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石堂

作者:苏钦(宋代)

新堂良佳哉,前山罗万戟。

中有倚天石,玉立破深碧。

异时老夕郎,直道众谗咋。

不种南山豆,聊卜辋川宅。

举头得佛观,喜甚几折屐。

名加一字褒,价重连城璧。

忽骑箕尾去,胜概堕岑寂。

乃孙丘壑姿,结屋踵前迹。

时呼名胜流,谈觞阅晨夕。

向来富贵人,搜索遍山泽。

舳舻蔽江淮,斧凿巧鑱刻。

屡闻挥橐金,所得仅鸡肋。

谁能燕坐间,领略在几席。

要知此段奇,自是天所惜。

吾生事幽讨,佳处皆足历。

是中一延睇,颇觉慰平昔。

会须买东邻,来作堂中客。

公乎肯见容,斯言当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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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译文

新堂良好吗,前山罗万戟。

中有倚天石,玉站破深绿色。

异时老晚上郎,直道众谗咋。

不种豆南山,我选择外周川住宅。

举头得到佛观,很高兴几折鞋。

名加一个字褒,价格高连城璧。

忽然骑箕尾去,美景掉寂寞。

是孙山野姿态,结屋前人足迹。

时呼名名流,谈酒杯看早晨和晚上。

刚才富贵的人,搜索遍山泽。

舰船掩蔽江淮,斧凿刻技巧鑱。

多次听到指挥着金,所得仅鸡肋。

谁能坐上燕,领略在几席。

要知道这段奇妙,自然是天所珍惜。

我一生事幽讨,好地方都值得经历。

是其中一延再,觉得很安慰过去。

会需要买东邻,来作堂中的客。

公啊肯见容,这句话应该不吃。

苏钦

苏钦,字伯臣,一字伯承(清乾隆《仙游县志》卷二九),仙游(今属福建)人。徽宗宣和六年(一一二四)进士,调惠州录事参军。历知闽清、闽县、新建县。高宗绍兴二十四年(一一五四),擢知巴州(《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七)。二十八年,知阆州,寻除利州路转运判官、转运使,卒于官。有《两汉提要》十卷(《仙游县志》卷三三),已佚。事见《莆阳文献》列传第一八。今录诗十首。

其他诗经

和梓漕陈帨诚伯弭节堂

作者:冯山(宋代)

和梓漕陈帨诚伯弭节堂,宋代,冯山,

妖氛凭绝塞,皇武慰群情。并命儒臣起,同谋将略明。

前锋歼丑虏,降仗委高旌。拓境新图展,收功寸草横。

投戈宜偃息,奠枕觉澄清。广榭宏经构,群公共落成。

唱酬风月冷,谈议鬼神惊。锦绣移将合,琅玕种即生。

南方天外阔,北斗坐间倾。且享忧勤乐,除书恐再更。

940

送李长度归古冈兼寄其弟九倩

送李长度归古冈兼寄其弟九倩,明代,韩上桂,

古冈冈上老梧桐,翠凤含辉据碧丛。日出蓬宫从弄影,天清珠海任乘风。

来时燕雀群争讶,归去埙篪调可同。芳草自知多逸思,停云有咏托谁通。

920

鸡年打油

鸡年打油,近现代,何永沂,

命注落汤偏属鸡,如何带水不拖泥?诗中一片晴天在,仰首人间自在啼。

839

水龙吟(赠丁南邻)

作者:黄升(宋代)

水龙吟(赠丁南邻),宋代,黄升,

少年有志封侯,弯弓欲挂扶桑外。一朝敛缩,萧然清兴,了无拘碍。袖里阴符,枕中鸿宝,功名蝉蜕。看舌端霹雳,剧谈玄妙,人间世、疑无对。
阆苑醉乡佳处,想当年、绿阴犹在。君仙寄语,不须点勘,鬼神功罪。碧海千寻,赤城万丈,风高浪快。待踞龟食蛤,相期汗漫,与烟霞会。

881

百字令(寿冯宪。是日,宴于古羊桃花下)

百字令(寿冯宪。是日,宴于古羊桃花下),宋代,李仲光,

小红开也,问韶华、今年何事春早。尽道福星临照久,勾引东风仙岛。一点恩光,列城生意,万物无枯槁。园扉深处,也应满地芳草。
却怪有脚阳春,如何移向崆峒了。父老牵衣留不住,只有攀援遮道。翠柏杯中,蟠桃花下,君看朱颜好。路人遥指,他年黄阁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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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

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元代,马致远,

第一折

(冲末扮白乐天同外扮贾浪仙、孟浩然上)(白诗云)宴游饮食渐无味,杯酒管弦徒绕身。宾客欢从童仆喜,始知官职为他人。小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太原人氏。现任吏部侍郎。这二位老兄,一位是贾浪仙,一位是孟浩然。他都是翰林院编修。方今大唐天下,宪宗即位。时遇春三月,在公廨中闷倦,待往街市上私行一遭。更了衣衫,只作白衣秀士。听的人说,这教坊司有个裴妈妈家一个女儿,小字兴奴。好生聪明,尤善琵琶是这京师出名的角妓。咱三人同访一遭去来。(贾浪仙云)咱三人去来。(诗云)高兴出尘外,携尊玩物华。(孟浩然诗云)偷将休沐暇,出访狭邪家。(老旦扮卜儿上,云)老身姓李,是这教坊司裴五之妻。夫主亡化已过,止生下一个女儿,叫做兴奴。生得颜色出众,聪明过人,吹弹歌舞,诗词书算,无所不通。自小时曾拜曹善才为师,学得一手琵琶。官员子弟,闻名都来吃酒。只是孩儿养的娇了,一来性儿好自在,二来有些拣择人。这早晚还不起来,只怕有人来吃酒。孩儿起来罢!(正旦扮裴兴奴引梅香上,云)妾身裴兴奴是也。在这教坊司乐籍中现应官妓。虽则学了几曲琵琶,争奈叫官身的无一日空闲。这门衣食,好是低微。大清早母亲叫,只得起来。天色还早哩。(唱)

【仙吕】【点绛唇】从天未拔白,酒旗挑在歌楼外。呀地门开,早送旧客迎新客。

【混江龙】好教我出于无奈,泼前程只办的好栽排。想着这半生花月,知他是几处楼台?经板似课名排日唤,落叶似官身吊名差。(带云)俺这老母呵,(唱)更怎当他银堆里舍命,银眼里安身,挂席般出落着孩儿卖。几时将缠头红锦,换一对插鬓荆钗!(做见科,云)母亲万福。唤你孩儿有何话说?(卜儿云)没甚么话说。只是咱这等人家,要早起些,光头净面,打扮的娇媚着些。倘有俊俫来,赚他几文钱养家。你只管里睡觉,谁送钱来与你!(正旦唱)

【油葫芦】俺娘不殢酒时常髱髻歪,一鼻凹衠是乖。看看两鬓雪霜般白,我则道过中年人老朱颜改,谁想他扑郎君虎瘦雄心在。折倒的我形似鬼,熬煎的我骨似柴。似恁的女残废不敢怨娘害,则叹自己年月日时该。

(卜儿云)你则管里说甚么?快打扮了,则怕有客来。(正旦唱)

【天下乐】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想别人家奴胎,也得个自在;轮到我根脚里,都世袭了烟月牌。他管甚桃李开,风雨筛,更问甚青春不再来。(白乐天同贾、孟上,云)走了这半日,人说道这是裴妈妈家。不好进去,我咳嗽一声。(卜儿云)是谁在外边?(出见科)原来是三位进士公,请里面坐。(白乐天同贾、孟云)妈妈祗揖。(卜儿云)兴奴孩儿,来陪三位进士公。快抬桌儿,看酒来!(正旦觑科,云)好是奇怪,娘见了三个秀才踏门,怎生便教看酒?(唱)

【醉扶归】送了几辈儿茶员外,都是这一副儿酒船台。俺娘吃不的荤腥教酒肉搋,待觅厌饫的新黄菜。他手里怎容得这几个酸寒秀才?(带云)我知道了也。(唱)俺娘八分里又看上他那条乌犀带。(正旦出见科)三位万福。(白乐天同贾、孟云)大姐祗揖了。(正旦唱)

【后庭花】这里是风尘花柳街,又不是王侯宰相宅。我忙着笑脸儿迎将去,学士是甚风儿吹到来?(白乐天云)我等久慕高名,特来一拜。(正旦唱)是几个俊秀才,偏他还咱一拜,怎做的内心儿不敬色。(云)敢问官人尊姓大名?(白乐天云)小生是侍郎白居易。这二位是学士贾浪仙、孟浩然。因此春日,公衙无事,换了衣服来街市闲行。久慕大姐德容,一径的来拜望。(正旦云)不敢不敢。学士大人不弃下贱,小酌三杯如何?(白乐天云)好便好,只是不敢取扰。(正旦把酒科)(贾浪仙云)今日幸遇大姐,咱多饮几杯。(孟浩然云)我还有人求的几首诗未了,少吃醉些。(正旦唱)

【金盏儿】一个笑哈哈解愁怀,一个酸溜溜卖诗才。休强波灞陵桥踏雪寻梅客,便是子猷访戴,敢也冻回来。咱这里酥烹金盏酒,香揾玉人腮;不强如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贾、孟作意科,云)我醉了也。咱回去罢。(白乐天云)再坐一会,怕做甚么!(正旦唱)

【后庭花】你待赚鳌鱼钓颊腮,怎想与刘伶装布袋?我这怪脸儿奸如鬼,你酒肠宽似海。(贾、孟云)我们都已醉了,不要过了酒戒,不吃罢。(正旦唱)畅开怀,都似你朦胧酒戒,那醉乡侯安在哉?(卜儿云)二位学士醉了,侍郎再坐一坐。(贾、孟云)乐天侍郎,咱且回去,明日再来。(白乐天云)平白里打扰了一日,怎生就空去了?(正旦唱)

【金盏儿】我不曾流水出天台,你怎么走马到章台。(乐天云)定害了你这一日。(正旦唱)更待要秦楼夜访金钗客,索甚么恶叉白赖闹了洛阳街。兀那酒丧门临本命,饿太岁犯家宅。虽是我管待这两个穷秀士,权当一百日血光灾!

(贾、孟云)咱去罢,则管缠甚么?(卜儿云)白侍郎要住下,着这二位催逼的慌,好生败兴。(白乐天云)下官有心待住下,二位醉了,不好独回。待下官送他回去,明日自己再来。只是大姐费了茶酒,定害这一日,容下官陪补。(正旦云)侍郎说那里话。(唱)

【赚煞】稍似间有些钱,抵死里无多债,权做这场折本买卖。若信着俺当家老奶奶,把惜花心七事儿分开。哎,你个俏多才,不是我相择,你更怕辱没着俺门前下马台!俺娘山河易改,解元每少怪。(带云)侍郎记者,(唱)怕你再行踏,休引外人来。(同下)楔子

(外扮唐宪宗引内官上,诗云)励精图治在勤民,宿弊都将一洗新。虽则我朝词赋重,偏嫌浮藻事虚文。寡人唐宪宗皇帝是也。承祖宗基业,嗣守天位。自安史之乱,藩镇强盛,寡人用裴度之谋,渐次削夺。争奈文臣中多尚浮华,各以诗酒相胜,不肯尽心守职。中间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等,尤以做诗做文误却政事。若不加谴责,则士风日漓矣。内侍每,传与中书省,可将白居易贬江州司马,柳宗元柳州司马,刘禹锡播州司马,如敕奉行。(内官云)领圣旨。(随下)(白乐天上,云)小官白乐天。平生以诗酒为乐,因号醉吟先生。目今主上图治心切,不尚浮藻,将其左迁江州司马,刻日走马之任。别事都罢,只是近日与裴兴奴相伴颇洽,谁料又成远别。须索与他说一声,我去的也放心。(正旦引梅香上,诗云)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妾身裴兴奴。自从与白侍郎相伴,朝来暮去,又早半年光景。相公在妾身上十分留意,妾身也有终身之托。近日闻的人说,白侍郎左迁江州司马,就要起行。天那,谁想有这一场恶别离也!梅香,安排下酒肴,待侍郎来时,与他奉饯一杯,多少是好。(梅香云)理会的。(白乐天上,云)早来到兴奴门首。无人在此,我自过去。(见旦科)大姐祗揖。(正旦云)相公万福。(白乐天云)大姐,实指望相守永久,谁想又成远别。(正旦云)妾之贱躯,得事君子,誓托终身。今相公远行,兀的不闪杀人也!(乐天云)下官这一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回来再相会也。(正旦云)只是一时间放心不下。梅香,将酒来,与相公奉饯一杯。(把酒科)(唱)

【仙吕】【端正好】有意送君行,无计留君住,怕的是君别后有梦无书。一尊酒尽青日暮,我揾翠袖泪如珠。你带落日践长途,情惨切意踌躇,你则身去心休去!

(云)相公,此别之后,妾身再不留人,专等相公早些回来。(白乐天云)大姐,则要着志者,下官决不相负。我去也。(旦随下)

第二折

(卜儿上,云)自从白侍郎去了,孩儿兴奴也不梳妆,也不留人,只在房里静坐。俺这唱的人家,再靠些甚么?昨日茶坊里张小闲来说,有个浮梁茶客刘一郎,要来和孩儿吃酒,孩儿百般不肯。今日他说要自来,等来时再做计较。(丑扮小闲引净刘一郎上,诗云)都道江西人,不是风流客。小子独风流,江西最出色。小子刘一郎是也,浮梁人氏。带着三千引细茶,来京师发卖。听的人说,教坊司裴妈妈家有个女儿,名兴奴。昨日央张二哥说知,老妈叫我今日自去。走了一会儿,来到门首也。张二哥,咱进去咱。(丑见卜科,云)妈妈,刘员外来了也,(卜儿云)请进来。(净见卜科,云)妈妈拜揖。(卜儿云)客官拜了。(净云)久闻令爱大姐大名,小子有三千引细茶,特来做一场子弟。(卜儿云)俺孩儿只为白侍郎,再不留人。我如今叫他出来,好歹教他伴你。若再不肯,你写一封假书,只说白侍郎已死,他可待肯了。(丑云)此计大妙。妈妈,你叫大姐出来陪着,我就去做假书,不要迟了。(下)(卜儿云)兴奴孩儿,有客在此,快来快来!(正旦上,云)妾身裴兴奴。自从白侍郎别后,尽着老虔婆百般啜哄,我再不肯接客求食。近日有一个茶客刘一郎,待要与我作伴,我那里肯从。争奈老虔婆被他钱买转了,似这般怎生是好?兀的不烦恼人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命轻薄,身微贱,好人死万万千。世间儿女别离遍,也敷不上俺那阳关怨!(带云)侍郎,不争你去了,教我倚靠何人?(唱)

【滚绣球】你好下得白解元,闪下我女少年。道不得可怜而见,他又不曾故违着天子三宣。(云)人说白侍郎吟诗吃酒误了政事,前人也有这等的。(唱)只那长安市李谪仙,他向酒里卧酒里眠,尚古自得贵妃捧砚,常走马在五凤楼前。偏教他江州迭配三千里,可不道吏部文章二百年,甚些的纳士招贤?(见卜科,云)母亲,叫你孩儿怎么?(卜儿云)白侍郎一去杳无音信,咱家柴没米没,怎生过活?如今浮梁刘官人有三千引茶,又标致又肯使钱。你留下他,赚些钱养家。(正旦云)母亲,我与白侍郎有约在前,我再不留人了。(卜儿云)我说你也不信,请刘官人自家来和你说。(净见旦科,云)大姐拜揖,小人久慕大名,拿着三千引茶来与大姐焐脚,先送白银五十两做见面钱。(正旦云)过一边去!好不知高低。我做了白侍郎之妻,休来缠我!(卜儿云)你不肯陪我刘员外,好个白侍郎夫人!如今白侍郎那里敢颓气了也。(正旦唱)

【倘秀才】这姻缘成不成在天,你休见兔儿起呵漾砖。情知普天下虔婆那一个不爱钱。(带云)刘员外呵,(唱)他便是贵公子、赵平原,你也要过遣。(净云)你家是卖俏门庭,我来做一程子弟,你不留我,如何倒拒绝我?(正旦唱)

【滚绣球】这的是我逆耳言,休厮缠、厮缠着舞裙歌扇,这两般儿曾风流断没了家缘。刘员外你若识空便,早动转,倒落得满门良贱。休觑着我这陷人坑,似误入桃源;我怕你两尖担脱了孤馆思乡客,三不归翻了风帆下水船,枉受熬煎。

(净云)小子世来你家,大姐不要说闲话,咱两个吃钟儿酒。(做劝酒科)(正旦云)拿开,我不吃!(卜儿怒科,云)好贱人!上门好客,你怎么不顺从?和钱赌鳖,打死你这奴才!(正旦唱)

【呆骨朵】我觑着眼前人,即世里休相见。我又不曾亸着你脸上直拳,好生地人也似揪他,他驴也似调蹇。他着酒儿将咱劝,我索屎做糕糜咽。我须打是惜骂是怜。娘呵,可休穷厮炒,饿厮煎!(卜儿云)这小贱人不听我说,只想白侍郎,他那里想着你哩!左右是左右,员外多拿些钱来,我嫁与你将去。(净云)随老妈妈要多少钱,小子出的起。(正旦起)我心在那里,你则管胡缠我。(唱)

【倘秀才】这些时但合眼早怀儿里梦见,则是俺吃倒赚江州乐天。(卜儿云)见钟不打,更去炼铜。乐天乐天,在那里?(净云)小子也看的过,咱做一程夫妻,怕做甚么?(正旦唱)谁教你闷向秦楼列管弦?(带云)刘员外,(唱)休信我,醉中言,说则说在前。(云)天那!怎生教我陪伴这样人也!(唱)

【滚绣球】往常我春心寄锦笺,离情接断弦,风流煞谢家庭院。到如今刬地教共猪狗同眠。(净云)大姐,仕路上大官都是我乡亲,小子金银又多,又波俏,你不陪我,却伴那样人?(正旦唱)那厮正拽大拳,使大钱,这其间枉了我再三相劝。怎当他痴迷汉,苦死歪缠。想着那蒙山顶上春风细,肯分地扬子江心月正圆。也是天使其然。

(丑扮寄书人上,云)小人是江州一个皂隶。俺白司马老爹在任,偶感病症,写了这一封书,教我送与教坊司裴兴奴家。写下书,俺司马相公就死了。小人不免捎与他去。走了半月,方到京师。问人说,这里是他家,不免进去。(做见卜儿科,云)老人家作揖。(卜儿云)大哥是那里来的?(丑云)我是江州白司马老爹差来下书的。(卜儿云)你老爹好吗?(丑云)俺老爹打发了书,就死了也。(卜儿云)谁这等说?拿书来我看。(丑呈书科)(卜儿云)孩儿你看。(正旦接书,念云)寓江州知末白居易,书奉裴小娘子:向在宅上扰聒,自别来魂驰梦想,此心无时刻得离左右也。满望北归,以偿旧约,不料偶感时疾,医药不效,死在旦夕。专人走告,勿以死者为念。别结良缘,以图永久。临楮不胜哽咽,伏冀情谅。(旦裴科,云)兀的不痛杀我也!闪杀我也!(卜儿云)孩儿,白侍郎已死了,夫人也做不得了,再不必说。你如今可嫁刘员外去罢。(净云)小子可等着了。(丑云)小人去罢。(正旦云)吃了饭去。(丑云)不必了。(下)(正旦唱)

【叨叨令】我这两日上西楼,盼望三十遍;空存得故人书,不见离人面。听的行雁来也,我立尽吹箫院;闻得声马嘶也,目断垂杨线。相公呵,你原来死了也么哥?你原来死了也么哥?从今后越思量越想的冤魂儿现!

(净云)妈妈既许了亲事,小人奉白银五百两为聘礼。小子归家心切,就请小娘子上船。(卜儿云)老身已许了你,岂肯退悔?就打发孩儿去罢。(正旦云)罢罢罢,刘员外既要成亲,容我与侍郎瀽一碗浆水,烧一陌纸钱咱。(净云)这也使得。(正旦烧纸浇酒科,云)侍郎活时为人,死后为神。(哭科,云)则被你闪得我苦也!(唱)

【倘秀才】侍郎呵,你往常出入在皇宫内院,只合生死在京师帝辇,也落得个金水河边好墓田。(带云)刘员外,(唱)你且离了我跟前,他从来有些腼腆。

【滚绣球】你文章胜贾浪仙,诗篇压孟浩然。不能够侍君王在九间朝殿,怎想他短卒律命似颜渊。今日扑通的瓶坠井,支楞的琴断弦,怎能够眼前面死魂活现?你若有灵圣,显形影向月下星前。则这半提淡水招魂纸,侍郎也,当得你一盏阴司买酒钱。止不住雨泪涟涟。

(做化纸起旋风科)(云)这一阵旋风,兀的不是侍郎来了也。(做悲科)(唱)

【醉太平】烧一陌纸儿钱,叙几句儿衷言。待不啼哭,夫乃妇之天,抛闪杀我也少年!只见一个来来往往旋风足律即留转,吓的我慌慌张张手脚滴羞笃速战。一个俏魂灵不离了我打盘旋,我做人的解元。(净云)大姐,纸也烧了,夫妇之情也尽了,请上船罢。(正旦唱)

【一煞】兴奴也,你早则不满梳绀发挑灯剪,一炷心香对月燃。我心下情绝,上船恩断;怎舍他临去时舌奸,至死也心坚。到如今鹤归华表,人老长沙,海变桑田。别无些挂恋,须索何红蓼岸绿杨川。(净云)大姐去罢。这等哭,哭到几时?(正旦唱)

【二煞】少不的听那惊回客梦黄昏犬,聒碎人心落日蝉。止不过临万顷苍波,落几双白鹭;对千里青山,闻两岸啼猿。愁的是三秋雁字,一夏蚊雷,二月芦烟。不见他青灯黄卷,却索共渔火对愁眠。(卜儿云)员外等久了,云罢。(正旦唱)

【三煞】赤紧的大姨夫缘分咱身上浅,老太母心肠这壁厢偏。谁想司马坟边,彩云零落;茶客船头,明月团圆。娘呵,你早则皂裙儿拖地,柱杖儿过头,髱髻入稍天;却下的这拳槌不善,教我空捱那没程限的窦娥冤!

(云)母亲,我是你生亲之女,替你挣了一生。只为这几文钱,千乡万里卖了我去。母亲好狠也!(唱)

【四煞】怎想他能捱磨扇似风车转,更合着梦见槐花要黄袄儿穿。我虚度三旬,是这婆娘亲女;受用了十年,是这赵妈妈金莲。我也曾有厅上待客,后阁内留宾,只不曾坐车上当辕。偌来大穷坑火院,只央我一身填。

(云)罢罢罢,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了,我去也。(净云)妈妈,小子去也。多承厚意,来年捎细茶来吃。(正旦唱)

【尾煞】不甫能一声金缕辞哥扇,刬地听半夜钟声到客船。少年的人,苦痛也天;狠毒呵娘,好使的钱。你好随的方就的圆,可又分的愚别的贤?女爱的亲,娘不顾恋;娘爱的钞,女不乐愿。今日我前程事已然。有一日你无常到九泉,只愿火炼了你教镬汤滚滚煎,碓捣罢教牛头磨磨研。直把你念到关津渡口前,活咒到天涯海角边。都道这风尘是宿缘,明理会得穷神解不的冤。(带云)娘呵,(唱)你只把我早嫁浔阳一二年,怎到的他干贬去江州四千里远!(同下)

第三折

(白乐天引左右上,云)下官白居易。自左迁司马,来此江州,又早一年光景。昨日驿中报来,说故人元微之有事江南,打从这里经过。不免分付左右,预备饮馔,伺候则个。(外扮元微之上,云)小官姓元名稹字微之。现任廉访使之职。昨蒙圣恩,差来采访民风,经过江州。我想此处司马白乐天,乃某至交契友,不免上岸探望他一遭。来到这州衙门首。左右报复去,道有故人元稹来访。(左右报科,云)有故人元老爹来访。(白乐天云)道有请。(左右云)请。(进见科)(白乐天云)微之,甚风吹得你来?贵脚踏贱地,使下官喜从天降。(元微之云)乐天久居江乡,牢落殊甚,下官常切怀抱。奈拘职守,不得相从。今幸天假其便,再瞻眉宇,岂胜庆幸!(白乐天云)左右将酒过来。微之,少屈片时。(元微之云)不必留坐,下官行李俱在船上。下官正要与乐天文叙一会,可将这酒席称到船上,送我一程如何?(白乐天云)下官亦有此心,咱就同去。左右,快携酒肴来者。(同下)(净上,云)小子刘一郎。自从娶得裴兴奴,又早半年光景。众朋友日日置酒相招,无有虚日。今日又是王官人相邀。大姐,好生看家,小子吃酒去来。(下)(正旦引梅香上,云)妾身裴兴奴。不想狠毒虔婆贪钱,为我不肯留客求食,把我卖与茶客刘一郎为妻,随他茶船来到这里。问人说来,这里正是江州。那单俫吃酒去了,不在船上。对着这般江天景物,想起那故人乐天,不由人不感伤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正夕阳天阔暮江迷,倚晴空楚山叠翠。冰壶天上下,云锦树高低。谁倩王维,写愁入画图内?

【驻马听】常教他尽醉方归,是他拂茶客青山沽酒旗;伴着我死心搭地,是兀那隐离人望眼钓鱼矶。(带云)这江那里是江,(唱)则是递流花草武陵溪,幽囚风月蓝桥驿。直恁的天阔雁来稀,莫不是衡阳移在江州北?

(云)天色将晚,那厮吃酒去了,甚时回来?梅香,拂了床,我自家睡去罢。(唱)

【步步娇】这个四幅罗衾初做起,本待招一个内流婿,怎知道如今命运低。长独自托冰鉴两头偎,恁的般受孤忄西,知他是谁唤你做鸳鸯被?(云)本待睡儿,怎生睡得着?梅香,将那琵琶过来,对此明月,写我愁怀咱。(做抱琵琶科)(唱)

【搅筝琵】都是你个琵琶罪,少欢乐足别离。为你引商妇到江南,送昭君出塞北。紫檀面拂金猊,越引的我伤悲。想故人何日回归,生被这四条弦拨俺在两下里,到不如清夜闻笛。

(做弹琵琶科)(白乐天同元微之上,云)来到这舟中,一江明月,万顷苍波,秋光可人。微之,咱慢慢地对饮几杯。(做听科)(元微之云)那里琵琶响?(左右云)是那对过客船上,有人弹的琵琶哩。(白乐天云)左右,你将船棹近些。(做移船科)(白乐天云)这琵琶不是野调,好似裴兴奴指拨。(元微之云)左右的,你去着他过来弹一曲,怕做甚么?(左右见旦科,云)小娘子,那边船上两位老爹请一见。(正旦云)我就去。(做见白乐天认科)(正旦唱)

【雁儿落】我则道是听琴钟子期,错猜作待月张君瑞;又不是归湖的越范蠡,却原来是遭贬的白居易!

(旦做怕回避科)(白乐天云)兴奴,你躲我怎么?(正旦唱)

【小将军】肯分的月色如白日,他不说,我的知道是鬼!相公呵,怕你要做好事,兴奴尽依得;你则休渐渐来跟底。

(白乐天云)兴奴,你是甚意思,越躲的远了。(正旦唱)

【沉醉东风】我观觑了衣服样势,审察了言语高低。你且自靠那边,俺须有生人气。远些儿个好生商议。(做取钱投水科)(白乐天云)你丢钱怎的?(正旦唱)我为甚将几陌黄钱漾在水里?便死呵,也博个团圆到底!

(白乐天云)兴奴,你近前来。(正旦又认科)(白乐天云)你如何来到这里?(正旦云)这等看来,还是活的。(叹科,云)相公,你做的好勾当!弄的我这等,还推不知哩。(唱)

【拨不断】但犯着吃黄虀,这不是好东西!想着那引萧娘写恨书千里,搬倩女离魂酒一杯,携文君逃走琴三尺,恁秀才每那一椿儿不该流递!(白乐天云)我自相别,来此江州。无时不思念大姐。只是无心腹人,不好寄书。你却等不的我回家,就跟着这商船来了,到说我的不是。(正旦悲科,云)苦死人也!教我一言难尽。(白乐天云)你说。(正旦云)自从与相公分别之后,妾再不留人求食,专等相公回来,以谐终身之托。不想老虔婆逐日吵闹,百般啜哄,妾身只是不从。那一日走进那茶客刘一郎,带的钱多,要来请我,妾抵死不肯。老虔婆和那蛮子设计,送到相公一封书,说相公病危死了。妾捱不过虔婆贪钱,把妾卖与他,来到这里。听的人说是江州,妾身正要打听相公的消息。今日那俫又吃酒去了,妾身思想无奈,对月弹一曲琵琶遣怀,不想得见相公,实天赐其便也。这位相公是谁?(白乐天云)是我心友廉访元微之。(做悲科)(元微之云)乐天不必烦恼,这厮捏写假书,妄称人死,骗人之妾,自有罪犯,慢慢治他。(白乐天云)适间我做了一篇《琵琶行》,写在这里,大姐试看咱。(正旦接科,念云)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别。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拨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曲终抽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自言家在京城住,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花等闲度。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岂无山歌与村笛,讴哑啁唽难为听。今夜闻君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却坐促弦弦转急,满座闻之皆掩泣。就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正旦云)相公好高才也!(梅香慌上,云)姐姐,员外回来了也!(正旦唱)

【挂搭沽】恰打算别离苦况味,见小玉言端的,又惊散鸳鸯两处飞。咱须索权回避。我这里淹粉泪,怀愁戚,忙蹙金莲,紧荡罗衣。

(白、元虚下)(净带酒上,云)大姐那里?我醉了,扶我一扶者。(正旦唱)

【咕美酒】我则道蒙山茶有价例,金山寺里说交易。每日江头如烂泥,把似噇不的少吃。则被你殃煞我吃敲贼!

【太平令】常教我羡鸂鶒鸳鸯贪睡,看落霞孤鹜齐飞。(净云)大姐过来,扶着我睡去。(正旦唱)听不上蛮声獠气,倒敢恁烦天恼地!搂只、抱只、爱你,休醉汉扶着越醉。

(净云)我娶到的老婆,如何不服侍我?我醉了。(正旦唱)

【川拨棹】厮禁持,这是谁跟前撒殢滞?吃得来眼脑迷希,口角涎垂。觑不的村沙样势,也是我前缘厮勘对。

【七兄弟】从早至晚夕,知他在那里,咱是甚夫妻?撇得我孤另另难存济。我凄凄楚楚告他谁,你朝朝日日醺醺地。

(净做醉睡科)(正旦云)这厮醉的睡着了。我如今就过白相公船上去罢!(唱)

【梅花酒】我只待便摘离,把头面收拾,倒过行李,休心意徘徊,正愁烦无了期。(白乐天上,云)大姐叫我怎的?(旦云)单俫沉醉睡着,妾随相公去罢。(唱)恰相逢在今夕,相公你还待要候甚的?和俺有情人一搭里。那俫正昏睡,囫囵课你拿只,江茶引我抬起,比及他觉来疾。

【收江南】我教他满船空载月明归,三更难拨棹歌齐。我把这画船权作望夫石,便去波莫迟,却不道五湖西子嫁鸱夷。

(白乐天云)趁此秋清夜静,咱过船撑将开去,他那里寻我?(元微之云)乐天,等小官回朝奏知圣人,取你上京,先奏辨此事,决得与兴奴明日完聚。(白乐天云)微之,若得如此,咱两个感恩非浅。(正旦唱)

【水仙子】再不见洞庭秋月浸玻璃,再不见鸦噪渔村落照低;再不听晚钟烟寺催鸥起,再不愁平沙落雁悲;再不怕江天暮雪霏霏,再不爱山市晴岚翠;再不被潇湘暮雨催,再不盼远浦帆归。

(白乐天云)谁想今日又重相会,使初心得遂,实天所赐也。(正旦唱)

【太清歌】莫不是片帆饱得西风力,怎能够谢安携出东山坡?此行不为鲈鱼脍,成就了佳期,无个外人知。那厮正茶船上和衣睡,黑娄娄地鼻息如雷。比及杨柳岸风唤起,人已过画桥西。

【二煞】咱两个离愁虽似茶烟湿,归心更比江流急。离江州谢天地,出烟波渔父国,遮莫他耳听春雷,茶吐枪旗。着那厮正赶到五岭三湘建溪,干相思九公里。

(白乐天云)开了船去罢。(正旦唱)

【鸳鸯煞】若不是浮梁茶客十分醉,怎奈何江州司马千行泪?早则你低首无言,仰面悲啼;畅道情血痕多,青衫泪湿。不因这一曲琵琶成佳配,泪似把推,险添满浔阳半江水。(同下)

(净做酒醒慌上,云)吃的醉了,一觉醒着,醒来不见了大姐,可往那里去了?只怕落在江中。怎么箱笼开着?一定是走了。地方,拿人拿人!(杂当扮地方,云)这船上是甚么人?半夜三更,大呼小叫的。(净云)是小子新娶的娘子,不知逃走那里去了。一定有个地头鬼拐着他去,你们与我拿一拿。(地方云)口走,胡说,这明月满江,又静悄悄无一只船来往,只是你这船在此,走往那里去?想是你致死了,故意找寻。我拿你到州衙见官去来。(地方锁净科)(净诗云)我刘一郎何曾捣鬼,小老婆多应失水。(地方诗云)这里面定有欺心,送官去敲折大腿。(同下)

第四折

(元微之上,云)小官元稹。前者江南采访回来,面奏圣人,说白居易无罪远谪。蒙圣人可怜,已将他宣唤回朝,仍复旧积。他谢恩毕,便奏知刘员外计骗人妾,假称死亡。蒙圣人准归本夫。今日旨意下来,御断此事,只得先报乐天知道。(下)(唐宪宗引内官上,云)寡人唐宪宗。昨日廉访使元稹奏白居易无罪远谪,朕也惜他才华,已取回京,复他侍郎之职。他又奏称侧室裴兴奴,原是乐籍,他去之任,被茶商刘某妄报他死,拐骗为妻。昨在江州撞见夺回,于例该归前去。内侍们,宣白居易来者。(内官云)领圣旨。白居易安在?(白乐天上,云)小官白居易。前蒙放逐江乡,多亏故人元微之举保,重得回京,复还原职。下官因将裴兴奴之事奏闻,蒙圣恩许归本夫。今日朝堂宣呼,须索走一遭去。(做见驾科,云)侍郎臣白居易,钦取回京朝见。(驾云)卿在江州多有辛苦。尔所奏裴兴奴被人计骗,例该归从前夫。但中间缘故未详,必须宣裴兴奴问个端的。(内官云)领圣旨。裴兴奴安在?圣人呼唤哩。(正旦冠帔上,云)谁想有今日来。兴奴质本下贱,幸得瞻天仰圣,非同小可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秋月春花,都出在侍郎门下。比及我博的个富贵荣华,恰便似盼辰勾,逢大赦,得重回改嫁。今日里圣旨宣咱,吉和凶索问天买卦。(云)来到这朝门,好怕人也。(唱)

【醉春风】又不比顺子弟意前行,就郎君心上打。只见两行武士列金瓜,这里敢不是耍、耍。他教我与樊素齐肩,受小蛮节制,圣机难察。

(内侍云)宣到裴兴奴见驾。(正旦拜、舞科)(唱)

【迎仙客】无礼法,妇人家,山呼委实不会他。只办得紧低头,忙跪下,愿陛下海量宽纳,听臣妾说一套儿伤心话。

(驾云)那妇人是裴兴奴吗?(正旦云)臣妾便是裴兴奴。(驾云)你将始末缘由细细说来,不可欺隐。(正旦唱)

【石榴花】妾自来楚云湘水度年华,谁乐这生涯!俺娘把门儿倚定看甚人踏。当日见他,放了旬假,老虔婆意中只待频悊刮。先陪了四瓶酒十饼香茶,其是一位多奸猾,只待要大雪里探梅花。

【斗鹌鹑】一个待咏月嘲风,一个待飞觞走斝。谈些古是今非,下学上达。一个球子心肠到手滑,和贱妾勾勾搭搭。但得个车马盈门,这便是钱龙入家。(云)妾本教坊乐籍,曾师曹善才,学成琵琶。忽一日侍郎白居易放假,同孟浩然、贾浪仙到妾家吃酒,妾因留伴白侍郎,因此认的。(驾云)既如此,怎生又有后来这场说话。(正旦唱)

【上小楼】俺那白头妈妈,年纪高大。见他每带系乌犀,衣着白襕,帽里乌纱,怎生地使手法,待席罢敲他一下。倒噎的俺老虔婆血糊淋剌。

【幺篇】从此日娘嗔女,妾爱他。爱他那走笔题诗,出口成章,顶针续麻。是他百般地,奶奶行、过从不下,怎当那獠姨夫物抬高价。

(云)妾身自从见了白侍郎,俺那虔婆见他是个官人,心中要敲他一下。不想又没甚么大钱,好生埋怨。妾见侍郎人品高,才华富,遂有终身之托。只是打发老虔婆不下,谁想又走将这个茶客来。(驾云)这茶客来却怎生地?(正旦唱)

【红芍药】那厮每贩的是紫草红花,蜜蜡香茶。宜舞东风斗虾蟆,巾帻是青纱。听不得蛮声气死势煞,无过在客船上随波上下。那厮分不的两部鸣蛙,所事村沙。

(云)这茶客是江西人,拿着三千引茶要来伴宿。妾因侍郎分上,坚意不从他。(唱)

【红绣鞋】他有数百块名高月峡,两三船玉屑金芽。原来他准备下一场说谎天来大。本待要绿珠辞卫尉,则说道贾谊没长沙,可不这寄哀书的该万剐!(云)老虔婆与茶客设计,寄假书一封,说侍郎死了,使妾无倚,逼令嫁与茶客。(驾云)既有假书,你如何主张?(正旦唱)

【喜春来】既道是江州亡化白司马,因此上飞入寻常百姓家。俺那爱钱娘一日坐八番衙,不由妾不随顺他,有分看些个驼腰柳钓鱼槎。

(云)那虔婆不由分说,把妾嫁与茶客。妾强不过,只得随他而去。(驾云)既嫁茶客,怎生又归白氏?(正旦唱)

【普天乐】到浔阳,无牵挂。吊英魂何处,渡口残霞。思往事,空嗟呀。半夜灯前长吁罢,泪和愁付与琵琶。寒波漾漾,芳心脉脉,明月芦花。(驾云)原来你弹琵琶来?那白居易可在那里听见,得与你相会?你再说咱。(正旦唱)

【快活三】俺本待兰舟看月华,见渔灯映蒹葭。他便似莽张骞天上泛浮槎,可原来不曾到黄泉下。(云)那一夜茶客不在,妾身对月理琵琶。忽见别船上二客,细视之,乃是白侍郎。方知他不曾死,妾身就跟白侍郎来了。(唱)

【鲍老儿】秀才每,八怪洞里妖精也觑上了他,那一个不色胆天来大?投到俺啼哭出烟村四五家,央及杀青衫袖香罗帕。故人见后,浔阳怕甚水地湫凹;今日个君王召也,长安避甚,道路兜搭。

(驾云)兴奴,你认这文武班中那个是白居易?(正旦做认科)(唱)

【叫声】这都是一般儿的执象简戴乌纱,好着我眼花、眼花。只得偷睛抹,去向那文武班中试寻咱。(做见三人科,云)这是贾学士,这是孟学士,这是白侍郎。(唱)

【剔银灯】旧主顾先生好么?新女婿郎君煞惊吓,那翰林学士行无多话。则这白侍郎正是我生死的冤家从头认,都不差,可怎行装聋作哑?

(驾云)兴奴,你仔细认者,敢不是他么?(正旦唱)

【蔓菁菜】他怎敢面欺着当今驾?他当日为寻春色到儿家,便待强风情下榻。俺只道他是个诗措大、酒游花,却原来也会治国平天下。

(驾云)一行人跪着,听朕剖断。(众跪科)(词云)自古来整齐风化,必须自男女帏房。但只看《关雎》为首,诗人意便可参详。裴兴奴生居乐籍,知伦礼立志刚方。见良人终身有托,要脱离风月排场。老虔婆羊贪狼狠,逼令他改嫁茶商。裴兴奴心坚不变,只待待司马还乡。老虔婆使奸定计,写假书只说身亡。遂将他嫁为商妇,一帆风送于浔阳。正值着江干送客,闻琵琶相遇悲伤。与故人生死相别,弹一曲情泪千行。放逐臣偏多感叹,两悲啼泪湿衣裳。从前夫自有明例,便私奔这也何妨。今日个事闻禁阙,断令您永效凤凰。白居易仍居旧职,裴夫人共享荣光。老虔婆决杖六十,刘一郎流窜遐方。这赏罚并无私曲,总之为扶植纲常。便揭榜通行晓谕,示臣民恪守王章。(众谢恩科)(正旦唱)

【随煞】恰才来万里天涯,早愁鬓萧萧生白发。俺把那少年心撇罢,再不去趁春风攀折凤城花!

题目浔阳商妇琵琶行

正名江州司马青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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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剧·冤报冤赵氏孤儿

杂剧·冤报冤赵氏孤儿,元代,纪君祥,

冤报冤赵氏孤儿

楔子

(净扮屠岸贾领卒子上,诗云)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当时不尽情,过后空淘气。某乃晋国大将屠岸贾是也。俺主灵公在位,文武千员,其信任的只有一文一武:文者是赵盾,武者即某矣。俺二人文武不和,常有伤害赵盾之心,争奈不能入手。那赵盾儿子唤做赵朔,现为灵公附马。某也曾遣一勇士鉏麑,仗着短刀越墙而过,要刺杀赵盾,谁想鉏麑触树而死。那赵盾为劝农出到效外,见一饿夫在桑树下垂死,将酒饭赐他饱餐了一顿,其人不辞而去。后来西戎国进贡一犬,呼曰神獒,灵公赐与某家。自从得了那个神獒,便有了害赵盾之计,将神獒锁在净房中,三五日不与饮食,于后花园中扎下一个草人,紫袍玉带,象简乌靴,与赵盾一般打扮;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某牵出神獒来,将赵盾紫袍剖开,着神獒饱餐一顿,依旧锁入净房中。又饿了三五日,复行牵出,那神獒扑着便咬,剖开紫袍,将羊心肺又饱餐一顿。如此试验百日,度其可用。某因入见灵公,只说今时不忠不孝之人,甚有欺君之意。灵公一闻其言,不胜大恼,便向某索问其人。某言西戎国进来的神獒,性最灵异,他便认的。灵公大喜,说当初尧舜之时,有獬豸能触邪人,谁想我晋国有此神獒,今在何处?某牵上那神獒去。其时赵盾紫袍玉带,正立在灵公坐榻之边。神獒见了,扑着他便咬。灵公言:屠岸贾你放了神獒,兀的不是谗臣也!某放了神獒,赶着赵盾绕殿而走。争奈傍边恼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一瓜搥打倒神獒;一手揪住脑杓皮,一手扳住下嗑子,只一劈将那神獒分为两半。赵盾出的殿门,便寻他原乘的驷马车。某已使人将驷马摘了二马,双轮去了一轮。上的车来,不能前去。傍边转过一个壮士,一臂扶轮,一手策马,逢山开路,救出赵盾去了。你道其人是谁?就是那桑树下饿夫灵辄。某在灵公根前说过,将赵盾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止有赵朔与公主在府中,为他是个驸马,不好擅杀。某想剪草除根,萌芽不发,乃诈传灵公的命,差一使臣将着三般朝典,是弓弦、药酒、短刀,着赵朔服那一般朝典身亡。某已分付他疾去早来,回我的话。(诗云)三百家属已灭门,止有赵朔一亲人;不论那般朝典死,便教剪草尽除根。(下)(冲末扮赵朔,同旦公主上)(赵朔云)小官赵朔,官拜都尉之职。谁想屠岸贾与我父文武不和,搬弄灵公,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了也。公主,你听我遗言,你如今腹怀有孕,若是你添个女儿,更无话说;若是个小厮儿呵,我就腹中与他个小名,唤做赵氏孤儿。待他长立成人,与俺父母雪冤报仇也。(旦儿哭科,云)兀的不痛

杀我也!(外扮使命,领从人上,云)小官奉主公的命,将三般朝典是弓弦、药酒、短刀,赐与附马赵朔,随他服那一般朝典,取速而亡,然后将公主囚禁府中。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即刻传命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他府门首也。(见科,云)赵朔跪者,听主公的命。为你一家不忠不孝,欺公坏法,将您满门良贱,尽行诛戮,尚有余辜。姑念赵朔有一脉之亲,不忍加诛,特赐三般朝典,随意取一而死。其公土囚禁在府,断绝亲疏,不许往来。兀那赵朔,圣命不可违慢,你早早自尽者!(赵朔云)公主,似此可怎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枉了我报主的忠良一旦休,只他那蠹国的奸臣权在手;他平白地使机谋,将俺云阳市斩首,兀的是出气力的下场头。

(旦儿云)天那,可怜害的俺一家死无葬身之地也!(赵朔唱)

【幺篇】落不的身埋在故丘。(云)公主,我嘱咐你的说话,你牢记者!(旦儿云)妾身知道了也!(赵朔唱)分付了腮边雨泪流,俺一句一回愁;待孩儿他年长后,着与俺这三百口,可兀的报冤仇。(死科,下)(旦儿云)驸马!则被你痛杀我也!(下)(使命云)赵朔用短刀身,亡了也。公主已囚在府中,小官须回主公的话去来。(诗云)西戎当日进神獒,赵家百口命难逃;可怜公主犹囚禁,赵朔能无决短刀!(下)

第一折

(屠岸贾上,云)某屠岸贾,只为公主怕他添了个小厮儿,久以后成人长大,他不是我的仇人?我已将公主囚在府中,这些时该分娩了。怎么差去的人去了许久,还不见来回报?(卒子上,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公主囚在府中,添了个小厮儿,唤做赵氏孤儿哩。(屠岸贾云)是真个唤做赵氏孤儿?等一月满足,杀这小厮也不为迟。令人传我的号令去,着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不搜进去的,只搜出来的。若有盗出赵氏孤儿者,全家处斩,九族不留。一壁与我张挂榜文,遍告诸将,休得违误,自取其罪。(词云)不争晋公主怀孕在身,产孤儿是我仇人;待满月钢刀铡死,才称我削草除根。(下)(旦儿抱俫儿上,诗云)天下人烦恼,都在我心头;犹如秋夜雨,一点一声愁。妾身晋室公主,被奸臣屠岸贾将俺赵家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今日所生一子,记的附马临亡之时,曾有遗言:若是添个小厮儿,唤做赵氏孤儿,待他久后成人长大,与父母雪冤报仇。天那!怎能够将这孩儿送出的这府门去,可也好也?我想起来,目下再无亲人,只有俺家门下程婴,在家属上无他的名字,我如今只等程婴来时,我自有个主意。(外扮程婴,背药箱上,云)自家程婴是也,元是个草泽医人,向在附马府门下,蒙他十分优待,与常人不同。可奈屠岸贾贼臣将赵家满门良贱,诛尽杀绝,幸得家属上无有我的名字。如今公主囚在府中,是我每日传茶送饭。那公主眼下虽然生的一个小厮,取名赵氏孤儿,等他长立成人,与父母报仇雪冤,只怕出不得屠贼之手,也是枉然。闻的公主呼唤,想是产后要甚么汤药,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府门首也。不必报复,径自过去。(程婴见科,云)公主呼唤程婴,有何事?(旦儿云)俺赵家一门,好死的苦楚也!程婴,唤你来别无甚事,我如今添了个孩儿,他父临亡之时,取下他一个小名,唤做赵氏孤儿。程婴,你一向在俺赵家门下走动,也不曾歹看承你,你怎生将这个孩儿掩藏出去?久后成人长大,与他赵氏报仇。(程婴云)公主,你还不知道,屠岸贾贼臣闻知你产下赵氏孤儿,四城门张挂榜文,但有掩藏孤儿的,全家处斩,九族不留。我怎么掩藏的他出去?(旦儿云)程婴!(诗云)可不道遇急思亲戚,临危托故人,你若是救出亲生子,便是俺赵家留得这条根。(做跪科,云)程婴,你则可怜见俺赵家三百口,都在这孩儿身上哩!(程婴云)公主请起。假若是我掩藏出小舍人去,屠岸贾得知,问你要赵氏孤儿,你说道:我与了程婴也。俺一家儿便死了也罢,这小舍人休想是活的。(旦儿云)罢、罢、罢!程婴,我教你去的放心。(诗云)程婴心下且休

慌,听吾说罢泪千行;他父亲身在刀头死,(做拿裙带缢死科,云)罢、罢、罢!为母的也相随一命亡。(下)(程婴云)谁想公主自缢死了也。我不敢久停久住,打开这药箱,将小舍人放在里面,再将些生药遮住身子。天也!可怜见赵家三百余口,诛尽杀绝,止有一点点孩儿。我如今救的他出去,你便有福,我便成功;若是搜将出来呵,你便身亡,俺一家儿都也性命不保。(诗云)程婴心下自裁划,赵家门户实堪哀;只要你出的九重帅府连环寨,便是脱却天罗地网灾。(下)(正末扮韩厥,领卒子上,云)某下将军韩厥是也。佐于屠岸贾麾下,着某把守公主的府门,可是为何?只因公主生下一子,唤做赵氏孤儿,恐怕有人递盗将去,着某在府门上,搜出来时,将他全家处斩,九族不留。小校,将公主府门把的严整者。嗨!屠岸贾,都似你这般损坏忠良,几时是了也可!(唱)

【仙吕】【点绛唇】列国纷纷,莫强于晋。才安稳,怎有这屠岸贾贼臣,他则把忠孝的公卿损。

【昆江龙】不甫能风调雨顺,太平年宠用着这般人。忠孝的在市曹中斩首,奸佞的在帅府内安身。现如今全作威来全作福,还说甚半由君也半由臣。他他他,把爪和牙布满在朝门,但违拗的早一个个诛夷尽。多咱是人间恶煞,可甚么阃外将军!

(云)我想屠岸贾与赵盾两家儿结下这等深仇,几时可解也!(唱)

【油葫芦】他待要剪草防芽绝祸根,使着俺把府门。俺也是了家为国旧时臣。那一个藏孤儿的便不合将他隐,这一个杀孤儿的你可也心何忍。(带云)屠岸贾,你好狠也。(唱)有一日怒了亡苍,恼了下民,怎不怕沸腾腾万口争谈沦,天也显着个青脸儿不饶人。

【天下乐】却不道远在儿孙近在身,哎,你个贼也波臣,和赵盾,岂可二十载同僚没些儿义分。便兴心使歹心,指贤人作歹人。他两个细评论,还是那个狠。

(云)令人,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出府门来,报复某家知道。(卒子云)理会的。(程婴做慌走上,云)我抱着这药箱,里面有赵氏孤儿。天也可怜,喜的韩厥将军把住府门,他须是我老相公抬举来的。若是撞的出去,我与小舍人性命都得活也。(做出门科)(正末云)小校,拿回那抱药箱儿的人来。你是甚么人?(程婴云)我是个草泽医人,姓程,是程婴。(正末云)你在那里去来?(程婴云)我在公主府内剪汤下药来。(正末云)你下甚么药?(程婴云)下了个益母汤。(正末云)你这箱儿里面甚么物件?(程婴云)都是生药。(正末云)是甚么生药?(程婴云)都是桔梗、甘草、薄荷。(正末云)可有甚么夹带?(程婴云)并无夹带。(正末云)这等你去。(程婴做走,正末叫科,云)程婴回来,这箱儿里面是甚么物件?(程婴云)都是生药。(正末云)可有甚么夹带?(程婴云)并无夹带。(正末云)你去!(程婴做走,正末叫科,云)程婴回来。你这其中必有暗昧。我着你去呵,似驽箭高弦;叫你回来呵,便似毡上拖毛。程婴,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唱)

【河西后庭花】你本是赵盾家堂上宾,我须是屠岸贾门下人。你便藏着那未满月麒麟种,(带云)程婴你见么?(唱)怎出的这不通风虎豹屯。我不是下将军,也不将你来盘问。(云)程婴,我想你多曾受赵家恩来!(程婴云)是。知恩报恩,何必要说。(正末唱)你道是既知恩合报恩,只怕你要脱身难脱身。前和后把住门,地和天那处奔?若拿回审个真,将孤儿往报闻,生不能,死有准。

(云)小校靠后,唤您便来,不唤您休来。(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做揭箱子见科,云)程婴,你道是桔梗、甘草、薄荷,我可搜出人参来也!(程婴做慌,跪伏科)(正末唱)

【金盏儿】见孤儿额颅上汗律津,口角头乳食喷,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悄促促箱儿里似把声吞,紧绑绑难展足,窄狭狭怎翻身。他正是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程婴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小人从头分诉:想赵盾晋室贤臣,屠岸贾心生嫉妒。遣神獒扑害忠良,出朝门脱身逃去;驾单轮灵辄报恩,入深山不知何处。奈灵公听信谗言,任屠贼横行独步;赐驸马伏剑身亡,灭九族都无活路。将公主囚禁冷宫,那里讨亲人照顾。遵遗嘱唤做孤儿,子共母不能完聚;才分娩一命归阴,着程婴将他掩护。久以后长立成人。与赵家看守坟墓。肯分的遇着将军,满望你拔刀相助;若再剪除了这点萌芽,可不断送他灭门绝户?(正末云)程婴,我若把这孤儿献将出去,可不是一身富贵?但我韩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怎肯做这般勾当!(唱)

【醉中天】我若是献出去图荣进,却不道利自己损别人。可怜他三百口亲丁尽不存,着谁来雪这终天恨?(带云)那屠岸贾若见这孤儿呵,(唱)怕不就连皮带筋,捻成齑粉。我可也没来由立这样没眼的功勋。(云)程婴,你抱的这孤儿出去。若屠岸贾问呵,我自与你回话。(程婴云)索谢了将军。(做抱箱儿走出,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婴,我说放你去,难道耍你?可快出去!(程婴云)索谢了将军。(做走,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婴,你怎生又回来?(唱)

【金盏儿】敢猜着我调假小为真,那知道蕙叹惜芝焚;去不去我几回家将伊尽,可怎生到门前兜的又回身?(带云)程婴,(唱)你既没包身胆,谁着你强做保孤人?可不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程婴云)将军,我若出的这府门去,你报与屠岸贾知道,别差将军赶来拿住我程婴,这个孤儿万无活理。罢!罢!罢!将军,你拿将程婴去,请功受赏;我与赵氏孤儿,情愿一处身亡便了!(正末云)程婴,你好去的不放心也:(唱)

【醉扶归】你为赵氏存遗胤,我于屠贼有何亲?却待要乔做人情遣众军,打一个回风阵。你义忠我可也又信,你若肯舍残生,我也愿把这头来刎。

【青歌儿】端的是一言一言难尽。(带云)程婴,(唱)你也忒眼内眼内无珍。将孤儿好去深山深处隐,那其间教训成人,演武修文;重掌三军,拿住贼臣;碎首分身,报答亡魂,也不负了我和你硬踹着是非门,担危困。

(云)程婴,你去的放心者。(唱)

【赚煞尾】能可在我身儿上讨明白,怎肯向贼子行捱推问!猛拚着撞阶基图个自尽,便留不得香名万古闻,也好伴鉏麑共做忠魂。你你你要殷勤,照觑晨昏。他须是赵氏门中一命根。直等待他年长进,才说与从前话本,是必教报仇人,休忘了我这大恩人。(自刎下)

(程婴云)呀!韩将军自刎了也!则怕军校得知,报与屠岸贾知道,怎生是好?我抱着孤儿须索逃命去来。(诗云)韩将军果是忠良,为孤儿自刎身亡;我如今放心前去,太平庄再做商量。(下)

第二折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某屠岸贾,只为公主生下一个小的,唤做赵氏孤儿。我差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搜检奸细;一面张挂榜文,若有掩藏赵氏孤儿者,全家处斩,九族不留。怕那赵氏孤儿会飞上天去?怎么这早晚还不见送到孤儿?故我放心不下。令人,与我门外觑者。(卒子报科,云)报元帅,祸事到了也!(屠岸贾云)祸从何来?(卒子云)公主在府中将裙带自缢而死。把府门的韩厥将军也自刎身亡了也。(屠岸贾云)韩厥为何自刎了?必然走了赵氏孤儿。怎生是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如今不免诈传灵公的命,把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一月之上,新添的小厮,都与我拘刷将来,见一个剁三剑,其中必然有赵氏孤儿。可不除了我这腹心之害?令人,与我张挂榜文,着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一月之上,新添的小厮,都拘刷到我帅府中来听令。违者全家处斩,九族不留。(诗云)我拘刷尽晋国婴孩,料孤儿没处藏埋;一任他金枝玉叶,难逃我剑下之灾。(下)(正末扮公孙杵臼,领家童上,云)老夫公孙杵臼是也,在晋灵公位下为中大夫之职。只因年纪高大,见屠岸贸专权,老夫掌不得王事,罢职归农,苫庄三顷地,扶手一张锄,住在这吕吕太平庄上。往常我夜眠斗帐听寒角,如今斜倚柴门数雁行。倒大来悠哉也可!(唱)

【南吕】【一枝花】兀的不屈沉杀大丈夫,损坏了真梁栋。被那些腌臜屠狗辈,欺负俺慷慨钓鳌翁。正遇着不道的灵公,偏贼子加恩宠,着贤人受困穷。若不是急流中将脚步抽回,险些儿闹市里把头皮断送。

【梁州第七】他他他,在元帅府扬威也那耀勇;我我我,在太平庄罢职归农。再休想鹓班豹尾相随从。他如今高官一品,位极三公;户封八县,禄享千钟。见不平处有眼如蒙,听咒骂处有耳如聋。他他他,只将那会谄谀的着列鼎重裀,害忠良的便加官请俸,耗国家的都叙爵沦功。他他他,只贪着目前受用,全不省爬的高来可也跌的来肿,怎如俺守田园学耕种?早跳出伤人饿虎丛,倒大来从容。

(程婴上,云)程婴,你好慌也!小舍人,你好险也!屠岸贾,你好狠也!我程婴虽然担着个死,撞出城来,闻的那屠岸贾见说走了赵氏孤儿,要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都拘摄到元帅府里。不问是孤儿不是孤儿,他一个个亲手剁作三段。我将的这小舍人送到那厢去?好!有了,我想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他与赵盾是一殿之臣,最相交厚。他如今罢职归农。那老宰辅是个忠直的人,那里堪可掩藏。我如今来到庄上,就在这芭棚下放下这药箱。小舍人,你且权时歇息咱,我见了公孙杵臼便来看你。家童报复去,道有程婴求见。(家童报科,云)有程婴在于门首。(正末云)道有请。(家童云)请进。(正末见科,云)程婴,你来有何事?(程婴云)在下见老宰辅在这太平庄上,特来相访。(正末云)自从我罢官之后,众宰辅每好么?(程婴云)嗨!这不比老宰辅为官时节,如今屠岸贾专权,较往常都不同了也。(正末云)也该着众宰辅每劝谏劝谏。(程婴云)老宰辅,这等贼臣自古有之,便是那唐虞之世,也还有四凶哩!(正末唱)

【隔尾】你道是古来多被奸臣弄,便是圣世何尝没四凶,谁似这万人恨千人赚一人重。他不廉不公,不孝不忠,单只会把赵盾全家杀的个绝了种。(程婴云)老宰辅,幸得皇天有眼,赵氏还未绝种哩!(正末云)他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诛尽杀绝,便是驸马也被三般朝典短刀自刎了,公主也将裙带缢死了,还有甚么种在那里?(程婴云)那前项的事,老宰辅都已知道,不必说了。近日公主囚禁府中,生下一子,唤做孤儿。这不是赵家是那家的种?但恐屠岸贾得知,又要杀坏,若杀了这一个小的,可不将赵家真绝了种也!(正末云)如今这孤儿却在那里?不知可有人救的出来么?(程婴云)老宰辅既有这点见怜之意,在下敢不实说。公主临亡时,将这孤儿交付与了程婴,着好生照觑他,待到成人长大,与父母报仇雪恨。我程婴抱的这孤儿出门,被韩厥将军要拿的去报与屠岸贾。是程婴数说了一场,那韩厥将军放我出了府门,自刎而亡。如今将的这孤儿无处掩藏,我特来投奔老宰辅。我想宰辅与赵盾元是一殿之臣,必然交厚,怎生可怜见救这个孤儿咱!(正末云)那孤儿今在何处?(程婴云)现在芭棚下哩!(正末云)休惊吓着孤儿,你快抱的来。(程婴做取箱开看科,云)谢天地,小舍人还睡着哩。(正末接科)(唱)

【牧羊关】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怀着时灭了祖宗,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他父亲斩首在云阳,他娘呵囚在禁中。那里是血腥的白衣相,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程婴云)赵氏一家,全靠着这小舍人,要他报仇哩。(正末唱)你道他是个报父母的真男子;我道来,则是个妨爷娘的小业种。

(程婴云)老宰辅不知,那屠岸贾为走了赵氏孤儿,普国内小的都拘刷将来,要伤害性命。老宰辅,我如今将赵氏孤儿偷藏在老宰辅根前,一者报赵驸马平日优待之恩,二者要救晋国小儿之命。念程婴年近四旬有五,所生一子,未经满月。待假妆做赵氏孤儿,等老宰辅告首与屠岸贾去,只说程婴藏着孤儿,把俺父子二人,一处身死;老宰辅慢慢的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与他父母报仇,可不好也?(正末云)程婴,你如今多大年纪了?(程婴云)在下四十五岁了。(正末云)这小的算着二十年呵,方报的父母仇恨。你再着二十年,也只是六十五岁;我再着二十年呵,可不九十岁了?其时存亡未知,怎么还与赵家报的仇?程婴,你肯舍的你孩儿,倒将来交付与我,你自首告屠岸贾处,说道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藏着赵氏孤儿。那屠岸贾领兵校来拿住,我和你亲儿一处而死。你将的赵氏孤儿抬举成人,与他父母报仇,方才是个长策。(程婴云)老宰辅,是则是,怎么难为的你老宰辅?你则将我的孩儿假妆做赵氏孤儿,报与屠岸贾去,等俺父子二人一处而死吧。(正末云)程婴,我一言已定,再不必多疑了。(唱)

【红芍药】须二十年报仇的主人公,恁时节才称心胸。只怕我迟疾死后一场空。(程婴云)老宰辅,你精神还强健哩。(正末唱)我精神比往日难同,闪下这小孩童怎见功?你急切里老不的形容,正好替赵家出力做先锋。(带云)程婴,你只依着我便了。(唱)我委实的捱不彻暮鼓晨钟。

(程婴云)老宰辅,你好好的在家,我程婴不识进退,平白地将着这愁布袋连累你老宰辅,以此放心不下。(正末云)程婴,你说那里话?我,是七十岁的人,死是常事,也不争这早晚。(唱)

【菩萨梁州】向这傀儡棚巾,鼓笛搬弄。只当做场短梦。猛回头早老尽英雄,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程婴云)老宰辅既应承了,休要失信。(正末昌)言而无信言何用。(程婴云)老宰辅,你若存的赵氏孤儿,当名标青史,万古留芳。(正末唱)也不索把咱来厮陪奉,大丈夫何愁一命终;况兼我白发髼松。

(程婴云)老宰辅,还有一件。若是屠岸贾拿住老宰辅,你怎熬的这三推六问,少不得指攀我程婴下来。俺父子两个死是分内,只可惜赵氏孤儿,终归一死,可不把你老宰辅干连累了也。(正末云)程婴,你也说的是。我想那屠岸贾与赵附马呵,(唱)

【三煞】这两家做下敌头重。但要访的孤儿有影踪,必然把太严庄上兵围拥,铁桶般密不通风。(云)那屠岸贾拿住了我,高声喝道:老匹夫岂不见三日前出下榜文,偏是你藏下赵氏孤儿。与俺作对,请波请波!(唱)则说老匹大清先入瓮,也须知榜揭处天都动;偏你这罢职归田一老农,公然敢剔蝎撩蜂。

【二煞】他把绷扒吊拷般般用,情节根由细细穷;那其间枯皮朽骨难禁痛,少不得从实攀供,可知道你个程婴怕恐。(带云)程婴,你放心者。(唱)我从来一诺似千金重,便将我送上刀山与剑峰,断不做有始无终。

(云)程婴,你则放心前去,抬举的这孤儿成人长大,与他父母报仇雪恨。老夫一死,何足道哉。(唱)

【煞尾】凭着赵家枝叶千年永,晋国山河百二雄。显耀英材统军众,威压诸邦尽伏拱;遍拜公卿诉苦衷。祸难当初起下宫,可怜三百口亲丁饮剑锋;刚留得孤苦伶仃一小童,巴到今朝袭父封。提起冤仇泪如涌,要请甚旗牌下九重,早拿出奸臣帅府中,断首分骸祭祖宗,九族全诛不宽纵,恁时节才不负你冒死存孤报主公,便是我也甘心儿葬近要离路旁冢。(下)(程婴云)事势急了,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诗云)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这本程婴义分应该得,只可惜遗累公孙老大夫。(下)

第三折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兀的不走了赵氏孤儿也!某已曾张挂榜文,限三日之内,不将孤儿出首,即将晋国内小儿但是半岁以下,一月以上,都拘刷到我帅府中,尽行诛戮。令人,门首觑者,若有首告之人,报复某家知道。(程婴上。云)自家程婴是也。昨日将我的孩儿送与公孙杵臼去了;我今日到屠岸贾根前首告去来。令人,报复去,道有了赵氏孤儿也。(卒子云)你则在这里,等我报复去。(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人来报赵氏孤儿有了也。(屠岸贾云)在那里?(卒子云)现在门首哩。(屠岸贾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来。(做见科,屠岸贾云)兀那厮,你是何人?(程婴云)小人是个草泽医士程婴。(屠岸贾云)赵氏孤儿今在何处?(程婴云)在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家藏着哩。(屠岸贾云)你怎生知道来?(程婴云)小人与公孙杵臼曾有一面之交,我去探望他,谁想卧房中锦襕绣褥上,躺着一个小孩儿。我想公孙杵臼年纪七十,从来没儿没女,这个是那里来的?我说道:"这小的莫非是赵氏孤儿么?"只见他登时变色,不能答应。以此知孤儿在公孙杵臼家里。(屠岸贾云)咄!你这匹夫,你怎瞒的过我。你和公孙杵臼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因何告他藏着赵氏孤儿?你敢是知情么!说的是,万事全休;说的不是,令人,磨的剑快,先杀了这个匹夫者。(程婴云)告元帅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小人诉说一遍咱。我小人与公孙杵臼原无仇隙,只因元帅传下榜文,要将普国内小儿拘刷到帅府,尽行杀坏。我一来为救普国内小儿之命;二来小人四旬有五,近生一子,尚未满月。元帅军令,不敢不献出来,可不小人也绝后了?我想有了赵氏孤儿,便不损坏一国生灵,连小人的孩儿也得无事,所以出首。(诗云)告大人暂停嗔怒,这便是首告缘故;虽然救普国生灵,其实怕程家绝户。(屠岸贾笑科,云)哦!是了。公孙杵臼原与赵盾一殿之巨,可知有这事来。令人,则今日点就本部下人马,同程婴到太平庄上,拿公孙杵臼走一遭去。(同下)(正末公孙杵臼上,云)老夫公孙杵臼是也。想昨日与程婴商议救赵氏孤儿一事,今日他到屠岸贾府中首告去了。这早晚屠岸贾这厮必然来也可!(唱)

【双调】【新水令】我则见荡征尘飞过小溪桥,多管是损忠良贼徒来到。齐臻臻摆着士卒,明晃晃列着枪刀。眼见的我死在今朝,更避甚痛笞掠。(屠岸贾同程婴领卒子上,云)来到这吕吕太平庄上也。令人,与我围了太平庄者。程婴,那里是公孙杵臼宅院?(程婴云)则这个便是。(屠岸贾云)拿过那老匹夫来。公孙杵臼,你知罪么?(正末云)我不知罪。(屠岸贾云)我知你个老匹夫和赵盾是一殿之臣。你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正末云)老元帅,我有熊心豹胆?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屠岸贾云)不打不招。令人,与我拣大棒子着实打者。(卒子做打科)(正末唱)

【驻马听】想着我罢职辞朝,曾与赵盾名为刎颈交。(云)这事是谁见来?(屠岸贾云)观有程婴首告着你哩。(正末唱)是那个埋情出告,原来这程婴舌是斩身刀。(云)你杀了赵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则剩下这孩儿,你又要伤他性命。(唱)你正是狂风偏纵扑天雕,严霜故打枯根草。不争把孤儿又杀坏了。可着他三百口冤仇甚人来报。

(屠岸贾云)老匹夫,你把孤儿藏在那里?快招出来,免受刑法。(正末云)我有甚么孤儿藏在那里?谁见来?(屠岸贾云)你不招?令人,与我采下去,着实打者。(做打科)(屠岸贾云)这老匹夫赖肉顽皮不肯招承,可恼,可恼。程婴,这原是你出首的,就着你替我行杖者。(程婴云)元帅,小人是个草泽医士,撮药尚然腕弱,怎生行的杖?(屠岸贾云)程婴,你不行杖,敢怕指攀出你么?(程婴云)元帅,小人行杖便了。(做拿杖子科)(屠岸贾云)程婴,我见你把棍子拣了又拣,只拣着那细棍子,敢怕打的他疼了,要指攀下你来。(程婴云)我就拿大棍子打者。(屠岸贾云)住者。你头里只拣着那细棍子打,如今你却拿起大棍子来,三两下打死了呵,你就做的个死无招对。(程婴云)着我拿细棍子又不是,拿大棍子又不是,好着我两下做人难也。(屠岸贾云)程婴,你只拿着那中等棍子打。公孙杵臼老匹夫,你可知道行杖的就是程婴么?(程婴行杖科,云)快招了者!(三科了)(正末云)哎哟!打了这一日,不似这几棍子打的我疼,是谁打我来?(屠岸贾云)是程婴打你来。(正末云)程婴,你刬的打我那?(程婴云)元帅,打的这老头儿兀的不胡说哩。(正末唱)

【雁儿落】是那一个实丕丕将着粗棍敲?打的来痛杀杀精皮掉。我和你狠程婴有甚的仇?却教我老公孙受这般虐。

(程婴云)快招了者。(正末云)我招,我招。(唱)

【得胜令】打的我无缝可能逃,有口屈成招。莫不是那孤儿他知道,故意的把咱家指定了。(程婴做慌科)(正末唱)我委实的难熬,尚儿自强着牙根儿闹;暗地更偷瞧,只见他早吓的腿脡儿摇。(程婴云)你快招吧,省得打杀你。(正末云)有、有、有。(唱)

【水仙子】俺二人商议要救这小儿曹。(屠岸贾云)可知道指攀下来也。你说二人,一个是你了,那一个是谁?你实说将出来,我饶你的性命。(正末云)你要我说那一个,我说,我说。(唱)哎!一句话来到我舌尖亡却咽了。(屠岸贾云)程婴。这桩事敢有你么?(程婴云)兀那老头儿,你休妄指平人。(正末云)程婴,你慌怎么?(唱)我怎生把你程婴道,似这般有上梢无下梢。(屠岸贾云)你头里说两个,你怎生这一会儿可说无了?(正末唱)只被你打的来不知一个颠倒。(屠岸贾云)你还不说,我就打死你个老匹夫。(正末唱)遮莫便打的我皮都绽,肉尽销,休想我有半个字儿攀着。

(卒子抱俫儿上科,云)元帅爷贺喜,土洞中搜出个赵氏孤儿来了也。(屠岸贾笑科。云)将那小的拿近前来,我亲自下手,剁做三段。兀那老匹夫,你道无有赵氏孤儿,这个是谁?(正末唱)

【川拨棹】你当日演神獒,把忠臣来扑咬。逼的他走死荒郊,刎死钢刀,缢死裙腰,将三百口全家老小尽行诛剿。并没那半个儿剩落,还不厌你心苗。(屠岸贾云)我见了这孤儿,就不由我不恼也。(正末唱)

【七弟兄】我只见他左瞧、左瞧、怒咆哮,火不腾改变了狰狞貌,按狮蛮拽札起锦征袍,把龙泉扯离出沙鱼鞘。

(屠岸贾怒云)我拔出这剑来。一剑,两剑,三剑。(程婴做惊疼科,屠岸贾云)把这一个小业种剁了三剑,兀的不称了我平生所愿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见孩儿卧血泊。那一个哭哭号号,这一个怨怨焦焦,连我也战战摇摇。直恁般歹做作,只除是没天道。呀!想孩儿离褥草,到今日恰十朝,刀下处怎耽饶,空生长枉劬劳,还说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兀的不是家富小儿骄。(程婴掩泪科)(正末唱)见程婴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揾了。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云)屠岸贾那贼,你试觑者。上有天哩,怎肯饶过的你,你死打甚么不紧!(唱)

【鸳鸯煞】我七旬死后偏何老,这孩儿一岁死后偏知小。俺两个一处身亡,落的个万代名标。我嘱付你个后死的程婴,休别了横亡的赵朔。畅道是光阴过去的疾,冤仇报复的早。将那厮万剐千刀,切莫要轻轻的素放了。

(正末撞科,云)我撞阶基,觅个死处。(下)(卒子报科,云)公孙杵臼撞阶基身死了也。(屠岸贾笑科,云)那老匹夫既然撞死,可也罢了。(做笑科,云)程婴,这一桩里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呵,如何杀的赵氏孤儿?(程婴云)元帅,小人原与赵氏无仇,一来救普国内众生;二来小人根前也有个孩儿,未曾满月。若不搜的那赵氏孤儿出来,我这孩儿也无活的人也。(屠岸贾云)程婴,你是我心腹之人,不如只在我家中做个门客,抬举你那孩儿成人长大。在你跟前习文,送在我跟前演武。我也年近五旬,尚无子嗣,就将你的孩儿与我做个义儿。我偌大年纪了,后来我的官位,也等你的孩儿讨个应袭,你意下如何?(程婴云)多谢元帅抬举。(屠岸贾诗云)则为朝纲中独显赵盾,不由我心中生忿;如今削除了这点萌芽,方才是永无后衅。(同下)

第四折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某,屠岸贾。自从杀了赵氏孤儿,可早二十年光景也。有程婴的孩儿,因为过继与我,唤做屠成。教的他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这孩儿弓马倒强似我,就着我这孩儿的威力,早晚定计,弑了灵公,夺了晋国,可将我的官位都与孩儿做了,方是平生愿足。适才孩儿往教场中演习弓马去了,等他来时,再做商议。(下)(程婴拿手卷上,诗云)日月催人老,光阴趱少年;心中无限事,未敢尽明言。过日月好疾也!自到屠府中,今经二十年光景,抬举的我那孩儿二十岁,官名唤做程勃。我根前习文,屠岸贾根前习武,甚有机谋,熟闲弓马。那屠岸贾将我的孩儿十分见喜,他岂知就里的事。只是一件,连我这孩儿心下也还是懵懵懂懂的。老夫今年六十五岁,倘或有些好歹呵,着谁人说与孩儿知道,替他赵氏报仇。以此踌躇展转,昼夜无眠。我如今将从前屈死的忠臣良将,画成一个手卷,倘若孩儿问老夫呵,我一桩桩剖说前事,这孩儿必然与父母报仇也。我且在书房中闷坐着,只等孩儿到来,自有个理会。(正末扮程勃上,云)某,程勃是也。这壁厢爹爹是程婴;那壁厢爹爹可是屠岸贾。我白日演武,到晚习文。如今在教场中回来,见我这壁厢爹爹走一遭去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引着些本部下军卒,提起来杀人心半星不惧。每日家习演兵书。凭看我,快相持,能对垒,直使的诸邦降伏。俺父亲英勇谁如,我拚着个尽心儿扶助。

【醉春风】我则待扶明主晋灵公,助贤臣屠岸贾。凭着我能文善武万人敌,俺父亲将我来许、许。可不道马壮人强,父慈子孝,怕甚么主忧臣辱。(程婴云)我展开这手卷。好可怜也!单为这赵氏孤儿,送了多少贤臣烈士,连我的孩儿也在这里面身死了也。(正末云)令人,接了马者。这壁厢爹爹在那里?(卒子云)在书房中看书哩。(正末云)令人报复去。(卒子报科,云)有程勃来了也。(程婴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这壁厢爹爹,您孩儿教场中回来了也。(程婴云)你吃饭去。(正末云)我出的这门来。想俺这壁厢爹爹,每日见我心中喜欢,今日见我来心中可甚烦恼,垂泪不止。不知主着何意?我过去问他。谁欺负着你来?对您孩儿说,我不道的饶了他哩。(程婴云)我便与你说呵,也与你父亲母亲做不的主,你只吃饭去。(程婴做眼泪科)(正末云)兀的不徯幸杀我也!(唱)

【迎仙客】因甚的掩泪珠?(程婴做吁气科)(正末唱)气长吁?我恰才叉定手向前来紧趋伏。(带云)则俺见这壁厢爹爹呵,(唱)忄敞支支恶心烦,勃腾腾生忿怒。(带云)是甚么人敢欺负你来?(唱)我这里低首踌躇。(带云)既然没的人欺负你呵,(唱)那里是话不投机处。

(程婴云)程勃,你在书房中看书,我往后堂中去去再来。(做遗手卷虚下)(正末云)哦,元来遗下一个手卷在此。可是甚的文书?待我展开看咱。(做看科,云)好是奇怪,那个穿红的拽着恶犬,扑着个穿紫的;又有个拿瓜锤的打死了那恶犬。这一个手扶着一辆车,又是没半边车轮的。这一个自家撞死槐树之下。可是甚么故事?又不写出个姓名,教我那里知道!(唱)

【红绣鞋】画着的是青鸦鸦几株桑树,闹炒炒一簇田夫。这一个可磕擦紧扶定一轮车。有-个将瓜捶亲手举,有一个触槐树早身殂,又一个恶犬儿只向着这穿紫的频去扑。

(云)待我再看来。这一个将军前面摆着弓弦、药酒、短刀三件,却将短刀自刎死了。怎么这一个将军也引剑自刎而死?又有个医人手扶着药箱儿跪着,这一个妇人抱着个小孩儿,却象要交付医人的意思。呀!元来这妇人也将裙带自缢死了,好可怜人也!(唱)

【石榴花】我只见这一个身着锦襜襜,手引着弓弦药酒短刀诛。怎又有个将军自刎血模糊?这一个扶着药箱儿跪伏,这一个抱着小孩儿交付,可怜穿珠带玉良家妇,他将着裙带儿缢死何辜。好着我沉吟半晌无分诉,这画的是徯幸杀我也闷葫芦。

(云)我仔细看来,那穿红的也好狠哩,又将一个白须老儿打的好苦也。(唱)

【斗鹌鹑】我则见这穿红的匹夫,将着这白须的来殴辱;兀的不恼乱我的心肠,气填我这肺腑。(带云)这一家儿若与我关系呵。(唱)我可也不杀了贼臣不是丈夫,我可便敢与他做主。这血泊中躺的不知是那个亲丁?这市曹中杀的也不知是谁家上祖?(云)到底只是不明白,须待俺这壁厢爹爹出来,问明这桩事,可也免的疑惑。(程婴上,云)程勃,我久听多时了也。(正末云)这壁厢爹爹可说与您孩儿知道。(程婴云)程勃,你要我说这桩故事,倒也和你关亲哩。(正末云)你则明明白白的说与您孩儿咱。(程婴云)程勃,你听者,这桩故事好长哩。当初那穿红的和这穿紫的.元是一殿之臣,争奈两个文武不和,因此做下对头,已非一日。那穿红的想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暗地遣一刺客.唤做鉏麑,藏着短刀,越墙而过。要刺杀这穿紫的。谁想这穿紫的老宰辅,每夜烧香,祷告天地,专一片报国之心,无半点于家之意。那人道:我若刺了这个老宰辅,我便是逆天行事,断然不可;若回去见那穿红的,少不得是死。罢、罢、罢。(诗云)他手携利刃暗藏埋,因见忠良却悔来;方知公道明如日,此夜鉏麑自触槐。(正未云)这个触槐而死的是鉏麑么?(程婴云)可知是哩。这个穿紫的为春间劝农出到郊外,可在桑树下见一壮士,仰面张口而卧。穿紫的问其缘故,那壮士言:某乃是灵辄,因每顿吃一斗米的饭,大主人家养活不过。将我赶逐出来;欲待摘他桑椹子吃,又道我偷他的。因此仰面而卧,等那桑椹子吊在口中便吃;吊不在口中,宁可饿死,不受人耻辱。穿紫的说:此烈士也。遂将酒食赐与饿夫,饱餐了一顿。不辞而去。这穿紫的并无嗔怒之心。程勃,这见得老宰辅的德量处。(诗云)为乘春令劝耕初,巡遍郊原日未晡;壶浆箪食因谁下,刚济桑间一饿夫。(正末云)哦,这桑树下饿夫唤做灵辄。(程婴云)程勃,你紧记者。又一日,西戎国贡进神獒。是一只狗,身高四尺者,其名为獒。晋灵公将神獒赐与那穿红的。正要谋害这穿紫的,即于后园中扎一草人,与穿紫的一般打扮,将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将神獒俄了五七日;然后剖开草人腹中,饱餐一顿。如此演成百日,去向灵公说道:如今朝中岂无不忠不孝的人,怀着欺君之意。灵公问道:其人安在?那穿红的说:前者赐与臣的神獒,便能认的。那穿红的牵上神獒去,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那神獒认着是草人,向前便扑,赶的这穿紫的绕殿而走。旁边恼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举起金瓜。打倒神獒,用手揪住脑杓皮,则一劈劈为两半。(诗云)贼臣奸计有千条,逼的忠良没处逃;殿前自有

英雄汉,早将毒手劈神獒。(正末云)这只恶犬,唤做神獒;打死这恶犬的,是提弥明。(程婴云)是。那老宰辅出的殿门,正待上车,岂知被那穿红的把他那驷马车四马摘了二马,双轮摘了一轮,不能前去。傍边转过壮士,一臂扶轮,一手策马;磨衣见皮,磨皮见肉,磨肉见筋,磨筋见骨,磨骨见髓。捧毂推轮,逃往野外。你道这个是何人?可就是桑间饿夫灵辄者是也。(诗云)紫衣逃难出宫门,驷马双轮摘一轮;却是灵辄强扶归野外,报取桑间一饭恩。(正末云)您孩儿记的,元来就是仰卧于桑树下的那个灵辄。(程婴云)是。(正末云)这壁厢爹爹,这个穿红的那厮好狠也!他叫甚么名氏?(程婴云)程勃,我忘了他姓名也。(正末云)这个穿紫的,可是姓甚么?(程婴云)这个穿紫的,姓赵,是赵盾丞相。他和你也关亲哩。(正末云)您孩儿听的说有个赵盾丞相,倒也不曾挂意。(程婴云)程勃,我今番说与你可,你则紧紧记者。(正末云)那手卷上还有哩,你可再说与您孩儿听咱。(程婴云)那个穿红的,把这赵盾家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了。只有一子赵朔,是个驸马。那穿红的诈传灵公的命,将三般朝典赐他,却是弓弦、药酒、短刀,要他凭着取一件自尽。其实公主腹怀有孕,赵朔遗言:我若死后,你添的个小厮儿呵,可名赵氏孤儿,与俺三百口报仇。谁想赵朔短刀刎死,那穿红的将公主囚禁府中,生下赵氏孤儿。那穿红的得知,早差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专防有人藏了孤儿出去。这公主有个门下心腹的人,唤做草泽医士程婴。(正末云)这壁厢爹爹,你敢就是他么?(程婴云)天下有多少同名同姓的人,他另是一个程婴。这公主将孤儿交付了那个程婴,就将裙带自缢而死。那程婴抱着这孤儿,来到府门上,撞见韩厥将军,搜出孤儿来;被程婴说了两句,谁想韩厥将军也拔剑自刎了。(诗云)那医人全无怕惧,将孤儿私藏出去;正撞见忠义将军,甘身死不教拿住。(正末云)这将军为赵氏孤儿,自刎身亡了,是个好男子。我记着他唤做韩厥。(程婴云)是、是、是,正是韩厥。谁想那穿红的得知,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都拘刷到他府来,每人剁做三剑。必然杀了赵氏孤儿。(正末做怒科,云)那穿红的好狠也!(程婴云)可知他狠哩。谁想这程婴也生的个孩儿,尚未满月,假妆做赵氏孤儿,送到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跟前。(正末云)那公孙杵臼却是何人?(程婴云)这个老宰辅,和赵盾是一殿之臣。程婴对他说道:"老宰辅,你收着这赵氏孤儿,去报与穿红的,道程婴藏着孤儿,将俺父子一处身死。你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与他父母报仇,有

何不可?公孙杵臼说道:我如今年迈了也。程婴,你舍的你这孩儿,假妆做赵氏孤儿,藏在老夫跟前;你报与穿红的去,我与你孩儿一处身亡。你藏着孤儿,日后与他父母报仇才是。(正末云)他那个程婴肯舍他那孩儿么?(程婴云)他的性命也要舍哩,量他那孩儿打甚么不紧。他将自己的孩儿假妆做了孤儿,送与公孙杵臼处。报与那穿红的得知,将公孙杵臼三推六问,吊拷繃扒。追出那假的赵氏孤儿来,剁做三剑;公孙杵臼自家撞阶而死。这桩事经今二十年光景了也!这赵氏孤儿观今长成二十岁,不能与父母报仇,说兀的做甚?(诗云)他一貌堂堂七尺躯,学成文武待何如;乘车祖父归何处,满门良贱尽遭诛。冷宫老母悬梁缢,法场亲父引刀殂;冤恨至今犹未报,枉做人间大丈夫。(正末云)你说了这一日,您孩儿如睡里梦里,只不省的。(程婴云)元来你还不知哩!如今那穿红的正是奸臣屠岸贾,赵盾是你公公,赵朔是你父亲,公主是你母亲。(诗云)我如今一一说到底,你刬地不知头共尾;我是存孤弃子老程婴,兀的赵氏孤儿便是你,(正末云)元来赵氏孤儿正是我,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做倒,程婴扶科,云)小主人苏醒者。(正末云)兀的不痛杀我也!(唱)

【普天乐】听的你说从初,才使我知缘故;空长了我这二十年的岁月,生了我这七尺的身躯。元来自刎的是父亲,自缢的咱老母。说到凄凉伤心处,便是那铁石人也放声啼哭。我拚着生擒那个老匹夫,只要他偿还俺一朝的臣宰。更和那合宅的家属。(云)你不说呵,您孩儿怎生知道。爹爹请坐,受您孩儿几拜。(正末拜科,程婴云)今日成就了你赵家枝叶,送的俺一家儿剪草除根了也。(做哭科)(正末唱)

【上小楼】若不是爹爹照觑。把你孩儿抬举,可不的二十年前早撄锋刃,久丧沟渠。恨只恨屠岸贾那匹大,寻恨拔树,险送的俺一家儿灭门绝户。

【幺篇】他他他,把俺一姓戮;我我我,也还他九族屠。(程婴云)小主人,你休大惊小怪的,恐怕屠贼知道。(正末云)我和他一不做二不休。(唱)那怕他牵着神獒,拥着家兵,使着权术。你只看这一个那一个都是为谁而卒,岂可我做儿的倒安然如故。(云)爹爹放心,到明日我先见过了主公,和那满朝的卿相,亲自杀那贼去。(唱)

【耍孩儿】到明朝若与仇人遇,我迎头儿把他当住;也不须别用军和卒。只将咱猿臂轻舒,早提番玉勒雕鞍辔,扯下金花皂盖车,死狗似拖将去。我只问他人心安在,天理何如?

【二煞】谁着你使英雄忒使过,做冤仇能做毒,少不的一还一报无虚误。你当初屈勘公孙老,今日犹存赵氏孤。再休想咱容恕,我将他轻轻掷下,慢慢开除。

【一煞】摘了他斗来大印一颗,剥了他花来簇几套服;把麻绳背绑在将军柱。把铁钳拔出他斓斑舌;把锥子生跳他贼眼珠,把尖刀细剐他浑身肉,把钢锤敲残他骨髓,把钢铡切掉他头颅。

【煞尾】尚兀自勃腾腾怒怎淌,黑沈沈怨未复。也只为二十年的逆子妄认他人父,到今日三百口的冤魂,方才家自有主。(下)

(程婴云)到明日小主人必然擒拿这老贼,我须随后接应去来。(下)

第五折

(外扮魏绛,领张千上,云)小官乃晋国上卿魏绛是也。方今悼公在位,有屠岸贾专权,将赵盾满门良贱尽皆杀绝。谁想赵朔门下有个程婴,掩茂了赵氏孤儿,今经二十年光景。改名程勃。今早奏知主公,要擒拿屠岸贾,雪父之仇。奉主公的命,道屠岸贾兵权太重,诚恐一时激变,着程勃暗暗的自行捉获。仍将他阖门良贱,龆龀不留;成功之后,另加封赏。小官不敢轻泄,须亲对程勃传命去来。(诗云)忠臣受屠戮,沉冤二十年;今朝取奸贼,方知冤报冤。(下)(正末躧马仗剑上,云)某,程勃,今早奏知主公,擒拿屠岸贾,报父祖之仇。这老贼是好无礼也可。(唱)

【正宫】【端正好】也不索列兵卒,排军将,动着些阔剑长枪;我今日报仇舍命诛奸党,总是他命尽也合身丧。

【滚绣球】只在这闹街坊,弄一场。我和他决无轻放,恰便似虎扑绵羊。我可也不索慌,不索忙,早把手脚儿十分打当,看那厮怎做堤防。我将这二十年积下冤仇报,三百口亡来性命偿,我便死也何妨。(云)我只在这闹市中等侯着,那老贼敢待来也。(屠岸贾领卒子上,云)今日在元帅府回还私宅中去。令人,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正末云)兀的不是那老贼来了也。(唱)

【倘秀才】你看那雄赳赳头踏数行,闹攘攘跟随的在两厢。你看他腆着胸脯,妆些儿势况。我这里骤马如流水,掣剑似秋霜,向前来赌当。

(屠岸贾云)屠成,你来做甚么?(正末云)兀那老贼,我不是屠成,则我是赵氏孤儿。二十年前你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我今日擒拿你个老匹夫,报俺家的冤仇也。(屠岸贾云)谁这般道来?(正末云)是程婴道来。(屠岸贾云)这孩子手脚来的,不中,我只是走的干净。(正末云)你这贼,走那里去?(唱)

【笑和尚】我、我、我尽威风八面扬,你、你、你怎挣坐怎拦挡?早、早、早吓的他魂飘荡,休、休、休再口强。是、是、是不商量,来、来、来可匹塔的提离了鞍鞒上。

(正末做拿住科,程婴慌上,云)则怕小主人有失,我随后接应去。谢天地,小主人拿住屠岸贾了也。(正末云)令人,将这匹夫执缚定了,见主公去来。(同下)(魏绛同张千上,云)小官魏绛的便是。今有程勃擒拿屠岸贾去了。令人,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某知道。(正末同程婴拿屠岸贾上,正末云)父亲,俺和你同见主公去来。(见科,云)老宰辅,可怜俺家三百口沉冤,今日拿住了屠岸贾也。(魏绛云)拿将过来。兀那屠岸贾,你这损害忠良的奸贼,今被程勃拿来,有何理说。(屠岸贾云)我成则为王,败则为虏。事已至此,惟求早死而已。(正末云)老宰辅与程勃做主咱!(魏绛云)屠岸贾,你今日要早死,我偏要你慢死。令人,与我将这贼钉上木驴,细细的剐上三千刀,皮肉都尽,方才断首开膛,休着他死的早了。(正末唱)

【脱布衫】将那厮钉上木驴推上云阳,休便要断首开膛;直剁的他做一埚儿肉酱,也消不得俺满怀惆怅。

(程婴云)小主人,你今日报了冤仇,复了本性,则可怜老汉一家儿皆无所靠也!(正末唱)

【小梁州】谁肯舍了亲儿把别姓藏?似你这恩德难忘。我待请个丹青妙手不寻常,傅着你真容相,侍奉在俺家堂。

(程婴云)我有甚么恩德在那里,劳小主人这等费心?(正末唱)

【幺篇】你则那三年乳哺曾无旷,可不胜怀担十月时光;幸今朝出万死身无恙,便日夕里焚香供养,也报不的你养爷娘。

(魏绛云)程婴、程勃,你两上望阙跪者,听主公的命。(词云)则为屠岸贾损害忠良,百般地挠乱朝纲;将赵盾满门良贱,都一朝无罪遭殃。那其间颇多仗义,岂真谓天道微茫;幸孤儿能偿积怨,把奸臣身首分张。可复姓赐名赵武,袭父祖列爵卿行。韩厥后仍为上将,给程婴十顷田庄。老公孙立碑造墓,弥明辈概与褒扬。普国内从今更始,同瞻仰主德无疆。(程婴、正末谢恩科,正末唱)

【黄钟尾】谢君恩普国多沾降,把奸贼全家尽灭亡。赐孤儿改名望,袭父祖拜卿相;忠义士各褒奖,是军官还职掌,是穷民与收养;已死丧给封葬,现生存受爵赏。这恩临似天广,端为谁敢虚让。誓捐生在战场,着邻邦并归向。落的个史册上标名,留与后人讲。

题目公孙杵臼耻勘问

正名赵氏孤儿大报仇

641

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

作者:杨梓(元代)

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元代,杨梓,

楔子

(冲末扮陈季卿上,诗云)惭愧微名落礼闱,飘零不异燕孤飞。连天大厦无栖处,来岁如今归未归。小生姓陈,双名季卿,武林余杭人氏。幼习儒业,颇有文名,只因时运未通,应举不第,流落不能归家。况值暮冬天道,雨雪虽霁,寒威转添,似小生这等举目无亲,怎免饥寒之叹。(做叹科,云)嗨,我陈季卿好命薄也!我想起来那终南山青龙寺,有个惠安长老,他与小生同乡,甚是交好。他曾屡次寄书,约我到寺中相会,或者他肯济助我,也未见得。则索向终南山投谒惠安长老,走一遭去来。(下)(外扮杰郎惠安领丑行童上,诗云)明心不把幽花拈,见性何须贝叶传。日出冰消原是水,回光月落不离天。贫僧乃终南山青龙寺惠安和尚是也。原籍余杭人氏,自幼攻习儒业,中年落发为僧。偶因游方到此终南山青龙寺,悦其山水,遂留做此寺住挣。贫僧有一同窗故友,叫做陈季卿。此人饱谙经史,贯串百家,真有经夭纬地之才,吸露凌云之手。只为功名未遂,一时流落,不能归家。贫僧也曾屡次寄书,请他到来寺中相会,并无一字回我。行者,你到山门前望去,倘那陈解元来时,快报我知道。(行童云)理会的。(陈季卿上,诗云)才离紫陌上,便入白云中。可蚤来到青龙寺门首也。小和尚,你惠安长老在家麽?(行童云)呸!你也睁开驴眼看看,我这等长的和尚,还教做小和尚?全不知些礼体!我看起来,你穿着这破不刺的旧衣,擎着这黄甘甘的瘦脸,必是来投托俺家师父的,却怎麽这等傲气。(陈季卿云)嗨,小生好背时也。(做揖科,云)小师父恕罪!烦报你惠安长老,道有故人陈季卿特来相访。(行童云)你这先生,这才是句说话。怪不得自古以来,儒门和俺两家做对头的。罢罢罢,你站在一边,我替你报复去。(做报科,云)且住,待我斗这秃厮耍子。(做入见科,云)师父,外面有个故人,自称耳东禾子即夕,特来相访。(惠安云)这厮胡说!世上那有这等姓名的人。(行童云)你这老秃厮,你还要悟佛法哩,则会在看经处偷眼儿瞧人家老婆。(惠安云)这厮敢风魔了,再出去问明白了来说。(行童云)甚么不明白?是耳东末子即夕特来相访。(惠安云)我不省的。(行童云)你请出师父娘来,他便知道。(惠安云)口退!(行童云)我说与你,这个叫做折白道字:耳东是个陈字,末子是个季字,即夕是个卿字,却不是你的故人陈季卿来了也。(惠安云)快请进来。(行童出见科,云)陈先生,恰才俺师父再四不肯认你,亏我一顿老秃厮骂的肯了,如今请你哩。(陈季卿做入见科,云)小生数年光景,有失拜谒。(惠安云)贫僧久知仁兄文场不利,累次寄书相请,今日

俯临,实乃贫僧之万幸也。(陈季卿云)长老,累蒙书召,小生非不心感。但是我萤窗雪案,辛苦多年,自谓功名唾手可拾,岂知累科下第,惶恐难归,以此拜访无颜,只望长老勿罪。(惠安云)仁兄差矣!岂不闻古人有云:无学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据仁兄这等宏才积学,何患不得功名?昔伊尹耕於有莘,傅说困於板筑,后来皆遇明主,居师相之位。仁兄今日虽然薄落,一朝运至时来,为师为相,做出那伊尹、傅说的事业,又何难哉!(陈季卿云)好说,小生告回了。(唱)

【仙吕】【赏花时】我则为十载萤窗苦学文,惭愧杀万里鹏程未致身,因此上甘流落在风尘。我可也几回家暗哂,则是个无面目见乡人。(下)(惠安云)仁兄,您怎麽就去了?请转来呀!真个去了。行者,你快请他转来,说贫僧还有话讲。(行童云)我就赶出山门外请他去,只怕师父娘不肯留他哩。(下)(惠安云)你看这秀才功名心急,想是要回下处温习经史去哩。我荒刹虽则凄凉,尚也不缺饘粥,不若留他在此,资其衣食,以待选场。一则遂了他风云之志,二则也见我这点乡曲之情,有何不可?(诗云)故人昔未遇,借此山中居。则恐登枢要,何曾问草庐。(下)

第一折

(陈季卿上,云)小生陈季卿,感蒙惠安长老念同乡的义分,留我在寺中,温习经史,等候选场,这是小生不幸中之幸也。今日无甚事,待惠安长老出定来,要他指引我到甚么古迹去处游玩游玩,消遣我旅况咱。(惠安引行童上,相见科,云)仁兄,你屈留在此,山寺荒凉,甚多简慢,莫不有些儿责么?(陈季卿云)长老说那里话!小生连月打搅,感激不尽。只是小生久闻终南山是天下第一座名山,中间胜景必多,乞长老指引,容小生瞻仰一番,可也不枉。(惠安云)既如此,待贫僧引路,仁兄随喜便了。(陈季卿做看寺科,云)委的好一座寺也!你看殿侵碧落,树拂层云,水绕渼陂,峰临紫阁,真个观之不足,玩之有余。(做望科,云)长老,这东南角上隐隐一条水路,是通着那里的?(惠安云)这条水是渼陂通出去的,从此入汉江,就是我们的故乡归路。(陈季卿做叹科,云)长老,小生对此不觉归思顿发。有笔砚乞借过来,待小生赋〔满庭芳〕一词,书於素壁之上,可乎?(惠安云)贫僧愿观。行者,取文房四宝过来。(行童云)兀的不是文房四宝?你这先生自揣做的好,写的好便写,不然,你莫写,省得人笑你杭州阿呆。(陈季卿做写科,云)长老,待小生表白与你听者。(词云)坐破寒毡,磨穿铁砚,自夸经史如流。拾他青紫,唾手不须忧。几度长安应举,万言策曾献螭头,空余下连城白璧,无计取封侯。可怜复失意,羞还故里,懒驻皇州。感君情重,僧舍暂淹留。暇日相携登眺,凭高处,共豁吟眸。家山远,如何归去,都付梦中游。(惠安云)好高才也!(行童云)通得。(惠安云)你晓的甚么?快去看茶来。(行童下)(正末扮吕洞宾提荆篮上,云)世俗人,跟贫道出家去来,我着你人人了道,个个成仙。这里可也无人,我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是也。因应举不第,道经邯郸,得遇正阳子师父,点化黄粱一梦,遂成仙道。今奉吾师法旨,为世间有一人陈季卿,余杭人氏,有神仙之分,教我来度脱他。贫道按落云头,见一道青气,此人正在终南山,不免到青龙寺走一遭去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恰离了北海苍梧,可义蚤岁华几度,成今古。叹世事荣枯,准识的这长生路?

【混江龙】量那些一陀儿寰土,经了些前朝后代战争余。俺从这劈开混沌,踏破空虚。俺不用九转丹成千岁寿,俺不用一斤铅结万年珠。也不采甚么奇苗异草,也不佩甚么宝篆灵符,只要养的这精神似水,炼的这骨髓如酥,常日把那心猿意马牢拴拄。一任教陵移谷变,石烂的这松枯。

(行童上,云)我且到山门首看咱。(主末云)可早来到青龙寺门首也。兀那小和尚!你进去,说与那陈季卿,道有一仙长到来相访。(行童云)呸!我今日造化低,头里一个穷秀才叫我小和尚,如今这个牛鼻子又叫我小和尚。我这小和尚驮你家娘哩。兀那牛鼻子!陈季卿不在我这里。(正末云)贫道望气,知道他在你寺里。(行童云)望你娘颓气疝气!你是太上老君、汉钟离、吕洞宾,便会望气,我也不替你报。我自去方丈里吃烧酒狗肉去也。(下)(正末云)小和尚不肯通报,我自过去。(做入见科,云)秀才,长老,稽首。贫道是一云游道者,此来不为别事,单要度一个徒弟,跟贫道出家去。(陈季卿云)你这道者差矣。此位是惠安长老,仙释不同教,是做不得徒弟的。难道你要度我么?(正末云)可知道来。秀才,你今日是个落第的举子,若跟了贫道出家去,明日便是一个神仙也,不辱没了你秀才。你可辞别了长老,跟随贫道出家去来。(陈季卿云)你这道者,我与你素不相识,怎生便着我跟你出家?小生学成满腹文章,正要打点做官哩。老实对你说,小生出不的家。(正末唱)

【油葫芦】叹你这千丈风波名利途,端的个枉受苦。便做道佩苏秦相印待何如!你则石凌烟阁那个是真英武,你则看金谷乡都是些乔男女。(陈季卿云)这也要辨个贤愚,怎么一概都说是假的?(正末唱)你可也辨甚么贤,辨甚么愚,折莫将陶朱公贵像把黄金铸,倒底也载不的西子泛正湖。

(陈季卿云)我做官的,身上穿的是紫罗襕,头上戴的是乌纱帽,手里拿的是白象笏。何等荣耀!你们出家的,无过是草衣木食,到得那里?(正末唱)

【天下乐】早经下一将功成万骨枯。哎,你区区,文共武,说甚么荣耀人也紫罗襕、乌纱帽、白象笏。争如我诵《黄庭道德经》,讽金精太素书,倒落的播清风-万古。

(行童捧茶上,云)你看中间一个老秃厮,左边一个牛鼻子,右边一个穷秀才,攀今揽古的,比三教圣人还张智哩。(送茶科)(陈季卿云)我饭也不曾吃,被这个道者可缠杀人也。(正末云)秀才,你肯诵《黄庭经》,便不饥寒。(行童云)你这先生不要听这牛鼻子说谎!我每日诵经到晚,肚里常是饿的支支叫哩。(正末云)难道真个诵了经,便不饥寒?只是诵了经成了仙道,便不饥寒了也。(陈季卿云)道者,你说古来有那个是成仙了道的?(正末云)待贫道略说一两个,与你听者。(唱)

【那吒令】岂不闻有一个列御寇,驾泠风遍八区。(陈季卿云)是一个了,再有谁呢?(正末唱)有一个张子房,迫赤忪别帝都。(陈季卿云)再呢?(正末唱)行一个葛仙翁,采丹砂入洞府。他虽则土木骸,这都足神仙骨。不似你肉眼凡夫。

(陈季卿云)敢问道者。神仙那里可有甚的景致么?(正末云)怎么没有?(唱)

【鹊踏枝】我那甩甘蓬壶,近大都。一刬是贝阙珠宫,霞径云衢,则除是大罗仙没揣的过去。(陈季卿云)这等,你到我这下界来怎么?(正末唱)我今日下尘寰也则为点化你这顽愚。

(陈季卿云)道者,你不要这些大话,你则老实的说,你仙乡何处?(正末云)你要问我仙乡何处,我便说与你,也寻我不着哩。(唱)

【寄生草】枉踏破你那游仙履,怎寻的着我这炼药炉。我则是任来任去随缘住,无风无雨难倾覆,不修不垒常坚固,那里有洞门深锁远山中,端的个白云满地无寻处。

(云)秀才,你,你跟我出家去罢。(陈季卿云)我要做官的人,怎么劝我跟你出家?等等絮絮叨叨,好话不投机也。(做不理科)(正末云)秀才,你休想那富贵荣华,只跟我出家去罢。(陈季卿做反手看图科,云)这壁上是《华夷图》,待我看波。(正末云)这秀才不理我,去看《华夷图》。待我就这图上题诗一首。与他看波。(做题科)(陈季卿云)这道者也会做诗,待我念来。(诗云)闲观《九域志》,如同咫尺间。县排十万镇,州隐五千山。幽燕当北望,吴越向南看。虽无归去路,神往不为难。好高才也!道者,只是你怎生知道我要归家来?(正末云)我怎么不知?你题的那〔满庭芳〕词,说道"家山远,如何归去,都付梦中游",这不是你要归家的意思?(陈季卿做叹科,云)嗨!只是小生流落於此,不知几时得回家去也?(正末做笑科,云)秀才,你若肯跟我出家,我就借你一只船,送还家去,可也不难。(惠安云)道兄,你这船在那里?好借与我故人去那。(陈季卿云)道者,你几曾见我这〔满庭芳〕词来?(正末云)你题时咱就见了也。(唱)

【醉中天】这词呵胜王粲《登楼赋》,似宗炳《卧游图》。(做取竹叶粘壁上科)(唱)你觑这渺渺沧波一叶芦。(云)疾!秀才,兀的不是一只船了也?(陈季卿云)恰才是一片竹叶儿,粘在壁上,怎么就变成了一只船?可也奇怪。(惠安云)道兄,这船也小,只怕借不得我故人回去。(正末云)呆汉,正好借去。(唱)休猜做野水无人渡,你本待挟三策做公孙应举,眼见的不及第学渊明归去,怎知道这两桩儿都则是一梦华胥。

(云)秀才,你可看见你回家的路径么?(陈季卿云)我小生在《华夷图》上早看见了也。(正末云)秀才,你觑波。(唱)

【金盏儿】你不见远树蔽荆吴,暗水泛归舻。从教他风涛汹涌蛟龙怒,你则是紧闭着双目,稳站着身躯,一任的棹穿江月泠,帆挂海云孤。寒烟生古渡,兀良便足你茅舍旧乡闾。

(行童云)莫说这只船是竹叶儿做的,就当真一只船,只消我一脚早踹翻了也。(正末云)秀才,你则闭了眼者,休迷了正道。(陈季卿做呵欠科,云)怎么这一会儿精神疲倦,只待要睡哩。(做伏几睡科)(正末云)这呆汉睡了也,我着他大睡一觉。(拂袖科)(唱)

【赚煞】我与你踢倒鬼门关,打开这槐安路,把-枕南柯省悟。再休被利锁名缰相缠住,急回头又蚤则暮景桑榆。你若是做吾徒,我与你割断凡俗,怕甚么苦海茫茫难跳出?趁烟霞伴侣,乘着这浮槎而去,兀的不朗吟飞过洞庭湖。(留荆篮下)

(惠安云)好奇事也!恰才这一个风魔道士将一片竹叶,粘在壁上,变做小小的一只船儿,倒也好个戏法。那陈季卿又睡着了。行者,你可安排下茶饭,等侯他睡醒时食用者,俺回方丈坐禅去也。(诗云)持心只在前窗下,不管人间是与非。(行童随下)(陈季卿打梦做醒科,云)这一觉好睡也。我如今上的这船,趁便风回家去来。(下)

第二折

(正末引外扮列御寇、张子房、葛仙翁上,云)贫道吕洞宾,这一位是列御寇,这一位是张子房,这一位是葛仙翁。贫道为陈季卿一人,亲到终南山青龙寺里度脱他,争奈此人迷恋功名,略不省悟。被贫道将一片竹叶,粘于壁上,戏成一只小船儿,他便要上船,趁便风赶回家见父母妻子去。列位上仙,我们在此等侯,他来时慢慢的点化他,归於正道。与他阎王殿上除生死,仙吏班中列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引的迷人大道行。(列御寇云)兀那呆厮陈季卿,这蚤晚好待来也。(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五湖四海自遨游,则俺这拂天风两枚袍袖。唤灵童采瑞草,同仙子上瀛洲。似这等荡荡悠悠,叹尘世几昏昼。

(列御寇云)道兄,我看世俗之人,贪嗔爱欲,如青蝇之嗜血,似群蚁之慕羶,只利趋前,竟忘溺死,好愚迷也。(正末云)上仙,我看陈季卿本有神仙之分,则是他尘心太重,两次三番再不省悟,何时得成正道也呵?(唱)

【驻马听】仙苑优游,物换星移几度秋。将玄关参透,经了些夕阳西下水东流。一生空抱一生愁,千年可有千年寿。则合的蚤回头,和着那闲云野鹤常相守。

(陈季卿上,云)小生陈季卿,在青龙寺惠安长老处,遇一风魔道士,则管里劝我出家。他将片竹叶儿粘于壁上,戏成小船。我不合一时间引动家乡之思,就上这船,趁着便风回去。到的这里,迷踪失路,前后又没个人儿可问,怎生是了也?(正末云)陈季卿,你来这里,有何事干那?(陈季卿做惊顾科,云)呀!那里有人叫我哩。(正末唱)

【雁儿落】你急煎煎误吞他名利钩,虚飘飘竟忘了我这烟霞叟。白茫茫穷途何处归,眼睁睁苦海无人救。

(陈季卿云),叫我的是那个?你可指引我一条大路,等我好归去波。(正末云),呆汉。(唱)

【得胜令】呀,你不道经史习如流,青紫不须忧,怎不将连城璧丹墀奏,博一个取凌阳万户侯,今日个啾啾。这是你为官的偏生受,倒不如休也波休,蚤随我出家儿得自由。

(陈季卿做见科,云)呀,元来就是寺中相遇的道者。你可救我咱!(正末云)噤声!(唱)

【挂玉钩】你道我不是知音话不投,只去把《九域志》闲穷究。翻惹动你一点乡心泪暗流,滴满了征衫袖。现如今路又迷,途难叩,你则认那画里家山,怎知是梦里神游。

(陈季卿云)却元来还有三位,愿通姓名。(正末云)他都是我的道友。这一位是列御寇,这一位是张子房,这一位是葛仙翁。(陈季卿云)小生一时愚昧,不知三位是何朝代人物,何因得成仙道?请各自陈,小生拱听。(列御寇云)贫道列御寇,郑国人也。当穆公时见子阳为相,专尚刑罚,贫道因此辞禄归耕。后遇广成子,传其大道,遂得成仙。(张子房云)贫道张良,韩人也,九世相韩。秦始皇无道,灭我韩国。贫道私结壮士,暗击始皇於博浪沙中,误中副车。大索三日,贫道亡匿下邳。后因汉祖兵起,仗剑归汉,兴刘蹙项,得报韩仇,汉祖封贫道为留侯。只为汉祖诛杀功臣,弃其侯印,随赤松子入山,遂成仙道。(葛仙翁云)贫道葛洪,吴兴人也,晋明帝时为勾漏令。因采丹砂,得遇罗浮真人,授以九转之术。从此弃官修道,遂得成仙。(陈季卿云)小生失瞻了。据三位说来,都是弃官修道,得列仙班的。但小生十载寒窗,受过多少辛苦,如今正想做官,说不得这等迂阔话哩。(正末云)呆汉。(唱)

【沽美酒】你道是困萤窗年岁久,只待要题雁塔姓名留,壮志腾腾贯斗牛。巴的个风云会偶,肯落在他人后?

【太平令】你则说做官的金章紫绶,我则说出家的三岛十洲;你则说做官的功成名就,我则说出家的延年益寿。你呵罢手,闭口,只看我这道友,呀,那个不弃官如垢。

(陈季卿云)你道这三位都是做官的,小生在史书上也曾见来,可是你这道者也做过官那?(正末唱)

【甜水令】俺也曾凤阙跻攀,龙门踊跃,马蹄驰骤,高折桂枝秋。偶然间经过邯郸,逢师点化,黄粱醒后,因此上把尘心一笔都勾。

(陈季卿云)可知你不曾做官来。(正末唱)

【折桂令】早则不颓气了你这独占鳌头。(陈季卿云)道者,你不做官,怎知那做官的快乐!(正末云)呆汉,你的官在那里?(唱)早则不羞还故里,懒住皇州。(陈季卿云)我如今正要归家哩。(正末唱)早则不阮籍回车,刘蕡下第,王粲登楼,终南山故人聚首。青龙寺暇日舒眸,棹一叶扁舟,泛几曲江流,分明是一枕槐安,怎么的倒做了两下离愁。

(列御寇云)秀才,这做仙的虽然是天生下仙肌道骨,也要异人传授,才得成仙了道。今日我这道友再三再四的度脱你出家,你则不省悟,可不连我等都干着了也。(陈季卿云)列位不知,不是我小生不肯随他出家去,则是小生出家不得。这应举不第,不消说了。小生家中有父母年高,妻子娇幼,怎生出的家?待小生口占(临江仙)一词,表白与列位听者。(词云)一自长安来应举,本图他富贵荣华,谁知不第却归家。妻儿年稚小,父母鬓霜华。中道迷踪何处问,遇群仙下访乘槎。低回无语漫嗟呀,断肠俱失路,延首各天涯。(列御寇云)秀才,你认这父母妻子是与你相守到底的?好愚迷也!(陈季卿云)道者,你则指引我一条大路回去,看我这遭来稳稳的夺个状元中咱。(正末云)呆汉。(唱)

【川拨棹】我笑你这呆头,便夺得个状元来应了口,受用着后拥前驺。画阁朱楼,舞袖歌喉。也做不得功施宇宙,(做指列科,唱)怎如俺这驭清风列御寇。

(做指张科,唱)

【七弟兄】怎如俺这运筹,决谋,汉留侯。(指葛科,唱)怎如俺这炼丹砂葛令辞勾漏。你则看玉溪边烟水不停流,翠岩前风月长依旧。

(陈季卿云)道者,你则指引我去路,休得要等老了人也。(正末唱)

【梅花酒】你可也休待两鬓秋,与天子分忧。叹岁月难留,蚤白了人头。你献《长杨》临紫陌,我寻大药返丹丘,共三人归去休。这一个倚银筝步瀛洲,这一个吹铁笛卧岩幽,这一个弹锦瑟上孤舟。

【收江南】呀,则俺呵曾经三醉岳阳楼,踏罡风吹上碧云游,枉下俺这大罗仙来度脱你个报官囚。空笑杀城南老柳,则教你做一场蝴蝶梦庄周。(列御寇云)秀才,你既不肯跟随我等出家,不可久留在此,你回去罢。(陈季卿云)只是小生迷着路哩。(正末云)呆汉,前途不远,你到家近了也,只要你休忘了正道。(唱)

【鸳鸯煞尾】你则为功名两字相迤逗,生熬得风波千里亲担受。凭着短剑长琴,游遍赤县神州。唱道几处笙歌,几家僝愁,不勾多时蚤饿的你似夷齐瘦。争如我与世无求,再不向红尘道儿上走。(四人同下)

(陈季卿云)他四个都去了也。那风魔道士说我到家已近,休忘了正道,我想正道者,大路之谓也。我如今只依着大路趱行几步,回我家乡去来。(诗云)渐觉乡音近,翻增旅况悲。途遥归梦绕,心急步行迟。(下)

第三折

(外扮孛老引老旦、卜儿、旦儿、保儿上,云)老汉余杭人氏,姓陈,因为家中有几贯钱钞,人皆称我做陈员外。嫡亲的五口儿家属,这婆婆方氏,媳妇儿鲍氏,孙儿阿胜,那个应举去的叫做陈季卿。我那孩儿,一去许久,再不见个音信回来,使我一家好生悬念。婆婆,你且在家中闭门坐着,待我到长街市上,访问消息去来。(卜儿云)我知道,(孛老俱下)(正末改扮渔翁上,诗云)江上撑开一叶舟,竿头收起钓鱼钩。箬笠蓑衣随意有,斜风细雨不须忧。俺这打渔人,好不快活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这矮蓬窗新织成,细网索重编就,恰才个背西风收丝钓,又蚤则对明月棹扁舟,烟水悠悠。自酿下黄花酒,亲提着这斑竹篘。拚的个醉配酶斗转参横,受用些闲快活天长也那地久。

【梁州第七】管甚么有程期夕阳西下,一任他没心情江水东流。常则是淡烟疏雨迷前后,经了些村桥野店,沙渚汀洲。俺自有蓑衣斜挂,箬笠轻兜。后来这打渔人少闷无愁,相伴着浴鹭眠鸥。恰离了陶朱公一派平湖,抹过了蜀诸葛三江渡口,蚤来到汉严陵七里滩头。你道那几个是咱故友,无过是沧波老树知心旧,楚江萍胜肥肉。还有那缩项的鳊鱼新上钩,吃的不醉无休。

(陈季卿上,云)我陈季卿,来到此间,是一个截头渡了。怎生得一个船来,渡我过去才好。(做望科,云)远远望见不是个渔船?待我唤咱。(做招手科,云)兀那渔翁,撑船来。(正末做不应科)(唱)

【隔尾】你莫不是燃犀温峤江心里走,你莫不是鼓瑟湘灵水面上游,却教我呆邓邓葭蒲边耐心守。这里又不是关津隘口,又不是你家前院后,怎么的唤渡行人在那搭儿有。

(陈季卿做叫科,云)渔翁,你撑船来渡我咱。(正末云)你要到那里去?(陈季卿云)你问我怎的?(正末唱)

【贺新郎】你道俺扣,渔人不索问根由,俺则问你是做买卖经商?(陈季卿云)不是。(正末唱)是探故乡亲旧?(陈季卿云)不是。(正末唱)既不吵你怎生在长江侧畔将咱候?(陈季卿云)我是要过江去的。(正末唱)你莫不是楚三闾怀沙自投?你莫不是伍子胥雪父冤雠?你莫不是李谪仙扪月去?你莫不是郑交甫弄珠游?(陈季卿云)我要去的急,怎当这渔翁攀今揽古,只管里盘问我这许多,好生聒絮。渔翁,你猜的可也都不是,你只渡我过江去罢。(正末云)这等,你是什么样人,要我渡你?若不说呵,我也不渡。(陈季卿云)我是个应举落第的秀才。如今要回家去哩。(正末唱)原来是赶科场应举的村学究。若及第呵骤春风五花骢马辔,不及第则待泛沧浪一叶小渔舟。(陈季卿云)是了。我如今要赶回武林余杭去,见我父母妻子一面,就趁你这船,还要重来应举,我多与你些船钱如何?(正末云)这也使的。你快上来,我便开船也。(陈季卿做上船科)(正末唱)

【骂玉郎】则被-天露湿渔蓑透,摇短棹下中流,过得这横桥独木龙腰瘦。见轻鸥,厮趁逐,妆点秋江秀。

【感皇恩】云影油油,风力飕飕。转出这绿畅堤,芳草岸,蓼花洲。(陈季卿云)渔翁。这里那里?(正未唱)行尽了秦淮界首,不觉的吴越分流。可早则近乡闾,临故卫,莫停留。

(陈季卿云)好奇怪,早到家门了也。(做听更鼓科,云)这些时才打三更哩。(正末唱)

【采茶歌】你不索问更筹,则看这水云收,半轮明月在柳梢头。(做住船科,云)秀才,我这船只在此,等你见了你父母妻子,你可便来。(唱)我这里将半橛孤桩船缆住,则听得汪汪犬吠竹林幽。(同陈季卿暂下)

(孛老、卜儿、旦儿、俫儿上,孛老云)好烦恼人也!孩儿应举去了,我在长街市上打听音信不着。婆婆,且关上门者。(卜儿做关门科)(正末同陈季卿上,云)兀的不是你家里?(陈季卿云)待我叫门咱。渔翁,我见了父母、妻子,还要应举去。你这船不要那里去了?(正末云)只要你蚤些下船,我没这闲工夫久等你哩。(陈季卿做叩门科,云)大嫂,开门采,开门来。(旦儿云)谁人唤门?待我开开这门看咱。(做见科,云)我道是谁,元来是季卿来了也。(陈季卿云)父亲、母亲在那里?(旦儿云)在堂上哩。(陈季卿做入拜科,云)父亲、母亲,您孩儿回家了也。(孛老云)孩儿,你得了官也不曾?(陈季卿云)您孩儿时运不通,不曾得官,因此羞归,一向流落在外,有缺甘旨之奉。如今可又开选场,您孩儿特来探望父亲、母亲,依旧要应举去也。(孛老云)孩儿,你离家多年,才得回来,且住几日去。(陈季卿云)父亲、母亲,日子近了,则怕赶不上科场。(孛老云)既然日子近了,下次小的每,将酒来与孩儿送行者。(正末做笑科,云)陈季卿,快些去罢。(唱)

【牧羊关】你刬的席上歌金缕,樽前捧玉瓯,这其间可不是炊黄粱锅内才熟。你则含早辞了白头爷娘,割舍下青春配偶。(带云)陈季卿,你此时不去,还待怎的?(唱)则你个不聪明愚浊汉,枉教做疾省悟俊儒流。不争你恋斑衣学老莱舞,怎发付这舣乌江亭长舟?

(陈季卿云)大嫂,我还赴科场去也。(旦儿云)秀才,你才得归家,如何便割舍的去了?(做悲科)(陈秀卿云)大嫂,我夫妻之情,怎生舍的。只是试期迫近,转眼便错三年,如之奈何?(正末唱)

【哭皇天】则管里絮叨叨将他斗,泪潸潸不住流。快随他齐臻臻鹅鹭侣,权撇下娇滴滴凤鸾俦。则不如准备着纶竿、纶竿钓舟,向富春渚侧,渭水河边,伴烟波渔父,风月闲人,倒落得个散诞逍遥、逍遥百不忧。遮莫的山崩海漏,鸟飞也那兔走。

(陈季卿云)大嫂,你将笔砚来,待我口占一诗,做留别者。(做写科)(正末唱)

【乌夜啼】你从今紧闭谈天口,休想我信风波东涧东流。(陈季卿云)诗写就了也。待我表白一遍,与你听咱。(做念科)(诗云)月斜寒露白,此夕最难禁,离歌嘶象管,别思断瑶琴。酒至连愁饮,诗成和泪吟。明夜怀人梦,空床闲半衾。(旦儿云)季卿,此诗凄惋多情,使妾读之,潸然泪下,兀的不痛杀我也!(陈季卿做拜别科,云)父亲、母亲,您孩儿应举去也。(正末唱)随你便意徘徊诗吟就,怎写的出一段离愁,两处凝眸。这-个袅金鞭遥拂酒家楼,那一个泣阳关暗滴香罗袖。蚤上水,休生受,则我这麻绦草履,不傲杀你肥马轻裘。(陈季卿云)父亲、母亲,您孩儿应米去也。(旦儿做送出门科)(陈季卿云)大嫂,你回去罢。(做出科。云)渔翁,船在那里?(正末云)快上船来,要我等这几时。(同下)(孛老云)孩儿赶科场去了也。婆婆,你且关上门者。眼望旌旗捷,耳听好消息。(卜儿、旦儿、俫儿并下)

正末同陈季卿上,云)秀才,蚤到这大江了也。(唱)

【三煞】趁着这响咿哑数声柔橹前溪口,早看见明滴溜儿点渔灯古渡头。(陈季卿云)渔翁,把船遥近岸些,兀的不起了风也。(正末唱)则见秋江雪浪拍天浮,更月黑云愁,疏刺刺风狂雨骤,这天气甚时候?(陈季卿云)渔翁,这等风雨,波浪陡作,兀的不唬杀我也!(正末唱)白茫茫银涛不断流,那里也骑鹤扬州。

【二煞】忽听的雷盘绝壁蛟龙吼,又则见电绕空林鬼魅愁。似这等翻江搅海怒阳侯,唬的他怯怯乔乔,怎提防倾覆,这性命有准救?争些儿踏破渔翁一钓舟,做的个水上浮沤。(陈季卿云)哎哟,船坏了也!渔翁,你救我咱!(做念经科,云)太乙救苦天尊!(正未唱)

【黄钟尾】你枉下告玄冥礼河们频叉手,只要你安魂魄定精神紧闭眸。风陡作,水倒流,排三山,荡九州,撼天关,动地轴。唬的你战兢兢,似楚囚,死临侵,一命休,不能彀,葬故氏。从今后万古千秋,准与你奠一盏儿北邙坟上酒。

(陈季卿做坠水科,云)救人,救人!(做惊醒科)(行童云)先生,俺师父请你吃斋饭哩。(陈李卿云)这道者那里去了?(行童云)你在这里睡,我在这里请你吃斋,知他这风魔道上到那里去?(陈季卿云)我方才回家去,他在半路里等我,又引着几个道友,再四劝我出家。这个道者有些古怪,待我赶他去。(做赶见荆篮科,云)元末那道者留下一个荆篮在此,待我看咱。这荆篮内别无一物,止有一纸书,看他写着甚么?(做念科)(诗云)一叶逡巡送客归,山光水色自相依。才经屈子行吟处,又过严陵下钓矶。亲舍久惭疏奉养,妆台何意重留题。别来恸哭黄昏后。将谓仙翁总不知。(做惊骇科,云)怎么梦中的事他都知道,必然是个仙人。我想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异人难过,怎好当面错过?料这道者去亦未远。小师父,你与我多拜上长老,我斋饭也不吃了,提着这荆篮赶那道者去也。(下)(行童云)这秀才也是个傻厮,青天白日,饿肚里睡了一觉,不知做个甚么梦!慌慌忙忙的醒来,便要赶那道上去。从来的风僧狂道,有甚么究竟,知道那里赶他?我自回师父话去,饿出这傻厮的屎来,也不干我的腿事。(下)

第四折

(列御寇引张子房、葛仙翁执愚鼓酋板上,诗云)昨日东周今日秦,咸阳灯火洛阳尘。百年一枕沧浪梦,笑杀昆仑顶上人。贫道列御寇的便是。因为纯阳子要度陈季卿,火贫道和张子房、葛仙翁三人劝他入道,只他尘心太重,一时不得回头。那纯阳子显其法力,别做一个境界,与他看见。必然省悟了也。如今陈季卿尚未来,我等无事,暂到长街市上,唱些道情曲儿,也好警醒世人咱。(张子房云)如此最好,仙长请。(列御寇唱)

【村里迓鼓】我这卫洞大深处,端的是世人不到,我则待埋名隐姓,无荣无辱无烦无恼。你看那蜗角名,蝇头利,多多少少,我则待夜睡到明,明睡到夜,睡直到觉。呀!蚤则似刮马儿光阴过下。

【元和令】我吃的是千家饭化半瓢,我穿的是百衲衣化一套。似这等粗衣淡饭且淹消,任天公饶不饶。我则待竹篱茅舍枕着山腰,掩柴扉静悄悄,叹人生空扰扰。

【上马娇】你待要名誉兴,爵位高,那些儿便是你杀人刀。几时得舒心快意宽怀抱?常则是,焦蹙损两眉梢。

【胜葫芦】你则待日夜思量计万条,怎如我无事乐陶陶。我这些春夏秋冬草不凋,倚晴窗寄傲,杖短筇凝眺,看海上熟蠕桃。

(列御寇云)这道情曲儿还未曾唱完,纯阳子蚤来了也。(张子房云)我等且退下一壁者。(下)(正末唱)

【正宫】【端正好】俺不去北溟游,俺不去东山卧,得磨跎且自瞻跎。打数,打数声愚鼓向尘寰中坐,这便是俺闲功课。

【滚绣球】叹光阴似掷梭,想人生能几何?急问首百年已过,对菏铜两鬓皤皤。见下留撇会科,听沙,二嘲会歌。送了些下峥嵘贪图呆货,到头来得了个甚么?你不见窗前故友午年少,郊外新坟岁岁多,这都是一枕南柯。

(陈季卿提荆篮慌上科,云)师父,弟子有喂如盲,只望师父救度咱。(正末唱)

【倘秀才】则见他荆棘律忙忙走着,(做摇手科,唱)哎。你个痴呆汉休来赶我。(陈季卿赶上扯住科,云)大仙,只望你普度慈悲,指引弟子长生之路。(做拜科)(正未唱)则间你捣蒜似街头拜怎摸?俺是个穷贫道,住山阿,怎将你儒生度脱。

(陈季卿云)你留下这荆篮,内有待一首,把我到家见父母、妻子的情状,尽都知道,岂不是个神仙?如今情愿跟随出家,做个弟子去也。(正末云)呆汉,你这一遭赶科场去,夺一个状元中。则管拜我怎的?(唱)

【滚绣球】你一心待遇君王登甲科,怎倒来叩神仙求定夺?(陈季卿云)师父,弟子看了这诗,如今不愿做官了也。(正末唱)你道是看诗句把玄机参破,俺则怕紫霜毫错判断山河。(云)呆汉,你如今真悟了么?(陈季卿云)弟子省悟了也。(正末唱)你既知这荣华似水上沫,这功名似石内火,可怎生讲堂中把画皮抢攞?(陈季卿做拜科,云)弟子愚眉肉眼,怎知道真仙下降?只望高抬贵手,与我拂除尘俗者。(正末唱)我如今与你拂尘俗将圣手搓挲,便说杀九重大子明光殴,怎如俺三岛仙家安乐窝,再不要碌碌波波。(列御寇三人上,云)道兄,那陈季卿可肯跟你出家么?(陈季卿上,云)元来三位大仙,都也在此。(做拜科)(正末云)俺每为这一个呆汉,到尘世走了三遭儿也。(唱)

【倘秀才】你昨日呵摆小上金枷玉锁,你今日呵蚤挣上朝元证果,知他道谁是逍遥谁輱轲。举头山色好,入耳水声和,这便俺仙家的过活。

(陈季卿云)师父,我弟子想来,这三位大仙不消说了,昨日这一个渔翁渡我归家的,敢就是大仙一化哩。(正末云)呆汉。(唱)

【滚绣球】你道俺驾扁舟泛碧波,执渔竿披绿蓑,这就是仙家使作,你可也争些儿暴虎凭河。(陈季卿云)师父,你既肯度脱弟子成仙了道,怎生又要把我掉在大江之中,险丧性命?你好促掏也。(正末做指列御寇科,唱)俺若不是打这讹,怎生着众仙真收这科?俺们交游还有弟兄七个,(陈季卿云)师父,你这上八界洞府,却在那里?(正末做手指科,唱)问洞府还隔的蓬岭嵯峨。(带云)要舞呵,(唱)自有霓裳羽袖纤腰舞,(带云)要歌呵,(唱)自有绛树、青琴皓齿歌,莫更蹉跎。

(陈季卿云)师父,你那里有甚么景致,说与弟子知道。(正末唱)

【叨叨令】俺那里有苍松偃蹇蛟龙卧,有青山高耸烟岚泼。香风不动松华落,洞门深闭无人锁。俺和你去来也么哥,俺和你去来也么哥,修真共上蓬莱阁。

(冲末扮东华帝君执符节引张果、汉钟离,李铁拐、徐神翁、蓝采和、韩湘子、何仙姑上)(陈季卿云)呀,许多大仙来了。弟子一个也不认得,望师父说与弟子知道。(正末指张科)(唱)

【十二月】这一个倒骑驴疾如下坡,(陈季卿云)元来是张果大仙。(做拜科)(正末指徐科唱)这一个吹铁笛韵美声和。(陈季卿云)是徐神翁大仙。(做拜科)(正未指何科唱)这一个貌娉婷笊篱手把,(陈季卿云)是何仙姑大仙。(做拜科)(正夫指李科唱)这一个蓬松铁拐横拖。(陈季卿云)是李铁拐大仙。(做拜科)(正末指韩科唱)这一个篮关前将文公度脱,(陈季卿云)是韩湘子大仙。(做拜科)(正末指蓝科,唱)这一个绿罗衫拍板高歌。

(陈季卿云)是蓝采和大仙。(做拜科)(正末指钟离科,唱)

【尧民歌】主尘-个是双丫髻常吃的醉颜酡,(陈季卿云)是汉钟离大仙。(做拜科,云)敢问师父姓甚名谁?(正末云)呆汉,俺不说来。(唱)则俺曾梦黄粱一晌滚汤锅,觉来时蚤五十载暗消磨,(陈季卿云)师父已曾说过,弟子真个忒愚迷。(做拜科,云)今日可也拜的着哩。(正末唱)才知道吕纯阳是俺正非他。(云)呆汉,只怕你也做梦哩。(陈季卿云)弟子如今委实省悟,不是做梦了也。(正末唱)你自去评跋评也波跋,休教咱冷笑呵,只要你觑的那名利场做些娘大。(东华帝君云)奉上帝敕旨,陈季卿既有神仙之分,做吕纯阳弟子,可着群仙引领西去,共赴蟠桃宴者。(词云)西望瑶池集众真,东来紫气彻天门。从今王母琼筵上,共献蟠桃增一人。(陈季卿同众共拜科)(正未唱)

【煞尾】会瑶池庆赏蟠桃果,满捧在金盘献大罗,增俺仙家福寿多,保俺仙家永快活。你将这鹤氅乌巾手自摩,葛履环绦整顿过,音色骡儿便撒和驾一片祥云俺同坐。便有那十万里鹏程,怕甚么海天阔。

题目吕洞宾显化沧浪梦

正名陈季卿误上竹叶舟

731

送俞节推(汝尚之子,汝尚字退翁)

作者:苏轼(宋代)

送俞节推(汝尚之子,汝尚字退翁),宋代,苏轼,

吴兴有君子,淡如朱丝琴。

一唱三太息,至今有遗音。

嗟余与夫子,相避如辰参。

(退翁官于蜀,余在京师,余归而退翁去。

及余官于吴兴,则退翁亡矣。

)犹喜见诸郎,窈然清且深。

异时多良士,末路丧初心。

我生不有命,其肯枉尺寻。

507

思山居一十首。忆村中老人春酒(有刘、杨二叟善酿)

思山居一十首。忆村中老人春酒(有刘、杨二叟善酿),唐代,李德裕,

二叟茅茨下,清晨饮浊醪。雨残红芍药,风落紫樱桃。
巢燕衔泥疾,檐虫挂网高。闲思春谷事,转觉宦途劳。

984

怀远人

作者:鲍溶(唐代)

怀远人,唐代,鲍溶,

远道在天际,客行如浮云。浮云不知归,似我长望君。
秋至汉水高,南音何时闻。瑶草难远寄,西风气氤氲。
常恐山岳游,不反鸾凤群。无厌坐迟人,风雨惊斯文。

986

皇帝閤春帖子 其四

作者:胡宿(宋代)

皇帝閤春帖子 其四,宋代,胡宿,

苑中芳树条风细,天上黄衢杲日迟。仙果定生千岁实,祥烟长护万年枝。

711

圣果寺

作者:处默(唐代)

圣果寺,唐代,处默,

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
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

580

题宁人先生神道表后 其四

题宁人先生神道表后 其四,清代,全祖望,

贞孝坟前四柿树,寒芒终夜烛南州。直待魂归皋复后,攀裾重与恸宗周。

400

司徒侍中杜公挽辞三首 其一

作者:韩琦(宋代)

司徒侍中杜公挽辞三首 其一,宋代,韩琦,

早退轻高位,孤风振昔贤。上思终不已,民望日依然。

荣宠三增秩,优游十换年。请看良史旧,德孰似公全。

536

章岩

章岩,宋代,章谦亨,

杰石何空洞,中藏一寺幽。

不须补天漏,时觉有云浮。

蟾吐半轮日,鲸吞万斛舟。

兹岩本同姓,欲去且迟留。

612

郑氏庄

郑氏庄,宋代,赵汝燧,

庄居深僻处,敲户小童应。此地清如许,前时到未曾。

柳腰金袅娜,苔发翠鬅鬙。山上茅亭子,扶衰为一登。

669

自尤

作者:苏洵(宋代)

自尤,宋代,苏洵,

五月之旦兹何辰,有女强死无由伸。

嗟予为父亦不武,使汝孤冢埋冤魂。

死生寿夭固无定,我岂以此辄怨人。

当时此事最惊众,行道闻者皆醉辛。

余家世世本好学,生女不独治组{左纟右川}。

读书未省事华饰,下笔亹亹能属文,

家贫不敢嫁豪贵,恐彼非彼难为亲。

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来结姻。

乡人婚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

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负忧责五欢欣。

归宁见我悲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

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云。

人多我寡势不胜,祗欲强学非天真。

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

余言如此非乃事,为妇何不善一身。

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狠如痴麏。

忠臣汝不见洩治,谏死世不非陈君。

谁知余言果不妄,明年会汝初生孙。

一朝有疾莫肯视,此意岂尚求尔存。

忧惶百计独汝母,复有汝父惊且奔。

此时汝舅拥爱妾,呼卢握槊如隔邻。

狂言发病若有怪,里有老妇能降神。

呼来问讯岂得已,汝舅责我学不纯。

急难造次不可动,坚坐有类天王尊。

导其女妻使为孽,就病索汝襦与裙。

衣之出看又汝告,谬为与汝增殷勤。

多多扰乱莫胜记,咎汝不肯同其尘。

经旬乳药渐有喜,移病余告未绝根。

喉中喘息气才属,日使勉强飡肥珍。

舅姑不许再生活,巧计窃发何不仁。

婴儿盈尺未能语,忽然夺去词纷纷。

传言姑怒不归觐,急抱疾走何暇询。

病中忧恐莫能测,起坐无语涕满巾。

须臾病作状如故,三日不救谁缘因。

此惟汝甥汝儿妇,何用负汝漫无恩。

嗟余生女苟不义,虽汝手刃吾何言。

俨然正直好礼让,才敏明辩超无伦。

正应以此获尤谴,汝可以手心自扪。

此虽法律所无奈,尚可仰首披苍旻。

天高鬼神不可信,后世有耳犹或闻。

只今闻者已不服,恨我无勇不复冤。

惟余故人不责汝,问我此事久叹呻。

惨然谓我子无恨,此罪在子何尤人。

虎跑牛触不足怪,当自为计免见吞。

深居高堂闭重键,牛虎岂解逾墙坦。

登山入泽不自爱,安可侥倖遭骐驎。

明珠美玉本无价,弃置沟上多缁磷。

置这失地自当尔,既尔何咎荆与榛。

嗟哉此事余有罪。当使天下重结婚。

881

挽东莱先生 其一

作者:邵度(宋代)

挽东莱先生 其一,宋代,邵度,

雨化三吴士,风行万古书。石渠功不细,凤阁位方虚。

梁木何摧地,泉台欲驾舆。来观自燕者,顽懦亦欷歔。

747

怀仙寄上清何尊师 其一

作者:王称(明代)

怀仙寄上清何尊师 其一,明代,王称,

崇台高映大罗颠,三素流云绕碧天。王母不来春又暮,洞门閒却古苔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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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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