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易变如云叶,官事无穷类海潮。
退食北窗凉意满,卧听急雨打芭蕉。
世情易变如云叶,
官事无穷类海潮。
退食北窗凉意满,
卧听急雨打芭蕉。
世界的变化如同云彩和树叶一样瞬息万变,
官场的琐事繁多,就像汹涌的海潮一般。
我退隐归田,在北窗凉意中感到满足,
躺在床上聆听着急雨打击芭蕉的声音。
世界的变化如同云彩和树叶一样瞬息万变,
官场的琐事繁多,就像汹涌的海潮一般。
我退隐归田,在北窗凉意中感到满足,
躺在床上聆听着急雨打击芭蕉的声音。
这首诗通过对世情和官场的描绘,表达了作者对于人生变幻无常的感叹和对自然宁静清凉的向往。作者以简洁明了的语言刻画了世间无常的特点,通过对云叶、海潮、北窗凉意和急雨打芭蕉的生动描绘,使读者能够感受到作者内心深处的情感。诗中采用了对比的手法,通过对人事与自然景物的对比,凸显了人生的无常和自然的恒久不变。整首诗情感真挚,表达了作者对于社会和人生的思考和感慨,同时也表达了对自然的赞美和向往。
诗词
张栻是南宋中兴名相张浚之子。著名理学家和教育家,湖湘学派集大成者。与朱熹、吕祖谦齐名,时称“东南三贤”。官至右文殿修撰。著有《南轩集》。
中渡至西俄洛,清代,和瑛,
朝渡雅隆江,浮梁乃舟造。山谷为我庐,又入西南奥。
深林蔽天日,人迹真罕到。凛冽刺毛骨,猬缩马牛踔。
小憩麻盖中,有如出冰窖。谁知镜海上,雪比琉璃曜。
日华炫素彩,护眼青丝罩。卅里波浪工,白霓愁远峤。
所欣阴曀合,绝顶快览眺。四围山卧平,万叠云垂倒。
仆从忙戒严,此间多劫盗。潜居黑帐房,长年无井灶。
弓箭各在腰,刀剑时悬鞘。斯言咄可怪,我乃粲一笑。
饥户守荒山,荒山多虎豹。呼取来坝来,为我作向导。
杂剧·玉清庵错送鸳鸯被,元代,未知作者,
楔子
(冲末扮李府尹引从人上,诗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等闲分食天家禄,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李,双名彦实,官居府尹之职。夫人刘氏,早年亡逝已过,所生一女,小字玉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如今被左司家朦胧劾奏,官里听信谗言,差金牌校尉拿我赴京问罪。嗨!朝廷上多少滥官污吏,一生享用荣华不尽。只有老夫忠勤廉正,替朝廷干事的,反倒受人弹论。公道安在!我想此一去,莫说途路遥远,便是到得京师,也还有许多费用。争奈囊底萧条,盘缠缺少,无计所出"已曾着人至玉清庵请刘道姑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丑扮道姑上,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贫道乃玉清庵刘道姑是也,正在道堂中看经。有李府尹相公着人相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老相公呼唤贫姑,有何事干?(李府尹云)刘道姑,你来了也。我如今有罪赴京听勘,争奈缺少盘缠。一径请你来,不问那里,替我借十个银子与我做盘缠。老夫在家等侯,你小心在意,疾去早来。(道姑云)有、有、有。刘员外家广放私债,莫说十个,二十个也有。我就去。(李府尹诗云)可怜我囊橐凄清,专望你假贷登程。(道姑诗云)刘员外金银广有,只要扣日子还得至诚。(同下)(净扮刘员外上,万)小生姓刘,双名彦明,家中颇有钱财,人皆员外称之。今日开开这解典库,看有甚么人来。(道姑上,云)此间正是刘员外门首,我自过去。员外稽首。(刘员外云)姑姑,你来我家有何事?(道姑云)我无事也不来。有本处李府尹相公要赴京去,缺少盘缠,问员外借十个银子,回来本利一并交还。(刘员外云)他家下有谁?(道姑云)他家别无亲人,止有一个小姐。(刘员外云)既是这等,我借与他十个银子。着他立一纸文书,你就做保人,着他那小姐也画个字,久后好还我债。我与你银子拿去。(道姑云)我知道。快将银子来,我回李府尹相公的话去。(下)(刘员外云)我十个银子都交付与道姑去了。我无甚事,城里城外索钱去来。(下)(李府尹上,云)我着刘道姑借钱去,这早晚怎生不见回话?好焦死人也!(道姑上,云)我将着这银子回老相公的话去。(见科,云)老相公,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着你立一纸文书,着小姐也画一个宇,我就做保人,(李府尹云)这等,绣房中请出小姐来。(道姑云)梅香,后堂请出小姐来。(梅香云)姐姐有请。(正旦扮玉英上,云)妾身是李府尹的女孩,小字玉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今有父亲在前堂上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见来。(见科,云)父亲,呼唤您孩儿,有
何分付?(李府尹云)唤你来别无甚事。我今被左司家劾奏,着我赴京听勘。争奈缺少盘缠,央刘道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他要立一纸文书,就是道姑做保人,着你也画一个字,久以后好要你还钱。(正旦云)父亲,我是个女孩儿家,羞答答的,那里会画字来?(李府尹云)孩儿,你依着我画一个字者。(道姑云)将笔来。小姐你画一个字。(做画字,李府尹看科,云)道姑,文书上字都画了,你将的去。(道姑云)有了文书,我拿去也。(下)(正旦云)父亲,你是必早些儿回来。(李府尹云)孩儿,你休烦恼,我岂不要早些回来?但今日之事,我的生死尚且不保。皆因我素性忠直无私,朝中无一人肯向我的。只除公道明白,或者有个生还日子,不然便当死于长安,终为怨鬼。(叹科,云)孩儿,你今年一十八岁,也不小了。终身之计,你自家做个主意,我也顾你不得。(旦云)父亲说那里话?(悲科)(唱)
【仙吕】【端正好】渭城歌,阳关恨,别离罢路践红尘。可怜见女孩儿独自个无人问。父亲也,你是必频频的稍带一纸平安信。(下)
(李府尹云)孩儿回后房中去了也。左右将马来,则今日赴京走一遭去。(诗云)别泪不胜弹,悲歌行路难。浮云能蔽日,何处是长安?(下)
第一折
(刘员外上,云)自家刘员外的便是。自从李府尹借了我十个银子,可早一年光景也,本利都无。闻知他有个小姐,生的十分标致,大有颜色。料他父亲也无钱还我,我一心要娶他做浑家可不好?我着人请刘道姑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道姑上,云)自家刘道姑的便是。刘员外使人来请,须索走一遭去。(见科,云)员外唤我,有甚么事?(刘员外云)请你来别无他事。自从李府尹借了我十个银子,今经一年光景,不见回来,算本利该二十个银子还我,你与我讨去。(道姑云)员外再等几时,待老相公回来,还你这银子。(刘员外云)道姑,你说话只当放(道姑云)放甚么?(刘员外云)放屁!假若相公一年不来,我等一年,十年不来,我等十年?你好不晓事!我不瞒你说,你如今问他那小姐讨那银子去。有便还我,若无呵,这里也无人,我虽然叫做员外,这等年纪,我没浑家。他若肯与我做个浑家,一本一利,都不要他还。你若圆成了我呵,重重的相谢你,你可作成我一作成。(道姑云)员外甚么道理!他少你钱则少你钱,他是官宦人家小姐,怎生与你为妻那?(刘员外云)好姑姑,我央及你替我圆成。我唱喏。(道姑云)你唱喏,我跪。(刘员外云)你跪,我磕头。你作成我罢。(道姑云)员外,你讨钱只讨钱,这桩事我不敢许你。(刘员外云)我央及你不肯。当时借银子时,是你来借,是你保人,我如今拖到官中去。那个出家人做保人?上起刑法来,我儿也,直把你打掉那下半截来。(道姑云)那个要媳妇的这等放刁?(刘员外云)姑姑,你若作成我这桩亲事,重重相谢。你好歹早些儿来回话。(下)(道姑云)你道波,我是个出家人,没来由管这等事做甚么?我待不依他,他既然说出来,敢是做出来。我将着这羞脸儿揣在怀里,直到李府尹宅中,问这桩事走一遭去。(诗云)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我道姑若不依员外,恐防日后记冤仇。(下)(正旦引梅香上,云)妾身李府尹的女孩儿。自从父亲赴京之后,可早一载有余,音信皆无。妾身每日在绣房中做些女工生活,好是烦恼人也。(梅香云)小姐,老相公去了自有回来之日,且皆烦恼。(正旦唱)
【仙吕】【点绛唇】自从俺父亲往京师,妾身独自忧愁死。掌把着许大家私,无一个人扶侍。
【混江龙】耽阁了二十一二,好前程不见俺称心时。每日家鬓鬟羞整,粉黛慵施。熬永夜闲描那花样子,捱长日频拈我这绣针儿。每日家重念想,再寻思,情脉脉,意孜孜,几时得效琴瑟,配雄雌,成比翼,接连枝?但得个俊男儿,恁时节才遂了我平生志。免的俺夫妻每感恨,觑的他天地无私。
(道姑上,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李相公家了也。梅香报复去,道有刘道姑在于门首。(梅香报科,云)小姐,有刘道姑在于门首。(正旦云)道有请。(梅香云)请进去。(见科)(道姑云)小姐稽首。(正旦唱)
【油葫芦】甚风儿吹你个姑姑来到此?(道姑云)贫姑一径的来望小姐。(正旦云)姑姑请坐。(唱)慌忙将礼数施。(道姑云)小姐,老相公去后,你每日做甚么功课?(正旦云)我绣着一床锦被哩。(唱)自从我绣鸳鸯,几曾离了绣床时?我着这金线儿妆出鸳鸯字,我着这绿绒儿分作鸳鸯翅。你看那枝缠着花,花缠着枝。(道姑云)小姐,这是甚么主意?(正旦唱)直等的俺成就了百岁姻缘事,恁时节才添上两个眼睛儿。(道姑云)小姐费得功夫多了。(正旦唱)
【天下乐】则这鸳鸯被是我夫妻也那信有之,(道姑云)小姐,你拣个好财主每好秀才每,或招或嫁,可不好那?(正旦云)姑姑,你说他怎的!(唱)嗟也波咨,可也甚意儿。则为我父亲家,因此上不曾理婚姻事。说的人睡卧又不宁,害的人涕喷又不止,你着我不明白憔悴死。
(道姑云)小姐,我想你这年纪小小的,趁如今与人家寻一个穿衣吃饭的才是。(正旦做欲说又止科)(道姑云)小姐,这里又无个人,我和你自家闲讲,怕甚的来。(正旦云)我怕不有这个心事,争奈无人肯成就俺。想起这世间男子无妻是家无主,妇人无夫是身无主也。(道姑云)小姐,可知道你这些时憔悴了也。(正旦唱)
【后庭花】则我这瘦形骸削了四肢,小腰身争了半指。宽掩过罗裙摺,全松了我这楼带儿。(带云)我父亲呵,(唱)他一去几多时,杳没个音书来至。撇得我冷清清泪似丝,闷恹恹过日子。学刺绣一首诗,索对那两句词。空展开花样纸,摺成个简帖儿,又不是请亲邻会酒卮,只把小梅香胡乱使。
(梅香云)俺姐姐这些时,每日忧愁,睡卧不安,弄得越清减了。依着梅香,寻一个风风流流俊俊俏俏的姐夫拖带梅香,可不好也。(道姑云)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小姐你自要做主意,休得误了青春。(正旦唱)
【柳叶儿】你着我和谁传示?只落得清减了脸上胭脂。这姻缘知道落在何人氏?我李玉英是闺中女,你姑姑是个出家儿,可不空费你这一片神思。(道姑云)小姐,您恰才不说来?妇人无夫是身无主。虽然老相公不在家,难道十年不回,守他十年?二十年不回,守他二十年,可不等老了人?(正旦唱)
【青哥儿】非是我推三、推三阻四,这事情应难、应难造次,虽然道男女婚姻贵及时。我须是娇滴滴美玉无疵,又不比败草残枝,怎好的害杀相思?只待要寻个人儿,便窬墙钻穴也无辞,这等胡行事!(道姑云)小姐,这也不妨事。只要寻的个人儿停当。(正旦云)人儿那里?(道姑云)这个人就是当初老相公借银子的刘员外。他是名门旧族,现有百万家财,何等不好?(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是名门子,又道他富不赀。(道姑云)你老相公借他十个银子,如今该本利二十个,须要还他哩。(正旦云)待我父亲回来还他,干我甚事?(唱)他有钱财只做得钱财使,(道姑云)他道老相公借银子的文书,你也画得有字来。(正旦唱)论婚姻须不曾画个婚姻字,(道姑云)当日借银子原写着我是保人,他要拖我到官中告去。我是出家人,怎么好做借银子的保人?可不连累我,倒替你吃官司!(正旦唱)便吃官司我也拼得替你官司死。总饶他铜山百座邓通家,怎动的我琴心一曲临邛氏。
(道姑云)小姐。若真个打起官司来,出乖露丑,一发不好,(正旦叹科,云)只是我家不合借他银子,怎么累的你。那刘员外今年多大年纪了?(道姑云),员外今年二十三岁,有多少人家与他说亲,只是没个十分中意的,因此上还不曾有娘子。(正旦云)人物如何?(道姑云)天生的一表非俗,匹配得你过。(正旦云)这等我可则依着姑姑便了。(道姑云)既是小姐肯从,今晚夜间你到我庵中,我请将刘员外来,成了这桩亲事。休道十个银子,便是一百个银子,也不说起了。(正旦云)姑姑,你将我这鸳鸯被儿去。被儿到处,便是我一世的前程。你先去,我自到你庵中来也。(做付绣被科)(道姑云)小姐,你早些儿来,休要失信。(梅香云)我梅香今夜跟小姐去,和刘员外成其夫妇,连梅香也得个出头日子。(正旦云)梅香,这等事怎么带的你去?(唱)
【赚煞】则你那修道的玉清庵,索强如题笔的金山寺。罗帏里新婚燕尔,舒展开鸳鸯锦被儿,可着我羞答答说甚言词。这些时素质冰姿,也是我不合先接了东君第一枝。道与那多情的秀士,偷传心事,到天明是必休撇了这个女孩儿。(同梅香下)
(道姑云)我则道小姐不肯,不想当真许了这亲事。我将这床被儿到刘员外家报个喜信,走一遭去来。(下)
(刘员外上,云)我着刘道姑将着那文书,李府尹家小姐处说亲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道姑上见科,云)员外,且喜且喜。小姐说今夜晚间约定在玉清庵中与你赴期,教我先将的鸳鸯被来了也。(刘员外云)果然是真,多谢了姑姑。今夜晚间若成就了这亲事,我重重的相谢你咱。(诗云)险把心机都使碎,今宵博得鸳鸯被。(道姑笑科,诗云)正是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千里能相会。(同下)
第二折
(道姑引小姑上,云)我约定刘员外今夜晚间来我庵中,与小姐完成这事。不想有施主家请我做斋,待不去呵,恐怕误了道粮。徒弟,我分付你,那鸳鸯被儿是李府尹家小姐的,今日晚间来和刘员外在此赴期。则怕小姐先来,若敲门时,便放他进来。我往施主家点照去也。(下)(丑扮小姑云)师父去了也。天色已晚,不知李家小姐几时过来,我且关上这门者。正是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下)(刘员外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天色晚了也。李小姐约定玉清庵里赴期,须索走一遭去。(杂扮巡更座上,云)自家是巡夜的。这早晚更深夜静,见一个人走将去,那厮必定是贼!拿到巡铺里吊起来,天明送到官司中去请赏。(做拿科)(刘员外云)怎生是了?天也!你看我那命波!(下)(外扮张瑞卿上,诗云)嵩岳近天都,连山入断芜。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小生姓张名瑞卿,祖居姑苏人氏。今上京取应,到此洛阳。天色已晚,寻个宵宿处。说道前面有一庵是玉清庵,可去觅一宵宿,来日早行,有何不可?我唤门咱。门里有人么?(小姑上,云)我开开这门,刘员外你来了也?(张瑞卿云)好是奇怪。这庵中必定有私情的事,则除是这般。我来了,姑姑休要点灯。(小姑云)我且不点灯,等小姐来时,我自有个道理。这早晚敢待来也。(同下)(正旦上,云)妾身李玉英。今夜约定刘员外在玉清庵赴期。我是个女孩儿,羞答答的怎生去那?(唱)
【正宫】【端正好】不由我意张狂,心惊乍,谁曾向街苍行踏。你深也紧避在房檐下,方信道色胆有天来大。
【滚绣球】兀的甚势沙,甚礼法,索甚么问天来买卦。莫不我与那刘员外合做浑家?他为咱,我为他,好着我放心不下。办着个志诚心,着俺这夫妇每欢洽。可是怎生黑洞洞桌面上绝了灯火,云黯黯碧天边闭了月华,倒省的人多少喧哗。
(云)可早来到庵门首也。我是唤咱,姑姑开门。(小姑云)小姐来了也,我开开这门,小姐,你也早些儿来波,着我遥遥的等着你。早则不是腊月,冻下我脚来。(正旦云)小姑姑,员外在那里?(小姑云)在房里等着你哩。我与你将鸳鸯被儿都铺停当了,则等你来。成就亲呵,你休忘了我者。(正旦云)定不敢忘。(小姑云)我今日成就了你两个,久后你也与我寻一个好老公。(正旦唱)
【脱布衫】不索你阶直下絮絮答答,门儿外唱叫呀呀。我问你罗帏里书生有么?哎,你草庵中道童休唬。
(小姑云)员外在此等了好一会也,我又不哄你,你也行动些波,(正旦唱)
【小梁州】就把姑姑央及煞,可怜我这没照觑的娇娃。早唬的来手儿脚儿软刺答,怎抬踏,好着我便心似热油炸。
(小姑云)小姐,你休慌,我们都是知心知腹一路的人。(正旦唱)
【幺篇】我和他乍相逢难说知心话,只索羞答答手抵着门牙。(小姑云)你行动上些,员外在些等哩。(正旦唱)你将我省可里推,我可也其实怕,就着这钟声才罢,却道无事早还家。
(小姑云)我先报复去。员外,小姐来了也,你接待去咱。(张瑞卿云)真个是小姐来了也!早知小姐来了,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小姐请坐。(做背科,云)既然小姐来了,则除是这般。(回云)难得小姐真心也!(正旦云)你久后则休负了心者。(张瑞卿云)若是小生负了心呵,小姑头上生来碗大疔疮,干我甚么腿事?(正旦唱)
【伴读书】我钗了无心插,眉淡了教谁画?则我这软怯怯的柔肠好教我撇不下,汗浸浸揾温香罗帕。(云)则怕有人来么?(张瑞卿云)小姐,这早晚深夜时候,无甚么人,单只是小生在这里。(正旦唱)我正欢娱忘了把门扎,可擦的似有人来迓。
(张瑞卿云)小姐你休慌,再无人来,不妨事。(正旦唱)
【笑和尚】元来是王吉珰珰画檐前敲铁马,元来是赤力力草堂中风吹画,元来是忒楞楞腾宿鸟串荼蘼架。元来是各支支声戛琅玕竹,元来是明晃晃月射小窗纱,早唬的我战钦钦把不住心头怕。
(张瑞卿云)小生久以后,若是得了官呵,金冠霞帔,驷马高车,你便是夫人县君也。(正旦云)你则休负了心者。(唱)
【倘秀才】他大字儿将咱镇压,我恰才小胆的争些儿唬杀。哎!你个撒滞殢的先生也那,假若是有人见,若有人拿,登时间事发。
(张瑞卿云)小姐,天色将明了也。你回去罢。此恩此情,异日必当重报。(正旦唱)
【滚绣球】刘解元你且在咱,我可是问你殢,(张瑞卿云)小生不姓刘,叫做张瑞卿。(正旦怒科)(唱)你在我根前,无那半星儿实话。(张瑞卿云)小生不敢虚言。(正旦唱)你看我恰例似浪蕊浮花。(张瑞卿云)小姐,小生实是张瑞卿。(正旦唱)他题的名姓儿别,语知儿差,空着我担个没来由牵挂,这个不识羞的汉子你是谁家?(张瑞卿云)小姐,我也不辱抹你。我若得了官呵,你便是夫人县君也。(正旦唱)我和你初相逢,君子番罢,从此后我将这庵观门儿再不踏。兀的不羞杀人不那!
(云)敢问那壁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困何至此?(张瑞卿云)小姐,咱两上今日既然成其夫妇,还有甚么话说。小生姑苏人氏,姓张名瑞卿。为因上朝取应,路从此洛阳经过。天色昏晚,到此庵中觅一宵宿。谢天地可怜见,幸遇小姐,成就这门亲事。小姐,你可是谁家女子?通个来历,使小生日后好来迎娶。(正旦云)妾身是这本处李府尹的孩儿,小字玉英。当年我父亲被人人劾奏赴京听勘,借了刘员外十个银如今本利该二十个。刘员外来索讨银子,有这庵中刘道姑是保人。为因我无钱还他,刘员外要去官中告这刘道姑,追拷这银子。我想来干他甚事,倒要带累他吃官司。那刘道姑又说刘员外一心要我为妻,因此上约他在这玉清庵赴期。我今夜到此等候,不想遇着秀才,成了这场亲事。既然我随顺了你,难道又去嫁他?我只专心一意等候着你便了。(张瑞卿云)元来是这等。小姐,小生也不曾娶妻哩。若到帝都阙下,但得一官半职,不敢忘了小姐的恩念,夫人县君准是你的。小生如今取应去也。小姐,你有甚么信物,与我一件,权为定礼。(正旦云)你也说的是。秀才你晓得这鸳鸯被儿么?是我亲手绣的,绣着两个交颈鸳鸯儿。你如今收了去,久后见这鸳鸯被呵,便是俺夫妻每团圆也。(张瑞卿云)多谢小姐!小生收拾了这被儿。天色渐明,你且回去,小生便索登程也。小姐,则要你坚心守志者。(正旦云)秀才,你则休负了心!得官不得官,早些儿回来。(张瑞卿云)小姐放心,小生之心,惟天可表。(正旦唱)
【黄钟尾】从今后丹墀策试千言罢,彩笔题成五色霞。一举鳌头占科甲,秉笏当胸当胸立朝下。乌帽宫花数枝插,御宴琼林醉到家。除授为官赐敕札。夫人县君合与咱。那时我坐香车你乘马,咱两上稳稳安安兀的不快活杀。(下)
(张瑞卿云)张瑞卿也,你是睡里梦里?谁想到这庵中,成了此一桩亲事,又得了这鸳鸯被儿。若是小生得了官呵,必然完就这段姻缘,也不辜负了他十分美意。我如今不敢久停久住,上朝取应,走一遭去来。(诗云)宿契前生注,姻缘今日招。合成莺燕侣,匹配凤鸾交。(下)
(小姑上,云)谁想小姐与刘员外约在庵中,说了一夜的话,撇得我孤眠独自,不由我也不动心。我如今等不得师父回来,自做个主意,只在庵前庵后寻一个精壮男子汉去来。(诗云)刘员外做事胡为,李小姐私自偷期。我想来寻个和尚,也和他做对夫妻。(下)(刘员外上,云)甚么晦气,做这等勾当!被那巡夜歹弟子孩儿把我拿到巡铺里,一场好事不曾成的,倒吊了一夜。我着人去唤刘道姑去了,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道姑上,云)昨夜晚间刘员外和李小姐成了亲事,今日使人请我。可早来到也,我自家过去。(见科,云)员外,你喜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帽儿窄窄,今日做娇客。可要与贫姑换上换道服。(刘员外云)放你娘的臭屁!我几曾见他来。(道姑云)你怎的吃食讳食?你不曾见,是我见来?(刘员外云)可不屈杀人!谁曾汤着他?(道姑云)你当面立着,抬起头,张开口,吐出舌头来,你说不曾,可怎么湿湿的?(刘员外云)把我口当他的屁眼。(道姑云)我昨夜晚间,我去人家点照去了。我着徒弟等着,你怎么不曾来?(刘员外云)我走到半路,被那巡更的歹弟子孩儿,把我拦住,道我是犯夜的,拿我巡铺里去,整整吊了一夜,我委实不曾去。(道姑云)你不曾去这庵中,和小姐成了亲事的,可是谁来?员外,我昨日分付徒弟说道,等员外来时,领你贫姑房里坐着,只等小姐来时,两个成了夫妇,你不去可是那个造物低的来抢了去?(刘员外云)姑姑,既然昨夜李小姐来与别人成了亲事,左右是个破罐子了。你如今去将小姐接到我家里来,一发永远做夫妻。你若是圆成了我这件事,我依旧重重相谢你。你疾去早来。(诗云)展转自寻思,定要娶娇姿。(道姑诗云)只怕遇着巡更卒,打的屁支支。(同下)
第三折
(刘员外拿棍了同正旦上,云)这妇人好歹也!那一日我和你约定在玉清庵里赴期,我又不曾去,不知那里走将一个人来,你和他成了亲事。我且问你,比如你见我时节,难道好歹也不问一声?见说名姓不是我,你就不该随顺他了。我一口食将到口边,被那馋弟子孩儿抢去吃了。这个也罢,我如今取你到家中,我又央及你,你百般的不肯顺我,但见我说话,便低了头。你看那不得人意的嘴脸!我这等标致动静,你例随顺了我,也不辱抹了你。你真个不肯?我如今拿你跪着,看你肯也不肯!(正旦跪,做悲科,云)父亲,兀的不痛杀我也。(刘员外云)他是个女儿家,见我手里拿着这粗棍了子,先吓得怕了,也怎肯随顺我?罢!丢这辊子,小姐起来,我不打你,我斗你耍哩。(正旦起科)(刘员外云)小姐,我这嘴脸尽看的过,你便随顺我也好。你真个不肯?依旧跪者!(旦跪科)(刘员外云)这个歪剌骨!我千央有,万央及,休说道是你,便是那刘道姑,他也肯了。你还不答应我一句,不肯便肯,定要讨打吃!(正旦去)我至死也不随顺你!(刘员外去)好产好说。罢,倒要我跑着你,再与你磕头。我的亲娘,你答应我一声,哦,真个不肯,我跪他做甚么?则除是等。你且起来。(旦起科)(刘员外云)你既然不肯随顺我,我开着这酒店,你与我管酒。有吃酒的来,你镟酒儿,打菜儿,抹卓儿,揩凳儿,伏待酒的。若伏侍的欢喜便罢,伏侍的不欢喜我把你一条腿打做两条腿!我为甚么打你?专打你这不依本分,诳骗平人,不近道理丑弟子孩儿!(下)(正旦云)我本是官宦人家小姐,何等受用快活,今日落在这里,受这般苦楚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往常我在画阁兰堂,牙床翠屏,烛暗银台,香焚宝鼎,百色衣冠,诸般器皿。乍离普救寺,钻入这打酒亭。你畅好是性狠也夫人,毒心也那郑恒。
【紫花儿序】今日远乡了君瑞,逃走红娘,单撇下个莺莺。为家私少长无短,则得忍气吞声。(带云)这也是我父亲不是。(唱)分明那白纸上教我画着黑字儿是怎么,倒留做他家凭证。却将我宅院良人,生扭做酒店里驱丁。
(云)我在这酒店门首站着,看有甚么人来。(张瑞卿上)(诗云)去日刚携一束书,归来玉带挂金鱼,文章未必能如此,多是家门积善余。小官张瑞卿,自到京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所除洛阳为量,我要打听李小姐的消耗,更改了衣服,在此私行。这是所酒店,我去买一杯酒吃咱。(入占科,云)兀那卖酒的,打二百长钱酒来。(正旦云)有酒,官人请坐,你慢慢的吃。官人,你要酒时,你唤一声,我在别阁子里就送酒来。(下)(张瑞卿云)偌大一个酒店,不见个男子汉,怎么使着一个妇人卖酒?我看这妇人生的千娇百媚,也不是个下贱的人。我如今只推要酒,唤将来问他咱。卖酒的,再打酒来。(正旦上,云)官人再要多少酒?(张瑞卿云)酒也要吃。动问小娘子,敢不是卖酒的人?(正旦云)官人怎生知道?我可知不是卖酒的哩。(张瑞卿云)我道小娘子中注模样,不是受贫的,为甚么在这酒店中替他卖酒,伏侍往来的人?你慢慢的说一遍,小生试听咱。(正旦唱)
【小桃红】则俺祖宗积世有声名,三辈儿为参政。(张瑞卿云)哦,原来是宦家。你父亲如今那里去了?(正旦唱)俺家君一生正直无邪佞。惹人憎,如今勾赴尚书省。(张瑞卿云)你父亲这一向也还做官么?(正旦唱)官封左丞,告辞老病.(张瑞卿云)如今你父亲去几时了?(正旦云)怎知他数载不回程。
(张瑞卿云)小娘子。你父亲也差了,当初则可着你嫁人,因何教你卖酒那?(正旦云)官人不嫌絮烦,听妾身再说一遍咱。(唱)
【调笑令】说着呵怎听,那泼书生,呀,盖世里全无他不志诚。(张瑞卿云)这秀才也有好的么。(正旦云)如今这秀才家一个个害了传槽病,从今后女孩儿每休惹他这酸丁。(张瑞卿云)元来小娘子也曾有夫主来?(正旦唱)都是些之乎者也说全成。我道来可是者么娘七代先灵。
(张瑞卿云)当初有三媒六证,花红羊酒,娶小娘子来,可怎生在这里就不来顾你?(正旦唱)
【耍三台】当初也无红定无媒证,(张瑞卿云)这等怎生成亲来?(正旦唱)做的来藏头漏影,知他是今世是前生,总则我红颜薄命。真心儿待嫁刘彦明,偶然间却遇张瑞卿。(张瑞卿背云)奇怪,道着小官的名讳。此事必然暗昧。我再问他。(回云)当初可是谁作成你来?(正旦唱)当是初是那撮合山的姑姑,(张瑞卿云)小娘子可是谁那?(正旦唱)送了这望夫石的玉英。(张瑞卿背云)他说的正是我,我如今一发问他咱。小娘子,当初成亲,那人姓甚名谁?他如今可往那里去了?(正旦唱)
【圣药王】去了俺那丑生,撞着俺这短命。(张瑞卿云)如今这酒店是甚么人的?(正旦唱)他是个放钱举债的爱钱精。(张瑞卿云)你可为甚么到这里?(正旦唱)他使弊幸,使气性,无钱踏着陌儿行,推我在这陷人坑。
(张瑞卿云)小娘子,他必然要图谋你,敢是不随顺,他这般折倒你来么?(正旦唱)
【麻郎儿】动不动掂折我腿脡,动不动打碎我天灵。着去处依着便行,教酾酒,愿随鞭镫。(张瑞卿云)小姐受他这般凌辱,你便随顺他也罢了。(正旦唱)
【幺篇】我可也不曾,半星也不动情,则由他法外施行。(张瑞卿云)你为何不随顺他?(正旦唱)我便死呵是张家妇名,怎肯踹刘家门径?
(张瑞卿云)哎,你元来这里这般受苦。小娘子,你便是李府尹的女孩儿玉英么?(正旦云)则我便是李府尹的女儿,你怎么认的我来?(张瑞卿云)妹子,你那时小也。我一向出去游学,将近二十年不曾回家,今日才见得你。妹子,你可为甚么在这里受那苦楚来?(正旦云)哥哥不知。当日父亲赴京去,缺少盘缠,央玉清庵刘道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那文书上着我也画一个字儿。我父亲许久不回,本利该还二十个银子。刘员外索讨,那道姑是保人。因我无银还他,刘员外要去官中告这道姑,追拷银子。那刘员外和道姑说,要我为妻,就将这二十个银子做了财礼,我只得约他在玉清庵赴期。当夜晚间就去,不曾遇着员外,遇着一个秀才张瑞卿,成其夫妇。那张瑞卿上朝进取功名去了,刘员外取我到家。我想来一马不背两鞍,双轮岂辗四辙?我至死也不随顺他,因此上罚我在这酒店中卖酒。哥哥,你救你妹子咱!(张瑞卿云)元来是这等。你放心,都在你哥哥身上,你与我唤出刘员外来。(正旦云)员外,你来!有我哥哥在这里。(刘员外上云)是谁唤我?(见科,云)如何受不过苦楚,不怕他不随顺我。我买欢喜团儿你吃。(正旦云)我哥哥要见你。(刘员外云)你哥哥在那里?(正旦云)则这个便是我哥哥。(刘员外云)怪道你两个厮像,两个鼻子一般般的。(张瑞卿云)则这个便是刘员外?我这妹子借了你家多少银子?(刘员外云)借了我十个银子,如今本利该还二十个银子。(张瑞卿云)二十个银子打甚么不紧?都是我替妹子还你。(刘员外云)大舅,你知么?他父亲许了我为妻来。(张瑞卿云)既是这等,准备羊酒花红,三日之后,重来娶他,才是正理。(刘员外云)若是这等,你是我的大舅子哩。这二十个银子,我也不要你还了。下次小的每安排酒来,请舅子吃三钟。(张瑞卿云)不必吃酒,妹子且跟我回家去来。(正旦云)惭愧!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收尾】俺哥哥替还了原借银十锭,两事家临危自省。第一来把俺这亲兄长好看成,第二来将俺那俊男儿奈心等。(同下)
(刘员外云)谁想是我大舅子,他是个好人。我到三日之后,安排着牵羊担酒,直至他家问亲去。那时娶到家中,难道还不随顺我哩。(诗云)准备做夫妻,宰狗田鸡。洞房花烛夜,全凭大挂槌。(下)
第四折
(张瑞卿同正旦上,云)谁想在酒店中认了妹子。我问你咱,妹子,你端的少刘员外银子也不少?(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这洛阳城刘员外他是个有钱贼,只要你还了时方才死心塌地。他促眉生巧计,开口讨便宜。总饶你泼骨顽皮,也少不得要还他本和利。(张瑞卿云)妹子,俺父亲借他银子,须待俺父亲来还。你不肯嫁他,也由得你。(正旦唱)
【步步娇】只为那举债文书我画的有亲笔迹,因此上被强勒为妻室。这真心儿誓不移,情愿方打千敲受他磨到底。今日留得个一身归,谢哥哥肯救我亲生妹。
(张瑞卿云)妹子,你看些茶汤来我吃。(正旦云)理会的。(下)(张瑞卿云)我把这鸳鸯被儿铺在床上,我推吃酒去,他见这鸳鸯被自然知道了也。(做铺被科)(正旦捧茶汤上,云)哥哥吃茶咱。(张瑞卿云)妹子,我如今吃酒去也。投至我回来,你将这被卧儿铺陈卞,则怕我醉了呵要歇息。你记者。(下)(正旦云)。哥哥饮酒去了也,投至得哥哥回来,我与他铺下这床铺咱。(做铺床科)(唱)
【雁儿落】则也这行装特整齐,书舍无俗气。瑶琴壁上悬,宝剑床头立。
【得胜令】呀!我与你搭起绿罗衣,铺开紫藤席。绣枕头边放,香衾手内提。索甚么疑惑,这是我绣来的鸳鸯被;可不是跷蹊,谁承望这搭儿得见你?(云)好是奇怪,这被儿原是绣来的,是我与张瑞卿来,可怎生得到俺哥哥手里?待他来家时,我试问他波。(张瑞卿做醉科上,云)我醉了也。妹子在那里?(正旦做扶末,云)哥哥有酒也,吃甚么茶饭?(张瑞卿云)妹子,甚么茶饭都吃不了,我醉了也。(正旦唱)
【沽美酒】则他这酸黄齑怎的吃,粗米饭充饥,怕哥哥害渴时冰调些凉蜜水。我玉英有句话儿敢题?(张瑞卿云)妹子有话,但说不妨。(正旦唱)问的我陪着笑卖查梨。
(旦笑科)(张瑞卿云)你说便说,只管笑的?(正旦唱)
【太平令】若问哥哥休讳,这鸳鸯被委是谁的?(张瑞卿云)是我的妹子与我的。(正旦唱)除妹子别无甚妹子,除哥哥别无甚兄弟。我玉英呵世做的所为,这里,便跪膝,则鸳鸯被要知根搭底。
(张瑞卿云)这被儿你问他怎的?(正旦云)哥哥,这被儿原是我的来。(张瑞卿云)是便是,你认的我么?(正旦云)我不认的你。(张瑞卿云)则我便是张瑞卿!(正旦云)则被你杀我也!枉叫了你这三日哥哥!(张瑞卿云)我还你十日姐姐。我关上这门,我与你陪话咱。(饮酒科)(正旦云)张瑞卿,我今日与你相会,兀的不欢喜杀我也!(刘员外上,云)今日三日了,我到李家问亲事咱。可怎生关着这门?我蹅开门来,好也!你两个做的好勾当!这个是我的老婆!(张瑞卿云)这个是我的老婆!(刘员外云)倒是你的老婆?你冒认亲兄,强赖人妻,我和你见官去来!(同下)(李府尹引张千上)(诗云)三年待罪汉西京,重许衣冠返洛城。寄语待臣休望幸,早伸冤气到长平。老夫李彦实,被左司家奏劾不实,已远远的贬窜去了。着老夫仍为河南府尹,敕赐势剑金牌,一应贪官污吏,准许先斩后闻。如今来到洛阳地面。张千,是甚么人吵闹?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理会的!拿过来!(跪科)(刘员外云)老爷可怜见,与小人做主咱。(李府尹云)兀的不是我女孩儿玉英?(正旦云)兀的不是我父亲?(李府尹云)你怎生在这里?(正旦云)父亲你去时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本利该二十个银子,无的还他,他强逼我为妻。父亲与我做主咱!(李府尹云)这个是谁?(正旦云)父亲去家之后,您孩儿自许了亲事,与他为妻。(张瑞卿云)小官是张瑞卿,新除本处县尹。(刘员外云)好也,你两个官官相为,我死也。(李府尹云)有这等事?张千,取大棒子过来,将刘员外先责四十,再送有司问罪。(张千打科)(正旦唱)
【锦上花】这厮倚恃钱财,虚张声势。硬保强媒,把咱凌逼。重则鞭笞,轻则骂詈。难道河有澄清,人无得意。
【幺篇】当时曾受亏,今日也还席。大小荆条,先决四十。再发有司,从公拟罪。钱呵通神,法难纵你。(李府尹云)张瑞卿和老夫同到宅中。今日是个吉日良辰,与女孩儿永远为夫妻。一面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的筵席。(做到宅,张瑞卿同正旦拜成礼科)(正旦唱)
【清江引】想人生百年能有几,要博个开颜日。父子共团圆,夫妇重和会,这便是出寻常天大的喜。(李府尹诗云)贼徒唬吓结良缘,号令沉枷在市廛。欠钱索债虽常事,倚富欺贫岂有天?新婚今朝为令尹,老夫依旧得生旋。杀羊造酒排筵宴,夫荣妻贵喜团圆。
题目金阊客解品凤凰萧
正名玉清庵错送鸳鸯被
杂剧·包待制智赚灰栏记,元代,李行甫,
楔子
(老旦、卜儿上,云)老身郑州人氏。自身姓刘,嫁得夫主姓张,早年亡逝已过。只生下一儿一女,孩儿唤作张林,也曾教他读书写字;女儿唤作海棠,不要说他姿色尽有,聪明智慧,学得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不通晓。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不幸轮到老身,家业凋零,无人养济。老身出于无奈,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此处有一财主,乃是马员外。他在俺家行走,也好几时了。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常常要娶他做妾,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且待女孩儿到来,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有何不可。(冲末扮张林上,云)自家张林的便是。母亲,俺祖父以来,都是科第出身,已经七辈,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卜儿云)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可不好那!(正旦扮海棠上,见科,云)哥哥,你要做好男子,你则养活母亲者。(张林云)泼贱人,你做这等事,你不怕人笑,须怕人笑我,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做打正旦科)(卜儿云)你不要打他,你打我波!(张林云)母亲,不要家烦宅乱,枉惹的人耻笑。我则今日辞了母亲,往汴京寻我舅舅,自做个营运去。常言道"男儿当自强",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兀那小贱人,我去之后,你好生看觑母亲,若有些好歹,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诗云)匆匆发忿出家门,别寻生理度寒温。男儿有躯长七尺,不信天教一世贫。(下)(正旦云)母亲,似这等唱叫,几时是了?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卜儿云)儿也说的是。只等马员外来时,我就许下这亲事,则便了也。(副末扮马员外上,云)小生姓马名均卿,祖居郑州人氏,幼习儒业,颇通经史,因家中有几贯资财,人皆以员外呼之。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耽情花柳。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与小生作伴年久,两意相投。我要娶她,这不消说了;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被他母亲百般板障,只是不肯通口。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闻得海棠近日,与他哥哥张林,唱叫了一场,那张林离了家门,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若是有缘分,得成全这一桩好事,岂不美哉!呀,姐姐正在门首,这也是个彩头。待我见去。(做见正旦、行礼科)(正旦云)员外,你来了也。我再四与母亲说,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许了这门亲事。磨了半截舌头,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我和你见母亲去。(马员外云)奶奶既有此意,也是我修的缘到了。(做入见科)(卜儿
)员外,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与老身合气,你讨些砂仁来送我,做碗汤吃。(马员外云)奶奶,自家孩儿,有甚么气。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专求令爱的亲事。过门之后,但是你家缺柴少米,都是我来支持,定不教你愁没钱使。今日是人大好日辰,奶奶,你接了财礼,许了这亲事罢。(卜儿云)左右我的女儿在家,也受不得这许多气,便等他嫁了人去,倒也静办。员外,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我女孩儿过门来,倘或受他欺负,又不如在家的好,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一发讲到了,才好许你这亲事。(马员外云)奶奶放心,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便是我大浑家,也不是那等人。令爱到家时,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并不分甚大小;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我的家缘家计,都是他掌把哩。奶奶,再不要你忧虑别的。(卜儿云)员外,只要说定了,我受了你的财礼,我家女儿,便是你马家媳妇,只今日便过门去。孩儿也,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再不要当行首了也!(正旦云)员外,你那大浑家处,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唱)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云)员外,我可也不爱你别的。(马员外云)姐姐,你爱我些甚的来?(正旦唱)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带云)我着那一班姊妹道,张海棠嫁了马员外,可也不枉了。(唱)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同马员外下)
(卜儿云)今日将俺女孩儿,嫁马员外去了也。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如今别无甚事,寻俺旧时姑姊妹们,到茶房中吃茶去来。(下)
第一折
(搽旦上,诗云)我这嘴脸实是欠,人人赞我能娇艳。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叫做甚么张海棠,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长成五岁了也。我瞒着员外,这里有个赵令史,他是风流人物,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今日员外不在家,我早使人唤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赵令史上,诗云)我做令史只图醉,又要他人老婆睡。毕竟心中爱者谁,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自家姓赵,在这郑州衙门,做个令史。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送我两个表德:一个叫做赵皮鞋,一个叫做赵哈达。这里有个妇人,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偶然看见他大娘子,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地产一双,都这等花花儿的,甚是有趣,害得我眠里梦里。只是想慕着他。岂知他也看上了我,背后瞒着员外,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今日他使人呼我,不知有甚事?须索去走一遭。来到此间,径自过去。大嫂,你唤我有何计议?(搽旦云)我唤你来,不为别事。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到底不是个了期。我一心要合服毒药,谋杀了马员外,俺两个做永远夫妻,可不好么?(赵令史云)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只当是我的娘!难道你有此心,我倒没此意?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做取药付搽旦科,云)兀的不是毒药。我交付了与你,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下)(搽旦云)赵令史去了也。我且把这毒药,藏在一处,只等觑个空便,才好下手。呀!我争些儿忘了,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教人请员外来,和他到各寺院烧香,佛面上贴金,走一遭去来。(下)(正旦上,云)妾身张海棠。自从嫁了马员外,可是五年光景,俺母亲也亡化了,连哥哥也不知那里,至今没个消耗。我跟前所生孩儿,叫做寿郎。自生下这孩儿来,就在那褥草之上,则在姐姐跟前抬举,如今长成五岁了也。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到那各寺院烧香,佛面上贴金去了。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张海棠也,自从嫁了员外,好耳根清净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月户云窗,绣帏罗帐。谁承望,我如今弃贱从良,拜辞了这鸣珂巷。
【混江龙】毕罢了浅斟低唱,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不是我攀高接贵,由他每说短论长。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再不要门户承当,再不放宾朋出入,再不见邻里推抢,再不愁家私营运,再不管世事商量。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
(云)怎么这早晚,员外姐姐还不回来?我出门前看波。(张林上,诗云)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出门去寻俺舅子,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到延安守去了。一来投不着主儿,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不要说盘缠使尽,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走回家来,母亲也亡化了,居房也没了,教我怎么好?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那员外是好家计,他肯看顾亲眷,要抬举我舅子,有何难处!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问他借些盘缠使用。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待我去相见咱。妹子祗揖!(正旦见,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哥哥。我看你容颜肥胖,倒宜出外。(张林云)妹子,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正旦云)哥哥,你敢替母亲做七来?起坟来?还是吊孝来?(张林云)妹子,你不见我吃的,则看我穿的,自家的嘴也养不过,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正旦云)哥哥,俺母亲亡化,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张林云)妹子,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还是多亏了你,我知道了也。(正旦唱)
【油葫芦】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偏你敢不姓张,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张林云)妹子,不必敲打我了,我也知道,多多的亏了你也!(正旦唱)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张林云)妹子,我今日特来投托,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正旦唱)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急煎煎的走四方。(张林云)妹子,这旧话也休提了。(正旦唱)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张林云)妹子,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你也将就些儿,不要记怨了。(正旦唱)
【天下乐】哥哥也,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听说罢这衷也波肠!(张林云)妹子也,我也是出于无奈,特特投奔你来。没奈何,不论多少,赍发些盘缠使用,等我好去。(正旦唱)口声声道是无奈何,哥哥也,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张林云)妹子,你也不必多说了,你不赍发我,教那个赍发我?(正旦唱)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带云)你不道来,(唱)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张林云)妹子,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打落的我勾了,你则是赍发我去者。(正旦云)哥哥不知,俺这衣服头面,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我怎做的主好与人,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哥哥,你则回去了罢,休来这门首也。(做不礼、入门科)(张林云)妹子,你好狠也。你是我同胞亲妹子,我特投奔着你,一文盘缠也不与我,倒花白了我这许多。我如今也不回去,只在这门首等着,待他马员外来,或者有些面情,也不见得。(搽旦上,云)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领着孩儿烧香,我先回来了。呀!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立着个教化头?你在此有甚么勾当?(张林云)姐姐休骂,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来寻我妹子的。(搽旦云)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这等是舅舅了。你可认的我么?(张林云)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搽旦云)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张林云)我小人眼拙不认得,大娘子是必休怪。(做揖科)(搽旦云)舅舅,你要寻你妹子怎么?(张林云)说也惶恐。因为贫难,无以度日,要寻我妹子,讨些盘缠使用。(搽旦云)他与你多少?(张林云)他道家私里外,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自做不得主,一些没有。(搽旦云)舅舅不知,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添了一个孩儿,如今也五岁了,这是你的外甥。现今我家大小家私,都着他掌把,我是没儿子的!(做敲胸科,云)一些也没分了!你是张海棠的哥哥,便是我亲哥哥一般。我如今过去,问他讨些盘缠与你。若有呵,你也休欢喜;若无呵,你也休烦恼,只看你的造化。你且在门首待者。(张林云)小人知道。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正旦见搽旦科,云)姐姐,你先回来了!劳动着姐姐哩。(搽旦云)海棠,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正旦云)是海棠的哥哥。(搽旦云)哦,原来是你的哥哥。他来这里做甚么?(正旦云)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搽旦云)你便与他些不得?(正旦云)我这衣服头面,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教我可甚么与他?(搽旦云)这衣服头面与了你,就是你的了,便与你哥哥也何妨!(正旦云)姐姐,敢不中么。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教我说甚的那!(搽旦云)员外查时,我替你说,还再做些与你。快解下来
,送与你哥哥去罢。(正旦做解下科,云)既是姐姐许了,我便脱了这衣服,除下这头面,与我哥哥去。(搽旦云)怕我拿了你的?将来,待我送他去。(做取砌末出见科,云)舅舅,则为你这盘缠,连我也替你恼起来。那知道你家妹子,这般个狠人,放着许多衣服头面,一些儿不肯与你,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这几领衣服,几件头面,是我爹娘陪嫁我的,送与舅舅,权做些儿盘缠使用。舅舅,你则休嫌轻道少者。(张林收科,云)多谢大娘子。小人结草衔环,此恩必当重报!(做谢科,搽旦回礼,云)舅舅,员外不在家,不好留的你茶饭,休怪也。(下)(张林云)我则道这衣服头面,是我妹子的,那知是他大娘子的。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我讨些盘缠使用,并无一文,倒花白我一场;这大娘子,我与他是各白世人,赍发我衣服头面。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我如今将这头面,兑换些银两,买小窝儿,做开封府公人去。妹子,你常拣吉地上行,吉地上坐,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若告到宫中,撞见我时,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下)(搽旦见正旦科,云)海棠,你这衣服头面,与你哥哥去了也。(正旦谢,云)索是生受姐姐来,只怕员外回时,若问起呵,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搽旦云)不妨事,放着我哩。(正旦下)(搽旦云)海棠也,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怕不欢喜;只是员外问起时,我倒替你愁哩。(马员外引俫儿上,云)我马均卿,自从娶了张海棠,添了这个孩儿,叫做寿郎,可早五岁也。今日是寿郎的生日,到各寺院烧香去。见子孙娘娘庙,有倾颓去处,舍些钱钞,与他修理,因此又耽搁了一会。可早来到门首也。(搽旦同正旦迎科)(正旦云)员外回来了,索是辛苦也。我去取茶来者。(下)(马员外云)大嫂,那海棠的衣服头面,怎生都不见了那?(搽旦云)员外不问,我也不好说。你因为他生了孩儿,十分的宠用着他。谁想他在你背后,养着奸夫,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他把这衣服头面,都与奸夫拿去,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胡乱遮掩,被我先回去撞破了。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重戴头面,只等员外回来,自家整理。这须不是我妒他,是他自做出来的!(马员外云)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可知道来,他是风尘中人。有这等事,兀的不气杀我也!(做唤正旦打科,云)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搽旦撺调科,云)员外打得好,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要他何用?则该打死他罢。(正旦云)我这衣服头面,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谁想到员外跟前,又说我与了
奸夫,着我有口难分。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唱)
【那吒令】我当初自伤,别无甚忖量;别无甚忖量,将他来不防,将他来不防;可送咱这场。俺越打得手脚儿慌,他越逞着言词儿谤,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
(马员外气科,云)你是生儿子的,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兀的不气杀我也!(搽旦云)员外,你气怎的?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正旦唱)
【鹊踏枝】普天下有的婆娘,谁不待要占些独强?几曾见这狗行狼心,搅肚蛆肠?(带云)你养着奸夫,倒着我有这屈事也。(唱)倒屈陷我腌臜勾当,(带云)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唱)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
(搽旦云)可知道你这贱人,旧性复发,把衣服头面,与了奸夫去,瞒着夫主,做这等勾当哩。(正旦唱)
【寄生草】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搽旦云)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还强嘴那!(正旦唱)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姐姐也,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
(马员外做不快科,云)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大嫂,怎生这一会儿,我身子甚是不快?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搽旦云)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气出员外病来。海棠,你快些去,热热的煎碗汤来,与员外吃。(正旦云)理会的。(唱)
【后庭花】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做下、捧汤上科,云)姐姐,兀的不是汤。(搽旦云)拿汤来,我试尝咱。(做尝科,云)还少些盐酱,快去取来。(正旦应,下)(搽旦云)前日这一服毒药,待我取来,倾在这汤儿里。(做倾药科,云)海棠,快来。(正旦上,唱)怎这般忒慌张,连催盐酱?(云)姐姐,兀的不是盐酱。(搽旦做调汤科,云)海棠,你将去。(正旦云)姐姐,你将去波,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搽旦云)你不去,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下)(正旦云)理会得。员外,你吃口汤儿波。(员外做接吃科)(正旦唱)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苦恹恹口内尝。(员外做死科)(正旦惊,云)员外,你放精细者!(唱)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白邓邓丢了眼光?
【青哥儿】呀!唬得我胆飞魂丧,不由不两泪千行。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撇下多少房廊,几处田庄,两个婆娘,五岁儿郎。从今后无挨无靠,母子每守孤孀,孩儿也,你将个谁依仗?
(正旦哭,云)姐姐,员外死了也。(搽旦哭上,云)我那员外也,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海棠,你这小贱人,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怎生吃你这一口汤,便会死了?这不是你药死的,是那个弄死的?(正旦云)姐姐,这汤你也尝过来,偏是你不药死,则药死员外?(做哭科,云)天那,兀的不苦痛杀我也!(搽旦云)下次小的每,那里与我高原选地,破木造棺,把员外埋殡了者。(做家僮上、抬员外下科,搽旦云)海棠,你这小贱人,则等送了员外出去,我慢慢的摆布你,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正旦哭云)姐姐,员外无了,这家私大小,我都不要,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搽旦云)孩儿是那个养的?(正旦云)是我养的。(搽旦云)你养的,怎不自家乳哺了?一向在我身边,煨干避湿,咽苦吐甜,费了多少辛勤,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这等好容易!你养了奸夫,合毒药谋杀了员外,更待干罢!你要官休,还是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搽旦云)你要私休,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你要官休呵,你药死亲夫,好小的罪名儿!我和你见官去。(正旦云)我原不曾药死亲夫,怕做甚么!情愿和你见官。(搽旦云)明有官防,你不怕告官,我就拿你去。(正旦云)我不怕,告宫去,告官去。(唱)
【赚煞】且休问你真实,休问咱虚谎,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则问他谁是亲娘,谁是继养?(搽旦云)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是娘的心肝,娘的肚子,娘的脚后跟,那一个不知道的!(正旦唱)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搽旦云)你合毒药,谋死员外,也是我脏埋你的?(正旦云)这毒药呵,(唱)你平日里预收藏,暗暗的倾下羹汤。(搽旦云)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怎赖得我?怕你不去偿命!(正旦唱)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你畅好是不良,送的人来冤枉。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下)
(搽旦云)如何?中了俺的计也。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都是我的。(做沉吟科,云)嗨,事要三思,免劳后悔。你也合寻思波,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若到官呵,他每不向我,可不干着这一番。我想来,人的黑眼珠子,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则除预先安顿下他,见人头,与他一个银子,就都向着我了。则是衙门官吏,也要安置停当。怎得赵令史到来,和他商量告状的事,可也好那!(赵令史上,云)才说姓赵,姓赵便到。我赵令史,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心里痒痒的,好生想他,只是丢不下。如今到他门首,他家没主了,怕做甚的?径自入去。(见搽旦科,云)大娘子,只被你想杀我也!(搽旦云)赵令史,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要争这家缘家计,连这小厮。你可去衙门打点,把官司上下,布置停当,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赵令史云)这个容易。只是那小厮,原不是你养的,你要他怎的?不如与他去的干净。(搽旦云)你也枉做令史,这样不知事的。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到底马家子孙,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和街坊邻里做证见,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这衙门以外的事,不要你费心,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赵令史云)大娘子说的是。这等你早些来告状,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下)(搽旦云)赵令史去了。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词云)常言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虎不伤人吃个屁!(下)
第二折
(净扮孤引祗从上,云)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诗云)虽则居官,律令不晓。但要白银,官事便了。可恶这郑州百姓,欺侮我罢软,与我起个绰号,都叫我做模棱手,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传播远近。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却也坏了多少人家;似我这苏模棱,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怎么晓得?今日坐起早衙,左右,与我抬放告牌出去。(祗从云)理会的。(搽旦扯正旦、俫儿上,云)我和你见官去来。冤屈也!(正旦云)你且放手者。(唱)
【商调】【集贤宾】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搽旦云)你药死亲夫,该死罪的,我放了你,倒等你逃走去了?(正旦唱)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带云)张海棠也,(唱)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搽旦云)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正旦唱)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便做道男儿无显迹,可难道天理不昭昭?
(搽旦云)小贱人,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你若经官发落,这绷扒吊拷,要桩桩儿挨过,不如认了私休,也还好收拾哩。(正旦云)便打杀我也说不得。我情愿和你见官去。(唱)
【逍遥乐】你道是经官发落,怎的支吾这场棒拷。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平白地落人圈套!拚守着七贞九烈,怕甚么六问三推,一任地万打千敲。
(搽旦叫,云)冤屈也!(孤云)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左右,与我拿过来。(祗从拿进科,云)当面。(搽旦、正旦、俫儿跪见科)(孤云)那个是原告?(搽旦云)小妇人是原告。(孤云)这等,原告跪在这壁,被告跪在那壁去。(各跪开科)(孤云)唤原告上来,你说你那词因,等我与你做主。(搽旦云)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孤做惊起科,云)这等,夫人请起。(祗从云)他是告状的。相公怎么请他起来?(孤云)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祗从云)不是什么员外,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都称他做员外,无过是个土财主,没品职的。(孤云)这等着他跪了。你说词因上来。(搽旦云)这个叫做张海棠,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祗从喝科,云)口退!敢是个中人?(搽旦云)正是个中人,他背地里养着奸夫,同谋设计,合毒药药杀了丈夫,强夺我所生的孩儿,又混赖我家私。告大人,与小妇人做主咱。(孤云)这妇人会说话,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我一些也不懂的。快去请外郎出来。(祗从云)外郎有请。(赵令史上,云)我赵令史,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相公呼唤我,必是有告状的,又断不下来,请我去帮他哩。(做见科,云)相公,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孤云)令史,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赵令史云)待我问他。兀那夫人,告甚么?(搽旦云)告张海棠药杀亲夫,强夺我孩儿,混赖我家私。可怜见与我做主咱!(赵令史云)拿过那张海棠来。你怎生药杀亲夫,快快从实招来。若不招呵,左右,与我选下大棍子者。(正旦唱)
【梧叶儿】厅阶下,膝跪着,听贱妾说根苗。(赵令史云)你说,你说。(正旦唱)狼虎般排着祗从,神鬼般设着六曹。(赵令史云)你药杀亲夫,这是十恶大罪哩。(正旦唱)若妾身犯下分毫,相公也,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
(赵令史云)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你说与我听波。(正旦唱)
【山坡羊】念妾身求食卖笑,本也是旧家风调。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挨今宵,到明朝。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他莺燕交,咱成就了。
(赵令史云)原来是个娼妓出身,便也不是个好的了。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正旦唱)
【金菊香】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赵令史云)你家里有甚么人,也还往来么?(正旦唱)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赵令史云)是你的哥哥,便和他厮见,也不妨事。(正旦云)俺姐姐道:海棠,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你便没银子,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与他做盘缠使用去。(赵令史云)这般说也是他好意。(正旦云)我信了他,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等的员外回来,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为何不见,他便道,瞒着员外,都与奸夫了也。(唱)岂知他有两面三刀,向夫主厮搬调。
(搽旦云)哎哟,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倒说我两面三刀,我搬调你甚的来?(赵令史云)这都是小事,我不问你,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一一的招来。(正旦唱)
【醋葫芦】俺男儿气中子,丕地倒,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带云)他道,海棠,员外要汤吃,你去煎来。(唱)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带云)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唱)谁承望暗倾着毒药。(带云)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就死了也。相公,你试寻思波。(唱)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葬在荒郊?(赵令史云)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有何理说?(正旦云)这孩儿原是我养的。相公,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剃胎头的张大嫂,并邻里街坊问时,便有分晓。(赵令史云)这个也说的是。左右,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孤做票臂科)(祗从出,唤云)老娘街坊人等,衙门中唤你哩。(二净扮街坊、二丑扮老娘上,净云)常言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告下来了,唤我们做证见哩。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我们得过他银子,则说是他养的。你们不要怕打,说的不明白。(净、丑等云)这个知道。(做随祗从入跪科,祗从云)当面。(赵令史云)你是街坊么?这孩儿是谁养的?(二净云)那马员外是个财主,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小的们街坊邻里,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以后每年儿子生日,那员外同着大娘子,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赵令史云)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正旦云)相公,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听不得他说话。(二净云)我每买不转的,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若有半句说谎,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正旦唱)
【幺篇】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剃胎头的张大嫂,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
(云)相公,则问这两个老娘,他须知道。(赵令史云)兀那老娘,这个孩儿是谁养的?(刘丑云)我老娘收生,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这等年深岁久的事,那里记得?(赵令史云)这孩儿只得五岁,也不为久远,你只说实是谁养的?(刘丑云)待我想来。那一日产房里,关得黑洞洞的,也不看见人的嘴脸,但是我手里摸去,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赵令史云)口退!张老娘你说。(张丑云)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是大娘子抱在怀里,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必定是养儿子的,才有这奶食,岂不是大娘子养的?(正旦云)你两个老娘,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唱)
【幺篇】老娘也,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老娘也,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赵令史云)何如?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正旦云)相公,街坊、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这孩儿虽则五岁,也省的人事了,你则问我孩儿咱。(搽旦扯俫儿科,云)你说我是亲娘,他是奶子。(俫儿云)这个是我亲娘,你是我奶子。(正旦云)可又来,我的乖乖儿口乐!(唱)
【幺篇】哎,儿也,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自暗约,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
(赵令史云)这孩子的话,也不足信,还以众人为主。只一个孩儿,还要强夺他的,这混赖家私,一发不消说了。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正旦云)这药杀亲夫,并不干我事。(赵令史云)这顽皮贼骨,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采下去,着实打呀!(祗从做打,正旦发昏科)(搽旦云)打的好,打的好,打杀了可不干我事。(赵令史云)他要诈死。左右,与我采起来。(祗从做采科)(正旦做醒科,云)哎哟,天那!(唱)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烘烘的脊背上着,扑扑的精神乱,悠悠的魂魄消,他们紧攥住我头梢。(祗从云)口退!快招了者,不强似这等受苦!(正旦唱)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狠公人显燥暴。(赵令史云)你招,那奸夫是谁?(孤云)他又不肯招,待我权认了罢。(正旦唱)被官司强逼着,指奸大要下落。
【双雁儿】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有钱的容易了,无钱的怎打煞!
(赵令史云)左右,再与我打着者。(正旦云)我也是好人家儿女,怎么挨得这般打拷,只得屈招了罢。相公,是妾身药杀了丈夫,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来。天那!兀的不屈杀我也!(赵令史云)我屈千屈万,才屈的你一个儿哩。既是招了,左右,着那张海棠画了字,上了长枷,点两个解子,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孤云)左右,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祗从云)理会的。(做上枷科)(祗从云)犯人上枷。(正旦云)天哪!(唱)
【浪里来煞】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将我这百姓忒凌虐,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赵令史云)掌嘴。我这衙门问事,真个官清法正,件件依条律的,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正旦哭科,唱)则我这泼残生,怎熬出这个死囚牢?(同祗从下)
(赵令史云)这事问成了也。干证人都着宁家去,原告保候,听开封府回文发落。(众叩头,同下)(赵令史云)我问了一日事,肚里饥了,回家吃饭去也。(下)(孤云)这一桩虽则问成了,我想起来,我是官人,倒不由我断,要打要放,都凭赵令史做起,我是个傻厮那!(诗云)今后断事我不嗔,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笞杖徒流凭你问,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下)
第三折
(丑扮店小二上,诗云)我家卖酒十分快,干净济楚没人赛。茅厕边厢埋酒缸,裤子解来做酉窄袋。咱家是个卖酒的,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开着个酒务儿,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都来我这店里吃酒。我今日开开这店门,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看有甚么人来。(二净扮解子同正旦上)(正旦做跌、起坐科)(董净云)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叫做董超,这个兄弟叫做薛霸,解这妇人张海棠,到开封府定罪去。口退!兀那妇人,你也行动些儿。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肚中饥饿了,有甚么盘缠使用,也拿些出来,等我们买碗酒吃,好趱路去。(做打科)(正旦做起科,云)哥哥,你休打我,我是屈受罪的人,死在旦夕,那讨半分盘缠送你?只望可怜见咱。(董净云)兀那妇人,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混赖他孩儿来?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正旦云)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腹中冤向谁诉与?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更陷我毒杀夫主。吃不过吊拷绷扒,撞不着清廉官府。(薛净云)我兄弟两个,曾见你半厘錾口儿?是那个要了你银子,说清廉不清廉?(正旦云)那个是见义当为,肯怜咱这般苦楚?湿浸浸棒疮疼痛,哽噎噎千啼万哭。空荡荡那讨一餐?薄怯怯衣裳蓝缕。沉点点铁锁铜枷,软揣揣婆娘妇女。哎,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哥哥也,我委实的衔冤负屈。(董净云)便说杀冤屈,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教我怎生可怜你?雪越大了,行动些。(正旦唱)
【黄钟】【醉花阴】头上雪何曾住半霎?摧林木狂风乱刮。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走的来力尽筋乏,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薛净云)着我们当这等苦差,还不走哩。(做打科)(正旦唱)怎当这嗔忿忿吖吖,但走的慢行的迟,他可便舍命的打。
(董净云)你当初不招也罢。谁着你招了来?(正旦云)哥哥,不嫌烦絮,听我说咱。(唱)
【喜迁莺】遭这场无情的官法,方信道漫漫黄沙。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似这等衔冤负屈,空吃尽吊拷绷扒。
(董净云)兀那妇人,你打挣些,转过这山坡去,我着你坐一会再走。(正旦唱)
【出队子】早来到山坡直下,冻钦钦的难立扎。(做走跌科,唱)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董净喝云)起来。(正旦唱)哎,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
(薛净云)千人万人走不滑,偏是你走便滑?待我先走,若是不滑呵,我打折你这腿。(做走跌科,云)真个这里有些滑。(张林上,云)自家张林的便是,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差着我去迎接回来。好大雪也。天那!也住一住儿波。(正旦做见科,云)这一个走的,好像俺哥哥张林。(唱)
【刮地风】绰见了容颜敢是他,莫不我泪眼昏花?再凝睛仔细观瞻罢,却原来正是无差。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摆一摆摩着腰胯,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张林做看见科,云)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是那里解将来的?(正旦叫云)哥哥。(唱)哥哥也,且住咱,将妹子怎生提拔?(叫云)哥哥。(唱)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叫云)哥哥,救你妹子咱。(张林云)你是谁?(正旦云)我是你妹子海棠。(张林做打推科,云)这泼娼根,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做走科)(正旦做哭赶科,唱)
【四门子】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却原来正是他,见了咱,思量起有前仇恨杀;正是他,见了咱,不邓邓嗔生怒发。(张走,正旦赶上做扯衣服,张林做摔科,正旦叫云)哥哥也!(唱)
【古水仙子】他、他、他,不认咱,我、我、我,舍性命向前赶上他。恰、恰、恰,待扯住他衣服,(董净做扯正旦发科,云)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正旦唱)早、早、早,又被揪撏了头发。(张林云)泼娼根放手。(正旦唱)告、告、告,狠爹爹宁耐唦,来、来、来,听妹子细说根芽。(张林云)你这泼娼根,你早知今日,当初那衣服头面,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正旦唱)他、他、他,坑杀人机谋狡猾,你、你、你,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我、我、我,因此上受波查。
(云)哥哥,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与你做盘缠使用,也则怕那妇人来。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待员外回时,却说我养着奸夫,将衣服头面,都送他去了,气的员外成了病,又将毒药暗地谋死,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问了个药杀亲夫、混赖孩儿的罪名。天那!可怜冤屈杀人也。(张林云)这衣服头面是谁的?(正旦云)是你妹子的。(张林云)是你的?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这等我错怪了你。前面有所酒店,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同解子到酒店科,云)卖酒的将酒来。(丑扮店保上,云)有、有、有,请里面坐。(张林云)兀那解子,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叫做张林,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董净云)哥哥不劳吩咐,只要到府时,早些打发我批回。(张林云)这个容易。妹子,那个妇人,我只道他贤慧,却原来有这般狠毒,你可怎生放得下他!(正旦唱)
【古寨儿令】那婆娘面子花花,你则道所事贤达,搬调的男儿问咱家。他便逞俐齿,弄伶牙,对面说三般话。
【古神仗儿】他道我将男儿药杀,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拖我去州衙中告发。也不管难挨难熬,只一味屈敲屈打,活断送在剑头刀下。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哎,都是那搅蛆扒。(云)哥哥,你在这里,我要见风去也。(下)(赵令史同搽旦上,云)自家赵令史的便是。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我想那海棠,又无甚么亲人讨命,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何等干净!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薛霸解去。起身时节,每人与了五两银子,教他不必远去,只在僻静处所,便好下手。怎么不见来回话?事有可疑,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搽旦云)这等雪天,走了这一会,好生寒冷。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暖暖寒再走。(赵令史云)大嫂说的是。(做进店,正旦见科,云)好也。他同奸夫赶到这里,待我对哥哥说来。(唱)
【节节高】这婆娘好生心狠,好生胆大,相赶到这里,要干罢,如何干罢!(云)哥哥,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咱和你拿他去来。(张林云)兄弟,你撮哺着我,拿那奸夫奸妇去也。(正旦唱)忙出去,休惊散,快捉拿,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
(张林同正旦出捉科)(二净做摆手,令走科)(正旦扯住搽旦科)(搽旦奔脱,同赵令史走科)(正旦唱)
【挂金索】我这里攥住衣服,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因此上走了婆娘,空做一场话。枉着我哥哥,气力有天来大,只恨那摆手的公人,倒说道放了奸大罢。
(张林云)兀那解子,你这精驴禽兽!你和他一衙门中人,你摆着手教他走了。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就打你一顿,怕你告了我来?(做打科)(董净云)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我可打得也。(做打正旦科)(正旦唱)
【尾声】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张林揪董净发科)(董净揪正旦发科)(正旦唱)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
(酒保拦住科,云)你们还了酒钱去。(薛净云)口走吱,有甚么酒钱还你!(踢倒科,同下)(酒保云)你看我这晦气。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不知为何打将起来,把两个好主儿,也打了去,一文钱也不曾卖的。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另寻个买卖做罢。(诗云)这桩营生不爽快,常常被人欠酒债。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下)
第四折
(冲末扮包待制引丑张千、祗候上)(张千喝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包待制诗云)当年亲奉帝王差,手揽金牌势剑来。尽道南衙追命府,不须东岳吓鬼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为老夫立心清正,持操坚刚;每皇皇于国家,耻营营于财利;唯与忠孝之人交接,不共谗佞之士往还?谢圣恩可怜,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敕赐势剑金牌,体察滥官污吏,与百姓伸冤理枉,容老夫先斩后奏。以此权豪势要之家,闻老夫之名,尽皆敛手;凶暴奸邪之辈,见老夫之影,无不寒心。界牌外结绳为栏,屏墙边画地成狱。官僚整肃,戒石上镌"御制"一通;人从森严,厅阶下书"低声"二字。绿槐阴里,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慈政堂前,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诗云)黄堂尽日无尘到,唯有槐阴侵甬道。外人谁敢擅喧哗,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因奸药死丈夫,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混赖家私,此系十恶大罪,决不待时的。我老夫想来,药死丈夫,恶妇人也,常有这事。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况奸夫又无指实,恐其中或有冤枉。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并干证人等到来,以凭复勘。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张千,抬听审牌出去,各州县解到人犯,着他以次过来,待老夫定罪咱。(正旦同解子、张林上)(张林云)妹子,你到宫中,少不得问你,只要说的冤枉,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若说不过时,你可努嘴儿,我帮你说。(正旦云)我这冤枉,今日不诉,更等待何日也!(董净云)待制爷爷开厅久了,须要赶牌解到,快进去。(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恨当初见不早,到今日悔何迟!他将我后拥前推,何曾道暂歇气。
(张林云)妹子,这是开封府前了,待我先进,你随解子入来。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悬在上面,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你只大着胆自辩去。(正旦云)哥哥,(唱)
【步步娇】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我可也怕甚的?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哥哥也,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
(张林做先进科)(正旦同二净跪见科)(董净云)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张千云)刑案司吏,与解子批文,打发回去。(包待制云)留下在这里,待审过了,发批回去。(张千云)理会的。(包待制云)张海棠,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混赖他家私,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正旦做努嘴,看张林科)(张林云)妹子,你说么,嗨!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我替你说罢。(跪云)禀爷,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并不敢药杀丈夫,做这般歹勾当哩。(包待制云)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怎么替犯人禀事?好打!(张林起科)(包待制云)兀那妇人,你说那词因来。(正旦再努嘴科)(张林跪云)禀爷,这张海棠并无奸夫,他不曾药杀丈夫,也不曾强夺孩儿,也不曾混赖家私。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委实是屈打成招的。(包待制云)兀那厮,谁问你来?张千,拿下去,与我打三十者。(张千拿张林打科)(张林叩头,云)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恐怕他惧怯,说不出真情来,小的替他代诉。(包待制云)可知道为兄妹之情,两次三番,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若不是呵,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兀那妇人,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老夫与你做主。(正旦云)爷爷呵!(唱)
【乔牌儿】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传台旨问详细。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爷爷也,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包待制云)兀那张海棠,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嫁与马均卿为妾来?(正旦唱)
【甜水令】妾身是柳陌花街,送旧迎新,舞姬歌妓。(包待制云)哦,你是个妓女。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正旦唱)与马均卿心厮爱,做夫妻。(包待制云)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是么?(张林云)张海棠是小的妹子。(正旦唱)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少吃无穿,向我求觅。(包待制云)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正旦唱)是、是、是,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张林叩头,云)小的买窝银子,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包待制云)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到那里去了?(正旦云)爷爷,俺员外曾问来,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唱)
【折桂令】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包待制云)既是他气杀丈夫,怎生又告官来?(正旦唱)没揣的告府经官,吃了些六问三推。(包待制云)你夫主死了,那强夺孩儿,又怎么说?(正旦唱)一壁厢夫主身亡,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包制待云)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正旦唱)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包待制云)那街坊、老娘,都说是他的。(正旦唱)他买下了众街坊,听事儿依随。(包待制云)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正旦唱)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谁信谁欺。(包待制云)你既是这等,也不该便招认了。(正旦唱)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
(包待制云)那郑州官吏,可怎生监逼你来?(正旦唱)
【雁儿落】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
【得胜令】呀!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打的我昏迷,一下下骨节都敲碎。行杖的心齐,一个个腕头有气力。
(张千禀,云)郑州续解听审人犯,一起解到。(包待制云)着他过来。(搽旦、俫儿,并街坊、老娘入跪科)(张千云)当面,(包待制云)兀那妇人,这孩儿是谁养的?(搽旦云)是小妇人养的。(包待制云)兀那街坊、老娘,这孩儿是谁养的?(众云)委实大娘子养的。(包待制云)此一桩则除是恁般。唤张林上来。(做票臂、张林做出科,下)(包待制云)张千,取石灰来,在阶下画个栏儿。着这孩儿在栏内,着他两个女人,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若是他亲养的孩儿,便拽得出来;不是他亲养的孩儿,便拽不出来。(张千云)理会的。(做画灰栏着俫儿站科)(搽旦做拽俫儿出栏科)(正旦拽不出科)(包待制云)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就拽不出灰栏外来。张千,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打着者。(张千做打正旦科)(包待制云)着两个妇人,再拽那孩儿者。(搽旦做拽俫儿出科)(正旦拽不出科)(包待制云)兀那妇人,我看你两次三番,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张千,选大棒子与我打着。(正旦云)望爷爷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妾身自嫁马员外,生下这孩儿,十月怀胎,三年乳哺,咽苦吐甜,煨干避湿,不知受了多少辛苦,方才抬举的他五岁。不争为这孩儿,两家硬夺,中间必有损伤。孩儿幼小,倘或扭折他胳膊,爷爷就打死妇人,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只望爷爷可怜见咱。(唱)
【挂玉钩】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带云)爷爷,你试觑波。(唱)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他使着侥幸心,咱受着腌臜气。不争俺俩硬相夺,使孩儿损骨伤肌。
(包待制云)律意虽远,人情可推。古人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你看这一个灰栏,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所以要强夺这孩儿,岂知其中真假,早已不辨自明了也。(诗云)本为家私赖子孙,灰栏辨出假和真。外相温柔心毒狠,亲者原来则是亲。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张林拿赵令史上,跪科,云)喏,禀爷,赵令史拿到了也。(包待制云)兀那赵令史,取得这等好公案!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强夺孩儿,混赖家私,并买嘱街坊老娘,扶同硬证,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赵令史云)哎哟,小的做个典吏,是衙门里人,岂不知法度?都是州官,原叫做苏模棱,他手里问成的。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随上随下,取的一纸供状。便有些甚么违错,也不干典吏之事。(包待制云)我不问你供状违错,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可是你来?(赵令史云)难道老爷不看见的,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若洗下了这粉,成了甚么嘴脸?丢在路上也没人要,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做这等勾当!(搽旦云)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这样欺心的。(张林云)昨日大雪里,赵令史和大浑家,赶到路上来,与两个解子打话,岂不是奸夫?只审这两个解子,便见分晓。(董净云)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包待制云)张千,采赵令史下去,选大棒子打着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打赵令史科)(正旦唱)
【庆宣和】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送的我有去无归。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咱与你对嘴,对嘴。
(赵令史做死科)(包待制云)他敢诈死?张千,采起来,喷些水者。(张千喷水,赵令史醒科)(包待制云)快招上来。(赵令史云)小的与那妇人往来,已非一日,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不至死罪。这毒药的事。虽是小的去买的药,实不出小的本意。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药死了丈夫。这强夺孩儿的事,当初小的就道,别人养的不要他罢。也是那妇人说,夺过孩儿来,好图他家缘家计。小的是个穷吏,没银子使的,买转街坊老娘,也是那妇人来买。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也是那妇人来。(搽旦云)呸!你这活教化头,早招了也,教我说个甚的?都是我来,都是我来。除死无大灾,拚的杀了我两个,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可不好那!(包待制云)一行人听我下断:郑州太守苏顺,刑名违错,革去冠带为民,永不叙用。街坊老娘人等,不合接受买告财物,当厅硬证,各杖八十,流三百里,董超、薛霸,依在官人役,不合有事受财,比常人加一等,杖一百,发远恶地面充军。奸夫奸妇,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强夺孩儿,混赖家计,拟凌迟,押付市曹,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所有家财,都付张海棠执业。孩儿寿郎,携归抚养。张林着与妹同居,免其差役。(词云)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张海棠负屈衔冤。是老夫灰栏为记,判断出情理昭然。受财人各加流窜,其首恶斩首阶前。赖张林拔刀相助,才得他子母团圆。(正旦同张林叩头科,唱)
【水仙子】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
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
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
过淮阴县题韩信庙,前用唐律,後用进退格,宋代,杨万里,
鸿沟秪道万夫雄,云梦何销武士功。
九死不分天下鼎,一生还负室前锺。
古来犬毙愁无盖,此後禽空悔作弓。
兵火荒余非旧庙,三间破屋两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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