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出是毫间,休作《爱莲说》。花叶不沾尘,从今莫饶舌。
维极,馀姚人。仁和雄圣庵尼。
杂剧·崔府君断冤家债主,元代,郑延玉,
楔子
(冲末扮崔子玉,诗云)天地神人鬼五仙,尽从规矩定方圆。逆则路路生颠倒,顺则头头身外玄。自家晋州人氏,姓崔名子玉。世人但知我满腹文章,是当代一个学者,却不知我秉性忠直,半点无私,以此奉上帝敕旨,屡屡判断阴府之事。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同影响,分毫不错,真可畏也。我有一个结义兄弟,叫做张善友,平日尽肯看经念佛,修行办道。我曾劝他早些出家,免堕尘障。争奈他妻财子禄,一时难断,如何是好?(叹科,云)嗨,这也何足怪他,便是我那功名两字,也还未能忘情。如今待上朝取应去,不免到善友宅上,与他作别走一遭。正是:劝人出世偏知易,自到临头始觉难。(下)(正末扮张善友同老旦扮卜儿上,云)自家姓张,是张善友,祖居晋州古城县居住,浑家李氏。俺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他要上朝进取功名,说在这几日间,过来与我作别。天色已晚,想是他不来了也。浑家,你且收拾歇息者。(卜儿云)是天色晚了,俺关了门户,自去歇息咱。(做睡科)(净扮赵廷玉上,诗云)釜有蛛丝甑有尘,晋州贫者独吾贫。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自家姓赵,双名廷玉。母亲亡逝已过,我无钱殡埋。罢、罢、罢,我是个男子汉家,也是我出于无奈,学做些儿贼。白日里看下这一家人家,晚间偷他些钱钞,埋葬我母亲,也表我一点孝心。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也是我出于无奈,我今日在那卖石灰处,拿了他一把儿石灰。你说要这石灰做甚么?晚间掘开那墙,撒下些石灰。若那人家不惊觉便罢,若惊觉呵叫道"拿贼"!我望着这石灰道上飞跑。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我今日在蒸作铺门首过,拿了他一个蒸饼。你说要这蒸饼做甚么?我寻了些乱头发折针儿,放在这蒸饼里面,有那狗叫,丢与他蒸饼吃,签了他口叫不的。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来到这墙边也,随身带着这刀子,将这墙上剜一个大窟窿,我入的这墙来。(做撒石灰科,云)我撒下这石灰。(做瞧科,云)关着这门哩。随身带着这油罐儿,我把些油倾在这门桕里,开门呵便不听的响。天呵!我几曾惯做那贼来?(内云)你是贼的公公哩!(赵做听科)(正末云)浑家,试问你咱,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你放在那里?(卜儿云)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你休问,则怕有人听的。(正末云)浑家,你说的是,咱歇息咱。(赵做偷银子出门科,云)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不知这家儿姓甚么?今生今世,还不的他,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偷了五锭银,埋殡我双亲。那世为驴马,当来必报恩。(下)(正末、卜儿惊科,云)浑家,兀的不有贼来?你看
那箱笼咱。(卜儿云)箱笼都有。(正末云)看咱那银子咱。(卜儿做看科,云)呀,不见了奶子,可怎了也!(正末云)我说甚么来?天色明了也,且不要大惊小怪的,悄悄里缉访贼人便了。(外扮和尚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纱罩灯。贫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崩摧,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无处寄放。此处有一个长者,是张善友,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这是他门首,善友在家么?(正末云)谁唤门哩,我试去看咱。(做见科,云)师父从那里来?(和尚云)我是五台山僧人,抄化了十个银子。一向闻知长者好善,特来寄放你家,待别处讨了布施,便来取也。(做交砌末科)(正末云)寄下不妨,请师父吃了斋去。(和尚云)不必吃斋,我化布施去也。(下)(正末云)浑家,替师父收了这银子。(卜儿云)我知道。(背云)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我自有分晓。(正末云)浑家,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与他收的牢着。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倘或我不在家,那和尚来取这银子,浑家,有我无我,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就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卜儿云)我知道。(正末云)我烧香去也。(下)(卜儿云)岂不是造化!我不见了五个,这和尚倒送了十个。张善友也不在家,那和尚不来取便罢,若来呵,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那怕他就告了我来。(和尚上,云)贫僧抄化了也。我可去张善友家中,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张善友在家么?(卜儿云)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我出去看咱,师父那里来?(和尚云)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特来取去。(卜儿云)这个师父,你敢错认了也?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和尚云)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大嫂,你怎么要赖我的?(卜儿云)我若见你的呵,我眼中出血。我若赖了你的呵,我堕十八重地狱。(和尚云)住、住、住,兀那婆婆你听者,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我要修理佛殿,寄在你家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你听者:我是一僧人,化了十锭银。我着你念彼观音力,久已后还着本人。哎哟!这一会儿害起急心疼来,我且寻太医调理去也。(下)(卜儿云)和尚去了也。等善友来家呵,我则说还了他银子。善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浑家,我烧香回来也。那和尚曾来取银子么?(卜儿云)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两手交付与他去了。(正末云)既是还了他呵,好、好、好。浑家安排下茶饭,则怕俺崔子玉哥哥来。(崔子玉上,云)转过隅头,抹过裹角,可早来到张家了。善友兄弟
在家么?(正末出,云)哥哥请家里来。(做见科,崔子玉云)兄弟,我观你面色,敢是破了些财?(正末云)虽然破了些,也不打紧。(崔子玉云)你媳妇儿气色,倒像得些外财的。(卜儿云)有甚么外财那?(崔子玉云)兄弟,我今日要上朝求官应举去,一径的与你作别来。(正末云)哥哥,兄弟有一壶水酒,就与哥哥饯行,到城外去来。(做同行科,云)浑家,斟过酒来,送哥哥一杯。(做送酒,崔子玉回酒科,云)兄弟,我和你此一别,又不知几年得会。我有几句言语,劝谏兄弟,你试听者。(诗云)得失荣枯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正末云)多承哥哥劝戒,只是你兄弟善缘浅薄,出不得家。也有几句儿言语,诵与哥哥听。(词云)也不恋北疃南主,也不恋高堂邃宇。但容膝便是身安,目下保寸男尺女。冷时穿一领布袍,饥时餐二盂粳粥。除此外别无狂图,张善友平生愿足。(唱)
【仙吕】【忆王孙】粗衣淡饭且淹消,养性修真常自保,贫富一般缘分了。任白发不相饶,但得个稚子山妻,我一世儿快活到老。(同卜儿下)(崔子玉云)兄弟同媳妇儿回家了也,俺自登途去咱。(诗云)此行元不为功名,总是尘根未得清。传语山中修道侣,好将心寄白云层。(下)
第一折
(正末同卜儿,净扮乞僧、丑扮福僧,二旦上)(正末云)老夫张善友,离了晋州古城县,搬到了这福阳县,一住三十年光景也。自从被那贼人偷了我五个银子去,我这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婆婆当年得了大的个孩儿,唤做乞僧,年三十岁也。以后又添的这厮,是第二个,唤做福僧,年二十五岁也。这个媳妇儿是大的孩儿的,这个媳妇是第二个的。这大的个孩儿,披星带月,早起晚眠,这家私多亏了他。老夫不知造下甚么孽来,轮到这小的个孩儿,每日则是吃酒赌钱,不成半分儿器。兀那厮!我问你咱,恁是呵,几时是了也?(福僧云)父亲,你孩儿幼小,正好奢华受用。有的是钱,使了些打甚么紧?(乞僧云)兄弟,你怎生这等把钱钞不着疼热使用?可不疼杀我也。(正末叹科,云)这都是命运里招来的,大的个孩儿,你不知道,听我说与你咱。(唱)
【仙吕】【点绛唇】浊骨凡胎,递生人海,三十载。也是我缘分合该,(带云)正为这泼家私呵,(唱)我也曾捱淡饭黄齑菜。
【混江龙】俺大哥一家无外,干家活计觅钱财,积垒下前厅后阁,更攒下万贯家财。俺大哥爷娘行能行孝道,也是我前世里积阴功,苦修来。大的儿甘心守分,量力求财,为人本分,不染尘埃,衣不裁绫罗段疋,食不拣好歹安排,爷娘行千般孝顺,亲眷行万事和谐。若说着这个禽兽,知他怎天地栽排?每日向花门柳户,舞榭歌台,铅华触眼,酒肉拥颏,但行处着人骂,惹人嫌,将家私可便由他使,由他卖。这的是破家五鬼,不弱如横祸非灾。
(乞僧云)父亲,这家私费了我多少辛苦积攒就的,到那兄弟手里,多使去了。兀的不疼杀我也!(正末云)大哥,这家私都亏了你。兀那厮!我问你咱:你这几时做甚么买卖来?(福僧云)偏我不曾做买卖,打一日双陆,曲的腰节骨还是疼的。你可知道我受这等苦哩!(正末唱)
【油葫芦】贼也你搭手在心头自监解,这家私端的是谁挣扎,则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觅的半文来?你、你、你,则待要撞着的赊下逢着的买,到家呵抹着的当了拿着的卖。你、你、你,无花呵眼倦开,无酒呵头也不抬。引着些个泼男泼女相扶策,你、你、你,则待每日上花台。
(福僧云)父亲,你孩儿趁着如此青年,受用快活,也还迟哩!(乞僧云)可知你受用快活,单只苦了谁也。(正末唱)
【天下乐】贼也这的是安乐窝中且避乖,这厮从来会放歹,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云)我老夫还不曾道着,俺婆婆便道:老子,他也好啰。(唱)做爹的道不才,做娘的早放乖,惯的这厮千自由百自在。
(云)兀那厮,你曾少人的钱钞来么?(福僧云)呸!长进啊,我并不曾少人钱钞。(净扮杂当上,云)张二舍,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钱,快些拿出来还我。(乞僧云)父亲,兄弟欠了人家酒钱,在门首讨哩。(正末云)你说不少钱,门首有人索酒钱那!(福僧云)还了他便罢,打甚么不紧?(乞僧云)还有甚么不还了他,只亏了你。(卜儿云)大哥,你还了他罢。(乞僧云)罢、罢、罢,我还,我还。兀的不心疼杀我也。(做发付科)(杂当下)(丑扮杂当上,云)张二舍,你少我爷死钱,只管要我讨,还不拿出来,(乞僧云)父亲,门首讨甚么,爷死钱,在那里嚷。(正末云)甚么爷死钱?(福僧云)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甚么爷死钱?(福僧云)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借了一千贯钞,父亲若死了,还他二千贯钞。堂上一声举哀,阶下本利相对,这不是爷死钱!(正末叹科,云)嗨,有这样钱借与那厮使来?(唱)
【那吒令】你看这倚势口,啰巷拽街;气的我老业人,亡魂丧魄;你看这少钞脸,无颜落色。(福僧云)这也只使得自己一,有甚么妨碍!(正末云)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唱)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正末云)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唱)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兀的不气穷破我这胸怀。
【鹊踏枝】一会家上心来,想这厮不成才!气的我手脚酸麻,东倒西歪。贼也,你少有的破了家宅,倒不如两下里早早分开。
(福僧云)就分开了,倒也干净,随我请朋友耍子。(正末唱)
【寄生草】你引着些帮闲汉,更和这吃剑才。你只要杀羊造酒将人待,你道是使钱撒镘令人爱,你怎知囊空钞尽招人怪!气的我老业人目下一身亡。(带云)我死了呵,(唱)恁时节可也还彻你冤家债。(云)大哥,这也没奈何,你还了者。(乞僧云)父亲,你孩儿披星戴月,做买做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怎生攒下这家私,都着他花费了也。(卜儿云)大哥,你还他罢。(乞僧云)我还,我还。(做发付科,云)还了你去罢。(杂当云)还了我钱,我回家去也。(下)(正末云)婆婆,趁俺两口儿在,将这家私分开了罢。若不分开呵,久已后吃这厮凋零的无了。(卜儿云)老的,这家私分他怎么,还是着大哥管的好。(正末云)只是分开了罢。大哥,你将应有的家私,都搬出来,和那借钱钞的文书也拿将出来。(乞僧云)理会的。(正末云)婆婆,家私都在这里。三分儿分开者。(福僧云)分开这家私倒也好,省的絮絮聒聒的。(卜儿云)老的,怎生做三分儿分开?(正末云)他弟兄每两分,我和你留着一分。(卜儿云)这也说的是,都依着你便了。(正末唱)
【赚煞】你待要沙暖睡鸳鸯,我则会岁寒知松柏,你将我这逆耳良言不采。这家私亏煞俺爷娘生受来,我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想这厮不成才,因此上各自分开,随你商量做买卖。常言道山河易改,本性儿还在,我则怕你有朝福过定生灾。(同下)
第二折
(崔子玉冠带引祗候上,诗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皇家禄,不是读书何处来!小官崔子玉是也。自与兄弟张善友别后,到于京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所除磁州福阳县令。谁想兄弟也搬在这县中居住。闻说他大的孩儿,染了一个病证,未知好殚若何?今日无甚事,张千,将马来,小官亲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诗云)骏马慢乘骑,两行公吏随。街前休喝道,跟我探亲知。(下)(净扮柳隆卿、丑扮胡子转上,诗云)不养蚕来不种田,全凭说谎度流年。为甚阎王不勾我,世间刷子少我钱。小子叫做柳隆卿,这个兄弟是胡子转。在城有张二舍,是一个真傻厮,俺两个帮着他赚些钱钞使用。这几日家中无盘缠,俺去茶坊里坐下,等二舍来,有何不可?(胡净云)你在茶坊里坐的,我寻那傻厮去。这早晚敢待来也。(福僧上,云)自家张二舍。自从把家私分开了,好似那汤泼瑞雪,风卷残云,都使的光光荡荡了。如今则有俺哥哥那份家私,也吃我定害不过,俺哥哥如今染病哩。好几日不曾见我两个兄弟,到茶坊里问一声去。(做见二净科,云)兄弟,这几日不见你,想杀我也。(胡净云)小哥,我正寻你哩。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里等你,我和你去来。(相见科)(福僧云)兄弟好么?(柳净云)小哥,一个新下城的小娘子,生的十分有颜色,俺一径的来寻你。你要了他罢,不要等别人下手,先抢去了。(福僧云)你先总承别人罢,我可无钱了。(胡净云)你哥哥那里有的是钱,俺帮着你到那里讨去来。(福僧云)这等我与你去。(同下)(正末引杂当上,云)自从将家私做三分儿分开了,二哥的那一份家私,早凋零的没一点儿了。大哥见二哥是亲兄弟,又将他收留在家中住。不想那厮将大哥的家私,又使的无了。大哥气的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服药无灵,看看至死,教我没做摆布。小的,咱和你到佛堂中烧香去来。(杂当云)爹,咱就烧香去。(正末唱)
【商调】【集贤宾】自分开近并来百事有,这的是为儿女报官囚。闪的个老业人不存不济,则俺这养家儿千死千休。这的是天网恢恢,果然道疏而不漏。(带云)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唱)怎发付这无主意的老业人张善友?三十年一梦庄周。我恰便是俞阳般服药酒,恰便似庄子叹骷髅。
【逍遥乐】我则索仰神灵保佑,为孩儿所事存心,我怎肯等闲罢手!儿也,闪的我来有国难投,忍不住两泪交流。莫不是我前世里烧香不到头,我则索把神灵来祷咒。只愿的减罪消灾,绝虑忘忧。(云)来到这佛堂前。我推开佛堂门。(做跪科,云)小的每将香来。家堂菩萨,有这大的个孩儿,多亏了他早起晚眠,披星戴月,挣揣下这个家私,今日可有病;小的个孩儿,吃酒赌钱,不成半器,他可无病。家堂爷爷,怎生可怜见老汉,着俺大的个孩儿,这病痊可咱。(做拜科)(唱)
【梧叶儿】小的个儿何曾生受,他则待追朋趁友,每日家无月不登楼。大的个儿依先如旧,常则待将无做有,巴不得败子早回头,(带云)圣贤也!(唱)你怎生则拣着这个张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杂当报,云)爹爹,大哥发昏哩!(正末云)既然大哥发昏,小的跟着我看大哥去来。(同下)(大旦扶乞僧同卜儿上,乞僧云)娘也,我死也。(卜儿云)大哥,你精细着。(乞僧云)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卜儿云)孩儿,你这病,可怎生就觉重了也?(乞僧云)娘也,我这病你不知道,我当日在解典库门前,适值那卖烧羊肉的走过。我见了这香喷喷的羊肉,待想一块儿吃,我问他多少钞一斤,他道两贯钞一斤。我可怎生舍的那两贯钞买吃?我去那羊肉上将两只手捏了两把,我推嫌羊瘦,不曾买去了。我却袖那两手肥油,到家里盛将饭来,我就那一只手上油舔几口,吃了一碗饭。我一顿吃了五碗饭,吃得饱饱儿了,我便瞌睡去。留着一只手上油,待吃晌午饭。不想我睡着了,漏着这只手,却走将一个狗来,把我这只手上油都吮干净了。则那一口气,就气成我这病。我昨日请一个太医把脉,那厮也说的是,道我气裹了食也。(卜儿云)孩儿既是这等起的病,你如今只不要气,慢慢的将养。(乞僧云)唤的我父亲来,我吩咐他咱。(正末同杂当上,云)婆婆,大哥病体如何?(乞僧云)父亲,我死也。(正末做悲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醋葫芦】你胸脯上着炙,肚皮上用手揉。俺一家儿烧钱烈纸到神州,请法师唤太医疾快走。将那俺养家儿搭救,则教我肠慌腹热似烧油。
(乞僧云)父亲,我顾不得你,我死也。(做死科)(正末同卜儿哭科,云)儿也,你忍下的便丢了我去,教我兀的不痛杀了也。(唱)
【幺篇】我则见他直挺挺僵了脚手,冷冰冰禁了牙口。俺一家儿那个不啼啼哭哭破咽喉,则俺这养家儿半生苦受。(带云)天那!(唱)常言道好人俫不长寿,这一场烦恼怎生收?
(云)婆婆,大哥死了也,将些甚么供养的来?一壁厢着人去请崔县令哥哥来。(杂当云)理会的。(崔子玉上,云)小官崔子玉,去看张善友的孩儿,可早来到也。张千,接了马者。(见科,云)呀,原来善友的孩儿死了也。兄弟你可省烦恼波。(正末云)哥哥,大的个孩儿已死,眼见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崔子玉云)兄弟,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个大数,且省烦恼。(福僧同二净上)(柳净云)小哥,说你哥哥死了,到家中看有甚么东西,你拿与俺两个拿着先走。(福僧云)说的是,你跟将我来,拿着壶瓶台盏便走。我可无眼泪,怎么啼哭?(柳净云)我手帕角头,都是生姜汁浸的,你拿去眼睛边一抹,那眼泪就尿也似流将出来。(做递砌末,福僧哭科,云)我那哥哥也,你一文不使,半文不用,可不干死了你。我那爹也,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我那娘也,你如今只有的我一个也。我那嫂嫂也,我那老婆也。(做怒科,云)怎生没个睬我的?看起来我是傻厮那。(正末唱)
【幺篇】只见那两个帮闲的花满头,这一个败家的面带酒。你也想着一家儿披麻带孝为何由?故来这灵堂里寻斗殴。直恁般见死不救,莫不是你和他没些瓜葛没些忧?
(云)兀那厮,大哥死了,消受不的你奠一盏儿酒。(福僧云)老人家不要絮聒,等我浇奠。(做奠酒)(将台盏与净)(卜儿夺科,云)你将的那里去?(福僧推卜儿科,云)你们自去。(柳净云)有了东西也,俺跑、跑、跑。(同胡下)(卜儿云)兀的不气杀我也。(做死科)(乞僧做起叫科,云)我那台盏也。(正末云)孩儿,你不死了来?(乞僧云)被那两个光棍抢了我台盏去,我死也怎么舍得?(正末云)婆婆,由他将的去罢。呀,婆婆死了也。天那!可是老汉造下甚么孽来,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天那!兀的不痛杀老汉也。(崔子玉云)兄弟少烦恼,这都是前生注定者。(正末做悲科)(唱)
【穷河西】你道死和生,都是天数周,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筹?我如今备棺椁将他殡,不如我这业尸骸又著那个收?
(云)下次小的每,将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厢,买两个棺椁殡了者。(杂当云)理会的。(做扶下)(正末悲科,唱)
【凤鸾吟】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好夫妻不到头。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养家儿没福留。(崔子玉云)兄弟,你的寿算也还远哩,这家私便破散了些,打甚么不紧!且省烦恼波。(正末唱)想人生到中年以后,这光阴不久,还望甚家缘成就!随你便攒黄金过北斗,只落的干生受,天那!早寻个落叶归秋。
(云)老汉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我老汉不知造下甚么孽来。(崔子玉云)兄弟,你休烦恼者。(正末唱)
【浪来里煞】这烦恼神不知鬼不觉,天来高地来厚。本指望一家儿相守共白头,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笔勾。落得个自僝自僽,(做悲科,云)天那!(唱)则除非向来生重把那生修。(下)
(崔子玉叹科,云)嗨,谁想他大的孩儿,连婆婆都亡化了。我那兄弟还不省哩。(诗云)善友今年命运低,妻亡子丧两重悲。前生注定今生业,天数难逃大限催。(下)
第三折
(正旦扶福僧上)(福僧云)哎哟!害杀我也,怎么不见父亲来?(二旦叫云)大娘,你与我请将父亲来者。(大旦做应请,正末领杂当上,云)自从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家私又散尽了。如今小的个孩儿又病的重了,教老汉好生烦恼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活计萧疏,正遭逢太平时序,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典了庄宅,卖了田土,销乏了几多钱物。委实的不曾半霎儿心舒,一天愁将我这两眉攒聚。
【醉春风】恨高似万重山,泪多如连夜雨。眼见的儿亡妻丧,又有个病着床,老业人你畅好是苦,苦。则俺这小的个孩儿倘有些好歹,可著我那埚儿发付。
(做见科,云)二哥,你这病证如何?(福僧云)父亲,我死也。(正末云)老汉则有这小的个孩儿,可又病的重。天啊!怎生可怜见老汉,留下小的个孩儿,送老汉归土,可也好那。(唱)
【红绣鞋】祷祸了千言万语,天啊!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儿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但存留的孩儿在,就是我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云)二哥,你这早晚面色不好。你有甚么遗留言语,吩咐我咱。(福僧云)父亲,你不知道我这病。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正末云)如何是米蛊?(福僧云)若不是米蛊呵,怎生偌大一个栲栳?父亲,我顾不的你也。(做死伏科)(正末做哭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迎仙客】还只道沉沉的卧著床褥,谁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空把我孩儿叫道有千百句。阎君也,你好狠心肠;土地也,你好歹做处。闪的我鳏寡孤独,怎下的便撇了你这爹先去。
(云)二哥也死了。下次小的每买一具棺木来,埋葬了者(杂当云)理会的。(扶福僧下)(正末云)两个媳妇儿,你来,两个孩儿都亡了,我的婆婆又亡了。我无儿不使妇,你两个可也有爷和娘在家里,不如收拾了一房一卧,各自归宗去罢。要守孝也由的你,便要嫁人也由的你。(两旦做悲科,云)哎呀,痛杀俺也!俺妯娌二人,收拾一房一卧,且回爷娘家守孝去。男儿也,只被你痛杀我也。(诗云)俺妯娌命运低微,将男儿半路抛离。拚的守孤孀一世,断不肯向他人再画蛾眉。(同下)(正末做悲科,云)两个孩儿死了,两个媳妇儿又归宗去了。我婆婆又亡了,则撇下老业人独自一个。我仔细想来,不干别人事,都是这当境土地和这阎神,勾将俺婆婆和两个孩儿去了。我如今待告那崔县令哥哥,着他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对证,有何不可!不免拽上这门,我首告他走一遭去。(下)(崔子玉引张千、祗候上)(诗云)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小官崔子玉是也。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喝撺厢。(张千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正末上,跪科)(崔子玉云)阶下跪着的不是张善友兄弟,你告甚么?(正末云)哥哥与老汉做主咱。(崔子玉云)是谁欺负你来,你说那词因,我与你做主。(正末云)我不告别人,我告这当境土地和阎神。哥哥,你差我去勾将他来,等我问他,俺两个孩儿和婆婆,做下甚么罪过,他都勾的去了。(崔子玉云)兄弟,你差了也。这是阴府神祗,你告他怎的?(正末起科)(唱)
【白鹤子】他本是聪明正直神,掌管著寿夭存亡簿。怎不容俺夫妇到白头?(带云)我那两个孩儿呵!(唱)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崔子玉云)兄弟,阳世间的人,我便好发落。他阴府神祗,我如何勾的他来?便勾了来,我也断不的。(正末云)哥哥,你断不的他?从古以来,有好几个人,都也断的,怎生哥哥便断不的?(崔子玉云)兄弟,那几个古人断的?你试说与咱听。(正末唱)
【幺篇】哎,想当日有一个狄梁公曾断虎,有一个西门豹会投巫。又有个包待制白日里断阳间,他也曾夜断阴司路。
(崔子玉云)兄弟,我怎比得包待制,日断阳间,夜断阴间,你要告到别处告去。(正末云)俺婆婆到这年纪,便死也罢了。难道俺两个孩儿留不的一个?(唱)
【上小楼】俺孩儿也不曾讹言谎语,又不曾方头不律。俺孩儿量力求财,本分随缘,乐道闲居。阎神也有向顺,土地也不胡突。可怎生将俺孩儿一时勾去,害的俺张善友牵肠割肚。
(崔子玉云)你两个孩儿和你的浑家,必然有罪犯注定该死的。你要问他,也好痴哩!(正末云)俺那婆婆和两个孩儿呵!(唱)
【幺篇】又不曾触忤著那尊圣贤,蹅践了那座庙宇。又不曾毁谤神佛,冒犯天公,堕落酆都。合著俺子共母,妻共夫,一家儿完聚,(做悲科,云)俺两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两个媳妇儿也归宗去了。(唱)可怜见送的俺灭门绝户。
(做跪科,云)望哥哥与我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折证咱。(崔子玉云)兄弟,我才不说来,假如阳世间人,我便断的,这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他?你还不省哩,快回家中去。(正末起科,唱)
【耍孩儿】神堂庙宇偏谁做?无过是烈士忠臣宰辅。但生情发意运机谋,早明彰报应非诬。(云)哥哥,这桩事你不与我断,谁断?(唱)难道阳世间官府多机变,阴府内神灵也混俗。把森罗殿都做了营生铺,有钱的免了他轮回六道,无钱的去受那地狱三涂。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谁管顾?有钱财谁做主?我死后谁浇茶、谁奠酒、谁啼哭?谁安灵位谁斋七?谁驾灵车谁挂服?止几个忤作行送出城门去,又无那花棺彩舆,多管是席卷椽舁。
【煞尾】天那!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时,别人家引儿孙祭上祖。只可怜撇俺在白杨衰草空山路,有谁来墓顶上与俺重添半抔儿土。(下)
(崔子玉笑云)张善友去了也。此人虽是个修行的,却不知他那今生报应,因此愚迷不省。且待他再来告时,我着他亲见阎君,放出两个孩儿和那浑家,等他厮见,说知就里。(诗云)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老汉张善友。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状来,要勾他那土地、阎神和俺折证。怎当俺哥哥千推万阻,只说阴府神灵,勾他不得。今日到那城隍庙里再告状去。有人说道,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有甚么灵感在那里?你哥哥不比他人,日断阳间,夜理阴间,还赛过那包待制,你怎么不告去?因此只得又往这福阳县里走一遭去来。(下)(崔子玉引祗从上,诗云)法正天须顺,官清民自安。妻贤夫少祸,子孝父心宽。我崔子玉为何道这几句?只因我兄弟张善友,错怨土地、阎神屈勾了他妻儿三命,要我追摄前来,与他对证。我只说一个断不得,回他去了。料他今日必然又来,我自有个主意。张千,今日坐早衙,与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祗从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哥哥可怜,与兄弟做主咱。(崔子玉云)兄弟,你说那词因上来。(正末云)我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婆婆,都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土地、阎神,屈屈勾将去了。只望哥哥准发一纸勾头文书,将那土地、阎神,也追的他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是果然该受这业报,我老汉便死也得瞑目。(崔子玉云)兄弟,你好葫芦提也。我昨日不曾说来,阳世间的人,我便断的,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正末云)哎哟!一阵昏沉,我且暂睡咱。(做睡科)(崔子玉云)此人睡了也。我著他这一番似梦非梦,直到森罗殿前便见端的。(虚下)(鬼力上,云)张善友,阎神有台湾省。(正末惊起科,云)怎生阎神有勾?我正要问那阎神去哩。(下)(阎神引鬼力上,诗云)荡荡威灵圣敕差,休将闲事恼心怀。空中若是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吾神乃十地阎君是也。今有阳间张善友,为儿亡妻丧,告着俺土地、阎神。鬼力,与我摄将那张善友过来。(鬼力云)理会的。(鬼力做拿正末上科)行动些。(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一灵儿监押见阎君,闪的我虚飘飘有家难奔。明知道空撒手,怕甚么业随身!托赖著阴府灵神,得见俺那阳世间的儿孙,便死也亦无恨。
【驻马听】想人生一刬的钱亲,呆痴也岂不闻有限光阴有限的身?咱死后只落得半丘儿灰衬,这的是百年谁是百年人,都被那业钱财无日夜费精神。到如今这死尸骸虽富贵谁埋殡?活时节不肯使半文,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儿分。
(鬼力云)过去跪着。(正末见跪科,阎神云)张善友,你知罪么?(正末云)上圣,我张善友不知罪。(阎神云)你推不知,你在阳间,告著谁来?(正末云)我告阎神、土地,他把我婆婆和两个孩儿,犯下什么罪过,都勾的去了?我因此上告他。(阎神云)兀那张善友,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神云)鬼力,将他两个孩儿摄过来者。(鬼力云)理会的。(唤乞僧、福僧上)(正末见惊科,云)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大哥,你家去来。(乞僧云)我是你甚么孩儿!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个银子,我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的,和你不亲,不亲。(正末云)儿也!我为你呵,哭的我眼也昏了,你今日刬的道和我不亲?儿也!你好下的也呵。(唱)
【沽美酒】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全无些旧眼分,可便是亲者如同那陌路人。只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见福僧科,云)二哥,咱家去来。(福僧云)谁是你孩儿!(正末云)你是我第二的孩儿。(福僧云)我是你的儿?老的,你好不聪明!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你少我的来,你如今也加倍还了我的也。(正末做叹科)(唱)两下里将我来不偢问。
(云)这生忿忤逆的贼也!罢了,大哥,你也须认的我。(唱)
【太平令】他平日里常只待寻争觅衅,儿也,你怎的也学他背义忘恩?这忤逆贼从来生忿,你须识一个高低远近。(云)大哥,跟我家去来。(乞僧云)我填还了你的,俺和你不亲了也。(正末唱)你道我不亲强亲,咱须是你父亲,呀,好教我一言难尽。(阎君云)着这两个速退。(鬼力引乞僧、福僧下)(阎君)云你要见你那浑家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君云)鬼力,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的浑家来。(鬼力押卜儿上,见科)(正末云)婆婆,你为甚么来?(卜儿做哭科,云)老的也,我当初不合混赖了那五台山和尚十个银子。我死归冥路,教我十八层地狱,都游遍了也。你怎生救我咱?(正末做叹科,云)那五台僧人的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来?(唱)
【水仙子】常言道莫瞒天地莫瞒人,心不瞒人祸不侵。你若今苦也啰,刀山剑岭都游尽,怎做的阎罗王有向顺,摆列着恶鬼能神。(卜儿云)我受苦不过,你好生超度我咱。(阎君云)鬼力,还押入酆都去。(正末唱)才放出森罗殿,又推入地狱门,哎哟,你畅好是下的波阎君。
(鬼力押卜儿哭下)(阎君云)张善友,你有一个故人,你可要见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君云)我与你去请那尊神来,与你相见咱。(下)(崔子玉上)(正末做见科,云)何方圣者?甚处灵神?通名显姓咱。(崔子玉云)张善友,休推梦里睡里。(正末做觉科,云)好睡也。(崔子玉云)兄弟,你适才看见些甚么来?(正末云)哥哥,你兄弟都见了也。(唱)
【雁儿落】我也曾有三年养育恩,为甚的没一个把亲爷认?原来大的儿是他前生少我钱,小的儿是我今世偿他本。
【得胜令】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业自殃身,遗累及儿孙。再休提世上无恩怨,须信道空中有鬼神。(崔子玉云)兄弟,你省悟了么?(正末云)哥哥,张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唱)总不如安贫,落一个身困心无困。这便是修因,也免的钱亲人不亲。
(崔子玉云)兄弟,你直待今日,方才省悟,可是迟了。兄弟,你听者:听下官从头细数,犯天条合应受苦。则为你奉道看经,俺两人结为伴侣。积攒下五个花银,争奈你命中没福。大孩儿他本姓赵,做贼人半银偷去。第二个是五台山僧,寄银两在你家收取。他到来索讨之时,你婆婆混赖不与。拈指过三十余春,生二子明彰报复。大哥哥干家做活,第二个荒唐愚鲁。百般的破财家财,都是大孩儿填还你那债负。两个儿命掩黄泉,你那脚头妻身归地府。他都是世海他人,怎做得妻财子禄。今日个亲见了阴府阎君,才使你张善友识破了冤家债主。(下)
题目张善友告土地阎神
正名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杂剧·冯玉兰夜月泣江舟,元代,未知作者,
第一折
(冲末扮冯太守引净张千、丑家童上)(冯太守云)老夫姓冯名鸾,字文翔,祖居洛阳人也。由进士出身,累为郡守,今改福建泉州府知府之职,前去理任,明日绝早辞朝。今日是个好日辰,着夫人同小姐、小舍人先行,老夫明日出城。家童,你跟着夫人,路上小心在意,好生看管。待我到时,开船长行便了。(家童云)理会的。我同奶奶、小姐、小舍人,照管着行李先去。雇下一只好船,专等老爷到时,一同开船只个。(冯太守云)张千,你跟我往公馆中歇息,待明日辞朝去来。(下)(家童云)俺老爷去了也。我把这行李一一收拾下了,将这车辆打点的停当,只等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出来时,上了车,便索出城去。这早晚奶奶和小姐、小舍人敢待来也。(旦儿扮田夫人同正旦冯玉兰、俫儿、梅香上)(正旦云)妾身冯玉兰是也,今年十二岁。母亲田氏,是受过诰封的夫人。小兄弟憨哥,今年七岁。还有一个梅香,叫做春娇,是从幼儿服侍我的。俺父亲除福建泉州府知府,前去理任。今日俺这家小前行,俺父亲待到明日辞了朝,一同的开船。母亲,家童将行李都收拾停当了么?咱上了这车,慢慢行咱。(家童做见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都来了,车儿走动些。(夫人云)家童,仔细看顾行装也。(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生长深闺,未尝见街市上,咱在这香车内试看一看咱。(唱)
【仙吕】【点绛唇】则见那马足车尘,往来无尽。频询问,何处前津。可兀的日远长安近。
【混江龙】你把那行装整顿,无过是一琴一鹤紧随身。我是个闺中少女,更和这堂上慈亲。着甚的家使奴先教开道路,也只为俺女孩儿不惯出房门。你一行行一步步休得辞劳困。!
(家童云)小姐,你则管走路儿,不要管别的事。这都是我的干系。兀那前头的车上,掉了我的搭裢,我拾起来者。(正旦唱)我这里叮咛的道你与,可也要服待殷勤。
(家童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不一时早出的城门了也。奶奶敢肚饥了,且住一住儿,等我买几个波波来吃吃咱。(夫人云)家童,俺不饥,且趱行路程。待咱下了车,上的船,那时吃些茶汤儿那。(正旦云)母亲说的是。(唱)
【油葫芦】休那里说短论长语话频,(家童云)您每坐着车儿,自自在在的,我从五更鼓起来,打点行李,走了这半日,你便不知饥,我可肚里饥哩。(正旦唱)我须是有量忖,又没个村庄道店好安存。只我这各书达礼当恭谨,怎肯着出乖露丑遭谈论。他那里苦厮缠,好教我越怒嗔。我巴不得两三朝飞到泉州郡,可甚的沿路只逡巡。
(家童云)这里到河边,也不是一步的路。奶奶你车儿里有甚么干粮,与我此也好。(夫人云)俺这车儿里那里得干粮来?到前面时,住一住儿罢。(正旦云)母亲,咱也不必下车儿去,就将甚么茶汤儿来,与咱吃了再行。(唱)
【天下乐】咱是个嫩蕊娇枝一女人,俺那家也波尊,家尊是缙绅。生怕失家声,故将饥饿忍。晕的呵眉黛颦,厌的呵神思昏,则愿驾香车去路稳。(家童云)好,好,可早来到河边也。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且住在这里,等我寻船去来。(净扮梢公上,云)自家是个使船的梢公,专送这来往客商人等。且将船只撑近岸边,看有甚么人来雇船那?(家童见科,云)兀那梢公,你把那船雇与俺罢。(梢公云)你雇往那里去?(家童云)我雇船往山西去。(梢公云)那里得山西的水路?(家童云)兀那船家,你听者!俺非是小人家雇你的船只,俺大人是冯太守,升福建泉州府赴任去的,止是家小,有些行李。你若着俺在你船上,你那舱里还好顺便带些私货。是我总承你,你还不知哩。(梢公云)这等就搬行李,请家小上船。(家童云)船家,你这船会打筋斗么?(梢公云)船怎么会打筋斗?(家童云)你这船开到河心里弄翻了,倒把桅竿直戳下泥里去,这不是打筋斗?(梢公云)多谢你放屁的口!说这利市的话。(家童请夫人、正旦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船都雇下了。行李也搬上船了,则请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上船。你每仔细,身上可都有葫芦么?(正旦云)要那葫芦怎的?(家童云)只要有了葫芦,随他掉在河里,再淹不死。(正旦云)母亲和兄弟,同上船去来。(夫人云)姐姐,你好生看小舍人咱。(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知道。(夫人同正旦、俫儿上船科)(家童云)仔细,仔细,这性命都在这块跳板上哩。(正旦云)上的这船来了。家童,便安排些茶饭来,与母亲和俺吃用。待明朝父亲来时,便好开船也。(夫人云)孩儿说的是(正旦唱)
【那叱令】俺父亲呵待明朝早晨,便拜辞也禁门;待明朝早晨,便到来也水滨;待明朝早晨,便开船也动身。淅零零风乍生,白茫茫波流紧,看一派江景凄人。
(家童云)天色将晚,俺们早早的歇息了罢。(正旦唱)
【鹊踏枝】恰才个日斜曛,可又早月黄昏,则见那渔火孤村,罢网收纶。掩篷窗且捱过了今宵时分,不觉的困腾腾越减精神。
(云)母亲,天色晚了也。船上人都歇息去了,俺在车此来一路奔驰,好生困倦,咱睡一睡儿咱。(夫人云)孩儿说的是,俺和你睡些儿咱。(夫人、俫儿、梅香、家童、梢公同下)(正旦做睡科,云)俺母亲和兄弟都睡了,父亲又不在此,这船泊在河下,人又生,路又野,甚么睡到的我这眼里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打梦科)(净扮邦老上)(正旦云)呀,好是奇怪,那里这等鞋底鸣、脚步响?不由的我这心中不怕也!(唱)
【后庭花】猛听的响擦擦似有人,(带云)我起来试听咱。(唱)早諕得我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儿跳,揾不干汗淋淋湿满巾。(邦老做拿刀入舱)(正旦做转身见惊科)(唱)荒野外四无邻,眼睁睁向谁投奔?可怜咱妇女们,做官的又赤贫,止不过影与身,再没甚金共银。您何须紧厮跟,挡咽喉强劫人。好教我哭啼啼难理论,待向前还倒褪。
(邦老做拦住科)(正旦做走科)(唱)
【青哥儿】呀,则见他忙将、忙将兵刃,可教我怎生、怎生逃遁?你若是留得我残生过几春。我可也答报你深恩,敬似俺严亲。奉侍晨昏,不避辛勤。衣进时新,食献奇珍。情愿与你做孩儿左右不离身,甘承认。
(邦老做赶杀科,下)(正旦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呀,原来是做的一个恶梦,好生不祥!这早晚方才半夜也,百般的不得天明,叫我怎么还睡的着?(唱)
【赚煞】百般的盼不到晓鸡鸣,强搭伙这鲛绡盹。水声儿偏傍着孤舟滚滚,怕流不尽俺心头忄敝忄敝的闷。猛想起梦儿中遇见强人,尚销魂,带着满面啼痕,休道睡眼蒙胧不是真。(内做鸡叫科)(带云)可早天明了也。(唱)渐见晨光隐隐,(家童上,云)天明了也,叫梢公早些开船,叠在官厅傍边,恐怕老爷将次来也。(正旦唱)移到这官厅侧近,(带云)只等俺父亲来呵,(唱)去向成都肆里访着那个卜钱人。(下)
第一折
(冲末扮冯太守引净张千、丑家童上)(冯太守云)老夫姓冯名鸾,字文翔,祖居洛阳人也。由进士出身,累为郡守,今改福建泉州府知府之职,前去理任,明日绝早辞朝。今日是个好日辰,着夫人同小姐、小舍人先行,老夫明日出城。家童,你跟着夫人,路上小心在意,好生看管。待我到时,开船长行便了。(家童云)理会的。我同奶奶、小姐、小舍人,照管着行李先去。雇下一只好船,专等老爷到时,一同开船只个。(冯太守云)张千,你跟我往公馆中歇息,待明日辞朝去来。(下)(家童云)俺老爷去了也。我把这行李一一收拾下了,将这车辆打点的停当,只等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出来时,上了车,便索出城去。这早晚奶奶和小姐、小舍人敢待来也。(旦儿扮田夫人同正旦冯玉兰、俫儿、梅香上)(正旦云)妾身冯玉兰是也,今年十二岁。母亲田氏,是受过诰封的夫人。小兄弟憨哥,今年七岁。还有一个梅香,叫做春娇,是从幼儿服侍我的。俺父亲除福建泉州府知府,前去理任。今日俺这家小前行,俺父亲待到明日辞了朝,一同的开船。母亲,家童将行李都收拾停当了么?咱上了这车,慢慢行咱。(家童做见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都来了,车儿走动些。(夫人云)家童,仔细看顾行装也。(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生长深闺,未尝见街市上,咱在这香车内试看一看咱。(唱)
【仙吕】【点绛唇】则见那马足车尘,往来无尽。频询问,何处前津。可兀的日远长安近。
【混江龙】你把那行装整顿,无过是一琴一鹤紧随身。我是个闺中少女,更和这堂上慈亲。着甚的家使奴先教开道路,也只为俺女孩儿不惯出房门。你一行行一步步休得辞劳困。!
(家童云)小姐,你则管走路儿,不要管别的事。这都是我的干系。兀那前头的车上,掉了我的搭裢,我拾起来者。(正旦唱)我这里叮咛的道你与,可也要服待殷勤。
(家童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不一时早出的城门了也。奶奶敢肚饥了,且住一住儿,等我买几个波波来吃吃咱。(夫人云)家童,俺不饥,且趱行路程。待咱下了车,上的船,那时吃些茶汤儿那。(正旦云)母亲说的是。(唱)
【油葫芦】休那里说短论长语话频,(家童云)您每坐着车儿,自自在在的,我从五更鼓起来,打点行李,走了这半日,你便不知饥,我可肚里饥哩。(正旦唱)我须是有量忖,又没个村庄道店好安存。只我这各书达礼当恭谨,怎肯着出乖露丑遭谈论。他那里苦厮缠,好教我越怒嗔。我巴不得两三朝飞到泉州郡,可甚的沿路只逡巡。
(家童云)这里到河边,也不是一步的路。奶奶你车儿里有甚么干粮,与我此也好。(夫人云)俺这车儿里那里得干粮来?到前面时,住一住儿罢。(正旦云)母亲,咱也不必下车儿去,就将甚么茶汤儿来,与咱吃了再行。(唱)
【天下乐】咱是个嫩蕊娇枝一女人,俺那家也波尊,家尊是缙绅。生怕失家声,故将饥饿忍。晕的呵眉黛颦,厌的呵神思昏,则愿驾香车去路稳。(家童云)好,好,可早来到河边也。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且住在这里,等我寻船去来。(净扮梢公上,云)自家是个使船的梢公,专送这来往客商人等。且将船只撑近岸边,看有甚么人来雇船那?(家童见科,云)兀那梢公,你把那船雇与俺罢。(梢公云)你雇往那里去?(家童云)我雇船往山西去。(梢公云)那里得山西的水路?(家童云)兀那船家,你听者!俺非是小人家雇你的船只,俺大人是冯太守,升福建泉州府赴任去的,止是家小,有些行李。你若着俺在你船上,你那舱里还好顺便带些私货。是我总承你,你还不知哩。(梢公云)这等就搬行李,请家小上船。(家童云)船家,你这船会打筋斗么?(梢公云)船怎么会打筋斗?(家童云)你这船开到河心里弄翻了,倒把桅竿直戳下泥里去,这不是打筋斗?(梢公云)多谢你放屁的口!说这利市的话。(家童请夫人、正旦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船都雇下了。行李也搬上船了,则请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上船。你每仔细,身上可都有葫芦么?(正旦云)要那葫芦怎的?(家童云)只要有了葫芦,随他掉在河里,再淹不死。(正旦云)母亲和兄弟,同上船去来。(夫人云)姐姐,你好生看小舍人咱。(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知道。(夫人同正旦、俫儿上船科)(家童云)仔细,仔细,这性命都在这块跳板上哩。(正旦云)上的这船来了。家童,便安排些茶饭来,与母亲和俺吃用。待明朝父亲来时,便好开船也。(夫人云)孩儿说的是(正旦唱)
【那叱令】俺父亲呵待明朝早晨,便拜辞也禁门;待明朝早晨,便到来也水滨;待明朝早晨,便开船也动身。淅零零风乍生,白茫茫波流紧,看一派江景凄人。
(家童云)天色将晚,俺们早早的歇息了罢。(正旦唱)
【鹊踏枝】恰才个日斜曛,可又早月黄昏,则见那渔火孤村,罢网收纶。掩篷窗且捱过了今宵时分,不觉的困腾腾越减精神。
(云)母亲,天色晚了也。船上人都歇息去了,俺在车此来一路奔驰,好生困倦,咱睡一睡儿咱。(夫人云)孩儿说的是,俺和你睡些儿咱。(夫人、俫儿、梅香、家童、梢公同下)(正旦做睡科,云)俺母亲和兄弟都睡了,父亲又不在此,这船泊在河下,人又生,路又野,甚么睡到的我这眼里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打梦科)(净扮邦老上)(正旦云)呀,好是奇怪,那里这等鞋底鸣、脚步响?不由的我这心中不怕也!(唱)
【后庭花】猛听的响擦擦似有人,(带云)我起来试听咱。(唱)早諕得我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儿跳,揾不干汗淋淋湿满巾。(邦老做拿刀入舱)(正旦做转身见惊科)(唱)荒野外四无邻,眼睁睁向谁投奔?可怜咱妇女们,做官的又赤贫,止不过影与身,再没甚金共银。您何须紧厮跟,挡咽喉强劫人。好教我哭啼啼难理论,待向前还倒褪。
(邦老做拦住科)(正旦做走科)(唱)
【青哥儿】呀,则见他忙将、忙将兵刃,可教我怎生、怎生逃遁?你若是留得我残生过几春。我可也答报你深恩,敬似俺严亲。奉侍晨昏,不避辛勤。衣进时新,食献奇珍。情愿与你做孩儿左右不离身,甘承认。
(邦老做赶杀科,下)(正旦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呀,原来是做的一个恶梦,好生不祥!这早晚方才半夜也,百般的不得天明,叫我怎么还睡的着?(唱)
【赚煞】百般的盼不到晓鸡鸣,强搭伙这鲛绡盹。水声儿偏傍着孤舟滚滚,怕流不尽俺心头忄敝忄敝的闷。猛想起梦儿中遇见强人,尚销魂,带着满面啼痕,休道睡眼蒙胧不是真。(内做鸡叫科)(带云)可早天明了也。(唱)渐见晨光隐隐,(家童上,云)天明了也,叫梢公早些开船,叠在官厅傍边,恐怕老爷将次来也。(正旦唱)移到这官厅侧近,(带云)只等俺父亲来呵,(唱)去向成都肆里访着那个卜钱人。(下)
第二折
(冯太守引张千上,诗云)安排五马出京华,处处春风送落花。传语前驱休喝道。恐惊林外野人家。老夫冯鸾,今往泉州理任,辞了朝来,早到那河边了也。张千,便与我寻那家小船只,在于何处?(张千云)理会的。你看么,绕着这河边似篦子一般,摆下这许多的船只,教我那里寻去?这家童也不出来接我每一接。(家童同梢公上,云)我家这个老头儿,这早晚还不到,我是往涯上看一看去咱。(做见科)(张干云)兀的不是家童?你在那里?要我寻了你这一日。(家童云)适才吃了饭,我在这船头上学打拳耍子。张千,我家那老头儿在那里?(张千云)在那里不是?(张千做报科,云)禀爷,寻着船了也。这的不是家童?(冯太守云)家童,船在那里?(家童云)船在官厅傍边,等候着哩。(冯太守云)咱收拾上船去。(做上船科)(正旦同夫人、俫儿、梅香上)(正旦云)妾身冯玉兰,同母亲、兄弟,等侯父亲去来。(做见科)母亲,父亲早来了也。(冯太守云)夫人,我来了也。兀那梢公,便与我开船去。(梢公云)知道。只等那船头上烧了利市纸马,分些神福,吃得醉饱了,便撑动篙来,开起船来,扶舵的,往里倒!(正旦云)父亲,您孩儿昨日先到的船上,晚间得了一梦,十分的凶怪。今日行船,须索仔细也。(冯太守云)孩儿放心。梦中之境,末可深信,吉人自有天助。梢公,乘着这顺风,拽起篷来者!(正旦云)你看才拽的这篷来,须臾间早行了数十里水程也。(唱)
【正官】【端正好】恰开船抬头觑,早行了数里程途。只为一帆风肯把行人助,来到这渺渺烟霞处。
【滚绣球】芦花岸如雪堆,蓼花滩似锦铺,野鸥闲自来自去,彩云轻时卷时舒。帆影儿荡碧波,橹声儿过绿浦,恰便是走马般不停不住,见白茫茫远接天隅。烟光半向江心敛,树色全从水面浮,江景也模糊。
(夫人云)老爷。船行了数日,可端的几时方到那泉州也?(冯太守云)夫人,这路程上要看风便不便,怎么定的日子?(正旦云)父亲,咱离了都城,可早十数日了也。(唱)
【倘秀才】我这里款款的掐春葱来细数,何日见泉州景物?(冯太守云)孩儿也,那泉州府终有到的日子哩。(正旦唱)经了些风雨声中听鹧鸪。(梢公云)远远望见前面,那一片大水,就是大江了也。(冯太守云)兀那梢公,且慢慢的行者。是好大水也。(正旦云)父亲、母亲,你看水连着天,天连着水。(唱)你看那水大连四野,莫是洞庭湖?(冯太守云)孩儿,这是大江,不是洞庭湖。(正旦云)父亲,着船家将这船,略住一住儿咱。(唱)且将这船来缆住。
(梢公云)禀爷,天色晚了,江水大风又大,恐有疏失,不如湾船罢。(冯太守云)恁的呵,你在那芦花深处,将船湾住者。(梢公云)这个就叫做黄芦荡,正好湾船。下篷,下篷,慢着,慢着,缆住了船也。(家童云)船缆住了也。放下跳板,我往岸土活一活脚去。(夫人云)家童,你且看些饭来,与俺食用咱。(家童云)你这个奶奶,但住下则讨嘴吃,慌些甚么!等我到江边,洗了澡来。就捞几个螃蟹与你吃。(梢公云)你休在这里只管嚷闹!你看晚饭去。等舱里老爷吃了,早早的睡一睡,明日绝早起来,还要过江去哩。(冯太守云)夫人和小姐,你看江面上被那晚色相侵,端的使人思乡感叹也!(正旦云)父亲,你孩儿试看咱。(唱)
【滚绣球】我只道渚烟生逐好风,却原来海潮回催暮雨。动乡愁暗伤情绪,(夫人云)小姐,俺几曾见这般大江水也!(正旦唱)都则为俺家尊受职迁除。(冯太守云)孩儿,若不是我为泉州太守呵,你子母儿一世也到不的此处。(正旦唱)若不是逐功名如转蓬,怎能勾对江山似画图?看东溟渐升玉免,早西山坠尽金乌。见渔家灯火明还灭,听野寺钟声断又续,此景非俗。
(夫人云)孩儿,明日早要开船过江,我和你早些睡去来。(下)(梢公云)船上人,大家小心仔细,睡便睡,要睡得醒觉些,休着人上船来,偷了我的篙子橹杖去。都睡罢,都睡罢!(冯太守云)家童,你与我点起灯来者,我向舱里,和夫人、小姐每闲坐一坐咱。(家童云)兀的灯在这里,你每坐,我自去睡也。(净扮巡江官屠世雄引卒子上,诗云)往来巡绰大江中,举棹张帆只看风。可知贼子闻咱怕,则我是胆大心粗屠世雄。某乃巡江官屠世雄是也,引着这数百水兵,专管沿江擒拿贼寇。来到这黄芦荡,将船缆住者!(梢公骂科,云)是那个棺材,将我的船撞一下?你岂不晓的行船不撞坐船哩?(屠世雄云)我是巡江的官船。(梢公云)呸!你是巡江的官船,偏我的不是官船!我这船上载着的是福建泉州府冯太爷,同着家小哩。(屠世雄云)原来也是一只官船,你去请你那老爷出来,与俺相会一面咱。(梢公云)你且等一等,待我和舱里老爷说去。(报科,云)禀老爷得知,这里有个巡江的官,要请你相见哩。(家童云)哫!兀的贼囚,我辛苦了这一日,恰待要收拾睡,你又这般叫甚么?只说我家老爷睡着了,不开船舱门,不好相见,等明日罢。(冯太守云)家童,你住者,则怕是老夫相识的人。可开那船舱门,一面看茶,待老夫与他厮见咱。(做出门科)(做相见科)(屠世雄云)小官夜晚间,不知是泉州太守大人,不曾回避,小官得罪了也。(冯太守云)彼此各为公事,元无统属,何回避之有?请问大人现任何职?有何公事到此?幸勿隐讳。(屠世雄云)小官姓屠名世雄,奉上司差遣,领着水军,沿江捕捉贼寇,体察奸细。偶然阻风,到此泊舟,因见这只官船在此。小官问那船上的人,说道是老大人的家小行李,都在船上。小官恐怕是贼船,故来动问。勿罪!勿罪!(冯太守云)原来是巡江的官员,与老夫虽分文武,总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非同容易。叫家童你快安排酒肴,请大人过我船上。略叙三杯,有何不可?(屠世雄云)小官有何德能,敢劳大人如此费心也?(冯太守云)中途暮夜,虽无所备,老夫聊借一杯,与大人少叙闲话而已。梢子把船相并着,请屠爷过来者!(屠世雄做上船科,云)大人先请。(做入舱科)(冯太守云)家童,将酒来。(做把盏科,云)大人,请满饮此杯。(屠世雄做饮酒回敬科,云)大人,小官素不相识,今蒙一见如故,足知大人尊量不浅也。(冯太守云)咱和你慢慢的饮几杯咱。据大人状貌魁梧,言谈倜傥,真乃老夫所敬,当以出妻献子。家童,请的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参拜大人咱。(家童云)理会的。也不曾见这老傻厮,人生面不熟的,就着奶
奶出来。且依着他,请奶奶去。(家童请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老爷有请,都着你过去,与那个巡江官相见哩。(夫人云)小姐,父亲在前舱里面,有个甚么巡江宫,着俺出去,与他相见,咱须索走一遭去。(正旦云)母亲,你孩儿青春年少的,这早晚更深夜半,知他是甚么人?我不去见他也罢。(夫人云)孩儿,与你父亲相交的,必是你叔父之辈,咱便去相见呀,料也不妨么。(正旦唱)
【倘秀才】你道是与俺家尊故熟,(家童云)快出来罢,他又不抢了你去,老爷等着你哩!(正旦唱)因此上出妻也那献女,(家童云)奶奶和小姐,你出去也没甚事,无过则是着递一杯酒儿。(正旦唱)可着我翠袖殷勤捧醁醑。(夫人云)小姐,不知是甚么官员,你到那里,把体面相见咱。(正旦唱)我羞答答难相见,娇怯怯自踌躇,低头怕语。
(夫人云)孩儿,你父亲性儿不好,咱去来,你跟着我者。(做见科)(屠世雄云)呀,夫人来了也。小官在此多扰,有一拜咱。(做拜科)(冯太守云)小姐和孩儿,参拜大人咱!(做拜科)(屠做回礼起看夫人种)(背云)是好个妇人也!(冯太守云)小姐和小舍人且靠后者,你母亲与大人把盏者。(夫人把盏科,云)将酒来,大人满饮此杯。(屠世雄做佯醉接盏上下觑科,云)夫人,屠世雄吃干了。(正旦云)梅香,你看那个官,将俺母亲上下相觑,是一个不良的也呵!(唱)
【呆骨朵】我见他假醺醺上下将娘亲觑。不由我战钦钦魄散魂无。(屠世雄云)左右,与我唤将那心腹的人来,我有事分付他。(卒子云)理会的。(做唤科,云)兀那船上的小军儿,屠爷唤你哩。(卒子持枪刀土,云)家将都来了也。(正旦惊科,唱)忽听的大叫高呼,摆列下长枪的这巨斧。(屠世雄云)小校,将我的兵器来!(卒子递刀科)(屠世雄做接刀科,云)口退!兀那冯太守,你认的我么?(冯太守云)呀,大人,老夫怎生不认的你?(夫人云)不中,俺索回避者。(屠世雄拦科,云)你那里去?众军校,与我围住这船者!(正旦唱)一个个挺霜锋相拦截,(带云)母亲,怎不回避咱?(众喝科,云)那里去?(正旦唱)好着我无处个寻门路。(屠世雄云)你趁早儿随顺了我者。(冯太守云)你要老夫随顺甚么来?(正旦云)父亲,原是你差了也。(唱)都是你没来由揽祸灾。(屠世雄云)休教走了一个!(正旦云)哎,父亲也,(唱)到如今急煎煎怎当堵?
(冯大守云)老夫不知,大人主何缘故,你可明对老夫说者。(屠世雄云)冯太守,我因见你夫人有颜色,我如今要你把那夫人与我为妻。你若不肯呵,我便认的你,这刀须认不的你!(冯太守云)这怎么使得?(屠世雄云)你既然不肯呵,先杀了这老匹夫!(冯太守叹云)嗨!正是夫妻本是同林乌,大限来时各自飞。夫人,我也只保得自己性命,保不得你了。(回云)罢!罢!罢!我老夫人愿将夫人献与你,饶了我罢。(屠世雄云)恁的呵,将夫人请过船去。(夫人哭科,云)兀的不痛杀我也!(做跳江科)(众做栏科)(屠世雄云)左右。扶入俺船舱里去。(众扶住夫人科)(夫人做回顾科,云)哎哟!儿也!谁想有这场横祸也!(正旦同俫儿哭科,云)母亲,你怎生撇下的我们去也?(冯太守哭云)夫人也。痛杀我也!(正旦做拽住夫人科)(唱)
【伴读书】今日个子共母应难顾,夫共妇生离去。奸教我负屈衔冤无申诉。只有个椎天抢地号啕哭。(屠世雄喝科,云)口退!兀那女孩儿,哭甚的来,你看我这刀么?(正旦唱)倒惹他努睛突眼生嗔怒,一谜的将俺奔呼。
(冯太守云)孩儿休嚷,看他这等利害,不如顺他将的去罢。(正旦哭科)(唱)
【笑歌赏】眼睁睁难做主,(冯太守云)孩儿,你便教我怎生做主那?(正旦唱)埋怨你个生身父,何口得重完聚?(屠世雄云)小校,休管他,咱自到船上去来。(做扯夫人上船科)(冯太守、俫儿、正旦做扯哭科)(正旦唱)想当初梦不虚,到今朝遇贼徒,天、天、天,只愿的神明护。
(屠世雄举刀、夺夫人下)(重上,云)紧守着夫人,待我往他那船上去。试听他说甚么言语者。(做上船听科)(冯太守云)孩儿,这是我的不是了也。他现领着一班刀斧手。动不动要杀人,教我怎生救济你那母亲来?孩儿,你且放心者。我如今不上泉州到任,径回京师,只拣大大的衙门里,告下这厮来。那厮是个有职官员,躲的到那里去?莫说送还你母亲,那厮还要问个强夺人妻的罪名哩。(正旦云)父亲,须索速报此仇恨也!(屠世雄云)嗨,早是好也,你听那厮说的话,必然做出来。罢、罢、罢!凡事先下手者为强。我既然抢了他夫人去,他又是个观任太守,我可不反落其手?则不如就今夜走过他船上,先将那老匹夫杀坏了。以免后患。左右,都跟我来!(众做上船科)(屠世雄云)左右,与我围住着,休教走了那老匹夫!(做见科)(冯太守跪科,云)大人可怜见,只留我一个老命罢!(屠世雄云)这老匹夫,你恰才道甚么来?我听得多时了也。比及你明日告我时,不如今日我先杀了你,可不好那!(做杀太守下科)(屠世雄云)一不做,二不休,落的见一个,杀一个,都与我杀坏了者!(众做杀家童、梢公、梅香、俫儿科)(正旦做慌躲、做砌末抛入水科,云)我将这书匣,先抛入水去,然后好逃命也。(屠世雄云)左右,你看是甚么人跳在水中?(众做看科,云)不知是谁一个跳在水里去了。(众做寻科)(正旦做躲在船舵上科,云)妾身得脱身,且躲在这船梢舵上。只愿救苦难观世音保护,救我这一命咱!(屠世雄云)左右,看那杀死的尸首内,少了那一个?(众点科,云)老爷,止少了一个小姐。(屠世雄云)恰才跳江的那个,必然是小姐。莫说是十多岁的女儿,量这条大江,跳下去也没活的了。左右,便收拾开船,载着咱夫人行者!只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这条儿糖吃。(诗云)要夺夫人做我妻,一家杀的血淋漓。从今剪草除根后,不怕傍人说是非。(同下)(正旦云)我在这船舵上,坐好久了,这会儿不听见了说话,这贼汉敢去了也。我板着这舵梗跳上船梢,悄地看一看咱。这是船舱里。(做见死尸哭科。云)你看我那父亲和兄弟,梅香、家童。连着船上两个梢公,尽被他杀死。我是个女孩儿家,守着这一船死尸,好是怕人也。哎哟!百忙里又板大风刮断了缆,将这船直飘在江心里去了。(唱)
【煞尾】怎又刮起这大风,把俺船吹去,又不知吹去何方,可着的个边际无。眼睁睁放着娘亲被他掳,痛煞煞把俺兄弟爹爹都杀取,刚只一个家僮不留与。兀那驾船的梢公和你有甚毒,也着他跟了俺一家儿入地府。待叫来又被气堵住咽喉叫不出苦,待走来又被船打在江心走不上路。却教俺守着这血泊里尸骸怎发付?哎哟!天那!你也可怜见俺个没倚靠的青春少年女!(下)
第三折
(外扮金御史引祗候、梢公上)(梢公云)后面把舵的仔细,我在这里拦头。天色晚了也,把船拢岸罢,恐怕黑下来,不好使的篙子哩。(金御史云)兀那梢公,你这船嚷闹怎么那?(梢公云)请老爷自在舱里稳稳的坐定,小的每收拾锚缆哩。(金御史云)老夫姓金名圭,字延简,祖居扶风人氏。叨中甲第。累官加到都御史之职。近因江南等处,盗贼生发,圣人命俺巡抚江南,敕赐势剑金牌,体察奸蠹,理枉分冤,先斩后奏,今日泊船在此。左右与我点起灯来,我看些文卷者。(祗侯云)理会的。(背云)老爷看文卷,我每也看些文卷。(祗候云)你有甚么文卷的看?(一祗候云)我一路上跟着老爷,那个馆驿里吃的好,吃的不好,都写一人总帐。若是老爷考满回朝之时。少不的我也跟去拿出这文书来,也显的我这油嘴的有名儿。(祗候云)休嚷。等老爷看文书哩。(金御史云)夜已深了,你看这灯半明不灭的,我自剔这灯咱。还有几宗文卷,未曾看完,待我从头儿看将来。呀,这灯可怎么又暗了?我再剔一剔这灯咱。(冯太守同俫儿、家童、梅香、梢公魂子提头上)(金御史云)我剔了这灯也,试看这文卷咱。(众魂子做灯下拜跪科)(金御史见科,云)好奇怪!兀那灯下四五个提头的鬼魂。你是何处人,被人杀坏?老夫决然要与你做主也。(众魂子做拜科)(金御史云)尔且退者!(众魂子下)(金御史云)左右,这会儿多早晚也?(祗侯云)是三更时分了。(正旦上,云)这般被风吹的去,不知这里却是那里也?(梢公做叫科,云)不好了,不好了,快把篙子垫住,着上流头那里傥将下一只船来,不要撞坏了我家的船那!(金御史云)你是看咱。(祗侯云)禀爷,这一只船想是失风的,船上并无一个人,被风打将来,紧贴在俺船边厢哩。(金御史云)你休上他那船去,到明日早间,看是那里的船只。(祗候云)理会的。(正旦云)这船被风吹到这里,可怎生住下?妾身这一日一夜,水米没半星儿粘牙,伴着这五六个死尸,又没个灯火,微微的透着些月光入来,看了好凄惨人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正沧江夜寒明月皎,觑地远叩天遥。这船呵在风中簸荡任东西,水上浮漂。又无人把舵推篷,那里也举棹撑篙。我则听的古都都泼天也似怒涛,斗合着忽剌刺风声儿厮闹。这水也流不尽俺千端愁思积,这风也抵不过俺一片哭声高。(带云)父亲和兄弟,你都死的好苦也!(唱)
【逍遥乐】俺也几番价把爹爹连叫,只见他七魄悠然,三魂去杏。(做哭科,云)痛杀我也!父亲、兄弟也,(唱)好着我独自嚎啕,这杀人恨何日才消?怎得个清耿耿的官员斯撞着,劈头儿把冤情披告。告他将父亲杀死,兄弟亏图。娘亲来占了。
(云)父亲、兄弟,兀的不悲痛杀我也!(金御史云)那里这般隐隐的哭声?敢就是那被人杀的鬼魂么?(祗候云)老爷,这里有个甚么鬼魂?就是恰才那一只空船上,有人在舱里啼哭,像一个女人的声气那。(金御史云)怎生那空船上有小女人啼哭?是真个?我试听咱。(做听科)(正旦云)那里这般人声,諕杀我也!(唱)
【金菊香】我这里低头不语眼偷瞧,(金御史云)兀的不是有人说话也!(正旦唱)呀,小可如昨夜停舟那一遭,莫不是狠贼徒把咱寻见了?你直待要断尽根苗,俺的命恁般薄。
(金御史云)你听波,这船里哭的女人必然有些跷蹊。左右,与我向前,不要諕了他,你只问他一个缘由来者!(祗候云)我是问他去咱。来到这船上,怎生偌大一只船,没的一个人看管?咄!兀那船里的人?(正旦云)哎哟。諕杀我也!兀的不是个人问我哩?且等他说甚么,我是答应咱。(祗候云)船里的人,因何这般啼哭?(正旦云)救我的性命咱。(祗候云)好怪,怎生着我救他的性命?知他是个甚么人?我回老爷的话去。(做回御史话科,云)禀爷,当真是个女人。小的每连叫他数声,只不答应,甫能答应了,他道是你救我的性命咱。(金御史云)左右,将俺的船再挪上前些,靠着他那船,我亲自问他。(祗候云)梢子,将俺的船略挪上前。帮在那空船一搭里者。(梢公云),刚待睡一睡,着你每打搅死我!(做挪船科,云)住了,住了,帮做一搭儿里了也。你看那老爷。听的那船上一个女人啼哭,便要管他,想是出巡久了,一向不曾见阴人哩。(御史做近船边问科,云,兀那船里哭的女人,你有甚么冤枉衷情?你一一的说将来,老夫与你做主也。正旦唱)
【醋葫芦】则听的叮咛频问取,(金御史云)你是那家妻小,因何在此?(正旦唱)我是那闺门中女艳娇。(金御史云)原来还是个未嫁的女孩儿。你说,你说。(正旦唱)俺父亲是泉州太守恰离朝,(金御史云)泉州太守恰离朝,是到任去么?(正旦唱)不堤防半途逢祸恶。(金御史云)哦,敢是被甚么强盗劫杀了。你家里还有人么?(正旦唱)俺母亲被他驱掠,自使掩一家的两相抛。
(金御史云)清平世界,有这等事!(诗云)几回低首细沉吟,听取舟中泣诉音。则我除冤断枉无偏曲,恰似冰霜一片心。兀那女子,我乃巡抚江南都御史金廷简是也。你果有甚的冤枉不平之事,你一一道来,我替你申雪者。(正旦做哭科,云)老爷,与俺这冤枉的人做主咱!(唱)
【金菊香】你道是除冤理枉的久官僚,你与我那屈死的亲爷将冤恨削。不承望这搭儿卫偏凑巧,这一个天理昭昭,谁想道有今朝!
(金御史云)左右,你与我唤出那女儿来见,我细问他一个端的者。(祗候做唤科,云)兀那船中女人,你出来者,俺老爷唤你哩。(正旦云)哥哥,你是何人也?(祗候云)我们是跟随金御史老爷的人。俺老爷见你那般啼哭。要见你问个明白,与你做主哩。(正旦云)天那!既是这等呵,我见你爷诉冤去咱。(唱)
【醋葫芦】我这里慌速速的脚懒抬,喘吁吁的身战摇。(祗候云)兀那女子,你休慌也。(正旦唱)则这人江中有那一个假相邀,(祗侯云)是俺御史老爷唤你哩,(正旦唱)险把我魂灵儿被他惊散却。生则怕逆徒来到,(做见御史慌科,云)兀的不諕杀我也!(金御史云)休慌,你说你那冤枉之事。(正旦唱)我、我、我,怕的是明晃晃一把杀人刀。
(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近前来,你休惊莫怕。老夫乃巡抚江南都御史,专与人除冤理枉。你把那心中冤枉事,备细说来,我好与你辩明做主。(正旦云)大人,妾身姓冯名玉兰,父亲是冯鸾,所除福建泉州府太守。因去赴任,有俺母亲田氏,将带妾身,同一个小兄弟,到于大江边黄芦荡,阻风湾船。至夜间,忽遇着一个巡江官,他道是屠世雄,因同泊舟,与俺父亲谈话,俺父亲见他是仕宦中人,片语相投,就请到俺船上整酒相持,酒后出妻献子。不想此人心中狠毒,将我母乐抢去,后又赶过船来。持着腰刀,将俺父亲并兄弟、家童、梅香、梢公,尽行杀死。妾身当时心生一计,将俺父亲书匣,抛入江中,躲在船梢后舵上,待他去远。妾身复还到船中,随着风浪,漂流至此。不想撞见你个似青天、如白日、去奸细、理冤枉的大人,须索与俺做主也!(做拜科)(金御史云)嗨!谁想巡江官却做下这等的事来。(待云)从头至尾听缘因,怎不旧人不怒嗔。则我笔下难容无义汉,剑头偏斩不平人。兀那女子,这偌多尸首,如今可在那里?(正旦云)大人。都在俺船上哩。(金御史云)左右,你领人去,与我仔细看验来回报。(祗侯云)理会的。(做看科,云)禀爷,那船上死尸,是一个老的,又是一个小孩儿,又是一个女人,又是三个男子汉,总共六个尸首。那头都不在颈上,血糊淋刺的将船板染的一片红,明明是杀死的。(金御史云)哦,六个人都被杀死,可不情理难容也!兀那女子,那个老的是谁?(正旦唱)
【幺篇】则这个年迈的是父亲,(金御史云)又有个小孩儿可是谁?(正旦唱)可怜呵俺弟兄年纪小。(金御史云)那小孩儿原来是你兄弟,可怜!可怜!那个女人是谁?(正旦唱)他是俺梅香小字唤春娇,(金御史云)还有三个男子是谁?(正旦唱)俺家童未将人事晓。(金御史云)是了,那两个呢?(正旦唱)那两个是船家将钱觅到,也都在劫数里不能逃。
(金御史云)左右,这是小姐,请他在俺这船后舱安下。把他那只船也带着,待天明,直至清江浦官厅内,老夫自有个主意。恰才灯下,看些文卷,见几个鬼魂,提着头似要伸诉一般。去不多时,便听的这个女子啼哭。说将起来,就是此一桩冤枉之事。方信道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但是捉贼无赃,终难定罪。不知他杀坏您父子之时,有甚么赃仗质证来?(正旦云)大人,有、有、有!现今俺船上,他撇下一把刀,便是赃仗了也。(金御史云)左右,快去取那把刀来,我看咱。(祗候做取刀科,云)禀爷,刀在此,上面还带着血痕哩。(金御史云)左右,与我收的好着。则这刀上,要寻杀人贼也。(正旦唱)
【梧叶儿】这江洋真贼盗,怎当俺众冤魂缠定着。他犯了杀人条,现放着大质照,刀头儿血染高。请大人自量度,若不沙只俺小妮子敢平空的将命讨!(金御史云)天明了也。老夫体察公事,一夜不曾睡。左右,分付开了船者,径到清江浦官厅边湾船,问理这一桩公事也。(祗候云)理会的。梢子快开船哩。(梢公云)知道了,慢慢的来。牌子,昨晚那个女孩儿在那里?(祗候云)在舱里。你要问他怎的?(梢公云)和老爷说一声,赏一与我做媳妇罢。(祗候云)噤声!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今带着他要办理人命公事哩。你则开了船者!(梢公做使船跌倒科)(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跟我到清江浦,问理公事去来。(正旦云)俺到的那里,怎生能见那贼汉也?(金御史云)你却不知。但是巡江官,少不的要来参见老夫。(正旦唱)
【浪里来煞】我见他怎恕饶,他见我难推调。怕不来一问一承招,只俺那山海般仇恨须当报。再不用荆条细拷,拚的亲手儿也还上一千刀!(同下)
第四折
(净扮清江浦驿官上,诗云)我做驿宰忒伶俐,吃辛吃苦都不气。接了使客转回来,闲向官厅调百戏。自家是清江浦驿丞。打扫的这官厅干干净净,昨日报帖来说道,金御史老爷今日船到,须索迎接去。远运的望见,敢是金老爷来了也。(金御史引祗侯、梢公上)(金御史诗云)有事关心直到明,早开头踏赴官厅。手持白简秋霜似,专与人间理不平。老夫金廷简。昨夜在江中体出冯玉兰诉冤一事,使老夫一夜不眠。今日行至清江浦,这是个官厅所在,那巡江官员人等,都在此处参见老夫,须索仔细体勘一个虚实。左右,将那口刀收拾好者!将冯玉兰且藏在船上,休得惊諕了他。(祗侯云)理会的。(梢公做使船科,云)船摆了岸上,将跳板撺下,请爷登岸。(金御史同祗候做上岸、入官厅科,云)左右,唤那驿官来。(祗侯做唤科,云)驿官那里?(驿官慌云)有、有、有!(叩见科)(金御史云)兀那驿丞,你出去分付,但是沿江一带大小官员,都着入来参见。(驿官云)老爷,且请了下马饭,驿丞早安排了些胡椒鲜鱼汤,在此伺候。待吃过了,好慢慢的断事。(金御史云)口退!我那在这些酒食?你快去分付着各官咱。(驿官云)这个老爷,真个清廉,你不吃便罢。我出的这门来,分付那官员每去。兀那听候的大小官员,都入公馆中来参见老爷。都进去,都进去!(屠世雄同巡江官上)(屠世雄云)小官屠世雄是也。同俺这巡江官员,参见御史大人去来。可早至公馆也。(做见跪科)(金御史云)别的官员且靠后,唤的沿江巡视官近前来。(众做向前跪科)(金御史云)你便是巡江官?还有未到的么?(屠世雄云)大人在此,谁敢不到?都来了也。(金御云)既然来全了时,你众多的巡江官,必然各人有个分巡的地方。要你各人自供,报文状上来,等老夫好看咱。(屠世雄云)着俺们供报巡视地方,却是甚的主见?我只佯报个地方,将那黄芦荡不提起罢了。(众做报科)(屠世雄做递状科)(金御史接看科,云)你看这沿江去处,都有巡视官,怎生黄芦荡无人巡视?那个所在,正是贼盗出没之处。那个是总理官员?左右,准备下大棒子者!(屠世雄慌科,云)大人,只屠世雄便是总理的官。(金御史云)你既是总理的官,怎么缺了黄芦荡这一处?快快从实说来,但说的有些儿差迟,我不道的饶了你也!(屠世雄云)这黄芦荡就是屠世雄时常屯扎的信地,因此不曾另拨巡视的官。(金御史云)哦,原来你便是屠世雄?你那巡江官擒拿盗贼,必须要兵刃锋利,器仗鲜明,才得有功。左右,你与我一一点闸,再等老夫亲自看验,若少了一件呵,决无轻恕!(祗候做看科,云)禀爷,小的每到各官船
上,将他那随身带的物件等项都看了,件件齐备,不少一些。(金御史云)左右,都将来我看咱。(众做搬衣甲、弓箭、腰刀,放在面前科)(驿官背云)这些巡江官,平日生事,如今可遇着魔头了。(金御史云)兀那一堆什物,是那个巡江官的?(屠世雄云)是屠世雄船上的。(金御史云)将过来我看。(做看科,云)住、住、住!那一件却不是个刀鞘?左右,将那刀鞘过来。(祗侯拿刀鞘递科)(金御史怒云)屠世雄,怎生这一口刀有鞘无刀,你敢戏弄我大臣么?我且问你,这口刀在那里?各官员且回。止留下屠世雄者!(众巡江官拿物件下)(屠世雄云)大人,这口刀因晚间在船上失落了,还不曾配就哩。(金御史云)是怎生失落了来?(屠世雄云)因向船头点闸水军,一时不小心,吊在江中了也。(金御史云)这口刀失的有些缘故,不动刑法,如何肯招?左右,将这厮与我着力打着!(祗侯做打科)(屠世雄云)大人息怒,委是吊在江中,别无甚的情节。(金御史云)还不实说哩,左右,与我打着者!(做打科)(金御史云)这口刀端的是有也是无?快快从实说来!(屠世雄云)委实是吊在江中,便打死屠世雄呵,也无他说。(金御史做笑科,云)这口杀人刀敢有么?(屠世雄云)委实没有。(金御史云)左右,便与我将的那口刀来者。(祗候取刀递与屠世雄科)(金御史云)左右,着那厮可认的是他的刀么?(祗候把刀插入鞘科)(屠世雄惊云)不知这口刀,怎生得到大人手里来?(金御史去)兀那厮,你在黄芦荡,夜间将冯太守父子、梅香、家童、梢公共六人,都被杀死在船上,怎生还推不知哩?(屠世雄云)屠世雄并无此事,敢是另有个天灾人祸,假称屠世雄的么?(金御史云)左右,与我船上唤的冯玉兰小姐来者!(祗候唤科,云)冯玉兰小姐安在?(正旦上,云)哥哥,是谁唤我哩!(祗侯云)小姐,如今俺老爷与你拿着杀人贼了,在官厅上,唤你去与他对证哩。(正旦云)谢天地,谁想拿住贼汉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急忙忙盼不到接官厅,那一个杀人贼今番拿定。休道那人间无报应,方信是头上有神明。我看他着甚推称,只俺这大人呵清似水朗如镜。
(祗候云)小姐,上紧走动些,老爷坐着久等哩。(做入官厅见科)(正旦见屠世雄怕科,云)兀的不諕杀我也!(唱)
【驻马听】暗自凝睛,不由我不丧胆销魂忽地惊。(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怕他怎的?(正旦唱)浑如痴挣,他是个图财致命杀人的精。(金御史云)左右,把那厮与我打着者!(祗候做打科)(正旦唱)这番推勘见分明,则你那夜来凶恶可也还侥幸。眼见的恶贯盈,今朝对了俺亲爷命。
(云)兀那贼汉,俺父亲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止因同在黄芦荡湾船,敬意的设酒请你,出妻献子,将你为上宾相待。谁想你起这点毒害之心,将我父亲和兄弟、梅香等,都行杀死,又将俺母亲强夺的去了。今日可怎生遇着青天老爷,体察出来,将你拿住。兀那贼汉,将我的母亲送还了者!(金御史云)屠世雄,你怎生不回他一言?他那母亲今在何处?快快从实的说来!(屠世雄云)老爷可怜见,到如今着我甚的言语可回他也!(金御史云)他那母亲呢?(屠世雄云)老爷,他那母亲屠世雄实不知道。(金御史云)这厮无礼!到此际尚兀自不肯认哩。左右,与我打着者!(祗候打科)(驿官云)这些巡江的官,来到馆驿里,把我不是打便是骂,要酒吃要肉吃,迟了些就打嘴巴拳。你今日可也为事来。你死!你死!牌子,着些力气打!打死了又不要偿命哩。(金御史云)口退,那里有你说处!兀那屠世雄,你将他那母亲藏在那里?(屠世雄云)老爷,屠世雄实不知道。(正旦云)兀那贼汉,将我母亲来!(唱)
【乔牌儿】你将俺一家儿性命倾,又抢了俺母亲呵忒施逞。(云)大人可怜见,须索追出俺母亲来。(屠世雄云)我屠世雄并不曾抢他母亲。(正旦唱)眼睁睁现放着俺亲身证,(金御史云)屠世雄,你不实说呵,等甚么那?(正旦唱)还待要嘴巴巴不肯应。(金御史云)这厮坚意的不肯认来,我想他抢着去,必然就藏在他船上。左右,领着这冯小姐。直到他船上高声的叫他,那为母的听见,是他那女孩儿声音,必然答应。你可小心在意,疾去早来!(祗候云)理会的。小姐,我和你到他船上寻你母亲去来。(正旦云)祗候哥哥,他的船只知他在那里也?(祗候云)他这巡江官的船只,都在那壁厢湾着哩。你如今只沿岸边叫你那母亲咱。(正旦同祗候至船边叫科,云)偌多的船只,着我那里寻去也?母亲!母亲!(唱)
【雁儿落】我这里连声不住声,(带云)母亲!母亲!(唱)可怎生应也无人应?(带云)母亲!母亲!(夫人上,哭云)这是我玉兰孩儿的声气,待我叫他着。玉兰儿也,我在这里。(正旦唱)是那个贼船中叫小名,恰便似军帐里听严令。
(做应科)(夫人云)兀的不是我玉兰孩儿!(正旦忙扯住科)(夫人云)玉兰儿,你是人是鬼,好痛杀我也!(正旦唱)
【得胜令】呀,今日个相遇在江亭,莫非是死去再问生?(祗候云)兀那小姐走动,老爷等着哩。(正旦唱)与俺这母亲重觌面。怎么俺兄弟爹爹也不见影?(云)母亲,那屠世雄拿了也。(夫人云)他如今在那里?只怕问不倒他,终着他手。(正旦云)母亲。我和你同见大人去来。(唱)现如今审出了真情,那怕这逆贼偏头硬。疾忙的前行,只怕那清官专意等。(做见御史跪科,云)大人,则这个是俺母亲。(金御史云)兀那女子,这个是你母亲么?(正旦云)正是。(金御史云)在那里寻着来?(祗侯云)禀爷。在屠世雄船上寻来的。(正旦云)兀那贼汉,你道是不曾抢俺母亲,如今在那个船上藏着哩?(唱)
【侧砖儿】你道我平白地把你来、把你来供攀定,只我这官司里世不曾经。俺冯家的娘亲怎倒着你屠家领,你也自思省。
【竹枝哥】你倚着那巡江的威风敢横行,恶哏哏便待生迪俺娘亲为为匹聘。兀的不是把河桥的孙飞虎抢莺莺。今日个大人呵做了白马将,我玉兰呵倒做了惠明僧。贼精,看你去那里逃生?
(金御史云)屠世雄,你如今招也是不招?(屠世雄回头问驿官科,云)驿官,我问你,若招了呵,得个甚么罪?(驿官云)也不打紧,杀了五六个人。值的甚么,便招了时,也只一个砍狗头的罪儿。(屠世雄云)罢、罢、罢!我当初睁着眼做,今日合着眼受。杀他父子家人等。都是我来,我都招了也。(金御史云)屠世雄,这等的供状,怕你不招那!(正旦做拜谢金御史科,唱)
【水仙子】今门个从头一一尽招承,国法王条不顺情。也显的你有忠直儿偏佞,赤心的将公事整,端的个播清风万载标名。若不是你金大人势剑铜铡,将贼徒分腰断颈,可不干着俺泣江舟这一段冤情。(金御史云)你一行人听老夫下断!(词云)都则为你父亲除授泉州,黄芦荡暮夜停舟。巡江官相邀共饮,出妻子礼意绸缪。你母亲遭驱被掳,全家儿惹祸招忧。单撇下钢刀一口,积尸骸鲜血交流。老夫奉朝命江南巡抚,路途间访出情由。将贼徒问成死罪,登时决不待深秋。冯小姐虽能雪恨,奈余生无管无收。请夫人同车载去,赴京都择配公侯。这的是金御史秋霜飞白简,才结末了冯玉兰夜月泣江舟。
题目金御史清霜飞白简
正名冯玉兰夜月泣江舟
梦蝗,宋代,王令,
至和改元之一年,有蝗不知自何来。
朝飞蔽天不见日,若以万布筛尘灰。
暮行啮地赤千顷,积叠数尺交相埋。
树皮竹颠尽剥枯,况又草谷之根荄。
一蝗百儿月两孕,渐死高厚塞九垓。
嘉禾美草不敢惜,却恐压地陷入海。
万生未死饥饿间,支骸遂转蛟龙醢。
群农聚哭天,血滴地烂皮。
苍苍冥冥远复远,天闻不闻不可知。
我时心知悲,堕泪两目。
发为疾蝗诗,愤扫百笔秃。
一吟青天白日昏,两诵九原万鬼哭。
私心直冀天耳闻,半夜起立三千读。
上天未闻间,忽作遇蝗梦。
梦蝗千万来我前,口似嚅嗫色似冤。
初时吻角犹唧嗾,终遂大论如人间。
问我子何愚,乃有疾我诗。
我尔各生不相预,子何诗我盍陈之。
我时愤且惊,噪舌生条枝。
谓此腐秽余,敢来为人讥。
尔虽族党多,我谋久已就。
方将诉天公,借我巨灵手。
尽拔东南竹柏松,屈铁缠缚都为箒。
扫尔纳海压以山,使尔万噍同一朽。
尚敢托人言,议我诗可否。
群蝗顾我嗟,不谓相望多。
我欲为子言,幸子未易呶。
我虽身为蝗,心颇通尔人。
尔人相召呼,饮啜为主宾。
宾饮啜釂百豆爵,主不加诟翻欢欣。
此竟果有否,子盍来我陈。
予应之曰然,此固人间礼。
傧价迎召来,饮食固可喜。
蝗曰子言然,予食何愧哉。
我岂能自生,人自召我来啜食。
借使我过甚,从而加诟尔亦乖。
尝闻尔人中,贵贱等第殊。
雍雍材能官,雅雅仁义儒。
脱剥虎约皮,借假尧舜趋。
齿牙隐针锥,腹肠包虫蛆。
开口有福威,颐指专赏诛。
四海应呼吸,千里随卷舒。
割剥赤子身,饮血肥皮肤。
噬啖善人党,嚼口不肯吐。
连床列竽笙,别屋连嫔姝。
一身万椽家,一口千仓储。
儿童袭公卿,奴婢联簪裾。
犬豢羡膏粱,马厩余绣涂。
其次尔人间,兵皂倡优徒。
子不父而父,妻不夫而夫。
臣不君尔事,民不家尔居。
目不识牛桑,手不亲犁锄。
平时不把兵,皮革包矛殳。
开口坐待食,万廪倾所须。
家世不藏机,绘绣锦衣襦。
高堂倾美酒,脔肉脍百鱼。
良材琢梓楠,重屋擎空虚。
贫者无室庐,父子各席居。
贱者饿无食,妻子相对吁。
贵贱虽云异,其类同一初。
此固人食人,尔责反舍诸。
我类蝗名目,所食况有余。
吴饥可食越,齐饿食鲁邾。
吾害尚可逃,尔害死不除。
而作疾我诗,子语得无迂。
酷相思 本意,清代,范安澜,
忆昔旗亭歌赠芍。恨匆遽、因缘薄。盼青鸟、音书何处托?
悔不的、当初错。认不的、而今错。
剪剪轻风飘雨脚。似有意、添萧索。怎离绪、茫茫难捉摸。
才一会、安排着。又一会、思量着。
过高邮饮张才甫家作诗为别,宋代,赵鼎,
短棹人谁识姓名,相逢况是十年兄。江关契阔秋来恨,兵火流离别后情。
高论看君挥麈柄,雄图怜我付楸枰。酒阑月落孤舟起,便是江湖万里行。
黄甘寄李献甫,宋代,冯山,
果山多果遍林丘,惟有黄甘格最优。繁结几经秋雨熟,完滋宜带晚霜收。
霞馀点缀青林远,星散玲珑绿叶稠。秀色盈衢争委市,秾香浮水半通舟。
金苞烂漫差三等,乳蒂龙钟占上游。一宴尝珍皆绝品,万钱要价或轻酬。
盘筵皎洁如圆盖,梨栗粗凡似赘疣。蕴藉佳宾忻共赏,芬芳醇酎雅相投。
殷勤食指尝先动,顾盼馋涎已自流。花瓣琼瑶纷落爪,云腴冰雪冷侵喉。
蒲萄锁碎终非匹,荔子肥甘仅可俦。但效儿童贪磊落,不知牙齿怯飕飗。
力蠲消渴多年病,清酿骚吟一腹秋。属餍且行犹掌上,闷馀虽卧亦床头。
肤轻渐密衣犹重,种好悬囊子尚留。憔悴瀼西三寸小,酸寒东望一枚休。
柽均奴仆知郎贵,橘类玞砥比玉羞。美实旧嗟遗贡禹,嘉名今愧下温州。
多栽厚利羸栀茜,一熟经时汗马牛。晚岁幸为安汉守,眼明重到洞庭游。
已将滋味千时好,宁免苞苴徇世求。大嚼有谁能快意,素餐无事却成忧。
徐陵奖识诗辞古,胡济矜誇赋笔遒。愿得新篇聊假借,庶几声望出遐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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