)你买些肉吃?(扬州奴云)也都不敢买吃。(正末云)你都不敢买吃,你可吃些甚么?(扬州奴云)叔权,我买将那仓小米儿来,又不敢舂,恐怕折耗了。只拣那卖不去的菜叶儿,将来煨熟了,又不要蘸盐搠酱,只吃一碗淡粥。(正末云)婆婆,我问扬州奴买些鱼吃,他道我不敢吃。我道你买些肉吃,他道我不敢吃。我道你都不敢吃,你吃些甚么?他道我吃淡粥。我道,你吃得淡粥么?他道,我吃得。(唱)婆婆呵,这嘶便早识的些前路,想着他那破瓦窑中受苦。(带云)正是:“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唱)哎!儿也,这的是你须下死上夫。
(扬州奴云)叔叔,恁孩儿正是执迷人难劝,今日临危可自省也。(正末云)这厮一世儿则说了这一句话。孩儿,你且回去。你若依着我呵,不到三五日,我着你做一小大大的财主。(唱)
【尾煞】这业海足无边无岸的愁。那穷坑是不仔不济的苦。这业海打一千个家阿扑逃不去,那穷坑你便旋十万个翻身、急切里也跳不出。(同卜儿下)(扬州奴云)大嫂,俺回去来。天那!兀的不穷杀我也!(同旦下)(小末尼上,云)自家李小哥,父亲着我去请赵小哥坐席,可早来到城南破窑,不免叫他一声:赵小哥!(扬州奴同旦上,见科,云)小大哥。你来怎么?(小末云)小哥,父亲的言语,着我来,明日请坐席哩。(扬州奴云)既然叔叔请吃酒,俺两口儿便来也。(小未尼云)小哥,是必早些儿来波。(下)(扬州奴云)大嫂,他那里请俺吃酒?明白羞我哩。却是叔叔请,不好不去。到得那里,不要闲了,你便与他扫田刮地,我便担水运浆天那!兀的不穷杀我也!(同下)
第四折
(正末同卜儿、小末尼上,云)今日是老夫贱降的日辰,摆下酒席请众街坊庆贺这所新宅子,就顺便庆贺小员外。昨日着小大哥请的扬州奴去了,不见来到;众街坊老的每,敢待来也。(扮众街坊上,云)俺们都是这扬州牌楼巷人。昔日赵国器临死,将儿子扬州奴托孤与东堂老子。谁想扬州奴把家财尽都耗散,现今这所好宅子,也卖与东堂老子了。今日正是东堂老子生日,请我众街坊相识吃酒,却又唤那扬州奴两口叫弟子孩儿,不知为何?俺们一来去庆贺生辰,二来就庆贺他这所新宅子。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员外,报复进去,有俺众街坊,特来庆贺生辰哩。(小末尼做入报科,云)父亲,有众街坊来与父亲庆贺生辰哩。(正末云)快有请!(小末云)请进去!(众街坊做见科,云)俺众街坊,一来与员外庆贺生辰,二来就庆贺这所新宅子。(正末云)多谢了众街坊,请坐!下次小的每,一壁厢安排酒肴,只等扬州奴两口儿到来,便上席也。(扬州奴同旦儿上,云)自家扬州奴的便是,这是李家叔叔门首,俺们自进去。(同旦儿做见科)(扬州奴云)叔叔,您孩儿和媳妇来了,不知有甚么说话?(正末云)你来了也。(唱)
【双调】【新水公】今日个画堂春暖宴佳宾,舞东风落红成阵。摆设的一般般肴馔美,酬酢的一个个绮罗新。(扬州奴背科,云)嗨!兀的不羞杀我也!(正末云)扬州奴!(扬州奴做不应科)(正末唱)我见他暗暗伤神,无语泪偷揾。
【沉醉东风】我着你做商贾身里出身,谁着你恋花柳人不成人。我只待倾心,吐胆教,(扬州奴背科,云)嗨!对着这众人,则管花白我。早知道,不来也罢。(正末唱)你可为甚么切齿嚼牙恨?这是你白做的来有家难奔。(扬州奴做探手科,云)羞杀我也!(正末唱)为甚么只古里裸袖揎拳无事哏?(带云)孩儿也,你那般慌怎么?(唱)我只着你受尽了的饥寒敢可也还上的本。
(云)今日众亲眷在这里,老夫有一句话告知众亲眷每。咱本贯是东平府人氏,因做买卖,到这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有西邻赵国器,是这扬州奴父亲,与老夫三十载通家之好。当日赵国器染病,使这扬州奴来请老夫到他家中。我问他的病症从何而起,他道:“只为扬州奴这孩儿不肖,必败吾家,忧愁思虑,成的病证。今日请你来,特将扬州奴两口儿托付与你,照觑他这下半世。“我道:“李实才德俱薄,又非服制之寿,当不的这个重托。“那赵国器挨着病,将我来跪一跪,我只得应承了。扬州奴,当日你父亲着你正点背画的文书,上面写着甚么?(扬州奴云)您孩儿不曾看见,敢是死活的文书么?(正末云)孩儿也。不是死活的文书。你对着这众亲眷;将这一张文书。你则与我高高的读者。(扬州奴云)理会的。这文书是俺父亲亲笔写的,那正点背画的字也是俺的。父亲阿,如今,文书便有,那写文书的人,在那里也闷!(做悲科)(正末云)你且不要哭,只读的这文书者。(扬州奴云)是。(做读文书科,云)“今有扬州东关里牌楼巷住人赵国器。“--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因为病重不起,有男扬州奴不肖,暗寄课银五百锭在老友李茂卿处,与男扬州奴困穷日使用。“--莫不是我眼花么?等我再读。(再读文书科,云)老叔,把来还我。(正末云)把甚么来?(扬州奴云)把甚么来?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正末云)你父亲写便这等写,其实没有甚么银子。(扬州奴云)叔叔,您孩儿也不敢望五百锭,只把一两锭拿出来!等我摸一摸,我依旧还了你。(正末云)扬州奴,你又来了!想你父亲死后,你将那田业屋产,待卖与别人,我怎肯着别人买去?我暗暗的着人转买了,总则是你这五百锭大银子里面,几年月日节次不等,共使过多少。你那油房、磨房、解典库,你待卖与别人,我也着人暗暗的转买了,可也是那五百锭大银里面,几年月日节次不等,使了多少。你那驴马孳畜,和大小奴婢,也有走了的,也有死了的,当初你待卖与别人,我也暗暗的着人转买了,也是这五百锭大银里面。我存下这一本帐目,是你那房廊屋舍,条凳椅桌,琴棋书画,应用物件,尽行在上。我如今一一交割,如有欠缺,老夫尽行赔还你。扬州奴听者!(诗云)你父亲暗寄雪花银,展转那移十数春。今日却将原物出,世间难得俺这志诚人。(云)扬州奴!(唱)
【雁儿落】岂不闻远亲呵不似我近邻,我怎敢做的个有口偏无信。今门便一桩桩待送还,你可也一件件都收尽。
(扬州奴做拜跪科,云)多谢了叔叔、婶子!我怎么得知有这今日也!(正末唱)
【水仙子】你看宅前院后不沾尘,(扬州奴云)这前堂后阁,比在前越越修整的全别了也。(正末唱)画阁主堂一划新。(扬州奴云)叔叔,这仓廒中不知是空虚的,可是有米粮?(正末唱)仓厫中米麦成房囤。(扬州奴云)嗨!这解典库还依旧得开放么?(正末唱)解库中有金共银。(扬州奴云)叔叔,城外那几所庄儿可还有哩?(正末唱)庄儿头孳畜成群。铜斗儿家门一所,锦片也似庄田百顷。(带云)扬州奴,翠哥,(唱)你从今后再休得典卖与他人。
(云)小大哥,抬过桌来,着扬州奴两口儿把盏,管待众街坊亲眷每。(扬州奴云)多谢叔叔婶子重恩!若不是叔叔、婶子赎了呵,恁孩儿只在瓦窑里住一世哩!大嫂,将酒过来,待我先奉了叔叔、婶子。请满饮这一杯。(众街坊云)赵小哥,你两口儿莫说把这盏酒,便杀身也报不的这等大恩哩。(正末云)孩儿,我吃!我吃!(扬州奴又奉酒科,云)请众亲眷每,大家满饮一杯。(众云)难得,难得!我们都吃!(扬州奴云)我再奉叔叔、婶子一杯。您孩儿今生无处报答大恩,来生来世,当做狗做马赔还叔叔、婶子哩。(正末唱)
【乔牌儿】我见他决殷勤捧玉樽,只待要来世里报咱恩。这的是你爹爹暗寄下家缘分,与我李家元财元不损。
(柳隆卿、胡子传上,云)闻得赵小哥依然的富贵了也,俺寻他去来。(做见科)(柳隆卿云)赵小哥,你就不认得俺了,俺和你吃酒去来。(扬州奴云)哥也,我如今回了心,再不敢惹你了,你别处寻个人罢。(柳隆卿云)你说甚么话?你也回心,俺们也回心,如今帮你做人家哩。(正末云)口走!下次小的每,与我撚这两个光棍出去!(柳隆卿云)赵小哥,你也劝一劝波。(扬州奴云)你快出去!别处利市。(正末唱)
【川拨掉】众亲邻,正欢娱语笑频,我则见两个乔人,引定个红裙,蓦入堂门,吓得俺那三魂魂掉了二魂。哎!儿也,便做道你不慌呵我最紧。
【殿前欢】俺孩儿甫能勾得成人,你又待教他一年春尽一年春。他上那丽春园纳了那颗争锋印,你休闹波完体将军!你便说天花信口喷,他如今有时运。怎肯不惺惺再打入迷魂阵。我劝你两个风流子弟,呵也别寻一个合死的郎君。
(云)扬州奴,你听者。(断云)铜斗儿家缘家计,恋花柳尽行消费;我劝你全然不采,则信他两个至契。我受付托转买到家,待回头交还本利。这的是西邻友生不肖儿男.结末了东堂老劝破家子弟。
题目西邻友立托孤文书
正名东堂老劝破家子弟
杂剧·西华山陈抟高卧,元代,马致远,
第一折
(冲末扮赵大舍引净扮郑恩上,诗云)志量恢弘纳百川,邀游四海结英贤。夜来剑气冲牛斗,犹是男儿未遇年。自家赵玄郎是也。祖居洛阳夹马营人氏。父乃洪殷,为殿前点检指挥使。某生时异香三月不绝,人皆呼为香孩儿。某生来颇有奇志,幼年间略读诗书,兼持枪棒,逢场作戏,遇博争雄。每纵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生事端。因避难远游关之东西、河之南北,也结识了许多未遇的英雄。这个汉子乃是我义弟郑恩,表字子明。此人虽是性子恶劣,倒也有些慷慨粗直。某与他患难相同,功名共保。不知这运几时来到,我不免和兄弟向竹桥边寻一个卖卦先生买一卦,可不是好也!(问郑恩科,云)兄弟,我与你到竹桥边走一会何如?(郑恩云)哥哥待要上天,我就随着上天;哥哥待要探海,我就随着探海。任哥哥那里去,兄弟愿随鞭镫。(赵云)既然如此,我和你竹桥边去来。(下)(正末道扮陈抟上,诗云)术有神功道已仙,闲来卖卦竹桥边。吾徒不是贪财客,欲与人间结福缘。贫道姓陈名抟字图南的便是,能识阴阳妙理,兼通遁甲神书。因见五代间世路干戈,生民涂炭,朝梁暮晋,天下纷纷,隐居太华山中,以观时变。这几日于山顶上观见中原地分旺气非常,当有真命治世。贫道因下山到这汴梁竹桥边,开个卦肆指迷,看有甚人到来。(唱)
【仙吕】【点绛唇】定知死生,指迷归正,皆神应。蓍插方瓶,香繻雷文鼎。
【混江龙】开坛讲命,六爻搜尽鬼神惊。传圣人清高道业,指君子暗昧前程。袍袖拂开八卦图,掌中躔度一天星。也不论冠婚宅葬,也不论出入经营,但有那辨荣枯问吉凶,买卦的心尊敬,我也则全凭圣典,不顺人情。
(赵同郑上,云)兀的那壁有个卖卦先生,咱且听他说些甚的。(正末唱)
【油葫芦】古圣传留周易经,有几人能穷究的精?诵读如坐井,不能明。(带云)这易呵,(唱)伏羲以上无人定,仲尼之下无人省。俺下的数又真,传的课又灵。待要避凶趋吉知天命,试来帘下问君平。(赵云)兄弟,好个先生也!(郑恩云)哥哥怎见的?(赵云)中消数言之间,包罗古今上下,参透阴阳表里。(郑恩云)是好先生也!咱再听他说一会者。(正末唱)
【天下乐】凭着八字从头断一生,叮咛、不教差半星。论旺气,相死囚,凭五行。似这般暗夺鬼神机,豫知天地情,堪教高士听。
(赵云)这么一个先生,无有人识他。咱过去买卦去来。(与末相见科)(赵云)有劳先生,将我两人贱造看一看(正末作失惊科)(唱)
【醉中天】我等你呵,似投吴文整;你寻我呵,似觅吕先生。教我空踏断草鞋双带鞓,你君臣每原来在这搭儿相随定。这五代史里胡厮杀,不曾住程,休则管埋名隐姓,却教谁救那苦恹恹天下生灵?(赵云)这是区区的八字,先生仔细看一看,莫要容情。(正末算科)(唱)
【后庭花】这命干是丙丁戊己庚,乾元亨利贞。正是一字连珠格,三重坐禄星。你休道俺不着情,不应后我敢罚银十锭,未酬劳先早陪了几瓶。(赵云)先生向后推一推,看我流年大运如何?(正末唱)
【金盏儿】到这戌字上呵,水形成火长生,避垂龙大小运今年并:后交的丙辰一运大峥嵘。日犯空亡为将相,时逢禄马作公卿。你是南方赤帝子,上应北极紫微星。
(公)请二公到僻静酒肆中闲叙数句。(赵云)先生有请。(正末云)二公先行。(入肆作接驾科,云)早知陛下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赵扯末云)先生,休的呼皇道寡,倘有人知,反速罪戾。(正末云)贫道阅人多矣,平生未见此命,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也。(唱)
【后庭花】黄河一旦清,东方日已明。有兴处饮醁醑千钟醉,没人处倒山呼万岁声。贫道呵,索是失逢迎。遇着这开基真命,拚今朝醉不醒。(赵云)先生,实不相瞒,区区见五代之乱,天下涂炭极矣。常有拨乱反治之志,奈无寸土为阶。倘皇天不没此心,成的些小基业,不知天下形势何处为可守,何处为不可守?(正末云)陛下欲知兴龙之地,莫如汴梁。听贫道说来便见。(唱)
【金盏儿】左关陕,右徐青,背怀孟,附襄荆;用兵的形势连着唐、邓,太行天险壮神京。江山埋旺气,草木助威灵。欲寻那四百年兴龙地,除是这八十里卧牛城。
(郑恩云)兀那先生,你也与我算上一算。(正末唱)
【醉中天】你是五霸诸侯命,一品大臣名,干打哄胡厮哝过了半生。(郑恩云)你说我是个五霸诸侯,我如何瞎了一目?(正末唱)注定你不带破多残病,命中有、愁甚眼睛?兀那明郎群星虽盛,怎如的孤月偏明!
(赵云)请问先生高名大姓,何处仙居?今日之言,他年倘或应口,必须物色,以共富贵,不敢忘也。(正末云)贫道陈抟,隐居西华山中。不求人间富贵,无烦酬谢,但愿二公保重者。(唱)
【金盏儿】投至我石枕上梦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载没干净,则看您朝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甜倒身如酒醉,忽喽喽酣睡似雷鸣;谁理会的五更朝马动,三唱晓鸡声。
【赚煞】治世圣人生,指日乾坤定。(赵云)天下果有平定之时,那时节拜请先生下山,共享太平之福。(正末唱)何须把山野陈抟拜请。(指郑科,唱)若久后休忘了这青眼相看旧弟兄,不索重酬劳卖卦先生。从今后罢刀兵,四海澄清,且放闲人看太平。我又不似出师的孔明、休官的陶令,则待学那钓鱼台下老严陵。(并下)
第二折
(外扮使臣引卒子捧砌末上,云)小官党继恩是也,乃太慰党进之子。今奉官里诏书,将着安车蒲轮、币帛玄纁,向西华山请那陈抟先生。此系王命,不可怠慢,须索走一遭去者。(下)(正末上,云)贫道自从汴梁竹桥边算了那两个君臣之命,归到山中,醒时炼药,醉时高眠,倒大快活清闲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我往常读书求进身,学剑随时混;文能匡社稷,武可定乾坤。豪气凌云,似莘野商伊尹,佐成汤救万民;扫荡了海内烽尘,早扶策沟中愁困。
【梁州第七】从逢着那买卦的潜龙帝王,饶了个算命的开国功臣,便即时拂袖归山隐。全不管人间甲子,单则守洞里庚申。降伏尽婴儿姹女,将炼成丹汞黄银。思飘飘出世离群,乐陶陶礼圣参真。想他那乱扰扰红尘内争利的愚人,更和那闹攘攘黄阁上为官的贵人,争如这闲摇摇华山中得道的仙人。一身驾云,九垓八表神游尽,觑浮世暗中哂。坐看蟠桃几度春,岁月常新。
【隔尾】则与这高山流水同风韵,抵多少野草闲花作近邻,满地白云扫不尽。你与我紧关上洞门,休放个客人,我待静倚蒲团自在盹。
(末盹睡科,使臣上,云)这些时不觉来到华山,端的是好山也!则见云台观中一缕白云,上接丹霄,想必是那先生隐居的去处。我不免将金钟撞动,使那先生知道。(撞钟,末醒,接使臣科)(唱)
【牧羊关】我恰才游仙阙,谒帝阍,惊的我跨黄鹤飞下天门。为甚的玉节忙持,金钟煞紧?又不是红窗明觉晓,布被暖和春。惊的那梦庄周蝶飞去,尚古自炊黄粱锅未滚。
(相见科,使臣云)下官党继恩,奉官里敕旨,领着安车蒲轮、币帛玄纁,敬到仙山来请先下下山。圣人甚是怀念,望先生早些收拾行者。(正末云)贫道物外之人,无心名利,望天使回朝方便奏咱。(唱)
【红芍药】开基创业圣明君,舜德尧仁;玉帛万国尽来尊,一统乾坤。眼见得灭狼烟、息战氛,早则是泽及黎民。又待要招贤纳士礼殷勤,币帛降玄纁。
【菩萨梁州】特遣天臣,把贤良访问;当今至尊,重酬劳卖卦山人。虽然是前言不忘是君恩,争奈我烟霞不忆风雷信,琴鹤自有林泉分。想名利有时尽,乞的田园自在身,我怎肯再入红尘。
【隔尾】俺只待下棋白日闲消困,高枕清风睡杀人。世事无由恼方寸,则除你个继恩使臣,方便向君王行奏得准。
(使臣云)方今圣人在上,乾坤一统,万国来宾;山间林下,并无遗贤。况先生乃天子之故人,天下高士,自当归朝,以慰圣人之意。(正末唱)
【牧羊关】既然海岳归明主,敢放巢由作外臣,怎望您吊千年高冢麒麟。谁待要老去攀龙,则不如闲来卧云。试看蓬莱寻药客,商岭采芝人;天下已归汉,山中犹避秦。
【贺新郎】我往常鸡鸣舞剑学刘琨,看三卷天书,演八门五遁。我也曾遍游诸国占时运,则为卖卦处逢着圣君,以此的入山来专意修真。看猿鹤知导引,观山水爽精神,大都来性于远、习于近。则这黄冠野服一道士,伴着清风明月两闲人。
(使臣云)久闻先生有黄白住世之术,不知仙教可使凡夫亦得闻乎?(正末云)神仙荒唐之事,此非将军所宜问也。(唱)
【牧羊关】则你这一身拜将悬金印,万里封侯守玉门;现如今际明良千载风云,怎学的河上仙翁、关门令尹?可不道朝中随圣主,却甚的林下访闲人。既受了雨露九天恩,怎还想云霞三市隐?
(使臣云)先生既如此说,何不仕于朝廷,为生民造福者?(正末唱)
【哭皇天】酒醉汉难朝觐,睡魔王怎做的宰臣?穿着这紫罗袍似酒布袋,执着这白象笏似睡馄饨。若做官后每日价行眠立盹,休休休枉笑杀凌烟阁上人。有这般疏庸愚钝,孤陋寡闻?
【乌夜啼】幸然法正天心顺,索甚我横枝儿治国安民?我则有住山缘,那里有为官分。乐道安贫,谁羡画戟朱门?丹砂好炼养闲身,黄金不铸封侯印。我其实戴不的幞头紧,穿不的朝衣坌。倒不如我这拂黄尘的布袍,洒浑酒的纶巾。
(使臣云)天恩不可辜负,请先生就车即便行者。(正末云)既蒙天使到来,圣恩不敢违背,必须下山走一遭去也。(唱)
【黄钟煞】也不索雕轮冉冉登程进,也不索骏马骎骎践路尘。既然是圣旨紧,请将军勿心困。尽教山列着屏,草展着茵,鹤看着家,云锁着门。只消的顺天风驾一片白云,煞强似你那宣使乘的紫藤兜轿稳。(同下)
第三折
(赵改扮驾引侍臣上,诗云)两手指摩新日月,一番整理旧乾坤。殿廷聚会风云气,华夏沾濡雨露恩。寡人宋太祖是也。数年之前,曾与汝南王兄弟在竹桥边买卦,遇见陈抟先生,被他拨开混沌乾坤,指出太平天子。寡人临御以来,好生想他。昨差使臣物色访问,喜的他不弃寡人而来,今在寅馆中,尚未朝见。寡人欲拟其官爵,然后召他入朝,他又百般不受。且先加他道号希夷先生,赐鹤氅金冠玉圭,待朝会间,那时再作计较。黄门官领旨,去寅宾馆请那先生来。(侍臣领旨科,下)(正末上,诗云)家舍久从方外地,布袍重惹陌头尘。道人原不求名利,名利何曾系道人?贫道陈抟,下的西岳华山,来到东京梁,见了尘世纷纷,浮生攘攘。想我此行实非本意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下云台,来朝会,不听的华山里鹤唳猿啼。道人非为苍生起,只是报圣主招贤意。
【滚绣球】俺便是那闲云自在飞,心情与世违。可又不贪名利,怎生来教天子闻知?是未发迹,卦铺里,那时节相识,曾算是他南面登基。(使臣上,云)陈先生恭喜,官里赐来衣冠道号,望阙谢恩。(正末拜谢科,唱)因此上将龙庭御宝皇宣诏,赐与我鹤氅金冠碧玉圭,道号希夷。
(使臣云)先生在那隐居处,山野荒凉,得如俺这朝署中这般富贵吗?(正末唱)
【倘秀才】俺那里草舍花栏药畦,石洞松窗竹几;您这里玉殿朱楼未为贵。您那人间千古事,俺只松下一盘棋,把富贵做浮云可比。
(使臣云)官里一心等着先生,请先生早些入朝去者。兀的又有使命到也!(驾上,立住科)(正末唱)
【滚绣球】不住的使命催,奉御逼;便教咱早趋朝内,只是野人般不知这远近高低。至禁帏,上凤池;近临宝砌,列鹓鸾帘卷班齐。玉阶前风摆龙影,金殿上风吹日月旗,天仗朝衣。
(见驾打稽首科,唱)
【倘秀才】无那舞蹈扬尘体例,只打个稽首权充拜礼。(驾云)故人别来无恙?今蒙不弃,喜慰平生,就在殿廷赐坐,好叙闲阔。(正末唱)愿陛下圣寿齐天万万岁。如今黄阁功臣少,白发故人稀,见贫道且自喜。
(驾云)希夷先生,今日得见仙颜,寡人喜不自胜。愿侍同朝,以为臣民之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正末云)贫道山野懒人,不愿为官。(唱)
【叨叨令】向那华山中已觅终焉计,怎生都堂内才看旁州例。议公事枉损了元阳气,理朝纲怕搅了安眠睡。贫道做不的官也么哥,做不的官也么哥!不要紫罗袍,只乞黄绸被。
(驾云)先生如何做不的官?(正末云)听贫道说来便见。(唱)
【倘秀才】我但睡呵,十万根更筹转刻,七八瓮铜壶漏水,恨不的生扭死窗前报晓鸡。休想我惜花春早起,爱月夜眠迟,这般的道理。
(驾云)先生若肯做官,寡人与先生选一个闲散衙门,除一个清要的官职。无案牍劳形,必不妨于政事。(正末云)贫道怎做得官也呵。(唱)
【滚绣球】贫道呵,爱穿的蔀落衣,爱吃的藜藿食;睡时节幕天席地,黑喽喽鼻息如雷,二三年唤不起。若在那省部里,敢每日画不着卯历。有句话对圣主先提,贫道呵贪闲身外全无事,除睡人间总不知,空教人目占眼舒眉。
(驾云)先生为己则是矣,但未知大人之道。大人以四海为家,万物一体,无我无人,勿固勿必,所谓君子周而不比。先生当扩其独乐之怀,普其兼善之量也,替寡人整理些朝纲,可不是好。(正末唱)
【倘秀才】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贫道呵小人穷斯滥矣。俺须索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本待用贤退不肖,怎倒做举枉错诸直,更是不宜。(驾云)先生休要推辞。似这朝中为官,却不强如山中学道也?(正末云)这为官的好处,贫道也尽知了。(唱)
【滚绣球】三千贯两千石,一品官二品职,只落的故纸上两行史记,无过是重茵卧列鼎而食。虽然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哎,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敢向那云阳市血染朝衣。(带云)贫道呵,(唱)本居林下绝名利,自不合刬下山来惹是非,不如归去来兮。
(驾云)你说为官不好,可说那学仙的好处与朕听者。(正末唱)
【倘秀才】道有个治家治国,索分个为人为己,不患人之不己知。石床绵被暖,瓦钵菜羹肥,是山人乐矣。
【三煞】身安静宇蝉初蜕,梦绕南华蝶正飞。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直睡的陵迁谷变,石烂松枯,斗转星移。长则是抱元守一,穷妙理造玄机。
【二煞】鸡虫得失何须计,鹏鷃逍遥各自知。看蚁阵蜂衙,龙争虎斗,燕去鸿来,兔走乌飞。浮生似争穴聚蚁,光阴似过隙白驹,世人似舞瓮醯鸡。便搏得一阶半职,何足算,不堪提。
(驾云)先生,你有甚么便宜处,也说来者。(正末唱)
【煞尾】俺那里云间太华烟霞细,鼎内还丹日月迟;山上高眠梦寐稀,殿下朝元剑佩齐;玉阙仙阶我曾履,王母蟠桃我曾吃,欲醉不醉酒数杯,上天下天鹤一只;有客相逢问浮世,无事登临叹落辉;危坐谈玄讲《道德》,静室焚香诵《秋水》;滴露研朱点《周易》,散诞逍遥不拘系。赴召离山到朝里,央及陈抟受宣敕。送上都堂入八位,掌管台衡总百揆。御史台纲索省会,六部当该各详细;攘攘垓垓不伶俐,是是非非无尽期。好教我战战兢兢睡不美。(下)
第四折
(郑恩扮汝南王引色旦上,诗云)平生泼赖曾为盗,一运峥嵘却做官。使尽机谋常是饱,锦衣纨袴不知寒。自家郑恩,官封汝南王之职,便是某幼年间与今上圣人为八拜之交,患难相同,枪刀不避,不想今日也同享富贵。今奉官里之命,领着御酒十瓶,御膳一席,宫中美女十人,去寅宾馆待希夷先生。他如今尚未出朝,不免打发美女进去,安排供具。我且躲在一壁,待那先生来时,再作计较。您每好生在意者。(色旦云)理会的。(同下)(正末上,诗云)上林无兴看花开,春色何人送的来?处士不生巫峡梦,空烦云雨下阳台。贫道陈抟,早朝见上,蒙圣人念旧,待我甚是欢喜。但是我云水之身,山林之鸟,难在这尘凡之中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半生不识晓来霜,把五更寒打在老夫头上。笑他满朝朱紫贵,怎知我一枕黑甜乡。揭起那翠巍巍太华山光,这一幅绣帏帐。(色旦上,待直,云)妾等官里送来,与先生作传奉,愿奉枕席之欢。(正末唱)
【驻马听】白酒樽旁,闲慰眼金钗十二行;误了我清风岭上,不翻身恶睡一千场。您则待泛桃花到处觅刘郎,我委实画蛾眉不会学张敞。没好酌量,出家儿怎受闲魔障。
(色旦装醉戏末科,云)先生休拿那道人铁面皮,怎么脸上和刮霜的一般?俺每都是未放的官化,谁曾经这等折挫?望先生少要弃嫌。(正末云)你每靠后者,你怎知我出家人的道心?(唱)
【步步娇】遮莫胡厮缠到晨钟撞,休想我一点狂心荡。(色旦云)你来,我与你有句话说。(正末唱)唤陈抟有甚勾当?命不快遭烽着这火醉婆娘,干误了我晚夕参圣一炉香,半夜里观乾象。
(色旦云)俺与先生奉一杯酒咱。(正末云)俺道人每从来戒酒,不用他。(色旦云)我与先生奉一杯茶,先生试尝这茶味何如?(正末云)是好茶也。(唱)
【沉醉东风】这茶呵采的是一旗半枪,来从五岭三湘。泛一瓯瑞雪香,生两腋松风响,润不得七碗枯肠。辜负一醉无忧老杜康,谁信您卢仝健忘。(云)您每各自安置,我待睡也。(做睡,色旦扯末科,云)俺每都陪先生,怎敢舍的先生孤孤忄西忄西、凄凄冷冷的。(正末唱)
【搅筝琵】你好是轻薄相,我又不寂寞恨更长。干把那蝶梦惊回,多管葫芦提害痒。早则是卧破月昏黄,直睡到日出扶桑。慌忙,猛听得净鞭三下响,又待要颠倒衣裳。
(郑恩上,云)好个没理会的先生。待我自家过去。(相见科,云)下官退朝较晚,乞恕探望来迟之罪。(正末云)多谢大王不忘旧故。(郑恩云)先生好神算也。当日竹桥边,先生曾许我是个五霸诸侯,今日果应其言。(正末唱)
【雁儿落】曾道你官封一字王,位列斗厅相,那里是有官的我预知,也则是你没眼的天将降。(郑恩云)那宫女每好生歌舞,我奉劝先生一杯。(正末云)又教这个大王傒幸杀我也。(唱)
【川拨棹】恰离高唐,躲巫娥一壁厢。客舍凄凉,仙梦悠扬;只想着邯郸道上,原来在佳人锦瑟旁。(色旦劝酒科)(正末唱)
【七兄弟】这场厮央,不相当。你便有粉白黛绿装宫样,茜裙罗袜缕金裳,则我这铁卧单有甚风流况?
(郑恩云)圣人有云:"食、色,性也。"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又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先生独非人乎?独无人情乎?(正末唱)
【梅茶酒】你可也忒莽撞,则道你燮理阴阳,却惜玉怜香。撮合山错了眼光,就儿里我也仓皇。你休使着这智量,俺乐处是天堂。
(云)贫道从来贪眼,我且盹睡片时,大王休怪。(做睡科)(郑恩与色旦背云)须索如此如此。(郑作关门科,云)我把这门儿来带上者。随时且作窗前月,付与梅花自主张。(下)(正末惊觉科,唱)
【收江南】呀,你敢硬将咱送上云雨场,则待高烧银烛照红妆。出家儿心地本清凉,怎禁得直恁般闹攘!便是一千年不见,也不思量。
【水仙子】我恰才神游八表放金光,礼拜三清朝玉皇。不争你拽双环呀的门关上,缠杀我也瞎大王,惊的那下三山鹤梦翱翔。俺只待丹鼎内降龙虎,谁教咱锦巢边宿凤凰,枉羞杀金殿鸳鸯。
(云)只因我轻易下山,惹起这番勾当,倒惹那山灵见笑也。(唱)
【太平令】现如今山鬼只打显象,野猿抢笔题墙。怕腐烂了芒鞋竹杖,尘没了蒲团纸帐。纵有那女娘、艳妆、洞房,早盹睡了都堂里宰相。
(郑恩上,云)天已明了,我把这门来开者。呀!好个古忄敞先生,还在那壁披衣据床、秉景待旦哩。(正末云)大王,教你傒倖杀我也。(郑云)惭愧惭愧,我即奏官里,宫中盖一道观,使先生住持,封为一品真人。(正末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把投林高鸟西风里放,也强如衔茶野兔深宫里养。你待要加官赐赏,教俺头顶紫金冠,手执碧玉简,身着白鹤氅。昔年旧草庵,今日新方丈。贫道呵,除睡外别无伎俩。本不是贪名利世间人,则一个乐琴书林下客,绝宠辱山中相。推开名利关,摘脱英雄网,高打起南山吊窗。常则是烟雨外种莲花,云台上看仙掌。(并下)
题目识真主卞梁卖课
念故知征贤敕佐
正名寅宾馆天使遮留
西华山陈抟高卧
杂剧·瘸李岳诗酒玩江亭,元代,未知作者,
第一折
(冲末扮东华仙领八仙同仙童上)(东华云)万缕金光灿碧霞,三山海岛映仙家。片片彩云风散尽,融融丽日照东华。贫道乃东华紫府少阳帝君是也。吾传太清之道,隐于昆仑山中,以东华至真之气,碧海之上,苍灵之墟,修真养性,累积善功,以成正道,掌管玉霄紫府、洞天福地、三岛十洲、蓬莱之境。贫道德传于世,天上天下,三界十方,登仙得道,名记丹台,方得成道。我闲骑白鹿游三岛,笑跨黄鹤玩九州。贫道因赴天斋以回,为西池王母殿下,金童、玉女,有一念思凡,本当罚往酆都受罪,上帝好生之德,着此二人,往下方酆州托化为人。金童乃是牛璘,玉女是赵江梅。恐防此二人到于人世之间,恋着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迷却仙道,您八仙之中,可差那一位下方度脱此二人去?(钟离云)上仙,贫道举一人,乃是铁拐李。此人神通广大,变化多般,能造逡巡酒,善开顷刻花,因此上去的也。(东华仙云)既是这等,便着铁拐李岳直至下方,度脱此二人,走一遭去。还归正道,返本朝元,贫道自有个主意。一任教兔走乌飞,用道法点化心回。待二人功成行满,同共赴阆苑瑶池。(下)(卜儿上,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老身姓刘,夫主姓赵,不幸夫主早年间辞世,别无甚得力儿男,止有一女,乃是江梅。未曾许聘他人,近新来招了个女婿,姓牛,是牛璘,家中颇有几贯财钱,人皆员外呼之。员外去那江边盖了一座亭,名曰是玩江亭。每日与俺女孩儿,在玩江亭上饮酒。下次小的每扶侍着,去玩江亭上饮酒去,小心在意者!一壁厢便说与牛员外,早些儿回来。老身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也。(下)(净牛员外领家童上,云)僧起早,道起早,礼拜三光天未晓。在城多少富豪家,不识明星直到老。小可人酆州人氏,姓牛名璘,家中颇有些资财,人口顺,都将我员外呼之。平日之间,好打双陆,下象棋,折牌道字,顶真续麻,无所不通,无般不晓。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有母亲在堂,浑家姓赵,小字江梅。我这大姐,生而聪明,长而智慧。我为大姐,在这江那边盖了一座亭,名曰是玩江亭。今日是大姐生辰贵降之日,我要在家里安排筵席,则怕那六人亲眷每来搅了我这筵席,故意的在此玩江亭上安排酒肴。早上着人请大姐去了,不见到来。小的每江上看者,若大姐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旦引梢公、梅香上)(梢公云)来哎,来哎,不要慌,不要慌。哎!一家和气孝为先,奉侍双亲了总欢然。人生在世长安乐了那,焚香顶礼则个谢皇天呵!哙哙!(正旦云)妾身酆州人氏,姓赵,小字江梅。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母亲在
堂,夫主姓牛名璘,家中颇有几贯资财,人口顺,将俺员外呼之。俺员外在江那边盖了一座亭,名曰是玩江亭。今日是我生辰贱降之日,牛员外在玩江亭上,安排酒果,与我做生日,须索走一遭去。是好受用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宝篆氤氲,麝兰香喷,家滋润。瑞气迎门,端的是人物偏丰韵。
【混江龙】则我这髻鬟云鬓,更和这玉搔珠结应时新。金钿笑靥,翠点眉颦。穿的灶云绣双肩绒锦袄,更和那冰丝六幅荡湘裙,端的是梳妆的仪态天然俊。俺便是个富家的仕女,胜似他这宰相佳人。(云)梢公缆住船。(梢公云)理会的。小人撺下脚踏板,请娘子上岸,我去兀那柳阴直下歇息去也。(下)(正旦云)上的这岸来,到这亭子上也。(牛员外云)呀、呀、呀,早知大姐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恕牛珮之罪!大姐请坐。(正旦云)员外,量妾身有何德能,着员外如此用心也。(牛珮做递酒科,云)下次小的每,抬上果桌来者。将酒来,与大姐递一杯。大姐满饮一杯。我无甚么与大姐,金银玉头面三副,每一副二十八件,每一件儿重五十四两。怕大姐爱逛时都戴在头上,压破头,可不干我事。(正旦云)员外,咱有这钱便亲,无钱便不亲。你还少我多哩。(唱)
【金盏儿】俺如今正青春,笑欢欣。(牛员外云)再将来纱罗纻丝三十匹,权为手帕,休嫌轻微也。(正旦唱)量这些浮财儿休把我真心引,(牛员外云)小生数月前,着人往各处去买时新的案酒果品,今日与大姐庆贺贵降也。(正旦唱)费了你许多钱物与贱妾做生辰。(牛员外云)为这几件头面儿不打紧。我半年前里倒下金子,雇人匠累丝厢嵌,何等的用心哩也。(正旦唱)爱才郎偏着意,量这些头面儿不关亲。我则理会的易求无价宝,端的便难买俺这少年人。(牛员外云)大姐请稳便,等牛珮前后执料去者。下次小的每,将一应的船只都拢住者,靠到这岸边来,连环钩搭,一只连住一只。可是为何?则怕有那闲杂人来搅了我这筵席,我不道的饶了你哩。将酒来,慢慢的饮几杯,看有甚么人来?(铁拐扮先生上,云)世俗的人,哎,跟贫道出家去来。我着你人人成仙,个个了道也。一脚高跻一脚轻,鬏松短发数星辰。世人休笑苍苍拐,我这拐搅的黄河彻底清。贫道上八仙铁拐李岳是也。今奉上仙法旨,有金童玉女,一念思凡,罚在下方酆州。金童为男子身,玉女为女子身。金童是牛珮,玉女是赵江梅。牛珮有万贯家财,在赵江梅家作赘。今日是赵江梅生辰贵降之日,本待家中安排酒肴,怕有六人亲戚打搅,此人在江那边盖了一座亭,是玩江亭。此人在亭上饮酒,将船只都拢在江那边去了。则说贫道过不去,疾!牛珮那,稽首。(见科)(牛员外做惊科,云)好一个道貌非俗的先生!师父你从那里来?(先生云)我从天上来。(牛员外云)掉下来跌破头。(正旦云)员外你过来。我问他者。甚个瘸先生!(牛员外云)大姐,他是个出家儿人,休毁谤他。(先生云)赵江梅也,跟贫道出家去来。(正旦云)师父,你来做甚么?(先生云)我来与你做生日来。(正旦云)你来与我做生日?梅香,牵了他那羊,担了他那酒,有甚么与我做生日?(先生云)俺出家儿人,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那得那羊酒来?我有四句诗,与你上寿。(正旦云)将来,我试看者,好写染也!诗曰:一树寒梅恰正开,可怜春尽落香阶。仙家冷眼偷窥觑,移向瑶池栏内栽。这四句诗可也道的好。(先生云)您却不得知道哩,我与您做师父,您与我做个徒弟,跟的我出家去来。(正旦云)你与俺做师父,俺与你做徒弟?你听者。(唱)
【醉中天】你怎管那驱邪院里三台印,错猜做蓬莱洞里那个真人。哎,你一个一脚的先生蓦入俺门,我急索把你个吾师来问。你莫不是四皓八仙七真?(云)我猜着了也。(唱)你则是个上八洞里的齐孙膑。(先生云)他嗓磕我这条腿哩。赵江梅、牛珮,您跟我出家去来。我有十个字,便着你做神仙也。(正旦云)是那十个字?(先生云)为甚不争名,曾与高人论。(做笑科)(正旦云)这十个字,不道着俺,单道着你。(先生云)怎生道着我?(正旦云)为甚不争名?曾与高人论。你听者。(唱)
【金盏儿】你则是怕当军,倦为民,两桩儿曾与高人论。你有则得半仙之分,你更不全真。速离了八仙洞,飞下那九天门。你则是个逍遥云外客,特地来点化俺这世间人。
(牛员外云)大姐,出家儿人,休毁伤他。收拾了酒肴,看船只,咱回去来。师父,俺出不的家。梢公那里?(梢公上,云)小人撺下脚踏板,请员外娘子上船。(先生云)您两个好缘分薄浅也!(正旦云)师父,俺出不的家。咱回去来。(唱)
【尾声】俺这梅他粉包了心,檀黄嫩,插在那银瓶里宜得水温,如麝如兰香喷喷,端的有欺霜傲雪的精神。哎,你个许真人,白日飞升,比不的岳阳楼下枯干了的柳树神。他也无那神仙的福分,则有些江梅丰韵,冷清清今夜待黄昏。(下)
(牛员外云)大姐上船,咱回去来。(下)(先生云)牛珮、赵江梅,你两个好缘分薄浅也!你若肯跟贫道出家去,我着你使寒暑不侵其体,养日月不老其颜。龙蟠金鼎,炼华池一液浸通;玉户金阙,使姹女婴儿锁定。我着他身登紫府,朝三清位拜真人;名记丹台,使九族不为下鬼。我与他阎王簿上除名字,紫府宫中立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引的迷人大路行。(下)
第二折
(店小二上,云)造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若是空心吃一盏,登时螫的肚皮疼。小可人是个卖酒的,在此开着个酒店,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推车负担,都来我这店里吃酒。我这酒店,十分兴旺,是这牛员外的酒店。他闲常不来,一个月便和我算一遭帐。昨日着人来说,今日要来与我算帐。我打扫的酒店干净,看有甚么人来?(牛员外上,云)小可人牛璘的便是。自从亭子上,与大姐做生日去,见了那个先生,他着我跟他出家去,不知怎生,这几日睡里梦里,但合眼便则是见那个先生。先生道是:咦!牛璘,跟贫道出家去来。吃他也缠的我慌也。我这里开着个酒店,多时不曾去算帐,一来算帐,第二来就躲那先生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店小二!(店小二云)员外来了也,有请。(牛员外云)我这几日不曾与你算帐。(店小二云)员外一向不曾算帐,今日可算一算帐。买米十五石,使银十五两二钱七分半。(牛员外云)住,我且不与你算帐。你把那前后门都与我重重叠叠的关闭的牢者,休放一应闲杂人来,我这里坐一坐。酾一瓶好酒来,我自家吃几钟。(店小二云)员外且不算帐。要吃酒呵,有干榨酒,听的员外来,我就倒上一桶凉水。我关门就酾酒去。我把这前后门都关闭了,我回他话去。员外,前后门都关闭了也。员外,酒在此。(牛员外云)你去,我自家吃几钟。(店小二云)理会的。(先生上,云)贫道铁拐李岳是也。有牛璘在店肆中算帐,他那里是算帐,他则是躲贫道。可早来到也。他这门更关着,则道贫道人过不去。这里不显神通,那里显神通?疾!牛璘那,跟贫道出家去来。(牛员外失惊科,云)师父,你从那里来?住,你敢从天上来么?(先生云)这厮他搀了我的也。(牛员外云)师父请坐。师父你吃酒么?(先生云)不拘荤素,便是酒我也食用。(牛员外云)此处是牛璘的酒店,等牛璘安排些酒来,与师父吃。店小二,你来。(做打科,云)我着你把那前后门都与我重重叠叠关闭的牢者,我对你说甚么来?我躲这先生,你怎生放过他来?(店小二云)爹你不信,你看我这前后门都关闭的牢牢的哩。(牛员外云)既是关闭着这门,他可从那里来?(店小二云)他敢往猫道里钻过来。(牛员外云)安排酒来。师父满饮一杯。(递酒科,云)师父不知,此处是牛璘的个酒店,酒怕无有,争奈无有案酒。师父略坐一坐,等牛璘去买些新鲜的案酒,新鲜的果品,来与师父同饮几杯,有何不可!(先生云)你看案酒去。(牛员外做出门科,云)店小二,后槽上有风也似快马备一匹来。我那里是买案酒,这先生缠的我慌也,如今我骑着这马,这等
郊野外,一来赏玩景致,二来就躲这先生那,走一遭去。(下)(先生云)牛璘那。(笑科云)燕雀岂知雕鹗志,顽童不解老仙机。牛璘也,你怎生瞒的过贫道?他推买案酒,骑着风也似快马,去那郊野外躲贫道,投到你到郊野外躲我,我先到郊野外等着你。他不肯访道寻真,恋荣华爱物贪嗔。推买物山中去躲,贫道我山荒郊先等牛璘。(下)(店小二做哭科,云)阿呀,来么、来么,你看我那造物,今日员外来算帐,帐也不曾算的成。他着我把前后门都关闭了,不知那里走将个先生来,着俺员外出家去。他泼天也似家私,他怎肯出家去?他骑着快马,躲那先生去了。我思量起来,可不是苦阿。若他每都去了。我也躲那先生去也。(下)(先生上,云)贫道铁拐李岳是也。说话中间,可早来到这郊野外,在此等侯牛璘。这早晚敢待来也。(牛员外骑马儿上,云)自家牛员外的便是。将那先生稳在那酒店里,我骑着风也似快马,来到这荒郊野外。下的这马来,将这马拴在这树上。你看这青山绿水,阔涧陡崖,端的好景致也!(牛员外做见先生科)(先生云)牛璘那。(笑科,云)你敢来寻我来?(牛员外云)我躲你来。(先生云)你来这里做甚么来?(牛员外云)我来饮马来。你可来这里怎的?(先生云)我特喂你个牛来。(牛员外云)我那里省的他谜言谜语的。我来躲他,他到先等着我。师父,你在牛璘家中,可也定害的我多了。我如今饥又饥,渴又渴,师父,你可与我回席者。(先生云)也罢,我与你回席。(牛员外云)师父,你既要请我,这满地里又无房舍。(先生云)你要房舍?疾!看房舍,青堂瓦舍,雕梁画栋,琴棋书画,靠凳椅桌。(牛员外云)哎哟,哎约!你看那前堂后阁,东廊西舍,走马门楼,琴棋书画,条凳椅桌,幔幕纱厨,香球吊挂,好房舍,好房舍!可无酒吃。(先生云)你要酒吃?(牛员外云)可知要吃酒哩。(先生云)牛璘,你见我这拐么,款款在手,轻轻摇动,地皮开处便是酒。你尝。(牛员外做惊科,云)哎哟,师父将拐划一划,地皮就开了。师父,这是酒?这酒不是酒,是水。(先生云)三点水着个"酉"字。疾!你尝。(牛员外云)今番可是酒。我试尝者,好酒也!可怎生头里尝着是水,师父写了三点水着个"酉"字,坠下去就是酒?好酒,端的是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好酒!师父,酒也有了,可无有眼前景致。(先生云)你见那枯树么?(牛员外云)我见。(先生云)疾!花开烂熳,春景融和,赏花饮酒。(牛员外云)阿、阿!努嘴儿了,放嫩叶了。阿、阿!打骨朵了。阿、阿!开花儿了。你看那桃红柳绿,梨花白,杏花红,芍药紫,茶蘼淡,牡丹浓,山茶
绽,腊梅开,杜鹃啼,流莺语,春景融和,百花烂熳,阿约!好花木,好花木!牛璘也,要你寻思波,我躲他,他到先在这里等着我。我说师父,你在牛璘家中,可也定害的多了,我如今又饥又饥,渴又渴,师父可与我回席者。他道你着我回席?着我说这满地里又无房合,他将那袍袖一拂,就是房舍。我道有了房舍,无有酒吃。他说你要吃酒?他将那拐去那地皮上划一划,地皮开处就是酒。我道有了酒无眼景,他说你见那涧下的枯树么?我说见。他将那袍袖,去那枯树上一拂,就是花木。牛璘,你试寻思者,我曾听得人说,寒波造酒,枯树开花。他便是大罗神仙。这不是寒波造酒?兀的不是枯树上开花?他不是神仙,谁是神仙?若是今番错过,后会难逢。你则管里恋着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便好道尽日往东行,回头便是西。罢、罢、罢!则今日跟着师父出家去。师父,稽首,牛璘情愿跟师父出家去。(先生云)既然跟贫道出家去,更改了衣服,头挽双髽髻,身穿着粗布袍,腰系杂彩绦。手拿渔鼓筒子,口念着《黄庭》、《道德真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凡百的事,则要你忍者。气无强弱志为先,努力须行莫换肩。捱的这番难境界,更添脊骨一番天。(牛员外云)理会的。(做出门科,云)我如今怕不待跟师父出家去也。可还有这匹马拴在这里。我解下这马来,把这挽手儿插在这鞍子上。马也。我如今跟师父出家去也,我可也不骑坐你也。你去那有水有草的去处去,若有人遇着你,着那人收留住你骑坐。你去,你去!师父的言语,既要跟我出家去,不是这般打扮。着我头挽双髽髻,身穿粗布袍,腰系杂彩绦,脚下行缠八答鞋,手拍渔鼓简子,口念《黄庭》、《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凡百事则要你忍者。罢、罢、罢,说兀的做甚?我不恋娇妻幼子,弃舍了铜斗儿家缘。恰才解放了雕鞍骏骑,从今后牢拴定意马心猿。(下)(先生云)打彻利名关,终到小境处。牛琊粦恰才见了此小境头,便跟贫道出家去,等此人修行三年五载,那其间说与他长生之法,未为晚矣。哎,你个贪财汉弃却家财。做神仙免离尘埃。削除了六根清净,同共赴阆苑蓬莱。(下)(正旦同梅香上,云)妾身赵江梅。牛员外在玩江亭上,见了那个瘸先生,跟他出家去了。今日说道,俺员外化瓦粮来也。梅香,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唱)
【南吕】【一枝花】良辰晓雾浓,美景韶光丽。草茵轻荏苒,则他这桃李任芳菲。春日迟迟,槛外黄莺呖,帘前紫燕飞。幸开怀宴乐欢娱,俺可便宜赏玩,情甘意美。
【梁州】则俺这深闺女风流可也怎比,则俺那富家郎典雅谁及。也是俺前生有分今生会。受用的绮罗画阁,锦绣屏帏,宝珠装嵌,玉砌金堆。今日个寿筵开玳瑁尊席,酒频斟玉斝金杯。摆列着齐臻臻多娇媚丝竹笙簧,盘堆着美甘甘香喷喷珍馐的这味美,呀、呀、呀,安排着香馥馥喜佳肴异品堂食岂知就里?俺牛员外全不管家活计,我全不解他其中的意。每日家淡饭黄艹
齑忍着肚饥,你怎能够到阆苑瑶池?
(云)梅香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梅香云)理会的。(牛员外打渔鼓筒子上)(唱道情曲云)年少青春正好修,一口咬破铁馒头。滋味得时合着口,稳取白日赴瀛洲。(又)未生我时谁是我,生下我来我是谁。今日方知我是我,休也合眼知他是谁。(又)才离阆苑下蓬瀛,举步轻抬不见踪。世人不识吾名姓,则我是油嘴光边夹脑风,(又)身穿羊皮百衲衣,饥时化饭饱时归。虽然不得神仙做,则我是躲奸避懒碜东西。(又)身在公门道在心,道心不与利心同。船到江心牢把棹,箭安弦上慢张弓。炉中有火休添炭,扇遇凉时莫助风。临危不与人方便,休也念尽弥陀总是空。(又)我是天台一先生,逍遥散澹在心中。灵丹妙药都不用,吃的是生姜辣蒜大憨葱,空心将来则管吃,登时螫的肚里疼。(唱)
【十二月】穿的是麻袍和这草履,(云)呸!是草鞋,错唱了草履。便也罢,则是难为我唱了,从头都改过哩。也罢,也罢,一言既出,驷马追而不及。我若不改了,显的我就无才学了。(唱)穿的是麻袍和这草鞋,更强似着绿穿白。我伴的是鲇鱼和这鲤鱼,铺的是杆草茅柴。采的是不老长生的药材,俺可便每日家厮捱,(云)你不知道怎么捱,俺师父有两个徒弟,一递一日打柴。他打柴,我学道。我打柴,他学道。该我我便去,该他他便去。他不去,我肯去。(唱)俺可便每日家厮捱。
【尧民歌】我则待要引着狗骑着猫逍遥散澹乘兴歌曲过南台,(云)我是出家人,我心里待要往南台,就往南台,要往北闸口去,谁敢当拦住我?(唱)我则待靠着水偎着山小小低低急留圪刺椽儿捧儿拴拴抓抓盖一座茅庐那幽哉。一似那乱纷纷急穰穰蜂衙蚁阵受禁害,稽首,则不如跟贫道打简子掴渔鼓抢着吃挝着吃抹油嘴无扰无虑那开怀。伤也波哉,寻着李太白,我着你便一个人生一身疥。
【锦上花】则不如我展放开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似昨日。古往今来,我须尽知。贤的愚的。贫的共富的,到头这一场,难逃那一日。则不如快活了一日,一日便宜。百岁光阴,七十又早稀。咸的酸的,香的共臭的。
【清江引】落花满园春又早归,满耳笙歌沸。马足车尘中,蚁阵蜂衙内,呆汉嗏,你寻一坨儿稳便处闲坐的。
【又】江里海里都是水,无一答儿闲田地。你也无柴担,我把渔船系,呆汉嗏,寻一坨儿稳便处闲坐的。
【又】金刚本是泥塑的,塑的来偌高的。存又存不的,走又走不的,呆汉嗏,寻一坨儿稳便处闲坐的。
(云)自家牛璘的便是。自从跟的师父出了家。真个快活也。俺出家人闲来坐静,闷来游访,寻仙问道,飡松啖柏,游山玩水,簪冠披髦,惜气养神,饮风吸露,打渔鼓,掴简子,挽髽髻,悬织袋,诵南华,尊太上,讲道德,说真言,无荣无辱无拘系,我是那怕当差的躲奸贼。今日无甚事,街上闲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街上闲行,看有甚么人来。(见梅香科)(梅香云)兀的不是姐夫?(牛员外云)梅香来了。口退!你快走,我如今不比往常了,我如今做了神仙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忍着!(梅香云)我和我姐姐说去。姐姐,你看姐夫,不知甚么打扮?你看他去。(正旦云)在那里?我试看者。牛员外,甚么打扮?你家里来。(牛员外云)魔头来了,来了。放手,休扯我。我今日不比往日,我如今出了家,做了神仙了。忍着!(正旦云)请家里来!(唱)
【隔尾】你挟着这半截家竹桶闲行立,你可甚么一部笙歌出入随。几曾见子弟舍里新添了个八仙队。不争你在这里,俺门前立地,着人道出落着你个先生少可有二十嘴。
(云)你家里来。(牛员外云)我家去,你看着人,则怕师父瞧见我家去。(入门科,云)梅香,有茶将一钟来,我吃了去罢。(正旦云)员外请坐。(牛员外云)你这等罗罗唣唣的。(正旦云)员外请坐。(牛员外云)不敢坐。(三科了)(牛员外倒科,云)跌了腰子。(正旦云)你为甚么不敢坐?(牛员外云)俺出家儿人,行如风,立如松;睡如弯狗,精神不走;一手扳脚,一手摀口;若还番身,不敢换手;若是换手,大姐,你怎么闻呢?(正旦云)梅香,将梳子来,与员外梳起这头发者。(牛员外云)不敢梳头。我受了髻了。(正旦云)这个呢?(牛员外云)这个是成道髻。(正旦云)这个呢?(牛员外云)是大悲髻。(正旦云)这个呢?(牛员外云)留着与姐姐插针。(正旦云)员外,你为甚么出了家来?(牛员外云)你不知,自从与你做了生日,我就跟那先生出了家。(正旦云)你白日里在那里吃饭?晚间在那里宵宿?你说一遍,我试听者。(牛员外云)我要吃饭呵,走到那饭店门前,打个稽首,便是白炸腰子,酱煎草鞋。要吃酒呵,走到那酒店门前,打个稽首,恼儿酒,干榨酒,冷酒热酒,吃了便走。要吃茶呵,走到那茶坊里,打个稽首,粗茶细茶,冷茶热茶,吃了便拿。白日街市上打着渔鼓简子,到晚来或是庵里,或是观里,盖一床羊皮被,铺半片破芦席。端的是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到大来快活也。(正旦云)打甚么不紧(唱)
【牧羊关】你原来喝人些残汤水,吃人些剩饭食,枉饥饿的你黑干憔悴。(牛员外云)我白日里绕定街前,到晚来宿在观里。(正旦唱)白日里绕定街前,到晚来宿在他这观里。(牛员外云)我盖一床羊皮被,铺半片破芦席,到大来好是快活也。(笑科)(正旦唱)盖一床羊皮被,铺半片破芦席,怎如俺锦帐绣罗帏,员外嗏,那里有那笙歌左右随?
(云)员外,谁是你的师父?(牛员外云)与你做生日的那先生,便是我师父。(正旦云)那个瘸先生,是你师父?你见他甚么景象?(牛员外云)那一日在那郊野外,师父请我吃酒,我见他寒波造酒,枯树开花,因此上跟他出了家。(正旦云)怎生是寒波造酒?(牛员外云)你要见酒么,我可没拐,你见我这渔鼓,款款的在手,轻轻的摇动,地皮开处。疾!你尝。(正旦云)那里是酒?清水。(牛员外云)可知是水哩,还不曾下曲子哩。三点水着个"酉"字,坠下。疾!你尝。(正旦尝科云)是好酒也。(牛员外云)你要看花木么?(正旦云)可知要看花木哩。(牛员外云)你见那枯树么?疾!看花。(正旦云)是好花木也。(牛员外云)这的是寒波造酒,枯树开花。师父传与我金丹大道,着我休说与人哩。师父听见,罢了,罢了,我就是死。(正旦云)这的便是寒波造酒?这的便是枯树开花?打甚么不紧!(唱)
【红芍药】你和他每日炼修持,可待要说是谈非。(牛员外云)俺师徒二人,这一向在山中修炼。师父也离不的我,我也离不的师父,吃饭的工夫也没了。(正旦唱)你与他每日不曾离,直这般废寝忘食。(牛员外云)我与你做个师父,你与我做个徒弟,我把手捏腕,传与你金丹大道,可是如何?(正旦唱)我则道因个甚的。我这里便谢吾师说破玄机。厮抹着肩胛手相携,说您那弄盏传杯。
(牛员外云)那一日师父在那郊野外,与我回席,我十分的醉了也。(正旦唱)
【菩萨梁州】你道是先生,与你回席,灌的你十分沉醉。长留做共薄醅,真乃是水酒三杯。(先生上,云)牛郎说与赵江梅。(牛员外做吃惊科,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笑科)(正旦唱)你道是牛郎说与赵江梅,(云)可也怪不着也。(唱)你可甚么一枝泄漏春消息。他别人铜斗儿般好家计,指空划空信着你,你搬调的他弃子抛妻。(先生云)他不合说与外人知。(正旦唱)
【贺新郎】你道是他不合说与外人知,(先生云)打这厮口发虚言。(正旦唱)你打他口发虚言,你大古里脚踏着实地。(先生云)我踏罡步斗驱邪祟,仗着剑书符咒水。(正旦唱)则你那踏罡步斗驱邪祟,你杖剑书符也那咒水,休阿则你那不济事谎话儿休题。(先生云)跟我出家去呵,我着你全身无病疾,远害免灾危。(正旦唱)你着俺全身无病疾,远害免灾危,见如今拄着一条粗拐瘸着一条腿。那些个满川缚虎意,犹自说兵机!
(先生云)哽,你先行,随后便来也。(牛员外云)师父,你见甚么来?(先生云)青衣童子,请贫道赴天斋哩。(牛员外云)哦、哦、哦,您见么?我也不见。(正旦云)牛员外还了俗者,信着你波。(唱)
【尾声】你几时得瑶池宴罢踏金砌,你不着左右人扶怎下玉梯。好一会弱一会,连麻头,续麻尾,空着我念八阳金经啕到有一车气。(先生云)我与你做个师父,您与我做个徒弟。(正旦唱)做徒弟又执迷,做师父的滞殢,(云)休道是你。(唱)便跳出您那七代先灵劝不得。(下)
(先生打耳喑科,云)牛璘近前来,可是喑的。(牛员外云)理会的。(先生云)恰离紫府下瑶池,再向人间登一直。度脱了你个好酒贪杯的牛员外,则你手里要那不信神佛的赵江梅。(同下)
第三折
(卜儿上,云)老来渐觉朱颜减,羞对菱花两鬓斑。老身是赵江梅的母亲。俺孩儿与牛员外做伴,老身吃穿衣饮,都是员外看管。自从那一日在玩江亭上,与俺女孩儿做生日去,见了个瘸先生,后来员外不知怎生就跟的他出家去了。老身想来,偌大的个家当,俺娘女每怎生执掌的住?下次小的每,便说与江梅,着他去城里城外,前街后巷,或是庵里观里,不问那里,寻将他来,劝的他回心转意,还了俗,执掌家当。寻将来呵,报复我知道。老身无甚事,后堂中执料家当去也。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下)(牛员外同杂当上,云)出家扮道最稀奇,渔鼓简子手中提。飡松啖柏为活计,不管人间闲是非。书符咒水先怕鬼,乘鸾跨凤不敢骑。昨朝因打山头过,被这大虫咬了我皮。自家牛璘的便是。师父的言语,今日个魔头至此,知他是那个魔头来?到长街市上。我试闲行者。(正旦上,云)妾身赵江梅的便是。自从牛员外他出家去了,可早半年光景也。今日是俺母亲庆寿之辰,妾身多饮了几杯酒。母亲的言语,道你怎生不劝牛员外,他出家去了,偌大的个家当,无人看管。你去前街后巷。寻他来家,看管家当。可着我那里寻他去?(做问科,云)哥哥每,你曾见俺那牛员外来么?(杂当云)恰才过去了。(正旦云)哥哥休怪来。(又问科,云)哥哥每,曾见牛员外来么?(杂当云)说道恰才过去了。(正旦云)哥哥休怪来。(又问科,云)哥哥曾见牛员外来么?(杂当云)你则认的我,说道过去了。(正旦回身科)(杂当云)好人则是好人,这等弟子则是弟子!(正旦打杂当科,云)你说我甚么哩?偏你娘不吃酒!(打科,云)哥哥休怪来,改日家里吃茶。(杂当云)吃你娘耳根!你正是先打后商量。(下)(正旦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须索走一遭去。(唱)
【中吕】【粉蝶儿】今日个横饮金瓯。吃的来醉醺醺不知一个前后,(云)若见俺牛员外呵,(唱)我和他话不相投。我可便见他呵,相逢处,这一场迤逗。将他那衣快忙揪。拽起运绿罗裙揎拳裸袖。
【醉春风】若见俺笋条也似可憎人,舒开我这葱枝般纤细手。若是这谢天香揪住马丹阳,我看他怎生便走、走!我作念的他一寸眉攒,盼望的我九回肠断,思量的我两眉僝僽。
(做见牛员外科,云)兀的不是牛员外!(牛员外云)魔头来了也。(正旦云)躲的我好也,你为甚么出了家?(牛员外云)大姐,你看你那模祥。少吃些酒,越瘦了你也。(正旦云)你为甚么出了家?(牛员外云)你听者,我如今不比往常,我如今盖茅庵,撇了谢家楼也。(正旦唱)
【石榴花】你道是将恩爱变为仇。(牛员外云)我随缘过的便合休。(正旦唱)你道是随缘过的便合休,(牛员外云)我与你做个师父。(正旦唱)打一个稽首,(牛员外云)兀的不是也。(正旦唱)便要回头。(牛员外云)我清风明月为知友。(正旦唱)倚仗着你清风明月为知友,那的是阆苑神洲。(牛员外云)我每日家麻绦草履垂袍袖。(正旦唱)你道你那麻绦草履垂袍袖,这的是你拄杖恰过头。
(牛员外云)我每日家玩水游山。(正旦唱)
【斗鹌鹑】你则待要玩水游山,怎如俺眠花卧柳。(牛员外云)我每日家暮礼晨参。(正旦唱)你道是暮礼晨参,怎如俺野眠浪宿。(牛员外做喝科,云)你见么,青龙白虎,请我赴天斋哩。(正旦唱)这厮便见景生情信口诌,兀的可不笑破人口!(牛员外云)你见那白虎青龙么?(正旦唱)我不见那白虎青龙,你则是个腌臜疥狗。
(牛员外云)大姐,天色晚了也,你还家去罢,我也还庵中去也。(正旦云)牛员外,我醉了也,你背我家去。你若不背我,我须打你也。(牛员外云)罢、罢、罢,我背着你还家去来。天色晚了也,你家去了罢。(正旦唱)
【十二月】你可便坚心儿强口,他可便不害那惭羞。(牛员外云)我这般躬身叉手。曲脊低头,背着你,街上人都捻舌,排说我哩。(正旦唱)长街上躬身叉手,我见他便曲脊低头。长街上惹的人家嘴口,不争你厌背着娇羞。
(云)咱两个有个比喻。(牛员外云)你听的人说,咱两个似个甚么那?(正旦唱)
【尧民歌】呀,着人道牧童归去倒骑牛,呀,敢抵多少一千个刘盼盼闹衡州。这的是前街后巷滴滴蹬蹬马和牛,这的是恋酒迷花风风魔魔下场头。(牛员外云)我如今去见了师父说知,着你跟我也做神仙去。(正旦唱)休也波诌,待学马半州,去也我可也做不的刘行首。
(牛员外做回身科,云,我着你乘鸾跨凤,做我的仙友,你怎么到恼我?你去了罢!(正旦唱)
【耍孩儿】我身将跨凤乘鸾友,都做了参辰卯酉。(牛员外云)我如今等闲恩爱等闲休。(正旦唱)你道是等闲恩爱等闲休,空着咱一任难酬。(牛员外云)我如今饱谙世事慵开口。(正旦唱)你如今饱谙世事慵开口,会尽人间只点头。把浮生梦都参透,撇了这酒色财气,真个是谭马丘刘。
(牛员外云)吃你也缠杀我也,我回庵中去罢。(正旦打一掌科,云)你那里去?(唱)
【二煞】我为甚先打你这头?(牛员外云)你为何赠我这一击。怎么说?(正旦唱)我则是到来年吃贱牛,则你那一天和气恩情厚。你行处春日风动,你过处春山春水流,你模佯忒出丑。(牛员外云)我模样忒出丑?哦,他也则是嗓磕我这牛哩。你再有何比并?(正旦唱)你抛了这朝云暮雨,则恐怕误了你那春种秋收。
(牛员外云)这一日你怎生则嗓磕我这牛?罢,我躲了你罢。(正旦云)你那里去?(唱)
【尾声】准备着硬绳去你那鼻窍里穿,(牛员外云)你怎生则嗓磕我这牛?(正旦唱)粗鞭杖把你那胯骨上丢。则你那偷寒送暖村皮肉,我教你绰见我这庞儿望风儿似走。(同下)
第四折
(牛员外同正旦上)(牛员外云)大姐,我送你来到家也。你听者,则俺这出家儿受用,强似您这富家郎。(正旦云)牛员外,你说甚么哩?(牛员外云)则俺这出家儿受用,强似您这富家郎。(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则您这出家儿受用似比那富家郎,哎,你个鼓盆歌老先生休强。吃了些无是非的稀解粥,忍了些受饥饿瘦皮囊。空着我腹热肠慌,则不如葫芦提吃的来粉红样。
(云)牛员外,我这一会身子有些困倦,我要睡也。(牛员外云)你要睡?着梅香打铺睡,拿枕头来。(正旦云)我不要枕头。我枕着你腿睡。(牛员外云)也罢,随你枕着睡罢。(正旦做睡科)(牛员外云)你睡着了也。疾!大睡一觉,着他见一个境头。赵江海,你母亲唤你哩。(下)(正旦做醒科,云)母亲呼唤,我与你走一遭去,(下)(牛员外同先生冲上,云)牛璘,则你手里要赵江梅出家。我与你这条拐,撑篙摇橹扶舵,都在这根拐上。(牛员外云)假似这水深,这拐短,可怎了也?(先生云)水长一尺,拐长一尺;水长一丈,拐长一丈。我着一时能弃舍,同共赴仙家。(同牛员外下)(牛璘倒扮梢公上,云)师父去了也,江梅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旦上,云)母亲呼唤,前有大江拦路,怎生得过去?兀那梢公,将船来,渡我过去,我与你船钱。(牛员外云)我撑过这船来,我撺下这脚踏板。上船,上船,上船!(正旦云)梢公,你在这里做甚么哩?(牛员外云)我专则在这里渡人。上船来,上船来。(正旦上船科)(牛员外云)我撑开这船,来到这半江中。有天有地,有你有我。大姐,你肯随顺我便罢,你若不肯随顺我呵,你见我这拐么,则一拐打在你这水里。(正旦唱)
【川拨棹】这厮狠心肠,没道理别势样。好教我急急忙忙,腹热肠慌。(牛员外云)阿,罢了,歪了船,淹上水来了。踏着这边晃一晃,看他怕也不怕。(正旦唱)这晰他撑的个小船儿摇摇晃晃,我心中慌上慌,我心中忙上忙。
(牛员外云)你若肯与我做个浑家便罢,你若不肯呵,这里怕你飞上壁去?(正旦唱)
【七兄弟】这厮便指望,大纲要成双,(牛员外云)你走的那里去?(正旦唱)百般的不肯将咱放。身躯儿左右怎遮拦,手脚儿怎生难遮当?
(牛员外做打科,云)你既不肯,着去!(牛员外做脱衣服科)(正旦唱)
【梅花酒】呀,谁承望这一场,我恰才身命在长江。面对看沙滩。空腹热肠慌。不见卷云涛波浩浩,翻滚滚水茫茫。谁承望这一场,(先生上,云)赵江梅,你省也么?(正旦云)师父,弟子省也。(唱)我则道是画眉郎,睡梦里厮魔障。
【喜江南】呀,今日个刘行首省悟也波马丹阳,不求白日赴仙乡,落花深处水茫茫。俺可便玩赏,今日个拜三清同赴上天堂。
(先生云)牛璘、赵江梅,你省了么?您二人功成行满了也,跟贫道见上仙去来。你本是大罗神仙,在人间数十余年。今日个功成行满,跟贫道证果朝元。
题目牛员外得悟平康巷
正名瘸李岳诗酒玩江亭
子虡当以十月离淝上喜而有作,宋代,陆游,
十月霜侵客子衣,片帆计已发淮淝。
山林独往我何敢?州县徒劳儿未非。
传舍方寒索调护,里门终日待来归。
解装且共灯前语,万事真当付一欷。
子虡调官行在寓(左飠右兹)团巷,初冬遽寒甚,作两绝句寄之岁晚江湖行路难,一樽何日共开颜?汝方僵卧(左飠右兹)团巷,我亦饥吟饭颗山。
子虡调官行在寓(左飠右兹)团巷,初冬遽寒甚,作两绝句寄之知汝弹冠意易阑,苦贫未免觅微官。
(左飠右兹)团巷口残灯火,愁绝霜风十月寒。
登临海峤初发强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南北朝,谢灵运,
杪秋寻远山,山远行不近。
与子别山阿,含酸赴修轸。
中流袂就判,欲去情不忍。
顾望脰未悁,汀曲舟已隐。
隐汀绝望舟,骛棹逐惊流。
欲抑一生欢,并奔千里游。
日落当栖薄,系缆临江楼。
岂惟夕情敛,忆尔共淹留。
淹留昔时欢,复增今日叹。
兹情已分虑,况乃协悲端。
秋泉鸣北涧,哀猿响南峦。
戚戚新别心,凄凄久念攒!攒念攻别心,旦发清溪阴。
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高高入云霓,还期那可寻?傥遇浮丘公,长绝子徽音。
经安州感故郑郎中二首,唐代,黄滔,
云梦江头见故城,人间四十载垂名。马蹄践处东风急,
鸡舌销时北阙惊。岳客出来寻古剑,野猿相聚叫孤茔。
腾身飞上凤凰阁,惆怅终乖吾党情。
锦帐先生作牧州,干戈缺后见荒丘。兼无姓贾儿童在,
空有还珠烟水流。江句行人吟刻石,月肠是处象登楼。
旅魂频此归来否,千载云山属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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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1550—1616),中国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字义仍,号海若、若士、清远道人。汉族,江西临川人。公元1583年(万历十一年)中进士,...(详细)
徐渭(1521—1593),汉族,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天池山人,或署田水月、田丹水,青藤老人、青藤道人、...(详细)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详细)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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